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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节 离人寻

第 37 节 离人寻

我忘了我是谁。

只记得那天海面翻涌,巨大的船只划起一层又一层的浪花。

我被娘亲喂下丹药,穿上衣袍,推向海的深处。

娘亲如画的眉眼流露着感伤,她对我说:“瑶瑶,都是娘的错,若不是......”

若不是什么?

是她没有说下去,还是我已经听不见了?

想不起来了。

1

我睁开眼时。

四周的一切对我而言都十分陌生。

我盯着床梁,脑子一片混乱,还隐约抽痛。

“你醒了?”

我循声看去,一位素未谋面的男子映入眼帘。

风华内敛,温如冠玉。

我竟看得失神。

他把手搭在我手腕上,我虽不明何意,但也没轻举妄动。

半晌他才撤了手,嗓音低沉悦耳:“已经好多了,但脉象仍是不稳。若姑娘不嫌弃,可在寒舍修养几天。”

我应是睡糊涂了,他这一句话竟让我思索半晌才理解他所言为何。

此时的我没有记忆,也无处可去,权衡之下,便应了下来。

随后他温和笑着,问我姓名。

“瑶......”脑海里响起模糊的声音,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

空白里有了一道浅墨划痕,但很快又淡去。

“瑶?”许是我声音太小,他重复问道。

“嗯。”我不确定地点头。

他又问我姓氏,我想不起来,便摇头说不知。

他没有再问,只是起身嘱咐我莫要思虑,好生歇息,便离开了。

在他离开前,我问他名字,他说:“纳兰德,字佩之。”

看着他离开后,我阖上眼,觉得头部阵阵隐痛,很不舒服。

也不知我曾经历了何事,身体竟如此羸弱,只消片刻,便昏昏欲睡。

只是纳兰德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人。

“方才不是醒了么?怎么又闭眼了,睡了三天,竟也不喊饿。”

不远处传来水声,不知道在捣弄着什么。

我忽的清醒过来,顿时睡意全无,睁眼便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

她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嘴里正碎碎念着。

“将军也是糊涂,也不怕是些不清不白的女子,每次见着可怜人,都得管上一管,若是遇着坏心的人,怕是吃不了兜着走。若我当时在身旁,定不会让他多管闲事......明明吃过亏,还总是不长记性。”她似乎想到什么,忽而摇头叹息。

我见她拧了棉巾,走来时像是不想见着我一般,眼都没抬半分,直到要将湿巾放在我额头上时,才发现我正看着她。

“啊——”

少女短促地惊叫一声,随后顺着气,恼道:“忽地睁眼作甚,也没点声息,吓我一跳。”

嘴上是这么说着,手中的动作却是轻柔娴熟地给我擦拭脸庞。

她这般嘴硬心软的模样着实可爱,我便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许是我沙哑的声音令她皱了眉,手中动作愈加轻柔,“程琉,你叫我琉儿就好了。”

她的动作很麻利,很快便擦拭完拿起盘子准备离开,在离开前,她神情严肃,认真看我:“将军对你有恩,你可别想对他动一点歪心思,若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可别想让我放过你。”

我还未听明白,她就关上了门。

真是奇怪。

纳兰德对我有恩,我为何要动歪心思?

我转过身平躺,望着顶梁发怔。

在失神的一刻我看见了熟悉的碧蓝,耳边响起无数道陌生的怒吼。

“叛族者嫣姬不得好死!”

“早知道她如此恶毒,就不会放她出去,如今翅膀硬了,竟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早该将她大卸八块,不得安生!”

咒骂声愈来愈大,也变得更难听起来,一声声的呐喊震得我发蒙。

我捂住耳朵不想再听,却是徒劳。

下身竟开始自骨肉开始衍生出疼痛来。

这一段记忆像是在空白里猛地滴上了黑得摄魂的墨水,让我无法思考,只能麻木地接受一切。

“滴嗒——”两颗晶莹透白的小珍珠滴落在床榻上,又顺着床榻滚落在地,再发出轻微的“滴嗒”声。

“对不起......”有一道柔和的轻声夹杂其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

2

我来纳兰府上的那一年,盛世太平,国泰民安。

若除去那一场毫无硝烟的屠杀,那可称得上是天上人间了。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后来程琉告诉我的。

我问她那场屠杀的细节,她却草草带过,似是不想提起那丧尽天良的事。

过后程琉还笑我是山中野人,连这种人尽皆知的大事都不知道。

我无奈浅笑,对程琉的说法不置可否。

在纳兰府的这些日子里,除了那段噩梦,我就再也想不起其他。

至于程琉,作为老管家的独女,常年闷在府里,没有说得上话的同伴,如今总是揪着我谈天说地。连当初给我放的狠话都忘了个干净。

纳兰德见程琉与我合得来,便予我些简单差事,留在了府里。

我心里感激,也努力将手中差事做的最好。

然而这些在程琉眼里最简单的活儿,到我手上却是如临大敌般困难。

程琉常常打趣我,说我不光忘了根,还忘了本。

我只是笑,在他们眼里最平常的一日三餐,我连执箸如何执都不会,所有的一切与我而言都十分陌生。

可是,为什么呢?

我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这些问题在这日复一日里依旧没有答案,庆幸的是,一张貌若天仙的绝美容颜在我脑海里逐渐清晰。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看着她悲戚的神情,我会感觉到心痛。

其实这一年里,我常常会梦到同样的场景,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他们说着同样的话,喊着同一个名字。

嫣姬。

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却隐约感觉重要。

特别是在收到一片染血的鱼鳞后,我便确定下来。

嫣姬认识我。

但失去记忆的我,没有想起她是谁。

那天府里来了个贵客,是个窈窕女子,但她头戴帷帽,令我看不清她的脸庞。

她和纳兰德进了书房,不允旁人在侧,程琉与我在书房外等候,说着闲话。

“瑶瑶,你说嫣姬娘娘来找将军,为何要这般偷摸,还这番打扮?”

我听见嫣姬二字,有些吃惊。

这竟与我记忆中的名字一模一样。

我问程琉:“你怎知这是嫣姬娘娘?”

“我认得她身旁的宫女呀。”程琉指向书房门前站着的女子。

她见我模样迷茫,得意地凑过来与我耳语:“你不知道吧,这位嫣姬娘娘是官家最宠爱的妃子,后宫里别的娘娘都是官家赐的封号,只有她能让官家以她的名字封号呢。”

我作出惊讶神色,捂嘴道:“这么厉害?这嫣姬娘娘什么来路?”

程琉说道:“什么来路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这位娘娘长得好看,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是天上来的仙子。”

我问:“真有这般好看?你见过么?”

