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天命之蛊
第 39 节 天命之蛊
封后大典上爹娘命我让位给妹妹。
哥哥说这后位本就是妹妹的。
皇帝也说妹妹才是他的天命皇后。
他们不留情面地贬低羞辱我,生怕我霸着皇后之位不放。
可是我想要的岂止是皇后之位?
1
“宛叶,你妹妹才是凤命,这个皇后应该让给她来当。”
母亲陈氏搭着我的手,嗓音温和,话却像裹了冰。
“娘,别开玩笑了,半个时辰后封后大典就要开始了,我也要出发去太庙,吉时误不得。”
“宛叶,我知道你不甘心。可当年道士批的凤命确实不是你,你要学会认命。”
认命?自记事起,他们便说我是天生凤命。
于是为了这个目标,我苦读经史子集,习音律练骑射,礼仪刻进骨子里。
成为皇后之路并不顺畅,尤其是对于出身于六品京县知县府的我而言。
“宛蓉,我是你姐姐,如今我还是皇后。有什么委屈你跟我说,我给你主持公道。”
她一向懦弱胆小,自小受了不少欺负,每次受了气也不敢跟我说,自己偷着掉眼泪。
父亲母亲冷落她,让她住小屋,东西也是挑我剩下的,寒冬腊月里连木炭都要我去接济。
我不信对妹妹冷漠的父母会真的想为她讨公道,我更相信是父母嫌我没有让皇帝给兄长升官,所以才用妹妹来威胁我。
一月前,兄长江崇从并州回来,皇帝只赐了府邸,以及珠宝。
父亲母亲立刻便找进了宫,问我为什么不劝皇帝给兄长晋职。
前朝外戚干政的例子摆在面前,皇帝选我做皇后不过是看上了江家门楣不高。
可他们却听不进我的解释,只骂我狼心狗肺。
而妹妹也与他们不亲厚,从不与我们一道用膳,年夜饭也是吃几口就走。怎么会来帮他们威胁我呢?
可妹妹的一句话令我如坠冰窖。
“姐姐,我没有受委屈。我这一生受的最大委屈便是让你顶替了我的身份,我吃了那么多苦,挨了那么多白眼,现在该将一切复位了。”
是了,这些年江宛蓉做错事情,我去承担。
江宛蓉得罪人,我去善了……
每当人问起,我都揽下责任,父母看我的目光厌恶。却不惩罚我,只惩罚江宛蓉。
以前我以为江宛蓉总是受苦。
如今看来,她若是受苦为何生得粉面皓齿。
我揽下罪责,大家都说我会做戏,人前温婉大方,人后心如蛇蝎,而江宛蓉成了坠入凡尘历劫的仙女。
为了保住皇后之位,我日日去探望宗亲,满足他们所有苛刻的要求。
可江宛蓉只是泪眼蒙眬提几句往日侍奉我的宫人对她的苛待,所有人便斥责我狠辣善妒,毫无容人之量。
如果天命二字便能令人眼瞎心盲,那我便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天命”。
2
一夜之间,懦弱胆小的江宛蓉忽然多了一个足以震惊所有人的身份,隐士高人无相的弟子。
民间传言,皓方斋的主人,回春堂的神医以及永州水患捐财的商人都是无相的化身。
皓方斋乃是当今文人称颂的地方,藏书丰厚,被文人称为大雅之地。
回春堂是近些年才开办的诊堂,常开放义诊,被称悬壶济世第一处。
永州水患时,一名商人捐了万两白银赈灾,却未留下姓名,大家都说这是大善之人。
有这些名号加持,江宛蓉可谓是京都女子中第一位了。
凤命之说大家都不再怀疑,哪里像过去,母亲四处宣告我是凤命,我为众人耻笑之时。
这样听起来,江宛蓉真厉害。
“姐姐啊,陛下怜惜我,不想让我来回奔波,便让我住进了坤宁宫,你不会介意吧。
“听说偏殿也是个好地方,也不算委屈姐姐。宛蓉初入宫廷,许多东西不懂,劳烦姐姐指点。”
