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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节 与卿宴山河

第 42 节 与卿宴山河

神医诊错了脉。

全皇宫都以为我活不过十七岁。

所以皇妹找我替她和亲时,我爽快地答应了。

没想到,我活过了十七岁。

还成了漠北的妖妃……

1

“求公主垂怜。”

我跪在昭煌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看她手中的马鞭起起落落,一脸玩味地看着我。

自我到漠北和亲,刚满半年,人都没认全,老漠北王居然就死在了我的寝宫里。

天地良心,我从头到尾,就没碰过这老头子啊。

是他自己想装样子,怕别人说他年老体衰,所以天天冒着风雪来找我。

因此反倒加重了他的病情,就一命呜呼了。

老漠北王一到我的寝宫,一咳就是一整夜,他怕被人听见,就强行命我喊叫。

他咳得嗓子疼,我喊得嗓子疼,外边传谣言的也传到嗓子疼。

于是未经人事的我,荣获了“妖妃”的名号。

因此在老漠北王死后,我就成了被诸位皇子争相抢夺的名人。

这也是漠北的传统:继承皇位的皇子,可以连同先皇的妃子们一同继承。

抢我,等同于变相地抢皇位。

所以在我之前,有许多和亲的汉女,不堪其辱发了疯。

我自然也厌恶这样的传统,并非是有什么一生只侍奉一个夫君的贞洁烈女心,而是我不想被男人们当作勋章互相抢夺。

所以我来求昭煌公主了。

她是这片茫茫大漠中,唯一一个领兵打仗的女人。

她的父汗很器重她,就像我在观月国时,我的父皇器重我那样。

但她似乎并不喜欢我摇尾乞怜的模样。

她用鞭子抬起我的下巴,戏谑地笑问:“我记得你小时候来漠北,我教你骑过马。那会儿你的腿都摔断了也没哭,现在为什么要哭?”

我眨巴眼睛,立即止住了哭声。

行,反正我也快挤不出眼泪来了。

“人家怕嘛……”我双手捧心,“骑马和骑男人能一样吗?”

因为我的措辞,昭煌的表情瞬间变得很丰富。

她放下了鞭子,用覆满茧子的手指,来挑我的下巴:

“谁教你的这种话?明月宫来的女人,可没一个敢说这种话的!”

我的眼珠子一转,攀着她的手臂,跪直身子凑到她咫尺前:

“我还敢说更放肆的话,昭煌公主敢听吗?”

凑近了,我便能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睛了。

那是一双枭一样锐利的眼,凌云而上,睥睨众生。

初见惊艳,多年难忘。

“你倒是说来听听。”

我拈袖附她耳畔:“公主,你的兄弟们能来抢我,你也可以。你手上有最多的骑兵,你难道还用怕他们——”

“啪,”我话音未落,她就一鞭子抽到了我的背上,直将我打翻在地。

一阵钻心的疼遍布全身,我瞬间蜷缩起来,冷汗直流。

她迅速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我不死心,伸手扒住她的脚踝。

她的马靴上有尖锐的马刺,划破了我的掌心,但我还是不管不顾地攥住了。

我攥住的,是我的一线生机。

“昭煌公主!你自诩为漠北最威猛的勇士,难道真能心甘情愿臣服于那些不如你的男子吗?”

昭煌顿了一下,但很快踢开了我的手。

她推开大门,浓烈的风雪涌进了殿中。

严寒覆身,反倒让我觉得背上的鞭伤不那么疼了。

她最后只恶狠狠地留下一句话:“果然是妖妃。”

嘁……

我还没祸国乱政,算什么妖妃啊?