她摇头,惋惜道:“未见过全貌。不过我之前随将军入宫赴宴时,嫣姬娘娘也在场,只是她以轻纱掩面,我未能看清她的真容。”

我有些失望。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令我不得其解。

“说起来,那日的嫣姬娘娘兴致颇高,宴席里的侍仆都得到了打赏。我回来打开看,竟是好几颗明珠,足抵我整月的工钱呢。”

没来得及细想,书房的门便被打开,我同程琉一同看过去,只看见她放下帽帘,遮住了容颜。

她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帷帽,我被她盯得毛骨悚然。

她转头离开时,我隐约看见她藏在帘后的红唇勾起了幅度。

当晚,我就收到了宫里送来的“礼物”。

一片染血的鱼鳞。

它躺在我手心,像是有了温度,烫得我险些拿不住。

我看着这小小的鱼鳞,感觉到熟悉的同时,莫名的哀伤像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捂得快要窒息。

嫣姬,这是何意?

3

那日过后,我便一直想着嫣姬的事。

一位得宠的妃子,究竟是怎样雄厚的家底,才能让她出手如此阔绰。

送的......还是价值不菲的明珠珍宝。

我骤地想起每次在噩梦中惊醒后,散落在床榻上的珍珠,它们大小不一,泛着瑰丽光泽,我隐约猜到它们从何而来,但因为不确定,就都收在贴身的锦囊里。

可世上哪有这般的巧合?

我问程琉可还留有那些珍珠,她以为我想长见识,十分爽快地将我带到她的居室。

她在床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好几颗晶莹透白的珍珠躺在盒里,与我收集的那些看起来别无二致。

看着这些珍珠,我想起那片鱼鳞,心里多了一个猜测。

只是不管我的想法如何,都始终缺一个接近嫣姬的机会。

若是用些旁的法子呢?

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一年,我多少知道一些与纳兰德有关的事情。

凌淮国占地辽阔,两面环海,与邻国常有来往,加之现官家的长姊早年就已和亲去了邻国,百年内并无外患可言。

而纳兰德,便是凌淮八年前的武状元,他天资绰约,有勇有谋。短短八年就从御前一等侍卫升至御林军统领。

也不知他是否一心只想报效祖国,年岁将近而立,仍未娶妻。

平白浪费这好相貌。

这样做虽有些不厚道,但纳兰德,是我唯一能搭上皇室的一把梯子。

我打听了纳兰德的喜好,后院里的婶婶们正如我所想,嘴碎得很,只用几颗珍珠便能将问题都问出个答案来。完了还说了些我没有问的忌讳事项。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纳兰德近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常不在府中。我也正好趁这时间好好准备。

婶婶说将军有一个怪爱好,他爱酒,却不爱旁的酒,只好那口酸果子酿的酒。

嗯,确实很怪。

怪到我跑遍了整个都邑里的酒家,也只买到一壶,还是前些年那掌柜见家中的酸果难以入口,才拿来酿的酒。若不是我去问,他都没想起这茬来。

就是这一壶酸酒,跑了我三日有余。

我偷着抿了一口,那又酸又苦的味道冲得我没忍住鼻头那股劲儿,眼里泛了泪花。

我随手抹了眼角,泪花顷刻间凝结成珠子滚落。

珠子落在地上,我弯腰拾起,从容收入囊中。

我打算从纳兰德身边的人入手。

而他身边有一个贴身护卫,叫齐白。

听程琉说他是她小时候的恩人,那会儿夜市她被人群冲散,是齐白发现了她,并陪着她找到了纳兰德。

便是那个时候,以苦力更生的齐白,被纳兰德请入府中做事。

不出几年,就被任为贴身侍卫。

这次纳兰德离府时并未带上齐白,我知那寡言的护卫一直在暗处保护着程琉。

便是在这两日,我拉着程琉做些强身健体的事,也借着这由头,让齐白教我们一些简单的防身之术。

程琉贪玩,轻易地跟着我胡闹。

4

纳兰德回府时,已是两日后。

程琉让下人布了一桌菜肴,说是为了给他洗洗风尘。

那天他兴致很高,难得地在我们面前小酌了两杯。

就连程琉喊着要喝酒时也由着她去。

只消一口,就呛出了泪,惹得我们大笑。

程琉抹着泪,白皙的脸蛋很快泛了红,她嘴里嚷着这酒真上头,脑袋渐渐低下去。

我想过程琉酒量不高,却没想到会这般浅。

纳兰德哭笑不得,唤来齐白,命他将这丫头先送回房歇息。

齐白轻松将程琉抱起,动作轻柔如待珍宝。

我支着脑袋看他们,饮尽了杯中酒。

一杯接着一杯。

纳兰德竟陪着我,喝完了一壶。

其实吧,我没有醉,甚至很清醒,只是身体不听使唤,走起路来有些漂浮。

他身边的丫鬟想来扶我,我轻巧地避开,转而拉住纳兰德的衣袖站稳,冲丫鬟们笑道:“我没醉,还能走。”

纳兰德垂眸看我抓着他衣袖的手,挥退了丫鬟们。

说来也奇怪,程琉与他一同长大,情同兄妹,睡的卧房却还没我一个外人离得近。

只隔了一条廊的距离。

我与他一道走着,夜里水池边的蛤蟆一直叫,伴着蛐蛐声吵得我静不下心。

我便跟他闲聊。

“听琉儿说将军不仅剑术了得,还写得一手好字,前些日子我学着画了一幅,左右看总觉缺点什么,若将军能提词一首,这画定会锦上添花。”

此时星月交辉,他站在朗朗明月下,一身青衫常服,身姿硕长。

看向我的眸光温和清浅,笑起来时比那皎月还要温柔。

“好。”

明明是习武之人,眉目间却看不见一丝煞气。

我觉着此时正好,借着这股酒劲,歪头说道:

“你且在院中等我片刻,我去给你带一样好东西。”

有时候,装醉可以解决许多麻烦。

例如我将他最爱的酸酒送给了他,还拉着他要他教我使剑。

他讶然于我的天赋,只教了一遍的剑术,我竟使得分毫不差。

他当然不知,他在院中练过的所有招式,我都记得。

每次在他独自练剑或是与齐白切磋时,我都会坐在屋中,借着偏窗的遮挡,一招一式都记在心里。

那夜过后,他在闲时常会教我剑术,虽然我学得很快,但终究只是空有架子,使不出多大的力气。

他也发觉了这个问题,开始教我如何取巧制胜。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个习武的天才。

花不到他半天时间,就自创了一套以柔克刚的剑法。

在他的带练下,我的剑术渐长,他望向我的眸光也渐长了些隐晦情绪。

令我不敢多看他一眼。

想来也是可笑,我费尽了心思去获取他的注意,如今初显成效,我却感到惶恐。

后来程琉好奇,也跟着练了两日,但总不得要领,便不再来了,回头拉着齐白继续教她防身术,然后一次次的将他过肩摔在地上。

她像是上了瘾,乐此不疲地练。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院里的树叶渐渐发黄,簌簌的往下掉。

前段时日纳兰德去了皇城,至今未归。

我倚在窗旁看着落叶,竟觉得无聊。

5

纳兰德回来时带了一个消息。

他说三日后是秋猎,问我们愿不愿去。

程琉当即就说要,见我没有回答,就来抱着我的胳膊,“好瑶瑶,和我一起去吧,那边的风景可好了,我都好久没去那边的溪里摸虾了,你要是不去,我一人无趣极了。”

我轻拍她手,笑道:“我只是一时反应不及,谁说我不去了?”

