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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见卿心

第 35 节 见卿心

所有人都知道周家嫡子周随玉清冷自持。

可周家倒台之后,为了活命,他跪在我榻前,自荐枕席:“求公主垂怜。”

我明知他怀有目的,却任他做了我的男宠。

原以为他多少几分真心。

直到后来,他替周家平了反,有人提起我。

他神情寡淡:“屈辱之事,莫要再提。”

我寒了心,赶他出府,请旨迎娶驸马,可他却不肯走了。

1

我从宫宴上回公主府时。

远远地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等在院中。

正值数九寒冬,那人披着雪白狐裘,如墨般的发丝用玉冠束起,有几缕不听话地落在脸侧,却愈发衬得肌肤皙白如玉。

但最让人注目的却不是那张好看的脸,而是男人身上清冷如雪的气质。

他曾是名满京城的少年英才,周家嫡子周随玉。

现在却是,我的男宠。

心头涌上躁动,我的视线扫过他的周身,红唇微启,轻佻道:“阿玉,随我去房里吧。”

闻言,他面色僵硬了一瞬,可还是听话的上前。

修长的指尖替我拂去落雪,碎玉投珠般的声音敲在耳畔:“公主饮酒了?”

“嗯。”

我淡淡应着,屏退其他人,等进了屋,便反手将他压在墙上。

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扯向我,吻上他的唇,动作粗暴。

许是没想到我忽然来了兴致,他喉结滚了滚,垂在一侧的手自然地搂住了我的腰身,反客为主。

良久,我才松开他的衣领,任由他微喘着气将我带到榻上去。

帘帐落下。

一切水到渠成。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上方流着汗的男人,开腔:“我给你个名分吧。”

他动作一顿,愣住了。

2

我是盛朝名声最差,却最受宠的嫡公主元曦。

留连戏院,最爱听小倌儿唱曲儿。

日子过得可谓是滋味。

直到我初次见到周随玉,他自幼克己复礼,是京城里少有的不风流的世家公子,惊鸿一瞥,我便动了心,想让他当我的驸马。

可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素来不是强求的人,便也就作罢了。

直到两年前,周家获罪流放,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转瞬间沦为罪臣之子。

我原以为以他的一身傲骨,断然会随家人一同走,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来找我。

那晚,也下了一场雪。

屋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炭,一贯清冷自持的人立在我面前:“公主此前说的话可还作数?”

这个时候还妄想当我的驸马?

我斜倚在床头,嗤笑:“周公子莫不是对自己过分自信了,本宫当初只不过喜欢你的脸罢了,这世上生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你觉得你有什么独特之处?”

这话落下,他皙白的脸皮染上薄粉,眼底划过难堪。

我却浑然不在意。

喜欢归喜欢,可我从来不会为了个男人糟践我自己。

本以为被我这般羞辱,他定会转身离去,可没想到,一个转头的工夫,却见他修长的手落在了腰带上,颤着手指解开:“那,这样呢?”

雪白的衣裳落地,露出肌肉分明的上半身。

他一向保守,从未做出如此越举之事,此刻涨红了脸,却仍没走。

我怔住了。

被我这么盯着,他的脸红到了脖子,却以为我不满意,再度将衣裳往下褪——

“够了,你的身材不错。”我打住他的动作。

他明显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我便勾了勾手指,不无恶意道:“可你知道怎么伺候人吗?过来,若是本宫满意了,便留你做个男宠。”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震颤着看着我。

我当然不是说笑。

本宫可不是什么善女,美色当前,自当享受。

那晚,我弄哭了他。

3

等到次日清晨。

我醒来的时候便看见那酣睡着的俊脸。

他当真是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睫毛如蒲扇一般在眼睑下打下一层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绯红。

我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亲他的唇。

察觉到我的动作,他睁开眼,眼底尚未清明,却在看清我的那一刻,神情柔和下来:“公主头可疼?用不用我命厨房做碗醒酒汤?”

我单手撑着脑袋,鲜少见他这般温和的时候。

这两年里,我贪恋他的身子,总强求他做一些羞耻的事,往日里事后他总是羞愤的。

如今竟是不排斥了?