又听她吩咐:“我想同宫内诸位姐姐认识一下,姐姐往日与她们素有交集,劳烦姐姐为我请一下她们了。”
婢女愤愤不平:“娘娘,她分明是在羞辱您。殿里这么多人,哪里需要您亲自去请妃嫔,更何况您还是皇后……”
宫妃哪里会和谐相处,尤其是见我封后失败,她们更是不加掩饰地羞辱我。
齐妃说自己的狗掉进了水里,江宛蓉说我善水,让我下水将狗捞出来。
我看着远处才解冰没多久的湖笑了笑。
“当然可以啊,妹妹。
“齐妃妹妹,姐姐定会将狗捞回来给你。”
只是死狗活狗就不清楚了,毕竟御花园的湖里沉了不少好东西呢。
我一头扎进水里,冰凉的水里,腰上的手却有几分滚烫。
在一旁立着看戏的宁如初,看我四肢逐渐无力时跳下水将我救出来。
我知道他又要刺讽我为了争宠自甘下贱。
宁如初是世家子弟,与我年少相识,家里犯事时我拉了他一把,保他一条命。
他却净身入了宫。
一年前我在他谄媚讨好老太监时,训斥他毫无世家子弟的风骨,拒了助他去御前侍奉的请求。
他自此见我再无半点昔日情意。
如今我落难,他却已是手握权柄的掌印太监。
昨天夜里,在我低声下气向他求助后,他笑了笑:“罢了,我也想看看你会怎么爬起来。”
我知道他只想羞辱我,可如今也只有他的戏弄之心能够在我遇到危险时拉我一把了。
可他贬低我的话还未出口,赵诀匆匆赶来。
我啜泣着看向他:“陛下,不关妹妹跟齐妃的事,是臣妾自愿下水救狗的。”
赵诀生了一张英俊的面孔,此时柔和了眉眼更显俊逸,我却瞧着生恨。
当年赵诀还是皇子时曾被太子推下水中,无一人管他,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为此昏迷了三天三夜。
醒来后他向来冷硬的面容涌出几分暖意,将我抱在怀里。
“宛叶,你知道吗,我以为不会有人管我,你的出现让我觉得这世间也是有阳光会洒向我的。”
我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显出柔弱,因为自我选定他后便决心永远坚强。
赵诀曾无奈说:“宛叶,你该试着依赖一下我,不要总是这么累。”
当时我全心全意为他,笑着对他说大业不成,哪里敢躺下。
此时见我泪光闪闪,满心依赖,赵诀颇为受用,竟是拂了江宛蓉跟齐妃的面子。
可他的惩戒仅仅是江宛蓉禁足十天,而齐妃是非诏不得离开寝宫。
既然他不舍得惩戒,那我便替他动手吧。
3
江宛蓉禁足结束的前一天晚上,我拎着两条血迹斑斑的狗走到她面前。
“好妹妹啊,这不是你要我救的狗吗?该放在哪里啊,是寝榻上还是铜镜前啊?”
她惊恐地退后一步,怒骂我疯子。
我用沾满血的手摸了摸她的脸。
“好妹妹,既然知道我是疯子,为什么要来得罪我呢?”
走出主殿后,我看见宁如初提着一盏灯站在台阶上。
我这才想起今夜未去找他。
自从他救我那一命后,他便要求我夜夜如宫婢一般随身侍奉。
我歪倒在他怀里,娇娇弱弱一笑:“她好可怕哦,吓得宛叶都要做噩梦了。”
宁如初冷笑一声,掐了掐我的脸:“江宛叶,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疯呢。”
当赵诀接连几日来我寝殿时,齐妃跟江宛蓉坐不住了。
她们命人约我去梅林,等在那里的是我的青梅竹马——邵辉。
他喜欢江宛蓉,为了江宛蓉不惜毁掉我的名声。
我无比真诚地说起江宛蓉对他的绵绵情意,他瞬间红了面颊。
“你跟江宛蓉是什么关系?”
