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41 节 以色侍人

第 41 节 以色侍人

我倒在男人怀里,笑着说,“姐夫,看在姐姐的份儿上,你若点我,我给你打对折啊……”

“沈暮!”

他的脸上隐隐浮上怒意。

我冷笑。

怎么?这样招架不住了?!

1

我近来总是意识昏沉,常常做错事。

招待赵公子时,他说要听箫声,我竟以为他是让我……于是我二话不说,直接扑了上去。

浑然忘了当下并不是在醉红楼,在场的还有旁的贵客。

赵公子脸色之难堪,真是难以形容。

我咬着手指,一脸无辜地转头看向黑了脸的那位贵客。

娇滴滴叫了一声:“姐夫……”

好家伙,赵公子闻言,脸色就更难看了……

安阳侯世子狠狠地捏着眉心,叹了一口气。

“跟我回去,你姐很想你,为了你的事,她眼睛都快哭瞎了。”

屋里的靡靡之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其他人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尽管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浓浓的八卦意味。

都想知道尊贵的世子妃怎么会有一个做花魁的妹妹。

但没人敢留下。

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我和世子。

我转到他身后,身体故意贴向他。

“姐夫,咱们都是实诚人,就少来点虚的,真为了我好,就点我伺候啊!”

“看在姐姐的份儿上,我给你打对折。”

“沈暮!”

他立刻躲开,脸上隐隐浮起怒意。

怎么?这样就招架不住了?!

我撇撇嘴:“姐夫,你定力这般差,如何抵挡住外面莺莺燕燕的诱惑?”

“我啊,还真替我姐担心!”

他伸手扣住我的胳膊,想把我往外扯。

怒斥道:“闭嘴,我和你姐好着呢!现在说你的事,你给我站好!”

我就等着他来拉我呢。

我顺着他拉扯的力道,脚尖点地,灵巧地打了个转。

将自己砸进了他怀里,手环住了他脖子。

我的姐姐沈朝朝就是这个时候破门而入的。

见到我和世子的暧昧姿势,她气得脸都青了。

“你……你们……!”

世子整个脸都绿了,急忙站起来向沈朝朝过去。

“朝朝,不是那样的,你别误会。”

我偏偏巴着他不放:“姐夫,哎哟。”

沈朝朝大步过来,握住我的爪子,使劲将我扯脱。

世子长吁一口气,似解脱又似遗憾。

我猜他还带着一丝丝回味。

毕竟能从我手下溜走的猎物还不多。

“啪!”

脸上被扇了一巴掌。

力道很重。

我拿舌头抵了抵腮帮子,出血了,满嘴腥咸味,浓浓地直冲鼻端。

“沈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沈朝朝痛心疾首。

“你三岁被拐,你知道家里是怎么找你的吗?母亲思念你,思念得头发都白了!”

“我们怕你回来找不到我们,这些年都不敢搬家,连牌匾都不敢换!”

“一家人盼你回来,盼得心肠都碎了,哪知道你竟然变成这样?!”

“自甘下贱留在青楼做花魁,为你赎身,你也不走,还勾引你姐夫,你对得起父母、哥哥还有我吗?”

我终于收起了脸上魅惑的笑,缓缓站起身,逼近姐姐。

“我三岁那年的元宵节,姐姐你得了风寒不能出门,父母、哥哥疼你,都留在家里照顾你,陪你玩。”

“我想出门看灯都没人陪,最后是家里的管事婆子和丫鬟们陪我出的门。”

“婆子和丫鬟又不是我的亲人,当然对我不上心,我才会被拍花子拐走。”

“我后来常常在想,如果那次你没有得病多好。”

“全家人一起出门看灯,热热闹闹的。”

“你会被爹爹顶在肩膀上,而我也会坐在哥哥肩头。”

“母亲走在中间,一只手拉着我,另一只手拉着你。”

“那样的话我怎么会丢!”

“你说是不是?”

我用冰冷的眼神看向沈朝朝。

2

“所以,都怪你!都是你的错!沈朝朝,你说什么为我赎身?还不是怕我连累你们的名声!我偏不走!我就要留在这里,让你们沈家变成全京城的笑话!”

