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流苏
第 40 节 流苏
我是霍小将军娇养的小通房。
在得知前世的悲惨下场后,我决定死遁带球跑路。
正当我卷了他的金银财宝逍遥快意时,他找上了门。
两个傻团子看着自称是他们爹的男人,稚声稚气道:
“你骗人,我娘亲说我爹爹的坟头草长得比我和妹妹加起来都高嘞。”
霍小将军黑着脸,沉声道:“乖苏苏,不狡辩一下吗?”
我:完球了!!!
1
我是霍小将军娇养的小通房。
府里的人暗地里都骂我是床上功夫了得的狐媚子,惹得他无心正事,日日与我在床榻缠绵。
我是有苦难言,每天累得胳膊都抬不起。
每每拒绝,他总会变本加厉地索取。
他总是哄着我:“乖苏苏很快就好了。”
可谁家好人很快是一个时辰起步啊?
看着还在睡梦中的男人,我揉了揉酸软的腰肢,昨晚羞耻的画面从我脑海中闪过。
我脸红得发烫,发狠地戳了戳他的腰。
“乖苏苏还早再睡会儿。”
霍丞将我整个人圈进怀里,在我耳边呢喃,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我的耳根红了个透。
“聿恒,该起了,再晚就不合礼数了。”
霍丞平日最喜欢我唤他小字。
他懒洋洋地蹭了蹭我的发顶,轻笑一声。
“口是心非,懂礼数你还抱我抱得这样紧,不让我起身?”
哼!我羞红脸钻进了被子。
这时门口传来李妈妈严肃的声音。
“小将军,郡主让您洗漱完毕去佛堂见她。”
闻言我立马要起身为霍丞更衣,被他按回榻上。
他替我掖好被角,吻了吻我的唇。
“你昨夜受累了,多睡一会。”
我恼怒地瞪他一眼。
狗男人,都是他干的好事!
2
我睡饱起床出别院散步。
碰巧听到几个丫鬟嚼舌根子。
“流苏可真是个狐媚子,床上功夫了得,勾得小将军破了戒,直接让那个狐媚子搬到了小将军的别院。”
“切,再怎么风光还不是丫鬟命,马上丞相府的千金就要与咱们小将军成亲了,看她还能嚣张几天。”
“我听说相府千金为人嚣张跋扈,可不是个善茬,这下可有流苏那个小贱蹄子好果子吃了。”
“……”
还没来得及听完,我就匆匆回到了别院。
心口堵得发慌。
霍丞他真的要成亲了吗?
可他昨晚还说很爱我,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怎的这样快就变了心?
耳边回响起他们鄙夷的话语。
“通房不过是解闷儿的玩意,就是个下贱胚子。”
说起来我做霍丞的通房也是巧合。
两年前一个不怕死的丫鬟想要爬床便给霍丞下了药。
没想到阴差阳错与霍丞缠绵的人成了我。
我本就爱慕霍丞,意识迷乱就由着他胡来。
霍丞的母亲平宁郡主和霍将军恩爱一生,最忌讳三妻四妾的风流做派。
得知此事后当即就要发卖我。
是霍丞将过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生生挨了三十马鞭,跪了三天三夜。
这才让平宁郡主松口,将我收为通房。
3
这两年间,他对我娇宠无边。
吃穿用度一切都是按最上等的来,世家小姐有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少。
他吩咐别院的下人将我看作第二个主子。
正是这样放肆的宠爱,让我差点忘记了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卑贱的通房。
是当家主母随手就能捏死的玩意。
我装着满腹的疑问,从白天等到傍晚。
终于等到霍丞回来,他从背后抱住我蹭蹭我的脖颈。
“苏苏,这么晚怎么还睡?”
我斟酌几番还是忍不住开口:
“聿恒,你要和相府的林大小姐成亲了吗?”