2

我刚出生的时候,明月宫里有个神医。

他治好了父皇的绝命之症,所以父皇很信奉他。

据说,我刚从母后肚子里出来时,半晌不见喘气,吓得众人以为皇后娘娘生了个死胎。

父皇立马派这神医来看,经了神医的手,我很快有了喘息。

所以他诊脉之后,断定我活不过十七岁这事儿,宫中深信不疑。

我自己也深信不疑,整日由着父皇母后把我宠上天,连龙椅都让我随便爬着玩。

因此,我自幼就拥有许多公主们不能有的经历。

比如,我羡慕太子哥哥可以游历大江南北,便让父皇准许我跟着各路使臣和御史出宫。

说白了就是,反正我也活不过十七岁,死在外边也没什么遗憾。

人总是对将死之人十分宽容,所以我享尽一切,也没人嫉妒我,反而成了皇子公主们暗戳戳比拼的一个项目。

谁对我更好,就能在父皇母后面前邀功请赏,也是荒谬。

这些人里边,唯独六公主锦良不争不抢。

她的母妃出身不好,过世得也早。

所以锦良没人疼、没人爱不说,她还被父皇随意安排给了尖酸刻薄的陈嫔。

因此锦良平日里自顾不暇,自然也没心力做这些争强好胜的事。

我逆反心上来了,不给那些阿谀奉承的兄弟姐妹好脸色,偏爱找安静怯懦的锦良玩。

相处之下,我才发现,原来锦良也有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

即便她能活到成年,也很难长寿。

可是人微言轻,她只能吃些治标不治本的药,每逢寒冷时节,缠绵病榻,很是艰难。

我便去求父皇母后,让他们看看锦良:

“父皇,能治好一个,算一个。”我这话,戳了我那慈父的心。

他遂将锦良接到身边,好生将养。

明月宫里明月夜,锦良伏在我的膝头,泪流满面:

“三姐姐这样好的人,怎么就、怎么就……”

我微笑着摸摸她乌黑的长发,风轻云淡地说道:“那锦良以后,可要把三姐姐的这一份也活出来哦。”

她哭了很久,第二天就开始学各种药膳的烹制方法。

她说,神医一语,便判了我的终生,可她不愿直接放弃,总要帮我补着试试。

说到底,锦良也是一国公主,可在与我相处的那几年,她硬是做饭、缝衣、学束发,成了最贴我心的人。

所以后来,得知她被父皇定了去漠北和亲,我想都没想就站了出来。

既然是我救下来的妹妹,就让我送佛送到西,为她的人生大事也搭把手吧。

出城那天,锦良沿着城墙哭着跑,一路追到了城门边。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哭腔沙哑,只顾着喊:“姐姐!姐姐!”

我忍下眼泪,从轿中探出头,笑着对她说:“锦良,要下雪了,快回宫去。听姐姐的话!”

她哭着滑倒,瘫坐在地,我便彻底看不见那个单薄的小姑娘了。

我算着日子,此行颠簸,风雪兼程,还不到漠北的王城,就能到我十七岁的生日。

生日即亡日,我不用遭任何罪,还能保全妹妹,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结果过了我的生日,我依然完好无损地坐在花轿里。

我安慰自己,差着些时日也很正常

一直到又过了一个多月,能看到漠北宫城,看到高头大马上金甲朱衣来迎亲的昭煌公主。

我才开始慌了。

隔着轿帘,对上昭煌雄鹰一样的眼睛,她笑着对我说道:“晏晏公主,好久不见。”

沙飞石走,风雪大作。

她的脸比幼时更加棱角分明,被漠北劲风刮红的脸颊,是十分野性里的一分媚。

她和小时候初见一样,向我伸出手:

“晏晏公主,想骑马吗?”

我也和小时候一样,立即伸出了手,可反应过来时,还是缩了回来:

“昭煌,踏进你们的地界,我便不再是公主了。我是你父汗的妃子,你该称我为『晏妃娘娘』。”

没想到昭煌一挑眉道:“娘?我有娘,不缺。”

然后她一甩马鞭,打起轿帘,将我抱在了马背上。

风雪迷人眼。

3

我没想到,最狼子野心的三皇子旭山,居然在服丧期间就来找我的麻烦。

背上被昭煌鞭打的伤还未好全,婢女正为我上药,旭山就硬闯了我的寝殿。

“何人将晏妃娘娘伤成了这样?快告诉儿臣,儿臣为娘娘做主。”

他长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不怀好意全写在阴鸷的眉眼间。

我慌乱地扯住衣襟,戒备地盯着走上前来的旭山:

“陈总管!三殿下驾到为何不通传?还不快请三殿下去外间喝茶!”我下逐客令,可候在外边的太监不敢进来,旭山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是这几个皇子里难得会耍心眼的,早早就将手伸到他父汗的身侧。