沈朝朝脸色惨白,因为我的言语,泣不成声。

我软了语气。

“沈朝朝,你别劝我了,这都是我的命,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我回去干什么?我学的都是如何勾引男人,其他什么都不懂,我还能做什么千金小姐吗?”

“你信不信,我今天去你家,当晚就会有人爬墙钻狗洞来同我幽会?”

“到时,你家宅不宁,你的公婆会不高兴。”

“你在侯府的日子只会更难。”

我决绝转身,不让自己的泪水被他们看到,而后狠厉道。

“沈朝朝,我和你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你们走吧!以后……也别再来了……”

“就当我这个妹妹已经死了!”

世子叹了口气,揽着沈朝朝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大概还想劝劝我。

他对我姐倒是真心疼惜,要不然,也不会来为我赎身,劝我回去。

若他不是顾忌我姐,按照贵族那套处置方式,我早就被杀了。

哪里还容得下我继续待在醉红楼祸害他们侯府名声?!

对我……唔,男人本色而已。

他要没反应,我都要劝我姐改嫁了。

我揉了揉腮帮子。

嘶,臭沈朝朝,下手真重。

好歹我还是她亲妹子!

倒了杯酒,慢条斯理拿了瓶芙蓉散出来,抖出粉末倒在酒里面,慢慢晃着。

五彩的粉末慢慢融于酒中,味道并不好,还掺杂了硫磺,很冲,涩口。

可我已经离不了这个东西了,它能麻痹我的痛苦……

我回头对着屏风娇滴滴的喊了一句。

“出来吧!”

片刻后,一个清瘦的少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局促地绞着手站在那里。

脸红得要滴血,头几乎埋进胸膛,就是不敢看我。

我轻笑起来。

好纯情的娃娃。

这位追逐了我好久了,送银子、送情诗、送花、送食,甚至送过毛茸茸的小狗、小兔。

凡是少年郎能想得到讨女孩儿欢心的东西,他都送,单纯又笨拙,诚挚又热烈。

我勾勾手指,“过来!”

他挪着脚期期艾艾地靠了过来。

隔老远我都能听见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我拿出了一根绳子,将他绑在了椅子上。

少年眼睛亮晶晶:“姐姐,我好容易才见到你,你别赶我走……”

很期待雀跃的神情。

我应了:“好,不赶你走。”

“小朋友,姐姐今天就教教你……”

我用布堵上了他的嘴,把他塞进了屏风后。

在他额头上点了点:“嘘,你乖乖地别出声,听见任何声音都别出来。”

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眼前是赵公子犹豫不决的一张脸。

“你……当真是世子的小姨子?”他问。

我哈哈大笑,笑弯了腰。

“我们这一行,姐姐可多了,每个主母都是我亲爱的姐姐。”

“如果赵公子愿意,我也可以叫你,姐夫……”

我踮起脚,轻轻吻了他的脸颊一下,他立刻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将我推倒在床榻上。

等赵公子尽兴地走了之后,我才晃晃悠悠起身,去了屏风后。

纯情小少年泪流满面,勾着脖颈垂着眸,也不看我,就那样半倒在椅子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颓丧之意。

我靠在墙上,对他妩媚一笑。

“小朋友,以后别来了,也别再给我送东西了。”

“你都看见了,姐姐天生干的就是迎来送往的这种事……”

3

他剧烈地抖了一下,呜咽着哭出了声。

“你……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你不是这样的!”

可怜呐,少年的梦碎了,心也碎了。

我用虚软的手给他松了绑。

看着他备受打击、狼狈不堪地跑了出去,随后垂眸笑了。

我今儿日行一善,拯救了一个火坑孝子。

唔,算是功德无量。

他的长辈应该很高兴吧。

要是能顺手查一查我的经历过往就更好了。

那天之后我的身边真是清静了,沈朝朝和她的世子夫君没来找我了,纯情小少年也不来了,估计还在独自舔舐情伤。

我在醉红楼继续过我的日子,只是对我好奇的人越发的多了。

世子妃的亲妹子,醉红楼妩媚多情的花魁……

谁不想一亲芳泽?