声音是掩不住的酸涩和颤抖。
半晌霍丞都没开口,空气一时间凝滞。
我的心坠入谷底。
“苏苏,这不是你该管的。”
他丢下一句话冷冰冰的话便离开了屋子。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如此冷漠。
我的心中顿时有了答案。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长夜漫漫,泪水浸湿枕头,我的半边脸冰凉彻骨。
4
霍丞一夜未归。
我挣扎着起身,嗓子肿痛发疼,一句话都说不出。
忽然头一阵发晕,丫鬟小陶及时扶住了我。
胃里翻江倒海。
我没忍住直接吐在洗手盆里。
小陶急得要去找大夫,被我随意编了个理由拦住。
因为我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我可能……有身孕了。
我身子骨一向弱,葵水来的时间很不固定。
这几个月一直没太注意,细细一想我已有三月未来葵水。
我心下大惊。
饭后随便找了个理由便一个人出了府。
找到一家偏僻的医馆,大夫一号脉。
果然我已有孕三月。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脑海里响起大夫的话。
“若要流掉这个孩子,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他还以为我是官家小姐,不小心怀了孩子。
流掉。
我舍不得,这毕竟是和我血脉相连的骨肉,是我唯一的亲人。
不流。
我在主母之前有了孩子,我和孩子恐怕不会有好日子过。
我抚着肚子,越想越惶恐。
突然与迎面而来的人相撞。
我踉跄几步,用手撑着地才不至于直接倒在地,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手擦破了皮,猩红的血映入眼眶。
突然脑海里涌现一段可怕的记忆。
5
原来这已经是我的第二世。
前世相府千金得知我有孕。
趁着霍丞远赴边关之际,拿着霍丞的信物将我抓走。
在那间阴暗的小房子里,生生刨开了我的肚子。
将我四个月未成形的宝宝从肚子里挖出来喂了狗。
我痛苦地嘶吼,无助地恳求。
她置若罔闻。
身下猩红的血迹浸湿地砖。
她将我亲手给霍丞缝制的从不离身的香囊扔进血泊中踩碎。
居高临下地脚撵着我的手。
“要不是丞哥哥来不了,你一个贱婢也配我亲自动手?”
我被足足折磨了三个时辰。
在我奄奄一息之际,她强硬地喂我喝下一杯穿肠的毒酒。
我绝望地死在了那个寒冷的雪天。
意识回笼,我抱着肚子浑身忍不住地颤抖。
却发现面前的主仆二人正是上一世虐我至死的相府千金林翩翩!
“你这人走路不长眼睛啊,知道我们小姐是谁吗?”
我吓得腿都软了,脑子一片混乱。
林翩翩皱着眉刚要找我麻烦的时候,突然朝着我的背后走去。
“阿丞哥哥!”
我脑袋“嗡”的一声,脸白了个彻底。
林翩翩一蹦一跳地过去抱住霍丞的胳膊,被他不着痕迹地抽出。
趁着他们寒暄的空档我急忙躲进一旁的小店。
他们亲昵地走进对面的首饰铺子。
霍丞欢喜地为林翩翩挑着珠宝,眉眼满是笑意。
他们郎才女貌,宛若一对璧人。
我咬紧唇,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我为我轻信他的甜言蜜语而感到悔恨。
更为我和孩子悲惨的结局感到害怕。
6
无论再重来多少世,我一个小小的通房怎么斗得过家族势力庞大的相府千金?
能做的只有带着我肚子里的孩子远离是非,离开霍丞罢了。
既然老天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那这一次我一定要带着孩子平安地活下去。
心下有了决断之后,我就开始秘密筹划逃跑的事宜。
我将霍丞送我的金银珠宝少量多次地典当,默默攒着离开的盘缠。
霍丞将我抱坐在他的大腿上,宠溺地捏了捏我的脸。
“苏苏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我冲他娇媚一笑,虚伪地应和他。
“苏苏不要什么礼物,苏苏只要将军平安健康,无灾无病。”
霍丞一下一下地吻着我,眼睛里满是温柔和缱绻。
我用指尖轻抚他的眉眼。
这双眼睛生得真好看,也真会骗人。
“苏苏你会一辈子陪着我吗?”
我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被爱冲昏头脑的流苏了,我要他一辈子都别想找到我。
我与他虚与委蛇。
“当然了,苏苏的卖身契可还在将军那里。”
他皱了下眉,声音冷冽:“仅仅是因为卖身契吗?”
“当然不是,是因为苏苏喜欢将军啊,可它的存在就证明我们有这一层关系不是吗?有它在一天我们终究还是主和仆。”
我露出委屈的姿态,佯装乖巧地依偎进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从沉稳到慌乱。
霍丞没说话,突然抱着我起身。
他从书房的角落拿出一个精巧的盒子。
里面装着我心心念念的卖身契。
他当着我的面点燃了那张纸。
7
我惊呼一声。
他捧着我的脸,认真道:“苏苏,我们从不是主仆,能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只有爱。”
呵,都是假的,死骗子,从始至终都在骗我。
看着那簇火光,我没忍住,眼尾涌出一滴泪。
霍丞轻柔地吻过我的泪,耐心地哄着我。
“怎么哭了?”