他不仅不走,更凑近了我,双手撑在我的座椅两侧。

漠北的男子,都人高马大的,旭山陡然离我这么近,更让我觉得呼吸不畅。

同样整日策马、兵甲不离身,但这群男人总是臭烘烘的。

唯有昭煌,一身清雪香。

我紧皱着眉头,抬起膝盖,抵在他俯下来的肩头上:

“三殿下,子承父妾是你们漠北的规矩,但我从观月国来,到底多了层和亲的身份,您不能不顾忌。”

我搬出了父皇:“想必当初你们也有听说,我是我父皇最宠爱的公主。”

看到旭山身形一顿,我加大力度将他向后推:“如若他知道,自己最宠爱的公主人尽可妻,该当如何作想?漠北内乱未定,可经得起与观月一战吗?”

旭山显然愣住了,他在思考我说的这些话。

我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殿内一片死寂。

打破僵局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父汗丧期未过,你便来招惹皇子,还说自己不是妖妃?”

如蒙大赦,我从旭山眼皮子底下溜走,跛着腿就往昭煌身边跑。

我跑得太猛,差点摔倒之际,她下意识伸出了手臂,将我揽在了怀里。

四目相对的一刹,我与昭煌俱是一怔。

她蓦地神情很不自然,却并不放手,问我:“勾引个男人,怎么还瘸了?”

“这几日不眠不休为先王守灵,跪得人家膝盖酸嘛……”我故意娇滴滴地说,双手悄悄向昭煌的背后绕,直将她抱了个满怀。

被我抱紧的一刹,昭煌如被火灼,猛地身子一僵。

她明明有话要说,却磕巴了好一阵,一个字也说不出。

风雪从殿外往里钻,昭煌将我看了又看,最后红着脸,微微侧过身,为我挡住了寒风。

旭山在一侧旁观,蓦地冷笑了一声:“晏妃娘娘是被观月皇帝宠坏了吧?”

他也走到门边来,不仅瞧不起我,也瞧不起昭煌。

他俯视着我俩,语气十分轻蔑:“我们兄弟四个,个个英勇善战,你却谁都不选,挑了个和你一样命不由己的公主。”

昭煌霎时转身,将我护在身后,手中的鞭子扬起,却被旭山牢牢攥住了。

兄妹反目,针锋相对。

我知道,他二人之间是有旧仇的。

旭山的母妃,曾经毒害了昭煌的母妃。

老漠北王偏心这位三皇子,只是将旭山的母妃打入冷宫,并未处死。

后来昭煌立了战功,老漠北王许她想要什么都答应,她张口就要旭山母妃的命。

帝王之言,一诺千金,何况还是在大殿之上,当着一众朝臣。

老漠北王软硬兼施,昭煌都铁了心要旭山的母妃偿命,如是,老漠北王只能处死了旭山的母妃。

从此,兄妹二人便水火不容了。

我在他俩的脸上,都看到了极深的恨意。

所以我明白,这下,机会到我的手里了。

推昭煌去抢那把龙椅的机会。

4

我故意挽住昭煌的臂弯,看着旭山大声揶揄道:“你说昭煌是无能的公主吗?那连自己的母亲都保不住的男子,是不是更无能呢?”

我一语出,旭山果然暴怒,另一只手握成拳,扬起就要打我。

昭煌将我向后一推,拽回鞭子就和旭山缠打在了一处:

“三哥莫不是听不得实话?连一个弱女子都不放过!”昭煌虽是女子,但常年习武,较之不常带兵的旭山,并不落下风。

不愧是我看中的姑娘。

但我明白,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看他们比武,所以立即警告他二人:“还在先王丧期,你们在宫中斗殴,莫不是要犯大不敬的死罪?”

两人闻言,立即收了手,旭山向门外走,昭煌下意识又退到了我的身前。

旭山愤恨地扫视我与昭煌,接着扫视了一圈殿内吓破了胆的宫人们:“今日之事,若敢传出去,要你们的狗命!”

宫人们打着颤,纷纷表忠心。

而旭山离去前的最后一眼,落在了昭煌的身上,那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腾腾杀意。

在更大的风雪涌进来之前,昭煌命人关上了殿门。

她垂眸看我,我眼观鼻、鼻观心,怯生生地张口:“我知错了。”

昭煌忍俊不禁,伸手轻戳了下我的眉心。

她的指肚覆着薄茧,坚硬而温热。

她问我:“错哪了?”