邵辉伸手指我,似乎难以启齿:“是婉妃约我会面。”
紧接着愤恨看我,倾诉着我过往对他的纠缠。末了,似乎感觉不够,又补道:“对了,微臣曾遗失过一份墨宝,此时定在婉妃房间里。”
赵诀满眼失望:“宛叶,你太令朕失望了。”
“臣妾与邵将军清清白白,愿意搜宫以证清白。”
根本就没有墨宝,但邵辉既然敢说,那必是已经把东西放进去了。
留在殿内的宫人是我的心腹,她必会万分当心,又有宁如初在,想必不会有事。
可我万万没想到,将墨宝送到赵诀面前的是我的母亲陈氏。
“宛叶,早就跟你说不要见异思迁,你不听,如今名节有损,怨不得邵将军告发你。”
我冷冷指出纸张是今岁的湖州宣纸,是近日才写,可江宛蓉却说是我托她取来的。
鱼上钩了,我笑看江宛蓉:“妹妹跟邵将军感情真好,放在旁人怕是不能随意从邵将军那里取到墨宝吧。”
江宛蓉面色惨白,陈氏也知落进了我的陷阱里。
纵然赵诀与江宛蓉如今的感情不深厚,可没有男人愿意自己的女人与旁人纠缠不清。
本该在前朝的江崇竟也来为江宛蓉作证,说是我爱慕邵辉。
我看着犹疑不定的赵诀,下了一剂猛药:“昨日段公公才去臣妾殿里清点了书册珠宝,若是这份墨宝在,定会记录在册。臣妾对陛下的真心,日月可鉴,望陛下给还臣妾一个公道。”
“罢了,这件事是宫人不小心放错了,不必小题大做。”
赵诀轻拿轻放,我质问何人让邵辉栽赃我时,邵辉吐出了齐妃。
当真痴情啊,我冷笑,余光瞥见江宛蓉眸色沉沉地看我。
见赵诀对江宛蓉有失望之意,陈氏拉着江宛蓉的手跪下:“宛蓉天生凤命,又是无相的弟子,人品可鉴,此次有心之人陷害离间,宛蓉无辜啊。”
父亲,母亲,江崇埋怨地看向我,仿佛我是个天大的麻烦。
赵诀凝视江宛蓉许久,拧眉将这件事揭过,而齐妃成了这件事的牺牲品。
4
齐妃被降位禁足后,赵诀对我也冷淡了。
齐妃的父亲驻守边关,惩戒齐妃便是令老臣寒心。
今日过后,江宛蓉与邵辉会成为茶余饭后谈资。
赵诀为了洗清江宛蓉身上那点污点,以非诏入后宫的罪名斩了邵辉。
连日来的磋磨令江宛蓉再也坐不住了,鼓着腮破口大骂。
我跌跌撞撞跑出去,“恰巧”撞进赵诀怀里。
我泪光盈盈,满眼依赖,神情恍惚。
他看起来似乎很心疼我,抱着我回了寝殿,然后斥责江宛蓉。
“她可是你姐姐,怎可如此待她。还未到册封大典,你便如此放纵性情,现在反对你的声音越来越多,江宛蓉,你要令朕成为笑柄吗?”