当然要去。

届时官家定会带着嫣姬,等那些达官贵人一同入林狩猎,我便有机会去见一见她。

至于她是敌或友,到时候一探便知。

这三日里,纳兰德似乎一直在忙活着秋猎的事情,齐白也不见踪影。

我实在闲时,就会做起女工。

直到秋猎那日,天还蒙蒙亮时,我与程琉坐上了前往猎场的马车。

而纳兰德作为御林军统领,自然是要与官家一同出发的。

等我们抵达猎场时,大部分人已经到场。

齐白早已在猎场布置好了帐篷,却不见纳兰德身影。

我忍不住环视了一周,齐白看见,冷不丁道:“将军护送官家,应该快到了。”

闻言我收回目光,有些心虚。

其实我不是在找纳兰德,而是在找嫣姬。

和齐白说的一样,我坐下没多久,官家的队伍就开始浩浩荡荡地入场。

队伍很长,光是侍卫和随从就有百来人。

我看见纳兰德骑着骏马走在前头,将队伍带到了高处的巨大帐篷那。

随从们井然有序地进出于帐篷,像是在搬运着什么。

我看了一阵,也没见着官家和嫣姬的身影,倒是看见纳兰德骑马朝这边来。

他来到帐篷前下马,笑着问我可喜欢这里的景色。

我第一次正视他藏了深意的眼眸,笑道:“喜欢。”

纳兰德像是愣了下,随即微微勾起嘴角。

“瑶瑶可喜欢兔子?”

“将军要给我抓一只?”

“你若喜欢,我便给你带回。”

“好啊。”

我抿着嘴笑,从锦囊里摸出了一块手帕伸给他。

“将军送我兔子,那我送将军手帕。”

将近而立之年的男人,此刻正红着耳朵尖收下了我送的手帕,眼里笑意快要满溢出来。

狩猎场的入口处响起了号角。

齐白本想留下保护我们,却被我们一同劝去保护将军。

程琉是怕齐白管着她,而我是怕他耽误我的计划。

待狩猎的队伍逐渐隐入山林后,我看向那最高处的帐篷,竟里里外外围了两层的护卫。

这般架势,嫣姬定在里面,只是护卫众多,难以接近。

还需再想个万全的法子。

一时间没有头绪,我便陪着程琉去了附近的小溪抓虾,她脱了鞋袜踩进水里,手里拿着渔网,沿着浅水区追着小鱼小虾跑。

我坐在树下看她玩闹,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见到嫣姬。

若是贸然前去,定会被拦在外面。那若是悄悄潜到帐篷附近,再偷看呢?

但想到那围了两层护卫,我又觉哪怕有再高的本领,也难以窥见嫣姬的模样。

该如何是好呢?

我正烦闷着,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看去,见到一位宫女模样的姑娘朝这边走来。

我有些诧异,但并未多想,只当是那姑娘也想到处走走。

直到那姑娘停在我身旁,我才知道她是来找我们的。

我将程琉喊上岸后,那姑娘自称是嫣姬娘娘的婢女,娘娘听说将军这次秋猎带了家眷,想邀我们去饮茶闲谈。

她的说辞理应毫无破绽,但我总觉有些古怪。

程琉认得出是宫女的衣着,见我犹豫不决,怕叫嫣姬娘娘等久了怪罪下来,便让这宫女前头带路。

一开始她带的路没错,但在本该转进去的拐角处时她并未改变方向,而是径直往林子深处走。

眼看要路过这处拐角,我提醒道:“这位姐姐怕是走错了,我们该拐进小道才能到扎营处。”

宫女脚步未停,只回头看我一眼,弯眼笑道:“我方才忘说了,娘娘是在前年刚建的亭子里设的席,那处地势高,最适合赏景了。”

此话听着合情合理。

我看向程琉,她回看我,摇了摇头。

连她也不知道何时建的亭子。

我眉心微蹙,担忧此行会有危险,又不愿放弃见嫣姬的机会。

犹豫过后,我将程琉拉至身后,走在前头。

也不知走了多久,原本开阔的视野逐渐被浓荫蔽天的树木遮掩。

面前的宫女停下脚步,我见她不走,警惕地带着程瑶后退两步。

“为何不走了?”

“走?”她转过身,已然换了一副嘴脸,她嘴角噙着冷笑,从袖子里掏出匕首,“你们还有命走吗?”

程琉在我身后被吓得浑身颤抖,我护在她身前,不解道:“为何要杀我们?”

“为何?都要做鬼的人了,就别问这么多了吧。”那宫女不欲跟我们多费口舌,提着匕首朝我们扑来。

我忙将身后的程琉甩至一旁,侧身避开了刺来的锋芒,借着转身的那道力,我握住那宫女的手腕借势将她过肩摔到地上,几乎同时捡起掉落一旁的匕首抵住她的咽喉,冷声问:“是嫣姬要杀我?”

宫女似从未想过失败,她怒目圆睁,尖声喊叫:“你竟会武功?”

我笑道:“将军家的家眷,会武功很奇怪吗?”说着将匕首往前推,直将她的脖子划出血痕,“说,是不是嫣姬?”

我以为能诈出话来,怎料那宫女笑声凄厉,冲我喊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眼里光亮消散,梗着脖子往前伸:“你杀了我啊,你若不死,回去我也活不成!”

我从未见过这般癫狂的人,惊得想收手,却为时已晚。

她自己撞上刀锋,划破脖子,鲜血喷涌而出,将我的手浸湿。

旁边的程琉看见死了人,被吓得尖叫出声。

我颤抖着手将血抹在裙上,跌撞走到程琉身旁将她抱入怀中,轻声安抚:“别怕,别怕——”

我正努力平复心情,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听起来又快又稳。

抬眼望去,两个身着黑色劲衣的人正朝这里跑来。

我直觉他们也是嫣姬派来收尾的人,连忙用力将程琉扶起,紧握住她的手往反方向跑。

“快跑!”

6

求生意志令我和程琉跑得飞快,身后的人紧追不舍。

尽管我们有一时迸发的冲劲,但终归只是白兔,待力气耗尽,就会变成任狼宰割的猎物。

其实我死了没关系,本来就什么都不记得。

但我不愿程琉因为我的莽撞丧命。

她才二九年华,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若死在荒山野岭,那该多可惜。

所以我松开程琉的手,将她往前推去,“你快跑,若寻不到人来,就先躲起来!”

程琉被我推着走了几步,她回头看我,也知道这是唯一机会,她颤声道:“瑶瑶,我一定能寻到,你一定要等我!”