我攥着薄薄的衣袖,冷得瑟瑟发抖,故意带着哭腔回她:“错在对三皇子说了实话……”

昭煌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正要抬眼看她,猝不及防,被她打横抱起。

“昭煌?”

她将我放在里间的榻上,从宫女手中接过暖炉,塞到我怀里。

然后她拿起方才没涂完的药膏,要我脱衣。

“啊?那,那,”我脸上故作扭捏,实则迅速地褪下衣衫,还特意凑近了她几分,“有劳公主了。”

昭煌一边帮我上药,一边气定神闲地问我:“你们明月宫的女子,都这么娇滴滴的吗?”

我眨巴眼睛,乖乖抱紧暖炉:“若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就算的话,那我们的确如此。”

我仰头凝视她,颇为真挚地道:“可惜观月泱泱大国,女子们皆将自己束锁在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当男人的漂亮衣裳。

“不像昭煌公主,骁勇善战,上马能定乾坤。”

“定乾坤?”她微眯起眼,与我四目相对。

她不多言语,殿内也无人敢说话。

风雪拍打窗棂,霎时间,她的呼吸声成了我耳畔最清晰的声音。

我重重点头,跟着她复述:“女子亦能定乾坤。”

我的手从暖炉上抬起来,遥遥指向旭山离开的方向,向她一挑眉道:“你何不从他开始,杀鸡儆猴呢?”

昭煌瞬间掐住了我的脖颈,惊得我呼吸一滞,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你在逼我杀亲兄弟!”

我攀住她的手腕,未着寸缕的肩膀与手臂,紧贴着她冰冷的盔甲。

寒凉,却也让我万分清醒:

“旭山杀你之心,就差写在脸上,你、你说我逼你,那你自己呢?要任由亲兄弟杀你吗?”

觉察到昭煌的手劲松动了,我索性凑到她的面前,继续添油加醋:“你手里握着这么多的兵马,最终要么死在亲兄弟的手里,要么为亲兄弟做嫁衣,白送他们一个王位。

“骄傲如你,当真甘心吗?”

昭煌松开手,将我甩在榻边。

我咳了好一会儿,脸颊如火灼。

我知道她有些不甘心。

她不甘心被我看透说破,所以她气急败坏地问我:“听说,你们那的御医,诊出你活不过十七岁?”

我粲然一笑,使劲儿点了点头。

昭煌腾地站起身,离开前,咬牙切齿地俯视我说:“你就该死在十七岁,死在进我们漠北前。”

我趁她转身的一瞬,迅速翻起身伏到她的背上。

我附在她的耳边,故意用温软的唇触碰她的耳廓:“我若真的死在十七岁,你可会舍不得?”

可想而知,我被昭煌重重甩在了榻上。

“晏晏,你当真是只妖精……”

我索性在榻上斜斜躺倒,笑着目送她丢盔卸甲地逃走。

天寒地冻的时节,但我想,有个姑娘此时虽行于风雪中,但心里定然如被火燎一般。

5

老漠北王离世的消息传到了观月国,父皇遂派了使臣前来探看。

一看来的人是我的老师薛正,我便知,父皇定然也授命薛大人来查探我的境况。

簌簌的大雪落下,薛正的探子潜入我的宫殿。

是个模样机灵的小姑娘,穿着宫女的服饰。

她一边伺候我沐浴,一边代薛正轻声问我,现下时局动荡,拥立哪位皇子更为明智。

我将热水用双手捧起,一旁的暖黄宫灯,在掌心映下同样暖黄色的粼粼波光。

我坚定地唤出了她的名字:“扶持昭煌。”

小宫女诧异极了,问我:“殿下方才说什么?”