“将军对我真好,让我想起了和将军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年我十三岁。
一场洪水带走了我的亲人,我也因此失忆。
从有记忆就是被一个人牙子拉到大街发卖。
一个满口黄牙的老头要买我回去生儿子。
我吓得朝往来的行人不住磕头求他们救我,可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正当我心如死灰之际,那般清风霁月的霍丞闯入我的视线。
我赌命般用干瘦污浊的手拽住他华贵的白色云纹锦衣。
怯生生盯着他:“公子,求您买我,我一辈子都不会负您。”
洁白翻飞的衣角留下我肮脏手印,他却丝毫不生气。
反而用干净好闻的帕子擦去我脸上的污泥,将我带回了家。
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
在那天我重获新生。
我以丫鬟的身份留在了他的身边。
他教我识字读书,抚琴作画。
给我取好听的名字——流苏。
他说那是一种很好看的树,希望我能像流苏树一样肆意生长。
他是这个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他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的生命,可又为何要推我下深渊呢?
我不理解。
只能抱着他起起伏伏的臂膀,情动时一遍遍叫他的小字。
忍着锥心之痛,忘记过去的点点滴滴。
任由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没入发丝,消失不见。
8
第二天,和上一世相同,霍丞被急召远赴边关。
临行前他捏着我的下巴深吻,眼里似有一团火。
他紧紧抱住我,像是要将我揉进身体里。
墨色的眼底情绪翻涌。
“苏苏等我回来,我定送你一份独一无二的生辰贺礼。”
我笑得明媚动人,轻声应和:“好。”
盯着他的高大背影,我在心中喃喃:“不会再有那一天了。”
距离上一世死亡的时间仅剩五天。
我把霍丞书房里小件值钱,又不怎么显眼的东西全部当了,上上下下薅了个遍。
临行前我与平宁郡主做交易。
让她给我一笔钱助我死遁逃跑。
换霍丞与妻恩爱和睦,一世一双人。
平宁郡主夸我识大体,当即替我准备一千两银票,外加假的户籍证明帮我。
那晚竹园漫天火光。
五年的回忆悉数被埋葬,化为废墟。
霍将军的小通房也永远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我带着大把银票向着黑暗处走去。
霍丞,我们再也不要见了。
9
三年后,我生下了一对可爱的龙凤胎。
两个小崽子整天让我又气又笑,日子也算有滋有味。
为了糊口,我开了一家脂粉铺子,卖些胭脂水粉。
此地民风淳朴开放,生意也比较好做。
和女人打交道也乐得轻松。
除了有时会有不讲理的客人上门找麻烦。
“这什么破店?我看就是为了勾引男人,谁知道做的些什么不干不净的生意?我呸。”
一个体态丰腴的夫人怒目圆睁地在铺子门口叫嚣着。
吓得铺子里的客人连脂粉都没买就被匆匆吓走。
我急忙上前劝诫。
“这位夫人您吓到我的客人了,请您不要在此闹事,否则我就报官了。”
她上下打量我几眼,而后怒气更盛。
“你就是老板娘吧,果真如他们说的一脸狐媚子样,怪不得我家那口子醉酒都叫着你的名字,你是不是勾引他了?”
她咄咄逼人,上来就给我扣了个这么大的帽子。
周围人都用鄙夷的目光打量着我。
她硕大的体格一步步朝我逼近,而后抬手狠狠朝我推了一把。
一阵失重感袭来。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我落入了一个沉稳有力的怀抱。
“谢谢……”二字没说完。
一抬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躲了三年的男人此刻正沉着脸,揽着我的腰肢站在我的身后。
小陶站在一边错愕地捂住嘴。
“小……小将军!!!”
“有没有事?”
霍丞紧紧揽住我,声音一如三年前,只是多了几分难言的沙哑和颤栗。
我呆傻地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找到我的?
他来找我干什么,是要抢走我的孩子吗?