我看着她钻进丛中后,才在地上捡起一根较为粗壮的长枝,闪身躲到了旁边的老树后。

那两人看着我往树后躲,以为我是换了方向跑,并未设防,好叫我在脑后狠敲一下,倒了一个。

另一人反应过来,提着刀砍向我。

方才那一棍用了我全部力气,以至于这一刀我只能堪堪躲开,锐利的刀锋划破了我的手臂。

手臂上的刺痛让我险些拿不住长棍,但生死关头根本不容我喘一口气,仅呼吸间,他再次挥刀砍来。

我弯下身,用纳兰德教我的剑术挑上他的手腕。

这一下又快又准,只可惜当时我已无力打掉他手中的刀,只令他僵了一下,很快又能挥起刀来。

地上那人只短暂的昏迷一瞬,此时已经撑地站起,一同向我扑来。

那一刻我脑袋空白,竟忘了躲。

那两把刀近在咫尺时,我只剩一个念头——

还好,没有连累到程琉。

“瑶瑶!!”

林中闪出一道身影,刹那间便挑开了那两把刀,手腕翻转当即将最前头那人一刀封喉。

另一人逃跑不及,被后来的齐白扭锁在地。

在我看见纳兰德的那一瞬,心里一松,顿时浑身失了力气,栽倒在地。

……

我醒来时已身在帐篷,旁边围着抽噎打嗝的程琉和眉头紧蹙的纳兰德,齐白则站在他们身后,神色严肃。

手臂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连衣裙也换了身干净的。

他们见我醒来,表情才轻松下来。

我想起那些黑衣人,连忙挣扎起身,“那些人——”

纳兰德将我扶起,英俊的脸庞罕见的带着冷意,“都死了。”

“听琉儿说,是嫣姬派的人?”

我垂下眼眸,轻轻摇头,“那只是宫女的片面之词,不能断定是嫣姬所为。”

我并非在为嫣姬掩饰她的罪行,而是不想纳兰德他们卷入太深。

借着纳兰德的名头接近嫣姬,已使我惭愧无地。

“无碍,我已派人去查,不日便知。”

纳兰德告诉我秋猎还没结束,他和齐白是离队赶去救我,现下距离日落还有些时候,他作为御林军统领,需要归队继续狩猎。

我笑着让他不用担心我,有齐白在,不会再有事。

临走前,他看着我的眼睛,清墨般的眸里有我看不懂的深意,他说,他会给我带一只兔子回来。

我知道,他不会食言。

他离开后,程琉絮絮叨叨地讲着她离开后的事。

她说,在与我分开后她拼命的跑啊跑,没跑多久,就被树根绊倒,滚下了高坡,也是幸得如此,才遇上了路过的将军和齐白。

她说着又哭起来,一直嚷着你没事就好。

经历了死里逃生,我很是疲惫,齐白也注意到了我的不适,便劝着程琉去了另一个帐篷休息。

我才得了清净,闭上眼小憩。

只是一闭上眼,就想起了那宫女死时的脸庞。

苍白却又鲜红。

7

纳兰德回来时真的带了一只兔子。

小小的、通体雪白的。

我将它拢在手心,感受毛茸茸的触感,心情好了许多。

纳兰德陪着我逗了一阵兔子,帐外来了人,提醒纳兰德宴席已备好,该过去了。

我听闻有宴席,便拉住纳兰德的袖子,告诉他我想去。

纳兰德犹豫了。

我知他是担心我,虽不能告诉他我的执念,但我答应他到时一切听他的安排。

他才带上了我。

我们到宴席时,那些贵族已到了七七八八,我随纳兰德走到一张案前坐下。

宫人们陆续开始布菜。

官家到时,菜已经上齐。

我看向官家身旁的女子,发现她正玩味地看着我。

她对我笑了一笑。

那叫一个千娇百媚,风华绝代。

我却愣在当下。

她竟与我记忆中的面容,长得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角,有一颗殷红的痣。

我好像想起了些什么来,许多画面在我脑中快速闪过,直搅得我头痛难耐。

纳兰德察觉到不对劲,轻声问我用不用回去歇息。

我缓了半晌,才摇头道:“不用,只是头有些昏。”

他见我坚持,没有再问,斟了一杯清茶推到我面前。

我朝他笑了一下,谢谢二字还未出口,座上便传来嫣姬动人的嗓音:“陛下,妾身瞧着纳兰将军带来的丫鬟十分面善,很是喜欢。”她说着看向纳兰德,嘴上笑着,眼里却透着冷光。

“纳兰将军能否将她送给我?我身边还缺个贴身侍女呢。”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加剧了我记忆的恢复,使得我眼前一阵发黑,头痛欲裂。

模糊中,只隐约听见他们的声音。

“谢娘娘抬爱,瑶瑶并非臣府里头的丫鬟。”

“她与臣已定婚约,是臣未过门的妻子。”

妻子?他在说什么?

我欲再听,却一头栽进纳兰德怀里,彻底昏了过去。

8

我想起我是谁了。

我叫海瑶。

是生活在南海以南的鲛人。

我们鲛族有一个传说。

在很久以前,鲛族与人族关系融洽,经常在各自的领域互帮互助。

在这种密切来往的环境下,会有些鲛与人生出情感。

但我们鲛人离不开水,人也无法在水里生存,所以这些情情爱爱,从来不得善终。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擅长炼丹的道士来到了南海,他小时候就听说南海里的鲛人生性温和,早就想来见识。

他每日与渔民出海,看那些鲛人如何帮他们将鱼赶进网中,最后却只要他们讲人间的故事来作为报酬。

这日他在渔船上正给他们讲着门派里的趣事,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不多时下起了雷霆暴雨,海面的浪也越滚越大,渔船没撑到回去,就被推翻。

船上的人都被鲛人救上了岸,道士是个实在人,他问救了他的鲛人想要什么。

鲛人说他想生出双腿,褪去颊鳃,变成陆地上的人。

道士应允,为了能弄清楚鲛和人的区别,他在南海边常住下来,每天都将自己关在房里炼丹。

过了好几年,废了好几百颗丹药后,才炼出能让鲛人化出双腿,褪去颊鳃的丹药。

他知道需要这颗丹药的鲛人有许多,所以在离开南海前,他炼了十颗丹药,交给了鲛人族的首领保管。

短短不过一年时间,首领手中的丹药就只剩余两颗。

而那些上了岸,做了人的鲛,却过得并不好。

人族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鲛人滴泪可成珠。

在金钱诱惑面前,曾经两族之间的情谊化作了虚无,他们将鲛人囚禁,没日没夜的折磨,从一开始的鞭打演变成割肉撒盐,就为了逼出鲛人的眼泪,填满他们的口袋。

有的鲛人熬不过多久,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所有上了岸的鲛人中,只有一鲛因奄奄一息被当做尸体扔了的,爬回了海里,在临死前说出了他们的遭遇。