这声殿下,让我愣了一瞬。

我曾是观月的公主,曾是阖宫最宠爱的殿下。

我本该死在十七岁,谁知栉风沐雨,又有了这样一段腥风血雨的经历。

蓦地有些想家,想起前不久收到的家信。

信中提到父皇母后圣体安康,提到我那最疼爱的妹妹锦良,觅得一如意郎君。

那一段话,该是锦良从旁诉说的,我看着字,仿佛就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说她的夫君,是个与我提到的昭煌公主一样骁勇善战的将军,待她很是一心一意。

她说她很思念我,常梦到我仍在宫中,与她相依相伴。

知道我活过了十七岁,她就很想让我回到明月宫去,她想报恩,更想看我长寿安宁。

想起那段美好的岁月,我只觉得恍如隔世。

“扶持公主昭煌。”热气氤氲间,我似乎听到了哒哒的马蹄声,像当年她策马扬鞭,教我骑马时的光景。

“先拉三皇子旭山下马,算我们给她的投名状。”

小宫女还想多问,但她受过严苛的训练,只负责传话与守口如瓶,所以知趣地应话闭嘴。

我执意想推一个女子坐王位,不仅是昭煌值得,我更想借此时机,让世人瞧瞧巾帼亦能不输须眉。

那些男子们可以做的事情,女子们未尝不可,至少,该先给她们一个机会。

我若非被人断定是个短命鬼,也不会有曾经那些游历山河、见百姓、知社稷的机会。

但也正因我见过了,才知道那些所谓的大事,并非只有男子才能胜任。

昭煌正是这样一个鲜活的例子:他们能纵马驰骋,她也可以;他们能带兵打仗,她也可以。

他们能封将拜相,她还可以;他们能坐帝王之位,她自然也可以。

我的消息传递给薛正之后,在我们设宴为他送行的那天,他也用极诧异的目光,游走在我与昭煌之间。

观月国与漠北相接,值此动荡之时,几位皇子都迫切地需要这个强盛邻国的支持。

薛正向来说话严密机警,私下里想必也挨个与几个皇子周旋过,宴会之上,觥筹交错,全是虚情假意。

昭煌正直,不趟这种浑水,坐在我身侧,冷笑道:“这些男人,自诩正人君子,战场之上杀得你死我活,战场之下却能不醉不归,也不知道秉行的哪一套原则。”

我笑着看昭煌,向她敬一杯酒:“公主是正人君子,但殊不知要登大位,就得算计。好事要做,人心也要得。”

昭煌迅速地瞥我一眼,带着初见时的打量。

她难得与我不拌嘴:“我算计不了那些。”

我将酒杯再次添满,凑近她,与她碰杯:“那便让我为昭煌算计。”

风烈雪重,昭煌凝视我的眼神,从震惊转为疑虑,最后是满满的防备。

她挡下了我再一次的敬酒,秀眉蹙成了死结:“晏晏,我知道你聪慧,一个人八百个心眼。但我不能任由你毁了漠北的基业。”

我没忍住笑出声,拂开她的手,将酒杯高举。

我目光灼灼地注视她:“谁说我八百个心眼就非得用在毁了你们的王族上?就不能借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我一同为万世开太平吗?”

观月和漠北,打了太多年的仗了。

漠北幅员辽阔,观月若要强攻,倾举国之兵力也占不完,久而久之,无非是劳民伤财。

而观月偏南,物阜民丰,漠北历任帝王都想效仿推广农桑,因此要侵占观月更为肥沃的土地。

如此,边关战事从无止息,只苦了百姓和将士。

昭煌或许尚看不明白这些,可她胜过那些目中无人的皇子们最好的一点,便是她能听得进去。

她带兵的初衷,不是为了丰功伟绩,而是因为边关的百姓流离失所,求到皇城,请王室庇护,她才打马出征的。

因此,此刻她不再与我针锋相对,而是主动端起酒杯,向我第一次敬酒:

“我带兵打过很多仗,可我并不因别人赞我而高兴,”她垂下眼眸,失神地看着杯中酒,“与我最要好的副将们,都死在了边关。

“那里的草场,全被铁蹄踏得寸草不生。牛羊无处啃食,自然也养不活那里的百姓。”

“你说要太平,我打心底也想,”昭煌抬眸,目含悲怆,“可这么多年都做不到,你我两个女子,又如何做到?”

看着她皱紧眉头的神情,我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昭煌,如若无人尝试,那这太平就永远不会到来。”

她在这一瞬动容,枭雄在我的掌中红了眼眶。

我正暗自高兴,终于摸着了这只刺猬的软肚皮,刚一抬眸,就对上了薛正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杀过一记眼刀,意思是:

“看见了吗?你的学生就好这口。能帮就抓紧帮一把,漠北天寒,我也想抱着暖乎乎的妙人儿睡个好觉啊!”