这天午后,我懒洋洋趴在楼梯的栏杆上,一边看底下老鸨子把龟公训得狗血淋头,一边让小丫头给我染指甲。

楼下突然起了吵闹声。

做我们这行,八卦是少不了的,天天看天天有。

我探出头去。

出乎意料,居然不是家里正室来闹,是个满头花白、衣衫褴褛的小脚老妇。

她在苦苦哀求老鸨子:“我找我的女儿惠云!”

“求求你,我听说你们的花魁少了一根尾指,我女儿就是,您让我见见她行不行?”

“我女儿可懂事了,很小就帮着我打猪草,她的尾指就是被镰刀割掉的。”

“求你们啊,让我看一眼我女儿!就看一眼就好!”

旁边小丫头惊诧地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和她的目光都同时落在了我的左手尾指上。

那根指头上戴着一根精致的珐琅护甲。

镶嵌着玳瑁、玛瑙和水晶的护甲,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

漂亮的护甲底下,却是一截残缺丑陋的手指。

我知道小丫头为何惊讶。

因为大家都默认了我是沈暮,是沈家被拐卖了的小女儿,不可能是底下老妇人的女儿惠云。

老鸨子怎么肯让她来见我?让人连吓带打地撵了出去。

又上楼来跟我说话,赔着笑。

话里话外说我肯定不是贫穷老妇的女儿,说我是沈家小女,和世子妃长得一个模样。

我暗暗好笑,顺着老鸨子的话说。

毕竟,沈家女身份更有噱头,更能为她赚钱。

老鸨子满意地走了,表示晚上给我加菜。

我看看那枚精致护甲,低低笑了。

我当然知道我自己是谁。

尾指是断的,却不是打猪草被镰刀割断。

而是我自己剁的……

我认识惠云。

也知道她的下落。

我就是为了冒充她,顶替她的身份,才剁了尾指。

原以为能学壁虎断尾求生,没想到……

我对丫头道:“去,拿五十两银子给那个老人。”

“你告诉她,她的女儿已经死了。”

小丫头怜悯地看着我。

母女不能相认,确实是人间惨剧。

我笑了起来:“想什么呢?我真不是她女儿。你告诉她,她如果真要想找女儿尸骸,就去……”

青城黄石桥镇的五里坡。

“她的女儿就埋在五里坡最大的那棵胡杨树底下。”

“到今天,五年三个月零七天了。”

4

惠云死了有五年了。

当初我被卖到边关,黄沙遍地的荒漠迷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被人卖到了青楼。

我和惠云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惠云很泼辣,嘴皮子利索,也很仗义,每每护着我。

我每次哭鼻子骂沈朝朝的时候,她都跟我一起骂,比我还骂得狠。

我因此视她为知己。

过了两三个月吧,青城城主突然下了一道命令。

说为了发展人口鼓励生育,我们这些青楼女子可以选择由官府分配嫁人。

惠云心动了。

她不想过这种迎来送往的生活,兴冲冲地拉着我去报了名,还特地跟差役说关照一下,把我俩分在一个村。

我们都知道,由官府分配的对象能有什么好的,多半都是又老又穷娶不上媳妇儿的老光棍。

但对于我们来说,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如果能跟惠云分在一起,互相扶持着,也能度过余生。

她的婚书先下来。

男方家在离城区十五里之外的黄石桥镇五里坡。

那人是一名猎户,说是人品还行,为了给爹妈治病耗光了家产,所以才蹉跎了年岁。

惠云很满意,把那张婚书仔细地叠了又叠,包了一层又一层。

这是她以后生活的全部指望。

对方年纪不算大,有打猎的本事,能孝顺父母,品行也不会太差。

而且他父母已经过世,惠云过去就自己当家作主,这桩婚事怎么看都好。

我也很为惠云高兴,希望自己也能被分配到他们村,和惠云在一起

可就在惠云要启程的头一天……

我一仰脖子,把酒水倒进了嘴里。

那么苦,那么涩,那么辣嗓子。

那天晚上……

那个魔鬼来了!

我生命中最大的噩梦,找来了!