我心里乱得厉害,不自觉地收紧了抓他衣服的手。
“瞧这个狐媚子,转头就又勾搭上了其他的男人,真是水性杨花。
“怎么,这是给你那两个野种找的便宜爹?”
肥夫人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说话十分难听。
“死肥婆不许你这么说我的孩子。”
我抄起一旁的竹竿就往她身上招呼。
敢诋毁我的孩子,我拼了命也要让她付出代价。
“小贱蹄子敢骂我打我?”
她脸上横肉颤抖,撸起袖子要上手。
霍丞直接挡在我的身前。
“我的夫人还容不得你诋毁。”他墨色的瞳孔情绪翻涌。
她被霍丞周身强大的气场吓得后退一步。
随后冲着身后的一群小厮道:“给我砸!”
“不要——”
我好不容易经营起色的铺子,我惊慌地想要阻止。
小厮听从指令要冲进店里。
霍丞身边的两个侍卫立马站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明晃晃的刀架在肥夫人的脖子上,血珠顺着刀刃涌出。
霍丞用看死人的眼神睨着她。
声音冷得让人发颤。
“想死吗?”
肥夫人面色惨白抖如筛糠,吓得直接尿了出来。
“你你你……”
“滚!”
霍丞厌恶地用肥夫人肩头的布料擦去血迹。
“你你你,你给我等着。”
肥夫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我眼前。
刚松了口气,对上霍丞冷峻发红的双眸,我的心又悬在了半空中。
这时身后传来两道稚嫩的声音:
“娘亲——”
10
听到两个崽子的声音,我慌得六神无主。
安安和宁宁扑过来,抱住我的大腿。
“娘亲,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和妹妹帮你报仇。”
安安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宁宁的小脸也被气鼓。
“娘亲没事。”
说罢我自觉不妥,下意识去看面前高大挺立的男人。
目光相接,他锐利的眼眸中写满了茫然和震惊。
“你有孩子了?是我的?”
我立马反驳:“不是。”
可解释再多都是苍白的。
只因安安那张脸和十六岁的霍丞有七分相像。
他握紧拳头,眼睫轻颤,压制住内心滔天的涩意。
他缓缓蹲下,想摸一摸孩子的脸。
“让爹爹抱抱好吗?”他的声音似有无尽的苦涩。
安安和宁宁一脸警惕地躲到我的身后,探出两个小脑袋,稚声稚气道:
“你骗人,我娘亲说我爹爹的坟头草长得比我和妹妹加起来都高嘞。”
“就是,就是,拐小孩的大骗子。”
宁宁在一旁补刀。
霍丞的手僵滞在半空,我从未见他脸如此难看过。
我心下大惊,这两个小崽子净会给我闯祸。
霍丞起身直勾勾盯着我,咬牙切齿:
“乖苏苏,不狡辩一下吗?”
11
已经有三年没人这样叫过我了,我恍惚一瞬。
而后强装镇定。
“没错我的孩子自幼就没有爹,和我相依为命,我也不是你口中的什么苏苏,还望公子不要乱认。
“刚刚多谢公子搭救,小女子在此谢过,孩子饿了,就恕不奉陪了。”
我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没有半分亲昵的意思。
就算隔再长时间,我心还是一阵绞痛。
而后我揽着两个孩子就走,他颤着手用力拉住我的胳膊。
低垂的眉眼藏着不甘和心疼。
“苏苏——”
话音未落,霍丞拧眉抽了口冷气。
宁宁一口咬在了霍丞的手上。
一对水汪汪的葡萄眼睁得溜圆。
“大坏蛋,放开我娘亲。”
趁着他愣神的间隙,我拉着两个崽子匆匆离开。
夜晚,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梦到十四岁那年。
那时我才初到将军府一年。
在霍丞身边当小丫鬟。
时常听云秀姐姐说起府外热闹有趣的小玩意。
勾得我整日茶饭不思。
霍丞看出我的小心思,允诺我只要习完最难的功课就带我出去玩。
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姐姐不用认字读书,而我却要受这酷刑。
后来我才知晓那是他给我的偏爱。
那夜我伪装成霍丞身边的小厮。
和他一起听小曲、放花灯、逛街市、吃小吃。
好不开心。
为了甩掉跟着的烦人小厮,霍丞拉着我的手在熙攘的街市狂奔。
从未如此出格过的我们相视大笑。