6

定了心的昭煌,开始不动声色地加入夺嫡了。

大皇子与二皇子,都是皇后所生,虽然皇后已逝,但其身后的母家势力不容小觑。

漠北因处苦寒之地,人员构造相对单一,最需忌惮的世家大族,定是在朝当官、手里握着兵力的。

而他们从前轻视昭煌,认定一个女人掀不起风浪来,所以任由她手底下兵强马壮,而如今,他们便要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代价了。

昭煌想硬碰硬,直接交锋,我摇了摇头:“你不如假意向二皇子投诚,跟他说,大皇子是嫡长子,将来群臣站队,极大可能也是他坐王位。虽然两人是亲兄弟,二皇子又何必为他人作嫁衣。”

昭煌没忍住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这话耳熟。”

我嘿嘿一笑:“管用就能多用嘛!”

昭煌听话照做,没出几日,我便瞧见大皇子与二皇子,在宫中当着众人的面争吵,话里话外无外乎争那几个带兵的外戚。

如是,皇后身后的势力分割成了两块,逐个击破,便没有那么难办了。

正当此时,边关传来急报,说观月国来犯,扬言要占漠北十城。

昭煌心急,但思虑到我,怎么跳起来的,又怎么硬生生坐了回去。

我笑问她:“怎的不给我来一鞭子,然后立马冲出去带兵平乱?”

昭煌摸摸鼻头,悻悻地说道:“你若仍怀恨在心,可以还我一鞭子。”

她偷觑我,像做错事的小孩:“或者十鞭子、一百鞭子都成,你消气就成。”

我笑着摆摆手:“我可打不过你。”

昭煌走到我面前蹲下,双手握紧我的双手,颇为歉疚:“此前种种,我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我没法信你,也不敢信你。”

我问她:“那你今日就敢信我了吗?”

“我不知道,”昭煌认真地注视我,那双眼始终明亮如星,“我只是想为了你说的那句太平试一把,无外乎信错了人,我挫骨扬灰谢罪。”

我身子前倾,用自己的眉心,抵住她的额头:

“好。那这一次,望你在朝堂之上与旭山假意争夺领兵之责,最后还得让他带兵出征,明白吗?”

昭煌睁大了眼睛,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安心,问她:“你当真明白,我想要做什么吗?”

昭煌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你只是在他们要我的命之前,保下我而已。”

“明白就好,昭煌。”我忍俊不禁,抽出一只手,轻抚了抚她的脑袋。

昭煌的嘴角勾起,带着几分揶揄:“怎么,现在突然有了晏妃娘娘的端庄?真要给我做娘吗?”

我望着她,视线勾勒过她的眉眼唇鼻,笑得颇有些不怀好意。

我也蹲下了身子,直往她的怀里凑。

每一次我的靠近,昭煌的身子都会不自然地僵直。

我仰起头,鼻尖划过她的唇角:“昭煌,我不想做你的娘。

“我想做你的新娘。”

她紧张地吞咽口水,似乎想逃离我,又半晌不愿退后半步。

她明明听清了,还是磕磕绊绊地问我:“你、你方才说,怎、怎么?”

“我说……”我双手环住她的脖颈,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凝视着她。

“昭煌,来爱我吧。

“昭煌,把我放在你的心尖上吧,好吗?”

趁她面容滚烫、失神之际,我仰起头,轻轻亲了她的嘴角。

昭煌大惊,身子一晃,向后跌坐在了地上:

“晏晏……”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还没鞭打你,怎的就腿软了?”

昭煌红着脸爬起身,慌张地环顾四周,见离得最近的宫女也在紧闭的门外守着,这才平静了几分。

“你……”她手足无措地在原地打转,我则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在对我的心上人表达爱意。你们漠北的姑娘,不都如此潇洒吗?难道你第一次见?”

“不是……”昭煌挠挠头,下意识舔了舔刚才被我亲过的嘴角。

我逮住这个时机,笑问她:“甜吗?”