赵诀给我换了寝殿,紧邻他的寝宫。
江宛蓉哭哭啼啼解释,赵诀冷冷道:“江宛蓉,你且好好静心思过吧。”
赵诀此人心肠狭隘,刚愎自用,我伏低做小哄他几句,他便开怀大笑。
封后大典前,他终日与我在一起。
他陷入沉睡后,我起身出去。
檐下立着一人。
宁如初看着我讥笑出声:“娘娘现在可是圣眷正浓啊。”
我抬手挑起他的下巴:“他怎么可以跟大人比呢,大人多日不现身,宛叶可是挂念极了。”
他却只是冷笑:“娘娘派出的探子已经进了狗肚子,可真是挂念奴才得紧啊。”
我就说为何派出的暗探一直不见人影,原来已经被他处理了。
他勾住我的腰,目光森凉:“娘娘啊,你好好享受你的荣华富贵就好,不必费心思调查奴才了,奴才事务繁忙,每日对着各种各样的叵测之人,难免会滥杀,伤了娘娘就不好了。”
宁如初此人城府颇深,当日入宫谜点重重,短时间内掌了大权却未被赵诀疑心忌惮,想来暗中定是不少谋算。
我费心培养的暗探悉数折于他手,真让人生气。
他离去时说:“江宛蓉封后已是定局,为了安民心,皇帝将会安排江宛蓉义诊,并请隐士七杰出山作赋传世,届时会有当日永州受灾民众出现祈福。”
5
赵诀太自大了。
他以为他登基之时七杰出现是因为他的邀请,于是如今为了给江宛蓉造势再次请七杰出山。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日七杰出山是因为我用了三百孤本做条件。
江宛蓉一个只会做戏的草包,哪里会什么医术,只怕当日出现的病人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永州灾民为江宛蓉祈福,当真可笑啊,为了演这出戏竟是让受苦之人千里迢迢来此。
封后那日,赵诀将我留在殿内。
“宛叶,今日你便别去了,朕担心你触景伤情,你且好好休息,结束后朕立刻来看你。”
他神情温柔,似乎满心眼里都是我。
我温柔小意,摆出七分善解人意,三分不甘醋意。
他果然放心离去。
庄严肃穆的太庙前布满御林军,以及十多位虚弱的病人,由三百人组成的永州百姓祈福队伍。
我坐在远处高楼上,宁如初似笑非笑:“你可真是个坏心眼的,把病人都掉包了,这是让皇帝皇后出丑啊。”
“既是神医,又怎会出丑呢。”
江宛蓉头戴凤冠立在赵诀身侧。
礼官称颂江宛蓉命格贵重,是大福德之人,乃命定国母,必会使国强民富。
赵诀本来因为七杰拒邀而愤怒,听完这话又笑着牵起江宛蓉的手,带她去到义诊台前。
御前总管笑着对诸位官吏道:“这些是从全国各地请来的大病大患,无药可医之人。国母慈善,在今日济病救人,广施福泽,此乃我大雍之幸啊。”
在整齐的恭贺声中,江宛蓉念着提前背好的词。
看着赵诀的神情,我忽然感觉很好笑。
我以前以为江宛蓉冒充无相的弟子是江家人的计划,如今看来,赵诀也是默许的。
江宛蓉拿着银针按照提前背好的位置施针。
一直到最后一个人都顺顺利利。
夸赞之声四起,江宛蓉与赵诀二人相视一笑。
到最后一位。
三针下去,本来只是虚弱的病人忽然口吐白沫,浑身颤抖不止。
江宛蓉吓得退后一步,赵诀也是面色难看。
其他病人忽然也是倒的倒,吐血的吐血。
急忙传太医,可太医许久不至。
6
赵诀跟江宛蓉慌乱起来。
现场乱作一团。
若是这些病人在诸位臣子以及三百永州灾民面前死去,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将付之东流。
江宛蓉声名尽毁,甚至性命难保,而赵诀也会为天下人所不满,所耻笑。
“是你做的。”
宁如初淡淡一笑:“皇太后圣体欠安,所有太医去了景泰宫,这与奴才何干?”
“这不是儿戏,宁如初,那是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
宁如初仍是轻笑:“欲成大事便要狠心冷情,娘娘,你如此这般可是成不了大事的。”
“宁如初,你也曾是在困境中走出的,见识过人间疾苦,为何如今有了能力却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甚至是纵容痛苦蔓延!”
他冷了声:“江宛叶,我当日受苦时可有人帮过我?这天下可有人为我说话,如今我的所为不过是平凡人的所为,又有何错?
“何况当日娘娘可是说过我自甘下贱呢。”
“我送你出城,是你自己要回来的,没有人逼你。”
“娘娘啊,你以为你大仁大义,可有想过我的未来,我要当一辈子逃犯吗?”