我对着许愿灯许下最虔诚的愿望——愿流苏和小将军永远不分离。
那晚我玩到精疲力尽,趴在霍丞的背上,被他背回的家。
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一幕幕从我脑海浮过。
突然画面一转。
霍丞一身绛红色喜服与身着华贵婚服的林翩翩夫妻对拜。
背后深红的“囍”字红得发黑。
林翩翩笑得很开心,深深刺痛了我的眼。
刹那间飞溅的血液染红了霍丞冷峻的侧脸。
我从睡梦里惊醒,大口喘着气。
12
三年过去了霍丞肯定早就与林翩翩成了亲。
他都有了妻,为什么还找我,我不得而知。
但无论如何,我再也不要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第二天我照旧在铺子里忙活。
安安和宁宁慌慌张张从门口跑进来拉我的手。
“娘亲,坏蛋叔叔在河边死掉了。”
我手里的脂粉盒子“咣当”掉在了地上。
瞬间周围所有声音都听不到了。
我跌跌撞撞地到了安安和宁宁日常玩耍的小溪边。
果然看到霍丞闭眼躺在溪边,衣服上沾满暗红的血迹,手里死死攥着我给他缝制的荷包。
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
我的腿像是生了根,被钉在了原地。
一步都不敢上前。
泪水夺眶而出。
我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抖得不成样子。
感觉到他尚有一丝气息。
一瞬间脑子里紧绷的弦放松了,我瘫软地跌坐在地。
活生生的一条人命我不能置之不理。
况且他也曾经救过我。
如今这般紧急的情况,我只能先把他接回家。
找了个大夫给他医治。
足足过了三天他才醒来。
照顾他的期间我给他擦身体。
就算再避嫌,我还是看到他胸膛和背后布满密密麻麻狰狞可怖的刀伤。
明明三年前他的背脊还是宽厚光洁的,如今怎变成这副模样?
他该有多疼?
这三年他经历了什么?
轻触这些痕迹我心痛得喘不上气。
心酸流泪间,他缓缓睁开眼睛。
13
我急忙背过身擦眼泪。
害怕他看到我狼狈的模样,以为我对他还有想法。
刚要开口问霍丞的身体状况,他就先一步开口。
“娘子,我好想你。”声音委屈得要命。
他起身直接把我死死抱入怀里。
我蒙圈了。
他从未如此喊过我。
明明已经有了妻子还要这样唤我,与我不清不楚他把我当什么?
我恼怒地推他。
但他就像是黏在了我的身上,怎么推都推不开。
“放开我。”
“我不,娘子你别走。”
我的脖子热热的,霍丞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了我的脖颈。
烫得我心尖发颤。
我抚了抚他的后背安抚他。
霍丞的眼睛红彤彤的,如一只委屈巴巴的狗狗。
他在叫谁,林翩翩吗?
“我不是你娘子。”我声音一重。
“不,你就是。”他坚定道。
看他如此执拗,我突然有些累了,淡淡道:
“你认错人了,过两天伤养好就走吧。”
冷静下来,我更愿意相信他是装的。
毕竟他骗我不仅一次。
霍丞的天好像都要塌了:“娘子你不要我了吗?”
我没回答,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我重重阖上门。
像是要把我和霍丞分隔成两个世界。
一声细不可闻的抽气声将我的思绪拉回。
霍丞用手掌死死扳住门页。
即使手指被夹到红肿也依旧在坚持。
“你疯了?”
14
我连忙拿出药膏给霍丞擦药。
边擦边数落他的荒谬行径。
他的手格外地大,热得发烫。
头顶灼灼的目光烫得我整个人不自在。
“我疯了,你会不赶我走吗?”他低语。
“不会。”
他整个人垂头丧气,如丧家犬一般。
但他不死心。
这几日以来他像是我身后的小尾巴,我走哪他跟哪儿。
盼着我回心转意。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将军居然也会跟在我旁边,帮我揉面、洗菜,抢着为我洗衣服。
“肚子疼,不能碰凉水。”
他强硬地夺过我手里的衣服。
他居然记得我葵水的日子。
之前我身子弱,来葵水的时候肚子总是疼得厉害。
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揉肚子,勒令我不要吃寒凉的食物。
明明对我不是真心,为何要对我如此好,让我深陷其中?