我心头微软,正欲说什么,却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公主殿下,宫里来了信,说是让周公子进宫。”

闻言,我顿了下,却是很快明白过来。

这两年里,他付出了这么多,我自然不可能什么也不给他。

我任由他用我的名义奔走于朝堂之间,收集证据为周家平反。

“去吧。”

我轻声说着,托着腮目送他穿好衣裳离开。

忽而想起我昨晚说起给他一个名分时,他怔愣片刻后越发卖力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等他为周家平了反,到时我便让他做我的驸马。

4

可我没想到,就在我去接他时,会听到那样一番话。

朱红的宫门落了雪,寒意沁骨。

“公主殿下,这般冷的天,您何必特意过来一趟呢。”随身伺候的婢女欢枝将暖炉递到我手里,神情有些不解。

在她眼里,周随玉不过是我的男宠罢了。

纵然这些年我打赏过的小倌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却没有一个被我带进府的。

可在达官显贵眼里,男宠到底只是男宠,供人赏玩的物件罢了。

我淡笑:“等他为周家平了反,他便是公主府的驸马。”

我一直知道周随玉是怀有目的接近我的。

可我仍记得,在我生病时,周随玉衣不解带照顾我好几个昼夜,熬红了一双眼睛。

也曾陪我红炉煮雪,陪我做尽荒唐事。

两年时间,他对我,应当也有几分真心。

听见我的话,欢枝明显有些惊讶,但到底是不敢置喙。

等了许久,仍不见周随玉的身影。

我有些急了,索性拢着披风下了马车,进宫去寻。

就在我刚踏进宫门时,却见两道身影从不远处走来。

我一眼就看见了周随玉。

他的神情是一贯的冷清。

旁边的那人我也认识,是周随玉的至交好友许志良。

我眸中一喜,正欲上前,却在听见声音时顿住了脚步。

是许志良的声音:“随玉,这两年你也算熬出头了,现在好了,周家终于平反了,你总算可以离开公主府了,那公主……”

“屈辱之事,不必再提。”

话音未落,就被人冷冷地打断了。

周随玉侧着脸,语气冰冷,全然没有一分感情。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我僵在了原地,心脏像是瞬间空了一下,被冷风贯穿。

脚步如灌了铅一般,再不能挪动半步,静静地看着人走近。

猝不及防间。

四目相对。

错愕的对上冷清的。

寒心的对上慌乱的。

我忽然觉得可笑极了。

果然,就不该对男人抱有什么痴心妄想!

“公主——”他瞳孔微缩,下意识出声。

不知为何,我竟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几分惊慌。

我收回视线,勉力让自己维持公主的高傲,拂袖而去:“不必喊我,从今日起,搬出去吧。”

5(男主视角)

周随玉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离开,垂在一侧的指尖无意识地紧扣进掌心。

心底竟有些空落落的。

半空之中,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她没戴斗篷,发髻上落了雪。

她一贯怕冷,却又是个粗心的。

往日里总得是自己瞧见了,替她细心地抖落早已结成冰的雪。

如若不然,过个几日她便得染上风寒,头疼脑热个好几日。

想到这,他下意识想朝她走去,却被友人拦住。

“你管她作甚,如今好不容易平了反,又得了自由,不得去酒肆喝上一杯去去晦气。”许志良说着,似想起什么,眼底尽是鄙薄,“这公主名声败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们都盼你及早摆脱呢!”

周随玉:“……”

是啊。

一开始进入公主府只是忍辱负重,如今已为周家平了反,他又得了自由。

他该高兴才是。

可为什么,他全然没有欣喜之感?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他已听不见友人在耳边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目光追随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到底是忍不住。

追了上去。

“哎——”

友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被他抛在了脑后。

6

“公主,周公子呢?”见我走出宫门,欢枝立刻迎了上来,目光扫过我的身后,没见到周随玉,下意识问道。

我寒了脸,径直越过她踏上马车,冷声道:“回公主府。”

见我神色不虞,欢枝顿时噤若寒蝉,喏喏地应了声:“是。”

可还不等马车驶走。

一只修长的手就搭住了车厢的边缘,硬生生拦住了马车,略带急切的嗓音透过厚厚的帘子传进来:“公主——”

是周随玉。

这两年我算宠他,见是他,车夫也不敢随意对待。

车内,欢枝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脸色。

他竟还敢来?