鲛族自此与人族结仇,首领将丹药封存在南海深处,不许鲛族再上岸一步。

直到四十前,首领的小女儿听了这一段传说后,拉着她的姐姐去南海深处找那两颗被封存的丹药。

她们找了几天,在快要放弃的时候,姐姐在一个发着光的贝壳里找到了传说中能变成人的丹药。

她们各自分了一颗藏了起来。

当时的她们,都没想到就是这两颗小小的丹药,让鲛族走向了灭亡。

我娘亲的名字,叫海沁。

她便是分了一颗丹药的姐姐。

嫣姬是我娘亲的双胞胎妹妹,曾叫海嫣。

我娘亲在成年后就与我的父亲靼浪相爱并结合,然后生下了我。

作为首领的女儿,嫣姬其实有很多追求者,但她都不喜欢,她向往着陆地上的生活,但苦于她父亲的限制,离开不了深海。

前些年,在首领退位后,海嫣便头也不回地去了陆地上的人间,还给自己换了个名字。

我娘亲是知道的,但她没有告诉鲛族的其他人。

也不知她在人间经历了什么,在离开两年后再回南海时,竟是在一搜巨大的船上,她用歌声将鲛人引来,帮着人族捕捉鲛人。

被网住的鲛人认出了她,面对同类的质问和责骂,她的回答十分漫不经心。

“谁是海嫣?你们认错了吧,我叫嫣姬。”

她自此变成了叛族者。

母亲因为隐瞒了海嫣的行踪,感到十分自责,面对族人的愤怒,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嫣姬很了解我们,所以无论我们怎么逃,那些船只总能找来。

她似乎没了耐心,想将我们干净杀绝。

在我吃下丹药的前一刻,我看到了许多船只,密密麻麻地朝我们压来。

记忆戛然而止。

9

昏睡了两日,我醒了过来。

一直守着我的程琉见我醒了,扑过来抱紧了我,“瑶瑶你可算醒了,你睡了两日也就罢了,还像是着了梦魇般睡不安稳,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我轻抚她后背,告诉她我胸口闷,她才站起来。

我虽然恢复了记忆,但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我便借口饿了将程琉支走,才得了清净。

我想我是恨人族的。

无论是传说或是现实,人族对鲛族总是带有滔天的恶意。

哪怕是在纳兰府的他们,只怕是当我是“人”,才会待我好。

若知道我是鲛呢?

我不敢想。

深刻骨子里的恐惧让我在这片土地上多呆一瞬都是煎熬,我竟起了逃的念头。

可是那嫣姬,她的所作所为令我恨透了她。

她害我族覆灭,她若不死,我心难安。

我闭了闭眼。

纳兰德来找我时,他还未来得及换下军装。

我倚在床头,笑着看他,调侃道:“将军何事如此匆忙,竟连常服也忘了换。”

纳兰德见我安好,顿时眉头舒展,在我身边坐下。

“身体如何了?”

我强忍惧意,笑道:“好多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时间长到叫我心慌。

“瑶瑶。”

“你还记得宴席上的事吗?”

我当然记得,“将军说的是未婚妻的事吗?”

不知是否错觉,有一刹那我感觉到了他的紧张。

“……是,虽是形势所迫,但我是真心的。”他似是怕我为难,又继续说道:“你若对我无意,我不会强求,届时我会——”

“我愿意。”

我对上他错愕的眼睛,重复道:“我愿意。”

屋内灯光昏黄,他深黑的眸子里倒映着我。

“瑶瑶,我定能护你周全。”

10

过了几日,官家的圣旨送到了纳兰府里,给我和纳兰德赐了婚。

我才知道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我成了普通农户家的女儿。

官家选的良辰吉日是在一个月后,那日艳阳高照,锣鼓漫天,鞭炮不绝。

我终是嫁入了纳兰府,成了纳兰德的妻。

外人看来我与他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只有我自己知道,克制自己对人的恐惧,有多不容易。

做了将军夫人后,我便不能和往常一样随意,衣着发髻都各有讲究。

可我实在不喜丫鬟们的触碰,程琉便自发来给我梳妆。

“瑶瑶,你是喜欢这只玉簪呢还是这只金簪?”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这些首饰没有任何区别,以前在海里的时候,我从来都是散着头发的。

“琉儿觉得哪只好看?”

“唔,我觉得玉簪更衬你呢。”

“那就要玉簪吧。”

程琉取下金簪,围着我看了一圈,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瑶瑶,我才发现你这般好看。”

程琉的话将我惹笑,我打趣道:“怎么,以前你都没仔细瞧过我?”

“哪有!你没听说过『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吗?以前你总是穿得素,还只绑个发髻,白费你这好看的脸。”

说来真不怪我,人族的发髻各式各样,我用了许久才学会最简单的一种。

我正不知如何反驳,程琉凑近道:“我发现…你好好打扮起来,比嫣姬还好看呢。”

自从秋猎过后,程瑶在我面前提起嫣姬时,不再喊娘娘了。

嫣姬做事从不留后患,纳兰德派出调查的人自然是什么都没查到。

我早就猜到,所以并不失望。

只是秋猎之行她没能除掉我,现在哪怕我多了一层御林军首领夫人的身份,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日纳兰德休沐,在家中陪我。我将之前闲时作的画拿了出来,全给了他要题词。

他翻看了前几幅,为难道:“夫人这般要求,还不如叫我抄多几本书。”

我只是笑,对他眨眨眼。

不过是几张画,怎么能难得到他。

“好吧,你总知道如何拿捏我。”他的嘴角起了幅度,接过我手中的笔。

我在旁研墨,看他思考的样子,心中怅然。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喜欢,是细水长流,想要白头偕老。

可惜他想要的,我给不了。

我心里的恨,随时日渐长,每想起惨死的鲛人,我便会彻夜难眠。

我会亲手杀了嫣姬,将她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入夜时,纳兰德收到一封信,他只匆匆两眼,脸色瞬白。

我看在眼里,问他怎么了。

他不答,将我紧紧抱在怀,我轻拍着他后背,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他红着眼看我,跟我说他要回南安县一趟,过几日便会回来。

他走得匆忙,连齐白也没有带,一个人骑着快马,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回房看了那封信,才知道是他祖母病重,没有几日了。

纳兰德离开不过一日,宫里送来了请帖。

是嫣姬招了一班戏子入宫唱戏,邀请了几位高官夫人,包括了我。

我等这天已等了许久,能庇护我的人已离开都邑,她视我为眼中钉,定然会有所动作。

这不就来了。

我坐马车入了宫,没有让程琉随同,只点了两个丫鬟跟着。

凌淮国捕猎鲛人,严刑逼着落泪成珠,早就赚得盆满钵满,只是没想到,他们还能无耻到拿着这种黑心钱,在后宫建了一座戏院。

台上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我从一进门就看见了戏台顶上,由上万颗明珠镶成的牌匾。

浮生台。

我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使了十成的力才没让自己落出泪来。

“纳兰夫人可是入戏了?神情竟这般哀愁,本宫这会还没看懂,要不你与我说说,这戏里在哭谁?”