我赶他走开,他就冲着我傻笑,像个没心没肺的呆子。
他和两个小崽子打成一片,如孩童一般陪着他们胡闹。
我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不在乎。
终于在几日之后他身体彻底好利索了。
我直接把他的包袱装好扔了出去。
霍丞不死心地在门口敲门,敲了一天一夜。
我无动于衷地给两个小崽子讲故事睡觉。
宁宁和安安担忧地问:
“娘亲真的不能让坏蛋叔叔进来吗?外面好冷啊,会生病的。”
两个小崽子从小就心地善良。
但他们不知道人心险恶,一时的心软可能会铸成大错。
我摸摸他们的头。
“叔叔会回自己家的,别担心了,乖乖睡觉吧。”
让他看清如今我对他决绝的态度,才是正确的决定。
他总会走的,别再藕断丝连了。
我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夜里寒凉,我忧心忡忡入眠。
15
一连几天我都没再见到霍丞。
他果然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地方。
顿时一阵心安,但又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他随意的一个动作就能将我的心搅得天翻地覆,我厌恶这种感觉。
大概是葵水将至吧。
我安慰自己。
我在铺子里清点货物,听到两个来买胭脂的小姑娘聊天。
“城北那个乞丐样貌真俊俏,就是看着是个傻的,病恹恹的。”
“就是,都快被人打死了,真可怜。”
“……”
我捕捉到了他们话语间的细节,心下一阵慌乱。
霍丞武功那么高,怎么会被欺负?
一定不是他吧!
我还是立马扔下东西跑了出去。
我到巷尾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群流氓乞丐围着霍丞对他拳打脚踢,霍丞毫不反抗。
只因为首的人抢了我给他亲手缝制的香囊。
“嘶,好香啊。”
乞丐头子露出猥琐的表情,用粗糙干裂的手摩挲着香囊。
我有种被亵渎的恶心感。
霍丞死死盯着他,眼睛都要喷火。
“给我,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整个脸都是涨红的。
旁边的人一脚踢到他的后腿弯,他一条腿“噗通”跪到了地上。
“给我……”他依旧重复着这两个字。
那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战功赫赫的战神霍小将军,如今却被一群流氓乞丐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那么骄傲的人何时被人这样凌辱过?
我的心被重重一击,痛到无法呼吸。
在来的路上我赌上最后一点希望寻求刘老爷帮助。
幸好他带人及时赶到,赶走了这些流氓和乞丐。
16
霍丞死死攥着香囊贴在胸口,嘴角渗血,露出满足的笑。
我冲到他面前眼泪止不住地流。
“霍丞疼不疼?一个破香囊被人抢了就抢了,又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你拼什么命?”
我没忍住吼他。
他万一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我惧他、躲他、厌他,可我却一点也不想看他丢了性命。
他虚弱道:“这是我娘子亲手缝的,丢了她该伤心的。”
香囊一角的“苏”字刺痛着我的眼。
霍丞抬手轻柔地擦拭我的眼泪。
“不哭,不哭。”
他伤得很重,连抬手都有些困难。
我起身就要去找大夫,他以为我要丢下他走,立马拽住我的裙角。
“娘子别不要我,我再不会惹你生气了。”
他的眼神是那样小心翼翼,害怕中又带着期盼。
我好像看到了当初的我。
也是如此卑微地恳求霍丞能带我逃离那个人间炼狱。
他说:“别怕,我带你走。”
八年前那个场景,如今再次上演。
身份调换,我从被救赎者变成了他的救赎。
泪水再一次决堤。
他于危难中救我,我又如何能对他弃之不顾?
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再抛下霍丞了。
“别怕,我带你走。”
没想到八年之后,我竟也能对霍丞说出这句话。
17
霍丞感染了严重的风寒。
再加上一群人的拳打脚踢,一连高烧了好几日,整日迷迷糊糊说着胡话。
三句话不离一个我。
装模作样真的会装得这么像吗?
我凌乱了。
我向大夫说明了他这段时间的反常。
大夫说应该是上次受伤撞击到了头部,造成记忆的错乱。
想治好很难。
他静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之前那副英明神武的姿态不复存在,我只看到他脆弱不堪模样。
我不知道他一个堂堂大将军怎会被人暗算到如此地步。
他身边的侍卫也没了踪影。
我用手指描摹着他高挺的鼻梁。
他的话到底可信几分?