胸腔内燃起火焰,我冷着脸撩开帘子,却在看清他的模样时微愣了下。

他应是跑来的,发梢、衣角上都落了雪,本就皙白的脸冻得有些苍白,微喘着气,那双我最喜欢的浅澈眸子此刻越过帘子直直地盯着我。

我看了一眼便心硬如铁,冷嘲:“现在周公子已为周家平反,用不着作这可怜模样博本宫同情了!”

我的话说得尖锐。

他一向脸皮薄,禁不住这般嘲讽,脸色更白了几分,嘴唇颤了颤,望着我欲言又止。

气氛几经沉默。

就在我有些不耐时,他缓缓地开了腔:“多谢公主这两年的照顾,我回公主府取了行李便离开,还劳公主载我一程。”

我:“……”

若换了从前,以他的性子,遭此羞辱,便是真的有什么贵重之物落在了公主府,便是徒步也会硬生生走回去,绝不会开口向我求助。

看来这两年,脸皮见长。

我冷哼了声,到底是没拒绝:“上来,回去后收拾了你的东西就给本宫滚。”

周随玉没再作声,裹挟着一身寒气上了马车,离得我远远地坐着。

这是生怕挨着我?

我斜睨了一眼,便怒从心起,心情愈发糟糕了。

7

一路沉默着回了公主府。

下了马车之后,我抬步就往寝殿走,却见他一路跟在我身后。

我原以为是顺路,毕竟他的屋子就在我寝殿旁边。

可没想到,就在我踏进寝殿之后,他也跟着走了进来。

我压不住心底的烦躁,扭过头,横眉冷对:“这里可没有你的东西!”

他生得比我高一个头,此刻低下头,眼睫簌簌,是一贯的从容,轻声道:“我知道。”

“那你——”进来干什么?

我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他抬手掠过我的发梢。

雪花这时早已凝聚成冰,落在他的掌心,融化成水。

我忽然没了话,静静地看着他收回手。

“臣只是想替公主拂掉落雪,公主受了寒会难受的。”

他自顾自说着,像是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也确实。

他这人,打我第一日认识起,便知道他除了看不上我,其他都很好。

课业用功,年少成名。

性子寡淡,嘴硬心软。

脑海中蓦地想起宫门口听见的那句话。

屈辱之事。

莫要再提。

既然这般瞧不上我,现在你又是在做什么?

心头涌上酸涩,连同方才压着的火气席卷了理智。

刹那间,理智的弦倏地绷断,我一把挥开他的手,对上他怔愣的视线,讥讽道:“周随玉,你贱不贱?”

话音落下的瞬间,带走了屋内旖旎的气氛,也带走了他脸上刚刚恢复的血色。

我却仍不解气,直视着他,字字诛心:“既觉着屈辱,当初又何必求到本宫头上?”

“那晚跪在本宫榻前的人是你,求本宫垂怜的人也是你,现在你周家平了反,便来踩本宫一脚?”

卸磨杀驴。

忘恩负义。

我冷眼睨着他,见他嘴唇轻颤,眼神破碎,似是想说什么,可我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周随玉,你当真叫本宫恶心!”

青年修长的身影随着这话轻晃了一下,像是下一刻就会摔倒在地。

那双浅澈的眸子彻底黯淡下来,像是碎裂的琉璃。

我背过身去,没再看他的脸色,指尖却不自觉收紧。

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良久,直到听见脚步声的远去,这才回头。

门外,大雪倾覆,白茫茫的一片。

唯有那单薄的身躯渐渐消失在大雪之中,形单影只,如瑟瑟萧木。

我仰起头,将要落下的眼泪逼回眼眶。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心疼。

傻子。

竟然也不打把伞。

8

那日回去之后,周随玉就生了一场大病。

碍于他人都烧得糊涂了,我到底是没忍心将他赶出去,却也没去看他,只命府医好生照看着。

如今他周家平反,周家众人不日就将归京,官复原职。

想必在我这公主府内,也没人敢为难他。

转眼便到了年关,宫里照旧又举办了宫宴。

等宫宴结束,我正准备回公主府,却被一个嬷嬷拦住:“公主殿下,皇后娘娘有请。”

我定睛一看,是母后宫中的严嬷嬷。

瞧着严嬷嬷严肃的神情,我唇边的笑容微敛:“好。”

我命欢枝在宫门口等我之后,便随严嬷嬷一同去了未央宫。

未央宫灯火通明。

我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迈开步子往里走。

说实话,自打我迁居公主府之后,已经很少来这了。

“娘娘,长公主到了。”伴随着严嬷嬷的通报声,里面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我停在门口,远远地便看见一人。

是我的嫡妹,元姝,正赖在母后怀里撒娇。

而人前端庄严肃的妇人亦神情温柔的抚摸着少女的头发,温声细语。

见着我,皇后的笑容一收,几乎是下意识就皱起了眉:“这过年也不见你过来请个安,一点不如你妹妹懂事,还得本宫三番五次地请你来不成?”