“娘娘说笑了,民女只是第一次听戏曲,一时间被乐声吸引回不过神而已。”

“想来也是如此,从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人,没见识也是正常。”

座上的夫人们个个都是趋炎附势的,一下放声笑出来。

她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我抬眼看向嫣姬,她脸上笑意盈盈,与我对视的目光却是冰冷毒辣。

我猜她是想惹怒我,好抓到我的错处,任她摆布。

既然如此,我怎好让她如愿?

我低眉道:“娘娘说的是。”

嫣姬冷笑一声,吩咐身后的婢女道:“既然如此,想必你也是未喝过这天山产的上好茶水了,今日本宫心情好,赏你一杯尝尝。”

那婢女看懂她的眼色,走到了台后,半晌才端着杯茶水向我走来。

我见那茶水热气缭绕,心知逃不过这一劫,却还假笑着谢她赏赐。

“纳兰夫人。”

坐我身侧的左相夫人凑近欲与我私语,我知她的小九九,便看了过去,

她本就与我无话题可聊,扯着家长里短,她眼里倒映走近的婢女。

不过眨眼间,滚烫的茶水朝着我的脸泼来,我躲避不及,抬手去挡。

热茶浸湿了我的宽袖,裸露在外的手腕被烫出一块红印。

“你这奴才怎么做事的?还不快向纳兰夫人请罪?”嫣姬的声音适时响起,仔细听还能听出点失望来。

“奴婢知错,请夫人责罚。”那婢女并不怕我,表面恭敬,却站得直挺。

我认得她,是那天陪着嫣姬去纳兰府的宫女。

她这般狗仗人势,怕是笃定我动不了她。

确实也没错,我不会动她,至少在此刻此地,我不会。

我取出手帕擦拭手背,忍着痛道:“无碍,许是我没这福分享用天山的好茶,才会出这种意外。”

那婢女突然抬眼看向了我,目光交汇后我垂下眸,将袖子拧出了水。

周围传来窃窃笑声,嫣姬嗤笑道:“还算有自知之明,这里没有准备替换的衣裳,纳兰夫人怕是要将就一下,回府再换了。”

嫣姬存心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叫台上的戏子唱了好几场戏,直唱到天黑,才允我们散了。

濡湿的衣料贴着我的手臂,被初冬的风一吹,冷得我哆嗦。

在宫外等我的两丫鬟见我衣裳湿了,忙将我送上马车,赶回府里。

我命她们今日之事要烂在肚里。

回去后手腕处起了水泡,我热了针挑破,想着待纳兰德回来时,也该好了。

11

后来几日,嫣姬像是得了乐子,每日都邀我入宫,不是在院中赏花,就是在湖中的舟里喂鱼。

她叫我徒手给她摘花,我才知道陆地上带刺的花有那么多种。

她将我踢入湖中时,会装出惶恐模样叫人捞我,舟中人人笑看热闹,无一人帮我。

我在湖里往上看,心想人族果真内心丑恶得无可救药。

那日我浑身湿透,吹了寒风,回府后便头热了起来。

程琉见我狼狈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逼问跟着我的两丫鬟,才得知我这几日在宫中受了委屈。

她痛骂着嫣姬毒蝎心肠,到我面前时却只是红着眼落泪,默默为我满是血洞的手涂抹药膏。

我看着她,又觉得人族也会有善人,只是少得可怜。

纳兰德回来时,我还未退烧。

在来主屋的路上,程瑶已经将我的遭遇全部告知与他。

所以我看见他时,他脸色不虞,隐约含着怒气。

直到坐我身旁将我抱在怀里时,他的表情才柔和下来。

但是在看到我手上愈合的痂后,我听见他的后槽牙响了一下。

我见他胸膛起伏,像忍着怒气,便把手放进了他掌心,轻声道:“别生气,我没事。”

他垂眸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头被安抚的狮子。

许久,他拥紧了我,声音低沉坚定。

“瑶瑶,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你相信我。”

我依在他怀里,闻着他的气息,轻叹了一口气。

我自然信他,只希望他莫要做得过火,白费了我这段时日的隐忍。

若不装得软弱可欺,嫣姬又怎会以为我可随意拿捏,从而放下警惕。

那夜过后,我在府中休息了几日,等彻底痊愈后,程琉跟我说了些趣事。

左相家的孙夫人前两日去寺里求签,求到了大凶的签子,吓得她带着仆从直往山下赶,走的着急绊了腿,滚下了山,脸都给划破了。

吏部尚书家的曹夫人在院里赏花,不知怎的惹到了马蜂窝,现在肿的跟猪头似的。

说到猪头,程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得捂肚子。

那些对我的遭遇冷眼旁观的所有人,都被施加了惩罚。

怪不得他近来回的这么晚,原来是给我出气去了。

至于嫣姬,她虽得官家宠爱,纳兰德动她不得,但听说了那些攀附她的人接连遭了报应,她定会坐不住,要将我除之而后快。

只是没想到,那一日来得这么快。

我与她的结局,竟会这般惨烈。

12

光凌十三年,冬至前夕。

凌淮国有祭天的习俗,每年冬至的前一日,会有以官家为首的队伍浩浩荡荡的从皇城出发,赶往先帝创立凌淮国时所在的凌都歇脚。

凌都城外的山上有一座祭坛,天亮以后队伍就会上山开启祭祀。

届时许多官员都会陪同前往。

纳兰德不放心留我在府,连同我的行李也一并打包了。

为了护我周全,程琉和齐白也跟了来。

待到这条队伍出发后,纳兰德在前方给官家打头,我所在的马车则吊在队伍后面慢悠悠地走。

中间队伍歇息了一次,纳兰德还是担忧我的安全,派了两个侍卫过来跟随马车左右。

等赶到凌都时已是入夜。

凌都的县令早就准备好了宴席,给这支队伍接风洗尘。

席间有人塞了张纸条在我手里,我藏在袖中直到宴席散后,才在无人处打开,随后丢进客房的暖炉中。

一夜无事。

第二日清早,队伍再次集结出城。

出了城后,上山的路就变得不太好走。

更别说那马车的马儿不知为何受了惊,一下带着马车栽进了坑。

我与程琉下了马车,眼见队伍渐远,齐白将车马分离,嘱咐我们不要乱跑后,骑上马往前方队伍驰去。

齐白离开后,我摸向程琉的后脑勺,疑道:“琉儿,你的步摇簪呢?”

程琉闻言抬手摸遍发髻,果真没摸到簪子,她脸色霎时发白,急得围着马车找。

“这是齐哥哥送我的簪子,我怎么这么笨,这也能弄丢,在哪儿呢......”