她反应了一会儿,而后脸更绯红了。

“晏晏……”风雪声中,她的嗓音有点沙哑。

我不知道,为什么氛围如此愉快,她却红了眼眶。

我立马正色,站起身,拉住她的手,劝慰她:“你若不喜欢我,直说了,我以后绝不会烦扰你,你别哭,唔——”

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随着她的一行清泪,落在我的唇边。

她的鼻尖轻碰着我的鼻尖,我看不清她的神情。

“晏晏,你总说我骁勇,可许多事上,我并不及你。”

她轻轻笑了一下:“自我娘被人害死之后,没人对我表露过这样大方的爱意。我感觉,我好像突然就想通了。”

我问她想通了什么。

她站直身子,将我揽在怀中,眸光坚定:

“既然哥哥们可以抢你,那我也可以。”

7

旭山此前政绩平平,他需要立一场功,收买人心。

是我给老师薛正出的主意,让他提前与旭山假意协商,就说我们观月虚张声势地派兵攻城,要旭山务必夺下主帅之位,走个过场,答应让他大获全胜,这样他就能在朝堂之上占得上风。

而实则呢,旭山会被我们的将士屠戮于边关。

他的死讯传来都城之后,烂摊子会由昭煌接手,然后观月的兵马才会真正地走个过场后撤退。

那里,是他妹妹的崛起之地,也是他的葬身之处。

昭煌领兵,出征前来看我。

她在我宫门前的廊下站了好一会儿,问我,这便是我所说的,困住了许多女子的四四方方的院子吧。

我轻轻挽住她的臂弯,冰冷的甲胄坚硬而沉重:“是。但于我而言,却不完全是。

“前半生,得那句十七岁亡命的福,我周游四海,带着许许多多的见闻回到小院子。而现在,我虽然在这个院子里,但我并不觉得是桎梏。”

她明白我的意思,握住我的手,为我焐热:“晏晏,等我回来,天便晴了。”

昭煌放开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那一战,我原本是心定的。

没想到百密一疏,我算漏了一支奇兵。

那是一个骁将,绕路而行,堪堪打到了都城。

昭煌从后方反追回来时,几人换了便装,早已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昭煌急匆匆地进宫,领下诸位朝臣的恭贺后,就立马来找我说了此事。

她说她不敢声张,怕再引纷乱。

我称赞她难得不意气用事,接着便与她分析,这队人马的来意。

既然我早与薛正里应外合,想必他们从千里之外追至此处,不是为了搅乱格局。

昭煌打量了我一眼:“不会是冲着你来的吧?”

我亦低头看看自己:“冲我来做什么?”

一个念头猛地划过脑海,我附在昭煌的耳畔,献上一计。

我让她故意放松宫城的守备,好让这支队伍有机会接近我。

这样我才能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

如是,一个面生的护卫出现在我的书房外时,我就知道,对方果然中招了。

我以独自看书为由,支开了其他的宫人。

见天气晴好,我故意摆了躺椅,坐在离门口较近的位置,翻看起来。

护卫身形颀长,每次欲言又止时,手臂都会微微晃动一下,余光里看去很明显。

我没忍住一笑:“你再不说话,我这本书看完,可就要走了。”

他终于诧异地张口:“公主如何得知?”

我指了指他的手臂:“你抢来的宫装不合身吧?袖口短了一小截。”

剑眉星目的男子坦率一笑,向我行了观月国的跪拜礼:

“锦良总说,她的三姐聪慧剔透,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我一怔,旋即坐直了身子:“你是锦良的夫君,那位将军?”

见他点头答是,我霎时便冷汗直流。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也太过大胆了,怎敢单枪匹马地闯进来,莫不是想让我们锦良守寡?”

他笑着,丝毫不畏惧:“我受我妻所托,务必带她最牵挂的姐姐回家。若负我妻,命丧于此也是应该。”

天光云影于他身后徘徊,我轻笑一声,又坐回了椅子上。

真好,锦良嫁了一个和她一样好的人。

“那将军大可空着手回去,给你的妻交差了,”我远远望向宫门的缝隙里,蹑手蹑脚向里看的一抹银甲朱衣,“因为我意已决。”

“我要留在漠北,做我想做的事,陪着我倾心的人。”

将军问是何人,我扶额一笑:“是个莽撞人。所以请将军回去后,代为传话,让父皇送几个学士过来,尤其是擅长畜牧与农桑的。

“我与这莽撞人,将来的日子,还道阻且长着呢。”

尾声

旭山的尸体被送进宫城时,昭煌亮明了夺嫡的底牌,正与大皇子和二皇子做最后的对峙。

我背后是观月国的势力,宫宴之上,我不动声色地坐在了昭煌的身侧。

我坐下的那一刻,二皇子首先反应了过来:

“晏妃娘娘,不会要选一个女子吧?”