“既有妹妹陪着,想来母后也不需要我。”

我淡声回道。

人人都说我受尽宠爱,可没人知道,我自出生起便被人抱换,在青楼里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旁人鄙弃的世俗。

直到我要被拍卖初夜的那晚,偶然间被一名权贵发现了胎记,这才被接回了皇宫。

可堂堂公主,竟出自青楼,还是在被拍卖的时候找回来的。

荒谬又可笑。

是以,母仪天下的皇后,我的生身母亲,从来瞧不上我。

若非有父皇的愧疚,我怕是活不到现在。

听见我的话,雍容华贵的女人面上浮现愠怒:“放肆,当真是那种烟花之地出来的,这几年的宫廷教养也改不了你那低贱的行事作风!”

“母后——”

元姝张了张口,望向我,似乎想为我说上几句话。

可却被打断了:“你不必替她说话。”

皇后冷眼睨着我:“元曦,我只问你,胁迫周家长子为你男宠,此事可真?”

我面色寡淡:“是。”

是我胁迫为好,还是周随玉主动跪求也罢。

落在我这位母后的耳朵里,总不过是我的错。

“啪!”的一声,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

我的头被打偏到一边,舌尖抵住牙齿,到底是没有辩解。

“出去跪上一个时辰再回去!严敏,你盯着去!”

充斥着怒火的声音落在耳畔,我脊背挺直,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跪就跪。

9

夜里的雪地愈发地冷,雪一点点地落在我的发梢,眼角。

这雪怎么就下个没完了。

我不无烦躁地想着,脑中却忽然想起那日被我的恶言刺伤,黯然离开的周随玉。

那时他走出寝殿门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恼恨我说了那般伤人的话?

罢了。

我想他作甚。

他是活该。

等跪足一个时辰,我踉跄着步伐起身的时候,腿脚已经麻了。

视线微抬,离我不足几尺的地方,朱红宫门尚开着。

里头,风韵犹存的妇人如天底下每个爱子女的母亲一般,将新年的红包递给自己的女儿,祈求天神能保佑她来年平安顺遂。

场面一度温馨,几乎隔绝了殿外的寒凉。

我失神地看着,恍然间想起,在脱离苦海回到皇宫的那一刻。

我也曾无比渴求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可到底,是梦一场。

梦醒了,摆在面前的,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身侧,严嬷嬷面不改色,眼底隐隐透着厌恶:“公主既是跪完了,那便回去吧。”

“……”

是啊。

该回去了。

这里怎么会属于我呢。

10

鬼使神差地,回到公主府后,我没有第一时间回寝殿,而是去了旁边的屋子。

屋子里烧得暖融融的。

床榻上的人正在昏睡,全然不知我的到来。

我走上前,见他额头冒汗,被子散乱了一地,眉心微蹙。

往日最会照顾人的人,现在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轻叹了口气,到底念着两年的情分,将被子捡起来,打湿了帕子替他擦了擦汗。

可就在我要离开时,却听见了他的梦呓。

“不要。”

不要?

不要什么?

我顿住脚步,下意识想去听清他的话。

床榻上,男人面色潮红,像是困在什么难堪的梦境里:“不要碰我——”

低哑的声音自他的喉间溢出,带着羞愤和不齿。

我周身的血液却在这一刻瞬间凉透了。

指尖掐进掌心,心底泛起细密的疼痛。

果然。

没人会爱我。

我早知道的。

冥冥中,像是有一道声音在我耳畔嗤笑。

元曦。

你在痴心妄想什么呢?