我想起不久前她被林中飞鸟吸引,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便提议她回头寻找,我在原地等齐白回来,随后再去找她。

在我提醒下,她想起那时马车被石子绊得摇摇晃晃,应该是那时候掉的。

程琉心急,提着裙子就往回跑。

我忙让侍卫跟上她。

却只喊得动一人,余下一人守着我,好歹好说才回了我一句:“将军命我护你周全,夫人莫要为难我。”

好吧。

估摸着,也该来了。

不过几息的功夫,树林里忽地跳出四五个凶神恶煞的人来。

那伙人的头目长得高大,脸上还有一道疤,胡子乱糟糟的堆在嘴边。

他粗声喊手下搜刮了一遍马车,把值钱的东西都装进了兜里。

我躲在侍卫身后,颤着声说前面是官家的队伍,很快就会有人来,惜命的就快些离开。

那些贼人哄笑,并不当回事。

侍卫将我推出人群,叫我快跑,转身与贼人拼杀起来。

只是武功再高,在强攻状况下,双拳终究难敌四手,我跑了不过几步,就被那头目追上,他一掌拍向我后颈,我只觉痛了一瞬,闭上眼装晕过去。

我被人抗上肩头,在他们走进树林前,我松开手,一支梅花形状的步摇簪无声地落在草丛上。

这是程琉最宝贝的东西,要是跟着我染了血,她怕是要哭许久。

一路上,我忍着反胃听他们对话。

“这趟下来未免太顺利了些,好歹值几百珠的人,身边竟只有一个侍卫?”

“顺利还不好?非要死几个弟兄才满意是不!”

“瞧你这话说的,呸呸呸!”

“大哥,这小娘们长得可真俏,等那婆娘来之前能不能让兄弟们先爽爽?”

“这敢情好啊,我还没尝过高官夫人的滋味呢,哈哈哈哈。”

他们讲的话逐渐变得不堪入耳起来,扛着我的贼人头目一直没有出声,直到其他人已经不满足语言上的羞辱,过来对我动手脚时,他才吼道:“滚开,买她的婆娘说了,她要看见这娘们完好无损才会给剩下的钱,到时候自然有的你们享受的!”

“大哥,什么意思这?”

那头目低笑两声。

“那婆娘说了,她要看一场活春宫。”

13

他们将我扔在了枯草堆上,应是料定我逃不出去,连手脚都没有绑。

我闭着眼,听四周的动静。

贼人头目带了一人离开,说是去接买家过来。

其他两人守在外面,一人在屋里盯着我。

我听着屋外脚步声走远。

听着屋内脚步声走近。

我能感觉到扑在脸上的呼吸,能感觉到他摸上我胸前的手。

他只来得及触碰了一瞬,就被我扯着头发一刀封喉。

甚至还没来得及叫喊出声。

外面的人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还在闲谈些没营养的话。

手上的匕首沾满了血,我把它扔在了尸体上,随后抽出他腰后的刀。

刀很沉,比我练剑时用的长剑要重上许多。

但,无论是刀还是剑,都不过是我复仇的工具罢了。

都一样。

我提刀站起,走到门前,轻叩房门。

门外的人毫无戒备,到死也想不到那弱不禁风的小娘子,竟是来取他性命的恶鬼。

两人皆被一刀毙命,死不瞑目。

我借他们的衣服擦拭刀上的血,心想人族折磨鲛人时,心里是否也会这般畅快。

给了他们痛快,我还是过于仁慈了些。

地上的尸体没有做任何处理,我带着刀钻进了破屋旁的丛中。

远处渐走来四人,两贼子在前,后跟着嫣姬和她的贴身婢女。

走近了,才看见破屋外的惨状。

那头目快步走来,怒目圆睁,看仔细后,回头冲嫣姬怒道:“这就是你说的绝无帮手?”

嫣姬惨白着脸,不可置信道:“不可能,不可能!”

“她一定还在附近,你快去找啊!要是她活着回去了,你我都得死!”

头目啐道:“你这疯婆子,她要真跑掉了,老子第一个杀了你!”

“老三!我们分头找!”

我看见被喊作老三的贼人往我这边找来。

眼神飘忽,呼吸急促。

好在,是个胆小如鼠的人。

不过是往前一扑一捅的事。

动静将那头目引来,嫣姬也瞧见了浑身是血的我,我望了她一眼,对她咧嘴一笑。

我此时的样子定是很渗人,竟叫她后退了一步。

很想欣赏她害怕的嘴脸,但是那头目的刀又快又狠,我只能全神贯注与他搏杀,用纳兰德教我的剑术卸他的力。

好歹是做大哥的人,怒在头上时,砍了十足的力气。

震得我险些丢掉了刀。

他有意在力量上压制住我,我却无意与他缠斗。

只是他一直没有露出破绽,几番下来我的虎口已经疼到要握不住刀了。

这样下去,我会耗光力气,死在他的刀下。

怎么甘心?

我想我是疯了,在他一刀砍来时我没有再躲,只是用刀卸了他一半的力。

他的刀最后还是砍进了的我手臂里。

而我的簪,也插进了他的脖子。

高大的壮汉捂着脖子倒地,身体还在抽搐不止。

我将刀拔出丢到地上,任由那鲜血像涌泉一样流着。

其实很痛。

但远不比得知灭族时的心痛。

嫣姬像活见鬼般转身要跑,却被一把小刀抵住了脖子。

“你!”

她瞪视身旁的宫女,尖声怒道:“你竟然帮这个贱人!?”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她走去,欣赏着她惊恐万分的脆弱表情。

宫女沉默,嫣姬见我要走近了,急得威胁起来。

“你别过来!你要是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我走到她面前,敛了笑意:“嫣姬,我既然敢来,就没想活着回去。”

“至于秋兰,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她像是明白过来,疯了般大笑,“哈哈哈哈哈,原来,原来你早就把主意打在了这贱婢身上!”

没错,其实在宫里第一眼见到秋兰时,我就知道这是嫣姬种下的果,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助她的果,长出恶来。

我看着她狰狞的脸,想起了娘亲。

娘总是很温柔,会轻声细语地跟我讲话,会细心地在我耳边挂上一颗海星。

嫣姬欠鲛族的,一条命怎么够。

我蹲下身,挑断了她的腿筋,她惨叫着倒在地上,像鱼一样挪动身体。

我撩起她的衣裙,用刀划过她的白皙光滑的小腿,轻声问她:“为什么要对鲛族赶尽杀绝?”

我稍微用力,刀锋就划开了她的皮肉,渗出血来。

她吃痛吸气,在地上扑腾,发出尖锐的咒骂声。

“要什么理由?被那老不死的困在海里毫无自由,我想出去看一下天高海阔有错吗?”

“不准我离开,还要逼我去结合生子,想将我彻底困死在海里!”

“我做过最对的选择,就是离开海底,来到地面。”

“可你知道吗?在这里空有美貌可没有用,但是我的眼泪不够多,我只能找你们借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嫣姬疯了一般狂笑,声音尖锐刺耳,叫人心烦。

秋兰没有掺和我和她的恩怨,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嫣姬见秋兰离开,竟安静下来。

我疑心她是放弃了挣扎。

她却轻轻笑了,那张朱唇像是毒蛇的信子,不断往外淬着毒。

“海瑶,你可知当年屠杀鲛人,是你那好夫君带的队?”