我微眯了眼,扫视着男人们一张张不可置信的脸:“我就是个女子,凭什么不能选女子?

“二位皇子,大势已去,何不趁早领了封地享福去?若真要刀剑相向、手足相残,怕是既葬送了自己,也连累了家人。”

我的酒盅重重放在案上的一刻,带刀的禁卫军围住了宫门。

大皇子向来看重妻小,立即将王妃与两个儿子护在了怀里。

他向我与昭煌怒目而视,但昭煌并不怯懦:“大哥、二哥,念及昔日母后待我不薄,我今日并无杀心。我答应你们,只要你们肯去封地,绝不动你们的家人,也绝不苛待你们。”

她徐徐饮酒:“当然了,两位皇兄的长子,必须留在都城。”

“昭煌!你别得寸进尺!”

二皇子跳脚,昭煌将酒杯狠劲摔碎在地上:“二哥,那你是想让你的四个孩子,都留在都城,陪着父汗吗?”

昭煌抽出腰间的匕首,扎在桌案之上,刀锋泛着寒光:“三哥的尸体刚到,我不介意多打几口棺材送去皇陵。”

大皇子原本是离皇位最近的人,但他攥着妻儿的手,最先知难而退。

他拉着妻儿,走到昭煌的座下,行了跪拜君王之礼。

“待臣见证吾王登基之后,即日便赶赴封地。”大皇子颤着手,将自己的长子拉到前边。

“小子云甲,能受教于吾王膝下,是他的福气, ”不屈的少年, 被自己的父亲摁住脖颈,硬生生磕头在地,“逆子,还不拜谢吾王!”

少年杵在地上, 但挣扎着仰起脑袋,始终咬紧牙关不言语。

那是一张和昭煌年少时很像的脸,英武、倔强, 满目皆是孤傲。

昭煌忍俊不禁:“好小子,有骨气。我倒要看看, 穷我此生, 能不能得你服服气气称一声『大王』。”

大皇子如是表态,二皇子自然也紧随其后。

我向他们保证, 我会与我的父皇商讨, 使漠北与观月通商, 促两国和平, 让边关的百姓安居乐业。

此话一出, 那个叫云甲的少年,眉眼间的怒气倒是消散了几分。

他的父亲与二叔都只顾自己的性命,只有他,稚声稚气地问道:“你当真能保证观月不会举兵来犯?”

我看着少年,认真地回他:“说破天, 我也只是个来和亲的公主, 我并不能保证什么。可我相信一个慈父和明君的心,我的父皇正是那样的人,不然他不会想通过和亲促两国交好。”

云甲小声地复述了一遍“慈父与明君”。

真是个做皇帝的料子。

宫门之外,云销雨霁,晴日从云间显现。

昭煌轻碰了碰我的肩头:“你看, 天晴了。”

昭煌登基的那天,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夏日。

漠北的繁文缛节不多,但也堪堪耗了大半天才走完那些流程。

她住进了她父汗的大殿,路过议政宫时, 她停留了好一会儿, 对我说道:“我从前多次跪在这里禀报、听训, 从没想过, 有朝一日我会坐在里边。”

我拉住她的手:“昭煌,这该是你的。”

她的表情豁然了几分,笑问我道:“那么我的大功臣, 什么又该是你的呢?”

我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带我去塞上骑马吧,昭煌,像我们初见的那样。”

傍晚时分,一轮红日挂于天际。

草原绵延万里,风声不绝于耳。

昭煌骄傲地说, 她的马儿是这片土地上跑得最快的小马。

我在她的怀中恣意大笑, 问她:“我可以求两个心愿吗?”

“晏晏请讲。”

“一求山河无恙, ”我扭头看她,西风烈烈,“二愿昭煌倾心。”

“你可真是诡计多端。”

“不然怎么是妖妃呢?”

昭煌一笑, 揽我入怀,马蹄踏风,奔向万里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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