良久,我才平复好心绪,再次抬头时,眼底已没了半分波澜。

我面不改色地快步离开,却没有看见身后的人骤然从梦中惊醒,近乎失声地唤我。

“曦儿——”

11

那晚之后,我再没去看过周随玉。

转眼便过了大半个月。

这时年也过半了。

我进宫向父皇请了一道旨意,迎娶齐家的庶子齐书礼为驸马。

齐书礼生的清逸,性子温柔和善,却因生母早逝,在府中饱受兄长欺凌。

去岁我救下他时,他便向我展露过想要娶我的意思。

对旁人来说,他算不得什么良配。

但对我而言,是他,还是别的世家公子都没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是我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与其让母后随意给我指婚,还不如自己找个顺眼的。

可父皇却不这么觉得。

“你当真心仪那齐家庶子?要不再仔细想想?”御书房内,年过半百的皇帝蹙着眉问我。

父皇对子女一向一视同仁,当年在接回我之后,便命人将当初抱错我的嬷娘连带着那些曾欺辱过我的人一并处死。

雷霆手段之下,偌大宫城里,就算有人看不惯我却也不敢当着我的面嚼舌根。

“齐公子为人还算不错,也愿意当我的驸马,其他人……想必也不乐意的。”

我轻描淡写地说着,毫不在意地揭开自己的伤疤。

是啊。

怎么会有名门世家的公子愿意娶一个从青楼出来的公主?

听见这话,男人浑浊的眸底划过愧疚,却是怒道:“你是朕的公主,看上了谁当驸马,朕给你指婚,看谁敢不从!”

闻言,我心头微暖,唇角弯了弯,却是没再开口。

见状,父皇轻叹了口气,像是想到什么,又道:“哦!对,那个周家长子呢,他不是平反了吗?你不是还挺喜欢他的吗?不如就让——”

我的笑容渐渐消失:“儿臣不想强求他。”

一句话。

场面瞬间陷入死寂。

父皇到底是应允了我,只是让我再想想,若是我执意如此,赐婚圣旨半个月后就会下来。

我告了谢。

等我从宫里回到公主府时,消息已经阖宫皆知。

我也不在意。

本就没什么可藏的。

就在我准备回寝殿时,欢枝面带急色地朝我走来:“公主,周公子他——”

“他走了?走了好。”见状,我的脚步微微一顿,旋即随口道。

让他白吃白喝了那么一阵子,没收银两都算我客气了。

见状,欢枝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周公子今日本来醒了,但不知为何,忽然晕倒了!”

我:“??”

12

当我步入侧殿时,大夫摇着头叹息。

我心头一跳。

不过是病了一场,前几日瞧见时脸色红润,是快要好了的样子,怎会忽然晕倒?

思及此,我沉下声音询问:“怎么回事?”

见我询问,大夫哪敢隐瞒,只扫了眼床榻上仍昏睡不止的人,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见状,我屏退了其他人。

等屋内只剩下大夫和我时,才皱眉道:“说罢。”

“是。”大夫拱了拱手,然后扭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扼腕道,“周公子这两年用了太多寒凉药物,又大病了这么一场,身子已然垮了,往后,怕是不能生育啊,今日听老朽这般一说,怒急攻心,便晕倒了。”

一番话,让我如梦初醒。

这两年,我自然不可能光看着美色在前而坐怀不乱,但又不想怀孕生子,便命太医院特意研制了让男子服用的药物,给周随玉喝下去。

他倒是也听话,一碗接着一碗地喝。

却不想,会造成今日这般境地。

我颇有些心虚,命大夫开些滋补的药物之后,兀自坐在床榻前。

床榻上的人似乎睡得很是不安稳,那好看的眉紧蹙着。

往日屋内都是染着熏香,这会儿倒是浸满了药味儿。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想着要离开时,余光却瞥见他睁开眼睛。

隔着帘帐,四目相对。

我有些如坐针毡。

他求我办事,我从他身上收取回报。

他背后骂我,我当着他的面回敬他。

本该是两不相欠的时候,偏偏出了这岔子。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原以为他醒来之后,会愤恨,会口出恶言,可没想到,我等了许久。

却听见那低哑的嗓音:“公主,对不住,那日……那日是我失言。”

我怔住了。

13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愣神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更是哑口无言。

面前,周随玉低着头,像是在挣扎着什么,苍白的脸染上绯红,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来:“我本意并不是这样的。”

他最初进公主府是忍辱负重,可他从不觉得元曦是旁人口中的那种浪荡之人。

只是过不了自己心头的那道坎。

却不曾料到。

一时不过脑的话会被她听了个正着。

闻言,我沉默良久,忽而想到他就连在睡梦中都在抵制我,心头升起的心软又瞬间湮灭:“你身子的情况我已然知晓,我会让父皇弥补你,你既已病好得差不多了,就离开吧。”

想要弥补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

权势、地位、金钱。

这些我都有,可以任他挑。

说罢,我起身就想离开。

可我还没走出几步,手腕却被拉住。

我回头,撞上那双有些迷茫的眸子,他嘴唇嚅动,语出惊人:“是不是我不行了,所以公主嫌弃我了?”