我在他的冷笑声中跑了出去。
“江宛叶,你可要想清楚,如今跑出去救人,你之前的努力可就白费了,以后等着你的将是刀山火海,而你,只会永远为他人作嫁衣。”
“关关难过关关过。何况,这嫁衣短暂给别人又如何,我迟早会再拿回来。”
可那时候,我要的不仅仅是嫁衣了呢。
赵诀让我回去,江宛蓉也让我不要添乱。
父亲更是斥责我不懂礼数,丢人现眼。
所有人病情稳定下来后,赵诀神情复杂地看着我。
江宛蓉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父亲却是像看到了什么怪物似的连连后退。
似乎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我虚伪谄媚,骄奢嚣张之时,他们会开心,会奖励我。
可当我学业有成,行善助人,广泛涉猎多事时,他们便会惊恐愤怒,然后斥责我。
治病救人的名头还是落在了江宛蓉身上。
可当他们欢庆之时,关于大典的谣言甚嚣尘上。
7
江宛蓉身着锦绣华服前来质问我。
“江宛叶,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安排人诋毁我的?”
“怎么是我诋毁呢,外头人传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江宛蓉气得浑身发抖,可当看到我的笑脸时又连连后退。
似乎是皇后的仪仗给了她自信,她挺起腰杆。
“江宛叶,不管你再怎么努力,一切都只会是我的。”
见我不伤心,不害怕。
她恶狠狠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为何爹娘,哥哥,皇上对你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吗?”
看到我疑惑的神情,她笑出了声。
“因为啊,你是爹娘养的蛊,只要你历经千险站在最高处后重重跌下,江家气运便会极速增长,而我便会拥有极强的气运,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皇上就是知道了这件事,才同意让你做皇后,不然为何你陪在他身边那么久,他都不给你正妻之位,忽然就让你当皇后了呢。
“哪里有什么天生凤命啊,不过是哄你的谎言罢了,就是要你斗志满满又跌入无边深渊,极大的情绪能量才能为我们所用。可怜你啊当了真,你以为爹娘,哥哥都不喜欢我吗?
“你就没发现他们与你用餐时都吃得很少吗,因为他们都跟我一起吃过了啊。除夕夜,你以为他们是让你好好休息,所以不让你守岁的吗,其实啊,我们一起去了望江楼,站在最高处嬉笑畅聊到天明。
“人体内有三尸神,除夕夜上禀天人洗清一年的罪恶,我们都耗着三尸神不让他上天,而你呀,每年都睡,只怕你的罪恶都一箩筐了吧。”
江宛蓉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十分开心,欢欢喜喜离去。
连日来的委屈找到了答案。
那些年家人总是少餐的疑问也得到了答案。
真可笑,因为他们饮食不佳,我苦学医术。
为了他们,我历经万难拜了药圣为师。
到头来,他们才是一家人。
不过也好,没有他们演的戏,我学不了医,结识不了诸位贵人,看不到众生。
而我心里只有一个疑问,我真是江家的女儿吗?