其实,我三岁时不是被拐的,而是被人偷走的。

偷走我的人,就是天下最有盛名的道长玉玄子。

我被他从元宵灯会上带走,做了他座下玉雪可爱的小道童。

从此,我就陷入漫长的噩梦中。

在外,他是仙气飘飘仙风道骨的仙人。

实则是一个恶魔,他说我是阴年,阴时,阴月出生的极阴之人,最适合做药引!

他拿我来试药、用我的血来炼丹,妄图长生不老。

我稍有反抗,他就虐打我,我的全身伤痕遍布。

先前不知道他真面目时,我曾天真地对他说过我的家人,说过沈朝朝。

因此,他知道沈家。

还曾经无数次带我经过沈家门,穿过那条巷弄。

我看到过母亲的白发。

看到过父亲为了不让邻居们砍门口的桂花树,弯腰磕头。

我也看到过沈朝朝哭着把已经破败陈旧的寻人启事铲下来换成新的。

沈朝朝那时候应该已经在开始学画画了。

她把她想象中,我的样子画在寻人启事上面。

我看过了,她都没有找书局拓印,全是一笔一画仔仔细细画出来的。

满城地贴,每次换至少都要两三百张,全是她画的。

不过有一说一,画得真丑,不及我本人十分之一漂亮。

沈朝朝每次贴的时候哭得真伤心啊,越贴手越没劲,我都恨不得冲上去替她贴。

她还叫我的名字:“暮儿、暮儿、暮儿……”

而玉玄子,他就抱着我躲在角落,邪恶地蛊惑我。

“小暮儿不是恨你姐姐吗?咱们把你姐姐弄过来跟你做伴好不好?”

这个魔鬼!

5

因为我父亲的官越做越大,沈朝朝的身边从来没有离过人,我又在旁边捣乱。

所以玉玄子跟了沈朝朝几次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只能悻悻作罢。

我依然在他手底下艰难求生。

再长大些,我找到机会逃跑了。

可惜我长得太好,跑出来遇到了真正的人贩子,被卖到了青楼。

我的命,可真好啊!

原以为会在贫瘠的边关做一辈子的寻常农妇,却万万没想到的是,玉玄子居然不肯放过我。

他在惠云离开青楼的头一天找来了!

我一看到他,骨子里的畏惧就浸透了全身。

腿软的走不动道。

夜里,他阴狠地看着我。

将我绑在柱子上,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抽我。

他恨我的背叛,恨我的逃跑,对我格外凶残。

“要是你不跑,等你长大了本道还能放过你,但是谁叫你要跑呢?本道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我的人!”

“你让这些猪狗污了本道的药坛子!本座这就打死你!”

是的,他从未把我当人,只把我当成个药坛子!

一鞭又一鞭,一下又一下。

血肉飞溅,我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惠云冲进来救我。

她提着厨房的杀猪刀,冲玉玄子喊:“混账王八蛋,你放开我妹妹!”

我叫惠云走。

玉玄子还要把我抓回去炼丹试药,他不会真要我的命。

但他会杀了惠云!

那一夜种种惊心动魄。

我和惠云合力杀了玉玄子,杀猪刀砍在他的背上,他倒在了血泊里。

搏斗中打翻了油灯,那座妓院,被我们烧了。

但惠云……她为了护着我,被玉玄子刺伤了心肺,最终没能活下来。

我带着她的尸身去了五里坡,葬在能看见猎户家的那面山坡上。

我想让她陪着我一辈子。

而我,剁掉了我自己的手指头,揣着那纸婚书,冒充惠云嫁给了猎户……

过了四年安稳幸福的日子。

我有记忆以来从未有过那样的安稳幸福。

我有了孩子,一儿一女。

男孩活泼机敏,说话又快又急,眉飞色舞的,像惠云。

女孩儿像我,皮肤雪雪白,两只眼睛又大又亮,她爹最爱她。

给她摘野花编花篮儿,给她逮小兔子、小松鼠,下雨天打着伞陪她在屋外疯跑。

她哭着要光脚踩水,她爹能提水把院坝冲洗干净了让她踩。

这一切,幸福得那么不真实。

大概这些幸福都是我偷惠云的,所以老天见不得,它要收回去,要惩罚我。

我成婚第四年,女儿两岁那年,玉玄子……他又来了。

他居然没被烧死!