等我反应过来我干了什么事的时候,我立马红着脸将手背过去。
三年前我便喜欢如此抚摸他。
那时关系亲密,任由我胡闹。
如今旧习难改,却没有任何身份和立场能支持我这么做。
霍丞醒后,变得更加黏我。
整天“娘子、娘子”叫个不停。
阻止未果,我便任由他去了。
我的脸整日都是红的。
连梦里都是他吻着我,一遍遍喊我“娘子”,让我不要离开。
为了和安安搞好关系,他甚至认了安安当大哥。
我不明白这是怎样一种奇怪的关系。
宁宁小辫子一翘一翘气鼓鼓地盯着霍丞。
“我不管,我也要当大哥。”
霍丞将宁宁放在脖子上,宠得无法无天。
“那宁宁就当我和安安的老大吧。”
“好耶。”
从未感受过父爱的两个小崽子笑得很开心。
我们的相处也越来越融洽。
我有一瞬间恍惚。
要是日子真能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18
我背着霍丞给将军府写了一封书信。
告知他们霍丞的位置,让他们带霍丞回去。
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人。
我不敢拿我和孩子的命去赌他的爱。
可信还没送到就被原路退了回来。
老天像是跟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通往上京唯一的一条路被洪水吞没。
灾情严峻,信件根本没法送达。
我们像是被命运绑在了一起。
此刻那封信正在霍丞的手中。
越捏越紧,团成一团。
霍丞红着眼眶,声音沙哑难抑。
“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送我走?
“你不是说不会抛下我吗?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他像是被父母抛弃的孩童,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霍丞你有你的生活,你有你的妻子,你不该来招惹我的。”
我说这话有多违心,心就有多疼。
我高估了我自己的理智。
纵使历尽千帆,我发现我还是喜欢他。
无论我如何说服自己,都无济于事。
心是骗不了人的。
“我只有你一个娘子,我爱你,这辈子我不想和你分开。”
霍丞从背后抱住我,滚烫的热气喷洒在我的面颊。
他发狠地咬着我的脖颈。
痛意蔓延全身。
我还要说什么,霍丞就重重地吻了下来。
不给我一丝喘息的机会。
霍丞将我细碎的哭声尽数吞没在了吻里。
19
“哇,羞羞羞。”
安安和宁宁捂着眼睛,手指留出一条缝隙。
霍丞这才放开了我。
我恼怒地瞪他一眼。
他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傻了。
这时大门口传来敲门声。
霍丞前去开门,他差点和那人打起来。
“小将军是我啊,福贵儿!”
“我管你是什么富贵儿、光棍儿,你来找我娘子有何事?”他一脸警惕。
还是我认出了那人,是霍丞身边的侍卫。
他看我就像是看到了救星,恨不得当场给我下跪。
不过他确实跪了,是累跪的。
福贵快马加鞭赶了七天七夜的路,在洪水中千方百计保护这些信件,方能抵达我手中。
“小将军有多在乎您,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些年他给您写了不计其数的信,靠着那点渺茫的希望活着,小将军爱得太沉太苦了,我不想再看到他这样了。”
我不明所以地拆开来看。
一封封都是霍丞的字迹。
从最开始称呼我为“苏苏”到“乖苏苏”再到“娘子”。
他的字向来矫健有力。
可越到后面笔触越没有章法,可见他写信时手有多抖。
他在信里询问着我的近况,讲述他的见闻及他有趣的生活。
可边关战事残酷,哪里会有什么有趣的生活?