我:“!!!”

14

我愕然地看着面前的人,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周随玉吗?

他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事实证明,我没听错。

手腕被用力一拽,我没防备,跌坐在床上,贴上那滚烫的胸膛。

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畔:“我特意问了大夫,虽然可能不会有子嗣,但伺候公主还是没问题的。”

说这话时,我看不见他的神情。

可想也知道,他那般脸皮薄的人,此刻脸该红成了什么样子。

不过——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耳根也像是要烧起来一般,浑身燥热,想要推开他,偏生鼻翼间萦绕着他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皂角味道夹杂着药味,让人上头。

我自认不是自制力很好的人,可眼下我还记得,他重病初愈,又刚刚昏倒。

“起开。”

我推了推他,却不知他一个病人哪里来的这般大的力气,搂着我的腰身不肯松开。

有些话,像是说出口了之后就再也百无禁忌。

他熟练地解开我的腰带,亲吻我的耳尖,明显动了情:“曦儿。”

酥麻感自耳尖传遍全身,我却被这一声狎昵的称呼惊住,丢盔弃甲。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

不知停歇。

“……”

待云雨初歇,我依偎在他怀里,忽然开始怀疑大夫说的话。

他明明身强力壮,怎么也不像是垮了的样子?

可我回头时,却见他一副有气无力,昏昏欲睡的模样。

见我看来,语气微弱的问:“怎么了?”

我:“……”

15

那日之后,周随玉白日出门处理周家的事情,晚上便回公主府。

我原还想找个机会同他说起齐书礼的事情,但不等我提,他便知道了。

一日傍晚,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沉。

用膳时,他一言不发。

我也不欲多言。

到底是他先按捺不住,抬起眼凝视着我,语气里竟有几分委屈:“公主,今日臣碰见齐公子了。”

言下之意很明显。

他在问我,为什么会让齐书礼做我的驸马。

我略颔首,也不装傻:“嗯,我当初救过他,他也有意娶我,我便向父皇请旨赐婚。”

我当初确实不止一次想过让周随玉当我的驸马,可他若不愿,我绝不会强求。

我长于青楼,见过太多女子为了男子泪尽情殇。

她们将男人的承诺、彼此的情谊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要,或者说她们别无选择,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男人身上。

可我不会。

纵然我爱一个人,但在爱别人之前,我会先爱我自己。

更何况,我是堂堂盛国的公主,比她们幸运太多太多,更不会自轻自贱。

我说得坦荡,倒是周随玉沉默了。

良久,我才听见他的声音:“可我也想娶曦儿。”

万籁俱静中,风仿佛都安静了。

我讶然地看着他。

曾经名满京城的少年郎,此刻竟微红了眼眶,直视着我的视线,到底是将藏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从很早开始。”

16

周随玉是个脸皮薄的人。

说出这话后俊脸便红了,像是想到什么,勉强平复住自己的情绪,对我说:“你也许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说,想要让我做你的驸马。”

我眉心微蹙。

这我怎么会忘呢?

那时他难堪得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我只当他是看不上我,故愤而离开。

但不等我开腔,他便继续道:“那时你看着我,眼神很亮,语气真挚,我生平头一遭遇见这样的事,是以也不知该如何回复你,想要回去仔细想想再认真答复,可还不等我想好,你便……”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但我却知道。

彼时我初进皇宫,母后的不喜,周随玉的落荒而逃,周遭鄙薄不屑的眼神,都像是一根根锋利的刺,扎进我的心底,让我恨不得立刻为自己高筑起一道厚厚的墙。

于是我假意无所谓,没过多久就留连舞坊乐坊,听戏唱曲,醉生梦死。

“若是我那日没有走,认真答复了你,也许,现在你也不会变成这样。”周随玉继续说着,将错揽于己身,言语间竟是愧疚。

到最后,他抬眼,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个很好的姑娘。”

17

至少在他眼里是。

这两年里,他曾亲眼看着她救济落难的贫苦女孩,让她们在公主府内做活。

也看不惯那些贵族子弟仗势欺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是以她的名声愈发恶劣。

最初被他撞见时,她总冷哼,张牙舞爪:“本宫看不顺眼罢了。”

明明是做好事,却偏偏假装自己是恶人。

这样的姑娘,怎么会不好呢?