他以仙风道骨的姿态出现在小山村。

鼓动村民说我孩子的爹造了杀孽,说我是妓女,污秽不堪,我们俩生下的孩子是妖孽。

他……要活焚我的孩子!

孩子他爹自然不肯,护着我们深夜出逃。

没想到正中了玉玄子的计。

他在路上布下陷阱。

车翻了。

我的儿子被压在车下,连吭都没有吭一声就没了。

玉玄子很会游说,他居然说动了官府,派兵来抓我们。

我和夫君顾不得伤心,强忍着悲痛背起儿子的尸身,深一脚浅一脚地逃跑。

过索桥时官兵和玉玄子还是追了上来。

夫君为了给我和女儿多留点时间逃跑,他一个人断后,砍断了索桥。

和儿子一起,落入了湍急的江水里。

他背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说过一声爱我,却会在给女儿编完花篮后,再编个花环戴在我头上。

陪女儿疯跑完,他会再把我举起来跑两圈,再一视同仁把家里的狗和猫举起来跑两圈。

他会采来药草,细细地涂我的疤痕,将我丑陋不堪的皮肤重新恢复成白嫩光洁。

他好好地养了我四年,给了我足以温暖一辈子的爱。

可他死了。

我眼睁睁看着他坠下,他最后的时刻还在担忧着我,看向我的眼神里全是焦急。

“快走!”

“快走!”

他说。

我没走。

我站在悬崖边,紧紧抱着女儿,山涧猛烈的风吹动我裙摆,哗啦啦地响。

我和对面的玉玄子遥遥对视。

那一刻,我不再想逃。

我要,杀了他!

6

他视我禁脔,我偏要高张艳帜,让所有人知道我的大名。

我的花名就叫——

玉玄女!

对上他玉玄子的名号,嚣张又讽刺,十足挑衅。

来啊!

有种的就来,可别让我等太久!

所以,我怎么可能跟沈朝朝回去呢?

我知道她是个好姐姐,她定会想办法帮我隐姓埋名,会帮我找户好人家,护着我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可是我已经享受过那样的生活了啊,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要是跟沈朝朝回去了,还怎么吸引玉玄子过来,还怎么报仇呢?

我有想过跟他们坦白,借助安阳侯家的力量杀了玉玄子。

可左思右想还是放弃了。

我恨沈朝朝,我才不给她补偿我的机会呢!

我要让她一辈子都欠着我。

这样,她才会一辈子都忘不了我!

这点,我是跟玉玄子学的。

他名声太响了,各大家族都有他的信徒,连小皇帝和太后都几次三番召见他,听他布道,吃他炼出来的药。

我怕区区一个安阳侯府,不是他的对手。

五天后,赵公子又来了。

“哟,姐夫来啦!”我扭着腰贴了上去。

他还带了些相熟的公子哥儿来。

有个公子说起了京中的新鲜事。

安阳侯家收养的养女被拐子给拐走了。

“你们说奇不奇怪,安阳侯世子妃这么招拐子光顾吗?”

“十七年前丢妹妹,十七年后又丢养女……”

我手中的酒水哗啦倾倒在地上。

整个人都是麻的。

“你说什么?”

“安阳侯家收养的养女……”

他还没说完我就冲出去了。

沈朝朝!

我跟她没完!

那是什么养女?那是我女儿!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女儿送到她手上,让她帮我养。

我给她机会补偿我,她居然把我女儿弄丢了!

我女儿叫元宵!

元宵啊!

沈朝朝欠我灯会的那个元宵啊!

小元宵白白嫩嫩、软软糯糯地站在沈朝朝面前,歪着头看她说“姨姨我是元宵”的时候,沈朝朝她不是哭得快晕过去了吗?

我以为沈朝朝即使不那么聪明,猜不到元宵是我女儿,也会看在她长得像我的份儿上对她好一点。

可谁知道!

她堂堂一个世子妃,连个外甥女儿她都看不住!