不过是想尽办法为博我一笑罢了。
我看着信,泪珠大颗大颗地涌出,晕开墨迹。
足足上千封信,千言万语难道对我的思念。
福贵又拿出一份圣旨。
20
是皇帝认我做义妹,给我和霍丞赐婚的诏书。
“小将军在战场上不要命地拼搏, 命悬一线还要带伤上战场, 只为挣一个无人能及的战功,他说他要为他的苏苏搏一个最好的生辰礼物。
“小将军不眠不休特意赶在您生辰前一天凯旋,甚至连家门都没进, 直接向皇上讨了赐婚的封赏, 但当小将军满心欢喜地回到家时,得到的只是夫人的死讯。”
福贵的声线发颤。
“这两年小将军没有一天放弃过寻找您,和相府千金的婚事是假的, 不过清君侧的手段罢了。
“小将军从始至终爱的只有您一人。”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掌狠狠揪住。
搓圆捏扁,痛彻心扉。
原来霍丞真的很爱很爱我。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命运的捉弄。
我迫不及待地扑进霍丞的怀里。
无声的眼泪夹杂着无尽的心酸与委屈。
“霍丞对不起, 是我错怪你了。”
“苏苏你真是个小哭包。”
他心疼地替我擦去眼泪。
他笑得眼眶都红了, 肆意张扬的面容令我怦然心动。
又被他叫着熟悉的名字, 我的心热热的。
霍丞拿着书信, 眼神变得熟悉又温柔。
他想起了曾经的一切。
“苏苏你终于回到了我身边。”
他的声音有种千帆过后, 找到失而复得的珍宝的满足感。
霍丞将我紧紧搂进怀里。
像是要倾泻这三年压制在心底的爱恋与思念。
不过没关系。
三年很短,余生很长。
我们将用一辈子来弥补。
上京的竹园内,满园的流苏树盛放着洁白的流苏花。
番外
(男主视角)
1
边关战事吃紧。
我仍旧每天一封信写给我爱的苏苏。
最开始她会给我回信,后来她直接不回了,该是我惹她生气了吧。
我堂堂大将军, 难道要低头去哄一个女人吗?
于是我决定不叫她乖苏苏了, 直接叫娘子吧。
我时常会想这样会不会太娇纵她了。
可我爱她,就是要想要宠她,娇纵又如何?我兜着。
在没有回信的那段日子里,我把之前的书信反反复复地看了许多遍。
想象中她写每一字时的神情与姿态。
思念难抑, 凯旋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看我的苏苏。
我还在想着全府乃至全城的人都来迎接我了,她竟还和我怄气不肯迎我, 真是把她惯坏了。
一定要好好收拾她一顿,屁股打开花。
算了我舍不得。
我心中想过一万种她不见我的理由,却万万没想到偏偏是我完全没设想到的一种。
我的苏苏死了。
溺水而亡。
那一刻我的天都要塌了。
所有人都劝我接受现实。
可要我如何相信我的苏苏, 一个水性极好的人会被淹死。
直到告老回乡的张妈妈临走前告诉我。
是林翩翩最后带走了我的苏苏。
我接受了之前否决皇帝的那个计划。
和林翩翩成亲, 为我的苏苏报仇。
由于相府的势力日益庞大,对皇权造成极大的威胁, 皇帝便让我配合演戏拔除这颗毒瘤。
成亲当天林翩翩笑得很开心。
我的苏苏死得不明不白, 她又如何能笑得如此肆意?
我一刀抵到她的脖子上,她得知家族败落笑得痴狂。
在我的逼问下, 她娓娓道来对苏苏做的那些惨无人道的事。
“你知道她叫得有多惨吗?我把那两个孽种挖出来的时候他们都成形了,还会动呢,哈哈哈哈哈。
“一个贱人怎么配和我共侍一夫?”
她眼神里的阴毒与上扬的嘴角让我怒火中烧。
我手抖得连刀都拿不稳。
我的苏苏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当时该有多痛苦, 多绝望啊。
我用剑生生划开了她的肚子, 脏器倾泻。
她痛苦地嘶吼着, 苦苦哀求我一刀杀了她。
她做了如此罪大恶极的事,我又如何能让她痛快地死去。
我用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肉。
直到她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血流成河,最终血液流干生生痛死。
我的头发一夜之间全部花白。
为了求得我的苏苏和孩子灵魂安息。
九百九十九阶的普度寺我跪了一遍又一遍。
不求下辈子白头偕老, 但求我的苏苏一生顺遂平安。
2
大概是我的诚心打动了老天。
上天给了我重来一世的机会。
得知我的苏苏死在了大火中, 我一口血喷了出来。
第一世的记忆走马灯一般从我脑海里掠过。
原来这已经是第二世了啊。
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第二世我还是没能保护好苏苏, 她的灾难都来源于我。
正当我失去了生的希望的时候,我娘告诉我苏苏并没有死,而是离开了。
那一刻我激动得掩面而泣。
只要苏苏平安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哪怕十年、二十年,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她。
向她解释清楚所有的一切。
将我们之间的误会一个个解开。
纵使历经万难,我终会告诉她:
吾妻苏苏,我爱你如生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