如果真是,为何这世间会有人对血脉如此狠心绝情。
赵诀越来越宠爱我,并千方百计从我身上搜刮下来利益。
我适当地为他出谋划策,并在人前抹除掉我的痕迹。
于是,他更加信赖我,我这个众叛亲离的人一时间成了他最佳的倾诉对象。
他抱怨朝臣异心,愤怒地方官员贪污,无奈天灾横行。
他不是有大才之人,许多事情处理不当,又因为与江宛蓉之事闹得民怨四起。
已经有传言说江宛蓉是个欺世盗名的冒牌货。
而赵诀也成了眼瞎心盲的昏君。
江宛蓉整日让他想办法,他气得拂袖而去。
江家势力如日中天,宁如初也露出了本来面目,开始上朝配刀。
8
赵诀苦不堪言,日日沉浸在我给他打造的温柔乡里。
宁如初不断在试探他的底线,终于在半年后,早朝时搬来了金椅,与赵诀平起平坐。
而我也将自己的势力从宫外发展进了宫城内。
江宛蓉日日找我麻烦,我在人前从不还手。
许是见我落魄,赵诀心里极为得意,竟越发对我好。
江家人越来越嚣张,出行时竟敢让满街百姓跪拜。
因为有百姓不跪被江家护院当场打死。
那户人家击鼓鸣冤却是半分公道没讨上。
在我的推波助澜下,江家人几乎是人人喊打。
江宛蓉本就被质疑,如今更是坐实了无德无形,虚荣假意的传言。
天若要人灭亡,必先令人疯狂。
江宛蓉为了维持身份,去向那户百姓登门谢罪。
她本伪装得好好的,一时间得到了部分百姓的赞颂。
可我再次散布谣言,并派人在江宛蓉回宫的路上向她扔臭鸡蛋,烂菜叶,并骂她是个冒牌货。
她见周边人少,便让侍卫去杀百姓。
可我安排的武林人士,以及说书人就在街角候着。
她不仅没有达到目的,反而引发众怒。
赵诀为了平怒,亦是为了打压江家,重重处置了江家。
可是这对于我而言,还不够。
9
江宛蓉仍不放弃她的痴心妄想。
她越作越合我意。
在我忙着根据赵诀透露的信息拉拢朝臣时,江宛蓉跟赵诀达成北上亲征的意向。
狄人扰边,因为邵辉之死,邵家被贬,邵老将军沉疴难返。
齐妃幽禁,驻边大将军颇有微词,即使在赵诀将齐妃放出,晋为贵妃示好时都没有让步。
齐将军早已生了谋反之心,齐妃是弃子。
如今他已投了狄人。
为了挽回民心,震慑狄人。
江宛蓉出了这个主意,赵诀为这个提议拍手就好,当即定下了出征日期。
赵诀想要我随行,江宛蓉却不愿我同去。
在江宛蓉的搅和下,我成功留在了京都。
因为官员的层层克扣,押往前线的粮草吃紧。
赵诀屡战屡败。
他不是能搞好政事的皇帝,也不是能打仗的英雄。
一月过去便受困云谷关。
数万将士等着天命皇后江宛蓉以及他们伟大的皇帝给筹备粮草,拯救他们,可等来的只是吃树根的命令。
百姓大骂二人是昏君妖后。
江家也受到牵连,日日被百姓唾骂。
赵诀只有两个年幼的皇子,朝堂被宁如初全面把控。
边关发来了一封又一封的求援信,赵诀更是连传三道圣旨让宁如初安排人来边关。
可所有从边关来的东西都被宁如初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堂堂天子也有向我求援的时候,当真可笑啊。”
宁如初坐在龙椅上把玩着虎符,:“当年我宁家明明没有错,不过是行了言官的本分,便被他下旨赐死,当日我们磕头磕得满地是血都没见上他一面。”
“十万将士不该魂散边境,宁如初,你可以恨皇帝,恨当日未曾为宁家求情的大臣,可将士无辜,百姓无辜。”
“娘娘啊,你现在培植了自己的势力,有底气了,所以便可以对我吆五喝六了吗?”