我要砍了她!

我提着裙子,一边狠狠抹泪,一边朝安阳侯府冲。

沿途的下人看到我,像见到老虎一样脸色大变,转身就跑,没规没矩地大喊:“她来了,她来了!”

我猛地刹住了脚。

发热的脑袋瞬间清醒!

不对!沈朝朝在诈我!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妹妹,经历过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她怎么可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安阳侯府又是大门洞开的状态。

什么时候侯府的门这么好进了?随便一个人都能畅通无阻地闯进去?

所以,沈朝朝在诈我,元宵根本没丢!

我迅速转身往外走。

“暮儿!”后面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是母亲。

“暮儿!”是父亲。

“娘亲!”这是小元宵!

妈的!

她沈朝朝好奸诈!

亲人都在我身后,一声声呼唤着我,我脚步越来越重,快要举不起来。

心口突然一滞,再一阵绞痛。

这是服用芙蓉散的后果。

那可不是好东西。

它是毒。

我给玉玄子试药炼丹这么多年,身体早就亏空得厉害,时不时会疼得满床打滚。

以前还有夫君帮我找镇痛的草药,可惜他死了,我只能服芙蓉散镇痛。

即使不服芙蓉散,我的身体也会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直至死亡。

我怎么能以这样的残破之躯去拥抱我的亲人?!

我怎么能让他们承担我更加破败的名声?

我停住脚步,转身,深深地看向他们每一个人,把他们的模样牢牢刻进心里。

我贪婪地多看了几眼被哥哥抱在怀里的元宵。

“不好意思,你们认错了,你们的妹妹她……已经死在青城了。”

我脱下指套,将残缺尾指亮给他们看:“我叫惠云,是桐城下关村的,村里还有我大牛哥呢!等我赚够钱了,我还要去找他。”

7

说完,我转身飞快地跑了。

风在我耳畔吹,心跳在耳膜边鼓噪,我跟赵公子他们一起吃下去的芙蓉散又开始发挥威力。

我癫狂地大喊大叫。

“玉玄子徒弟玉玄女在此,欢迎各位仙友上醉醉红楼,大家一起讲经布道,共享长极乐仙法啊!”

一天之内,我跑遍全城,直到实在跑不动为止。

流出的热泪一半被风吹散在空中,一半糊花了我的妆容。

自此,我的名声在上京城算是彻底打响。

不是什么好名声,天下最脏最臭的女人。

连老鸨子都拿敬仰畏惧的目光看我。

豁得出去的女人多了,像我这么豁得出去的,还真没有。

我只仰着头笑,不说话,就不信这样还把玉玄子逼不出来!

终于,他来了!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就笑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疯了吗?到底要做什么?!”

他仙风道骨的面具终于寸寸皲裂,气急败坏地问我。

我缓缓爬起身。

第一下没爬起来,摔倒下去。

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站稳。

但我知道这副样子,娇花易折琉璃易碎,袅袅嫋嫋,反而更会惹男人怜爱。

我摇摇晃晃,光着脚踩在地上,一点一点慢慢地走向玉玄子。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慢慢浮起泪光。

十七年,一场又一场的追逐。

他养过我,带我尝遍天下的美食,欣赏过天底下最美的风景。

他教我读书认字,教我世间的道理,教我认识文字之美。

他也伤害过我,让我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让我终生被疼痛折磨。

他杀了我最好的朋友惠云,还有我的丈夫、儿子。

我扑向玉玄子,拽住了他的衣裳。

细白的手指紧紧抓住他青色的道袍,仰头看向他,轻轻唤:“师父。”

他对我没有防备。

他掳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搜过我的身了。

连耳坠子都被他扔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样可攻击的利器。

我整个人又虚弱得连走路都走不稳,能有多少威胁?

他将我狠狠推倒在地,又拿出了那根鞭子。

“小暮儿,认得这个吗?好久没有喝过你的血了,它很是想念呢。”

“嗯!”