是他不好,不该说那样的话。

18

猝不及防间听见这话,我眸光晃动。

这句话,似乎自打我出生起便没有人对我说过。

小时候养我的嬷嬷总骂我:“你个没用的贱蹄子。”

回宫后,母后总训斥我:“你当真是一点不如你妹妹。”

“……我不是。”我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可话脱口的瞬间,又觉得矛盾。

我是不是好姑娘凭什么要外人来评判?

我心头烦乱,正欲再说点什么,面前忽然覆盖下一层阴影。

高大修长的身躯弯下身来,将我拥入怀中。

他语气虔诚:“公主殿下,能不能给臣一个机会,娶这么好的姑娘回家?”

刹那间。

我似乎听见,高墙倒塌的声音。

19

原本清冷如雪的人此刻说起情话来,当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更何况。

那温热的薄唇落下来,堵住了我将要说出口的话。

辗转厮磨,没有胁迫,没有利用,只遵从本心。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我,眼底隐隐含着期待。

我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双手往前一伸,故作随意道:“看你表现吧, 若是伺候得好了, 本宫就留你做个驸马。”

两年前的那晚和今晚的画面重合在一起。

可那时他羞耻交加,此刻他却眼神一亮。

主动地抱住我,将我打横抱起:“臣,自当尽力。”

20

半月后, 就在父皇要下旨赐婚时。

我主动进了宫。

“父皇。”当我跪在父皇面前时, 他正要皱着眉头给我拟旨, 见我来了,以为我仍执意如此, 轻叹了声:“那齐家庶子才学实在一般, 相貌生的也算不得上乘,也不知叫你看中了什么。”

我抿唇, 良久才开腔:“父皇, 名字别写错了。”

闻言,案桌后的男人龙目一瞪:“齐书礼三个字, 朕还能不认识?”

我抬头,不缓不急地道:“不, 是周随玉。”

“周——周随玉?”

这下换父皇惊讶了, 周了半天, 恍然:“你还是打算强求了?不愧是朕的公主!”

我:“……”

真不是。

但父皇明显没有要听我解释的意思,御笔一挥,便落了旨意。

旁边的太监总管恭敬地带着旨意与我一同回公主府。

可就在我们到公主府时,却见周随玉站在一对夫妇面前。

是周随玉的爹娘。

周夫人皱着眉头问他:“你当真要娶公主?”

我心尖一紧。

可这回,他没再让我失望。

男人神情自然,话音里却带着笃定:“是,儿子很喜欢公主,非她不娶。”

一时间,连吹来的寒风我都觉得是甜的。

我在心底默默附和。

周随玉。

本宫也心仪你。

婚后番外

和周随玉成婚之后。

他愈发黏人, 夜里总没完没了。

没过多久,我见着他便觉着身子疲乏,食欲不振。

见状,他还以为我是生了什么病, 立刻请了太医过来。

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但没过一会儿, 太医便收回了手,面露喜色:“恭喜公主,喜脉啊!”

喜脉?

我挑眉, 抬眼去看那眼神呆滞了片刻后开始有些躲闪的某人:“来人, 押府医过来!”

这话一出。

周随玉立刻揽住了我:“曦儿, 你听我解释。”

其他人自觉地退下去。

待屋内只剩下我们,他这才开口:“是我的计策, 当时你不愿意见我,我只好出此下策,我承认, 我有私心。”

我凝视着他:“……”

我原来没有想过要孩子,是因为觉得没办法给孩子一个家。

可现在不一样了。

对上他小心翼翼的眼神,我冷哼了声:“罚你照顾我。”

闻言,他眼神瞬间亮了, 低头吻上我的发梢,神情温柔缱绻,再不复清冷姿态:“这是我的本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