我冷眼看着他,他却是抬手摸摸我的耳垂:“听说耳垂厚大的人都是有福气的人,娘娘长了一双好耳,若你去边关,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
我随着几位将军去了边关。
顺带押了三十石粮草。
诸位将士目瞪口呆,毕竟如今国库空虚。
联想到今日的传言,他们终是没有开口问。
在我的刻意操纵下,已有不少人说我是无相。
并且无相压根没有弟子。
跟随赵诀那几年,我将每一样东西学到极致。
兵书看了不下百遍,日日苦练功夫。
只为了在他遇险时能够保护他。
也多亏他,我才有了如今的立身之本。
找到赵诀跟江宛蓉时,他们躲在山坳里吃野菜,赵诀吃得多,江宛蓉不甘不愿地挖。
10
见到我,赵诀红了眼眶,晃晃悠悠跑过来。
“宛叶,你终于来救朕了,朕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朕。”
“当然不会不管你了,毕竟宛叶此生都是为了你而活啊。”
赵诀感动得热泪盈眶,在江宛蓉走过来时一脚踢开她。
“你算什么凤命,遇上你,朕是倒了八辈子霉,自从你出现,朕的日子就没有好过。
“若不是你,宛叶就不会受那么多委屈,她才是朕唯一的妻,朕唯一的皇后。”
连日来的磋磨令江宛蓉怨气四起:“什么都怪我,陛下真是将自己摘得干净,若不是你授意,我们江家可不敢做这些呢。”
听他们狗咬狗,我实在觉得无聊。
多想直接解决了他们啊,可是他们不能死于我手。
至少在所有人眼中,他们不能死于我手。
我将赵诀跟江宛蓉带回城中。
江崇如今听命于我,有几分不乐意。
而我更不乐意,江家指望江崇在这场战役中立功,好让江家翻身。
可是我怎会让他们如愿呢。
在我排兵布阵时,江崇想方设法挑出我的错漏,并联合其他人质疑我,打压我。
“宛叶,你一个女人,平日里只会经营算计,打仗之事不要来添乱。”
其他不满意我的将领也附和起来。
我没有跟他做口舌之争,在他做出决策并领着一队人马入谷时,我带着人在他们身后看着狄人将他们包围。
在战场已经混乱时,我带人将志得意满的狄人团团围住。
江崇认为是我害他,联合狄人想将我扔在战场上。
江宛蓉在我临行前给我送了一碗粥。
我看着她的眼睛:“妹妹,打仗前可不能随便吃东西,一不留神可就会在战场上命丧九天,这碗粥检查过了吗?”
她有些心虚地低头,却还坚定地点头。
我闭了闭眼,在江崇将我引入圈套前,我问他:“兄长,战场上形势变幻莫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丢了命,我想问你,这么多年,你可有一刻将我当亲妹妹看待?”
他皱眉看我,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早晚都要问,今日告诉你,也好令你安心,江家当年只生了一儿一女,至于另一个女儿是从庙里求来的,你懂了吗?”
我闭上眼睛,心中最后一点亲情消失干净。
在江崇震惊的双眸中,无数铁甲士兵出现站在我身后。
我将江崇与江宛蓉通敌卖国的证据呈给赵诀时,赵诀久久没有接。
他说:“宛叶,我知道你恨他们,可是话不能乱说。”
他不打算惩治江宛蓉跟江崇。
在他看来,这是小事,无伤大雅。
而他的统治更重要。
是的,他的手上已经无人可用了。
既然他要保他们,那我送他们一起走吧。
11
在最后一场战役上,赵诀为了挽回他的龙威再次御驾亲征。
在已经知悉敌军谋算的情况下,我放任他走入深渊。
所有人都说我爱惨了赵诀,于是齐将军抓住赵诀令我投降。
赵诀吓得面色惨白,大声呼喊着让我救他。
同样被捆住的江崇跟江宛蓉也大声求救。
在我刻意装出的痛苦与犹豫下,齐将军笑着玩起了游戏。
“娘娘啊,三选一吧,都是你重要的人,可是你只能选一个哦。”
所有将士都让我选赵诀。
江宛蓉跟江崇声嘶力竭地给我认错,求求我救救他们。
我却道:“我愿意替之,将军可愿放了吾皇以及江家兄妹?”
他们三人窃喜,我身后的将士心情复杂,齐声赞我是大义大德之人。
齐将军面色紧绷,我知道他不愿放了赵诀。
于是我又押上了三座城池。
我身后的将士哪里会有意见,毕竟救他们皇帝重要。
齐将军同意了,可我怎会放着他们三个回来呢。
于是在我走向前去时,我的手下在远处树上朝齐将军射了一箭。
齐将军认为我军心不诚,于是愤怒斩杀赵诀。
赵诀死前还沉浸在我愿意以命救他的美梦里。
我浑身浴血,挟持了敌军首领,令他们投降退兵。
江宛蓉还没有死透,哀求我救她,我静静看她。
“我当真对你不好吗,或者说我对江家不好吗,为什么你们都要如此待我?”