“唰!”一鞭子打了下来。

玉玄子咬牙切齿,凶相毕露。

血腥气唤醒了他体内那头凶猛的野兽。

他一鞭又一鞭地打我,像牛一样喘着气,兴奋难耐。

房间里充斥着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道。

他眼珠子越来越红,丢下鞭子,疯狂地扑向了我。

“叫你还跟那些臭男人睡!叫你到处坏本道的名声!”

“以前陛下还常召见本道,现在就是因为你,连陛下都不见我了!你个小贱人!”

哦?他在皇上那里失宠了啊。

8

那是当然了。

当日被我捆了扔在屏风后听响的少年就是当今的小皇帝。

但我不敢勾引他,不敢让他帮我做事。

因为这个国家当政的是太后,我要是勾搭小皇帝,怕是不能活着下床了。

但是只要太后注意到了我,稍微查一查我和玉玄子的关系,自然就能认识他的真面目,从而厌恶了他。

但只让玉玄子失去皇室恩宠可怎么够呢?

我要让他名声尽失才行啊!

我突然推开他,艰难地走到墙那边。

他没料到我会突然挣脱,便几步上前过来拉我,想要继续施暴。

我古怪地笑,看着他,一手摁在了墙上某处。

他本能地觉得不妙,脸色就变了:“你!”

我朝他笑,笑得开怀。

“师父,你是不是想跑啊?是不是跑不动啊?那就对了!”

“你不是教过我炼丹吗?我把自己炼成了最毒的丹药!我的血、我的肉,可都带着剧毒呢!”

“怎么样,师父?喜欢徒儿给你的礼物吗?徒儿今天可以出师了吗?”

“你打出来的每一滴血、打碎的每一块肉,可都是剧毒!沾染到你身上,会一点点把你腐蚀掉,你会浑身溃烂,死得无比痛苦。”

“那些和我有过关系的男人,他们也都会中毒。”

“你们这些臭男人,会慢慢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发烂发臭,在绝望中一点点死掉!”

我摁开了墙上的开关。

轰隆一声,临街的那面墙从中间破开,慢慢滑向两边。

墙都没了,屋子里所有的肮脏丑陋全都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

民众全围过来看热闹,玉玄子连躲都没地方躲。

他挥舞着双手连叫“滚开!滚开!”,可没人听他的。

围上来的人反而更多。

我哈哈大笑,畅快至极。

半辈子的追逐纠缠,他了解我,我也足够了解他。

包括他的房产、他的习惯。

所以,我到京城一年时间里,除了打响自己的名气,还做了另外一件事。

我提前在他每一处可能的落脚地都布置了机关!

就为了今天!

终于,他的丑态被所有人看见!

他再也无法在世上立足了!

安阳侯府也不会再放过他。

这个结局,我很满意。

我低头,朝着墙冲了过去。

“嘭!”

一切都结束了。

轰隆一声雷响,瓢泼大的雨哗啦啦落了下来,冲刷干净世上所有的肮脏和罪恶。

这是夏天的第一场雨。

很快就会到秋天。

过了冬天,元宵节就又回来了。

我忘了告诉沈朝朝了,我早就不恨她了。

她是个哭包,有人恨她的话,她会哭死的。

而我,最见不得她哭了。

每次她一哭,我都会原谅她。

所以我把元宵留给她,希望她不要再哭了,别让元宵笑话她。

番外——沈朝朝篇

又是一年元宵节。

我从来不过元宵,外面的喧哗热闹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这一天我会仔细沐浴干净,在满天璀璨的烟火里点上一炉香,默默向上苍祈祷。

愿暮儿早日归来,愿她平安康健!

一跪就是大半夜。

只要她能平安归来,换父母兄长重展笑脸,我愿拿我所有一切来交换。

可谁知道,真相竟然比我想的还要残酷。

暮儿找到了,可暮儿又死了。

从那间毁掉的屋子里搜出了玉玄子的罪证,种种不堪大白于天下。

他竟然用孩童来试药!

只因为孩童没有反抗能力,下手相对容易。

光是暮儿记录的,玉玄子拐走的孩子就足足三十四个!