我怔了一下。

“你不知道?他竟没告诉你?哈哈哈哈——”

“你好可怜啊,竟与仇人成了亲还不自知——”

“是他带回来的珍珠,是他活活将海沁折磨到死,你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

“你闭嘴!”嫣姬的笑声实在刺耳,我不想再听。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只觉得这人好吵,杀了她就安静了。

嫣姬的声音渐低下来,只剩下匕首捅进肉体里的声音。

我回过神时,嫣姬已经死了,她睁着眼,满嘴的血,身上有十几个血洞。

眼前一片血雾,不断有珠子从我眼里掉落出来,滚进了血泊里。

我觉得好难受。

这场闹剧已持续了很久。

发现我不见后纳兰德就寻上了山来,他找到我时,我正坐在尸体旁边低着头。

“瑶瑶!”

我听见他的声音,抬头看过去。

在他离我几步时,我用匕首抵住了脖子。

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他。

“你别过来。”

纳兰德停住脚步,红着眼不解地看我:“我不过来,你不要乱动。”

我接住一颗掉下来的眼泪,抛到他面前。

我看见了他诧异的神情。

“纳兰德,我是鲛人。”

“嫣姬说,出海屠杀鲛人的船只,是你带的队,是真的吗?”

我莫名有些紧张,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然后点头。

“那你在哭什么?”

其实我已经快看不清他了,但他的眼泪让我感到困惑。

我到底在奢望什么呢?只要是人,都是心怀叵测的,无一例外。

可惜这个问题我等不到答案了。

手中的刀终是落在了地上。

我阖上眼,任由自己倒下。

却倒在了纳兰德怀里。

隐隐约约的,我听见纳兰德在我耳边说话。

“瑶瑶——”

“他们还活着——”

“在东海——”

他又在骗人了。

我才不信。

说会护我周全。

到最后却是伤我最深的人。

......

后来,我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满目的碧蓝,我的尾巴还在,周围是五颜六色的鱼群,正围着我转。

我看见了娘亲,她温温柔柔的笑着,对我招手。

“瑶瑶——”

番外

齐白年长程琉六岁,却心悦了她五年。

第一年他来到纳兰府时,因为不懂府内的规矩,被纳兰府的管家责罚了几次。

每次被罚时,程琉都会鼓着小脸和她的管家爹爹冷战几天。

然后偷偷跑来给他带零嘴儿吃。

“吃了就不要生我爹爹的气哦!”程琉总是这么跟他说。

声音糯糯的,像在撒娇。

他会宠溺地揉她的脑袋,然后感受着嘴里果脯的酸甜,想起相遇时的情景。

那会儿的他出身寒苦,为了活命什么重活脏活都干过。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便是他少年时的写照。

他苦了十几年,总算撞了一次运。

那日上元节,小程琉不知在哪听到的,一班从邻城来的戏班子会在南岸县里最大的芙蓉楼里唱戏,正值幼学年岁的小程琉正是贪玩的时候,她便缠着纳兰德要去看戏。

当年的纳兰德还未高中,还只是南岸县知县纳兰令宜的独子。

他对戏曲并无多少兴致,但架不住小丫头的软磨硬泡,终是应了。

入夜的南岸县灯火连绵,亮如白昼,到处皆是张灯结彩,熠熠若天宫星市。

繁华闹市中更是熙来攘往,摩肩接踵。

他们的马车行至距芙蓉楼两条街外,便再难往前行半分。

无奈之下只好步行过去。

小程琉与纳兰德被人流冲开,小丫头到处找不着熟悉身影,急的哭出来。

她边哭边被人流推着走,很快就被挤到街道边上,她蹲在墙边,眼睛盯着卖糖葫芦的摊子哭。

齐白就是在这时候遇见程琉。

他搬了一日的货, 此时正逆着人流往外走, 准备回到自己那穷巷陋室中去。

为了避免碰撞到人,他几乎是贴着墙走路,远远地就瞧见蹲在墙边啜泣的小孩。

待走近看清这包子似的小丫头, 险些笑出来。

小程琉的脸蛋因伤心泛着薄红, 圆圆的眼睛噙着泪,盯着糖葫芦目不转睛。

他见小程琉穿着寻常,当是来赶热闹的普通人家走散的小孩, 只怕这会儿小孩家人正寻得着急。

累了一日,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他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两枚铜钱, 找那卖糖葫芦的小摊买了两根, 一根给了小程琉, 便一个弯腰坐在了她边上。

小程琉拿着糖葫芦, 眼睛放了光, 也不忘要道谢。

“谢谢哥哥!”

齐白听着丫头稚嫩的道谢,苦笑一下,想到了就在不久前,明明看见工头摸了自己两枚铜钱,他却只能昧着良心不断说谢谢。

小程琉馋了许久, 这会儿吃的很快。

齐白跟着咬了一口, 嘴里那股甜腻过后,开始泛起酸。他皱起眉,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吃的。

他吃完一颗时,小程琉已经抹完嘴巴, 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糖葫芦。

他轻笑一下,将手里的糖葫芦给了她。

小程琉好开心, 这是她第一次可以吃到第二根糖葫芦,以前总是被大人用吃多掉牙齿的理由不给她买。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唔.我叫程琉!”小程琉咽下嘴里的山楂糖, 抬头问他:“哥哥你呢?”

“齐白。”

“好听!”小程琉嘻嘻笑, 又咬掉一颗大山楂。

等小程琉吃完了糖葫芦,齐白转身背对她单膝蹲着, 说道:“骑上我肩头来。”

年方二八的少年肩膀单薄, 匿藏在衣服下的身体却精瘦有力。

小程琉还没他平日里扛的货物一半重。

他的身高足以令小程琉在人群之上,十分显眼。

小程琉抓着齐白的头发, 扯开嗓子喊着佩之哥哥。

已被人群推到三十丈外的纳兰德闻声赶来,终于见到熟悉面孔的小程琉喜笑颜开。

齐白将小程琉交给面前这位锦衣玉带、气质不凡的公子后便转身离开。

小程琉抓着纳兰德的衣袖晃了晃,“佩之哥哥, 琉儿不舍得齐白哥哥...”

纳兰德挑眉, 垂眼看着小丫头, 问道:“才认识一炷香,便舍不得了?”

小程琉模样天真:“嗯!只有他会请我吃两根糖葫芦,两根哦!”

纳兰德:“......”

已经几步之遥的齐白不着痕迹地踉跄了一下。

纳兰德向来不喜亏欠,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 处事却已老成, 于人有恩但不求回报。

更别提明明自己身上的短衣补丁无数, 竟还会毫不吝啬地给素不相识的小孩,花掉不多的银钱。

“小兄弟留步。”

齐白回头,疑惑看他。

纳兰德淡笑:“我想给你一份差事, 你可愿意做?”

“什么差事?”

“我还缺个陪我练武的人,你若来,月钱与家丁同数。”

这无疑是给齐白提供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小程琉眉眼弯弯地冲他笑。

“好。”

齐白没有理由拒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