江宛蓉想要活命,拼命地张大嘴巴:“你是对我们好,可是你是神赐下的人,天生比我们尊贵,若非云游道士的话,我只怕永生都活在你的阴影里,我们都是普通人,谁愿意供着一个人躯的神呢?”
我说:“可你有没有想过,纵然是江家在庙中求子后才捡到的我,可我仍是人,是普通人的血脉,甚至是穷苦人家养不起才丢掉的孩子,你们又忌惮我什么呢,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将我捧高又让我跌落,让我做蛊,这真的能让你们气运通天吗?若真如此,这天下哪还有平凡人。”
“救救我, 我错了, 姐姐,救救我……”
江宛蓉哭着让我救她,我在胜利的号角下迈过他们的身躯, 一步步朝着夹道欢迎的人群走去。
12
此役后, 不仅没有人因为赵诀身死而怪罪我。
反而赞我是忠勇厚德之人,乃天下女子典范。
那支射中齐将军的箭已经被我处理掉,关于那一箭所有人都以为是赵诀的手笔。
毕竟当时赵诀可就在齐将军身边呢。
站在其他人的角度, 那支箭是要助赵诀脱身。
可只有我知道,那支箭是向着齐将军的命门而去。
隐士七贤在都城门口欢迎我。
无相的身份彻底得到大众认可, 更有人说我才是凤命。
凤凰涅槃, 天地同辉。
婢女眉飞色舞地说起民间对我的推崇。
我想起送出去的那些孤本, 也不算亏。
“民间有传言说娘娘是天命之人, 奴才觉得很有意思, 娘娘怎么看呢?”
宁如初的白棋将我那可怜的一字围住,几乎无气。
“可我觉得娘娘还是做皇后好呢。”
宁如初离开后,我执棋落在一处,局面全改。
可是,我不想做皇后呢。
宁如初杀了赵诀的两位皇子, 改头换面以赵诀的胞弟, 太宗皇帝流落在外的幼子身份出现。
他要做这个皇帝。
“阉人也想做皇帝,真是有意思呢。”
宁如初也不恼:“掌权之人说的话才是话,其他人只能是吠。娘娘啊,以后莫要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了呢。”
宁如初登基后与我保持距离, 生怕我向他下毒似的。
可是他还是在盛年驾崩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我投奔他的那一天, 我便给他下了毒。
这个慢性毒随着早年我与他的亲密早已毒入他骨髓。
经过江家的背叛,赵诀的刻薄寡恩,我已无法去信任何人。
而宁如初在此后的行动里也确实向我证实了他不该信。
太宗皇帝再无子嗣, 赵诀的孩子被宁如初除掉, 宗室男丁也经他的手变成了面上有疤,众所周知对某样东西过敏的人。
宁如初倒在了他即位的第三年。
他本想找一个乞丐做他的儿子。
可他的儿子还没有选拔出来, 他便走了。
举国上下, 没有一个人有资格登上皇位。
经过我这几年的经营,天命之人的言语再次席卷大街小巷。
我顺理成章登上了皇位。
纵然有些老顽固大骂我祸国, 可推崇我的人那么多,他们又能搅起多大的风浪来呢。
只是太皇太后一直不见我。
她从很早之前就知道我不想做凤,只想做龙。
因此在我第一次设计赵诀后便再也没有为我撑腰过。
不过无妨, 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 只要她不来找我麻烦, 我便保她荣华富贵。
江家人早已在江崇,江宛蓉双双殒命战场,并背上叛徒的身份时重病不起。
是装病躲百姓还是真病不重要,他们这样浮华重利的人能躲一辈子也是折磨。
13
天又亮了, 我要去上朝了。
当皇帝可真累, 可是命在自己手中, 为自己而活真不错。
我这一生多磨难,六亲无靠,如今想来, 没有经历这些事情我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上来。
若非众生,又岂能看到众生?
若看不到众生,又怎能为众生而活?
我只愿这世上不要再出现活在谎言里的蛊虫。
(完)
作者署名:是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