暮儿是其中最幸运的也是最不幸的。

其他的孩子都没熬过试药,只有她活下来了,但活着远比死了更苦。

一想到暮儿这些年所受的罪,我就心疼得喘不上气。

今年元宵格外不同。

暮儿不需要我再向上天祈祷,也不需要我为她画像、写寻人启事。

我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心里空得厉害。

天空被烟花渲染得瑰丽绝伦,可我的暮儿,她再也看不到了。

“姨姨!”

裙子被人扯动,我低头,泪珠砸在了一只小胖手上。

小元宵像一只雪娃娃一样扒住了我的腿,正笨拙地试图往我身上爬。

“姨姨!”她急了,“姨姨抱!去看灯!”

小小的孩子,长得像极了小时候的暮儿。

连娇懒的性子都像。

不肯多走路,喜欢撒娇,要人哄,要人抱,喜欢看热闹。

今天,她又要求去看灯了。

暮儿要怎样宠爱才能把她养成这样的性子?

我蹲下来,把小小的元宵抱进怀里,仿佛抱紧了年幼时的妹妹。

“好!”我抖着唇答应了,我不会拒绝她任何要求。

“姨姨带暮儿去看灯。”

“我是元宵啦,姨姨连名字都记不住!暮儿是娘亲的名字。”

小丫头脾气还大,她还白我一眼。

我挂着泪笑出声。

“是!我们元宵最聪明了,姨姨就带我们元宵出去看灯、看舞龙舞狮、看烟花、吃糖葫芦,好不好?”

小丫头就高兴了, 小胖胳膊抱住了我的脸, “吧嗒”亲了我老大一口。

小丫头的吻,香香甜甜的,想必以前经常这样哄她娘。

不行了, 又想暮儿了。

抬头看到夫君带着两个儿子站在二门边冲着我笑。

两个儿子欢呼一声, 跑过来围着我和元宵打转,兴奋不已。

“娘亲,娘亲, 你要跟我们去看灯吗?”

“娘亲娘亲,以后每年都跟我们去看灯好不好?我们一家人去好不好?”

世子朝我走了过来, 把手递给元宵。

元宵一把攥住了他的指头, 冲他甜甜地笑。

世子将一个银手镯套在她手上, 镯子上打着小铃铛, 一动就叮铃铃响。

世子也很喜欢她。

我感激地看向世子。

这些年承蒙他的体贴, 我才能在侯府站稳脚跟。

我从来不过元宵,不跟他们出去看灯,花大量时间和精力寻找妹妹,他也从来不曾抱怨,还帮着我找。

“朝朝, 太后刚下了条令, 严惩人贩子,开年就清查道馆佛寺,暮儿那样的悲剧不会再发生了,你放心吧。”世子说。

我把脸埋进元宵毛茸茸的领口, 任泪水横淌。

小胖手摸了过来,擦我的泪, 在我脸上又是一口。

“过节不准哭哦,我爹说过过节不准哭,不然的话这一年都要哭的!”

元宵小脸很认真, 跟我讲道理。

大儿子挨了过来:“什么你爹爹?是我们的爹爹!我们仨……”

他伸手画了一个圈, 将自己、弟弟还有元宵一起圈了进去,最后指向世子, 认真的道:

“我们三个的爹!快点叫爹、叫娘亲、叫哥哥!”

“是吗?”

小丫头满脸困惑, 更可爱了。

三岁的孩子应该对父母还有模糊的记忆,可哥哥又说得笃定, 都把她给说迷糊了。

大儿子扒下元宵,在她头顶上揉了揉:“是啊,以后你是我们的小妹妹, 哥哥们会保护你的, 不会让你被坏人抢走!”

小儿子也跳起来, 大呼小叫地要抢妹妹。

我笑了起来,真好啊。

走出大门,砰砰的烟花爆竹声越发清晰。

头顶上绽放出一大捧一大捧艳丽的光束。

我抱着元宵抬头看,和她一样没见识地张大了嘴。

十七年了, 我头一次走出家门, 好好地、安心地欣赏一场盛大的烟花。

暮儿, 谢谢你把元宵送到我身边,谢谢你弥补我的缺憾。

你放心,我会好好守护好你的元宵。

她会好好长大, 在亲人身边长大,受尽家人宠爱,平安康健万事如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