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节 南枝
第 43 节 南枝
我爹是探花郎,却娶了我娘这个女土匪。
我娘为他带兵上战场,用战功换取他连连升职。
可最后却被他和皇帝合谋害死,血洒了一地。
我娘含恨又不舍,“枝枝,快逃!逃出去你才有活路!”
此后,我没有娘了,也再没了爹。
1
我娘曾是大周最有名的女土匪,武力高强,手下能人贤士不少,还创建了令天下人畏惧的武影卫。
皇帝忌惮我娘手里的武影卫,派出了温润如玉的探花郎宋望臣来勾引我娘。
秦家寨里都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像探花郎这种丰神俊朗的斯文书生却是没有的。
一代匪,代代匪。
周边的百姓对秦家寨是畏惧多于喜爱,寨子里的很多舅舅都因为匪寇的名声成不了家。
我娘不知皇帝的谋算,权衡之下,她答应了朝廷的招安,嫁给了我爹这个探花郎。
交出了手里的武影卫,只要求朝廷不得以任何理由歧视和欺负秦家寨的妇女孩童。
皇帝满意至极。
我娘怀上我那年,正值匈奴外敌入侵,塞北战报连连传来,朝廷一败再败无人敢出征。
匈奴直击大周都城而来,皇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大周向来重文轻武,可彼时所有文臣均是眉思苦恼,武将无一人敢自荐。
危急之时,我爹向皇帝进言,我娘武艺精湛,他愿代妻请战。
皇帝朗声大笑,连连叫好,如了他的意下旨让我娘出征。
不过片刻,我爹便从七品翰林院编修升到了正四品的太仆寺少卿。
我娘临危受命,穿上了战甲,再次召集了秦家寨所有的舅舅们。
我爹从皇宫赶回来时,我娘早已领旨出发。
据说他红着眼眶,站在城墙上大喊。
“青澜,此去千万要保重,勿怪为夫!国将不国,若再无人披甲上阵,战乱连绵,受苦的还是底层老百姓啊!”
百姓们闻言,都道我爹是个忠义的好儿郎。
塞北的战争持续了三年,秦家军以势不可挡之势反攻匈奴,夺回了被侵占百年之久的燕北十六州,成了匈奴人闻风色变,远远见了也得绕着走的存在。
凯旋那日,京中万人空巷,百姓们人挤人地在城门口迎接我娘和秦家军归来。
皇帝闻此盛况,眸色逐渐阴沉。
迫于压力,皇帝封我娘为一品大将军,并在金銮殿上亲自接见了我娘。
来往的官员祝贺我爹,说他三生有幸能娶到我娘这个女大将军,前程无忧。
我爹笑意不断,眼底却冷如冰霜。
我娘出征三年多,皇帝屡屡给他升职,如今已是正三品的太常寺卿了。
朝野上下无不夸赞他年轻有为,而如今我娘一朝归来,他十年寒窗苦读,便成了个笑话。
一朝登榜探花郎,别人说起他来,却只以秦青澜丈夫称呼。
我爹眼里闪过阴霾,我娘活着一日,他便一日不得出头。
皇帝忌惮我娘的心思太过明显,秦家叔伯齐齐在金銮殿上立下重誓。
终生驻守边关,无诏必不回京。
只愿皇室,愿我爹好生待我娘和我。
百姓感激我娘,逢年过节不忘给府里送来自家产的东西。
我爹见状,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眼里的狠意却越发地增多。
2
我娘突然干呕不止,且浑身虚弱乏力,太医诊出我娘又怀孕了,我爹异常欣喜。
他嘴角轻扬,盯着我娘尚未鼓起的肚子,眸中闪过一丝又一丝的幽深。
中秋临近,我爹特意给下人放了假,府里的守卫一下子松了很多。
夜里,我爹带着府里的何管事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和我娘,眼里再无平日的温润,杀意满满。
我娘不死心,连连高声质问他,她是皇帝亲封的一品大将军,身后还有着十几万的秦家军做后盾。
我爹眼里闪过一丝快意,声音寒凉又刺骨。
“你秦青澜活着一天,谁能想得起我宋望臣来?至于秦家军,皇上自会解决,不过一介土匪出身,民间声望竟然比皇上还高,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我娘被强行喂下一粒黑色的药丸,下身顿时便鲜血淋漓起来,像极了小产血崩的妇人。
而我则被他狠狠地推向尖锐的桌角,瞬间昏倒在原地。
血腥味弥漫开来,我爹用袖子轻掩鼻口,看着地上的血迹满意地离去。
我娘艰难地爬起来把我推醒,声音越来越虚:“枝枝,你拿着这个玉佩,去皇觉寺找、找方丈,他欠娘一个人情,会、会想法子救你的!”
她拼尽全力把我送到院墙上,却失力往后倒下去:“枝枝,快逃!逃出去你才有活路!”
我泪珠大滴大滴地滚下来,却要使劲捂紧了嘴巴慢慢爬下来,恐引起守卫的注意。
我用力地跑远,放开手露出涕泪横流的一张脸。
此后,我再也没有娘了!
我拿着玉佩敲开了皇觉寺的大门,方丈闭眼轻念了声阿弥陀佛。
第二天,我娘一尸两命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方丈亲自下山给我娘念了往生经,特许我娘葬在皇觉寺后山。
并为我卜出一卦,言我身上煞气满满,须得居于战场,以煞治煞方得长久。
世人皆知,皇觉寺的方丈轻易不算卦,但卦卦必准。
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里尽是茫然和难过。
百姓们感念我娘功德,怜惜我小小年纪丧母,纷纷跪求皇帝送我去塞北。
我爹和皇帝面色铁青,一个不愿放虎归山,另一个则是怕养虎为患。
但我娘才刚小产血崩去世,若刚露面的我再出事,那势必会引起天下人质疑。
我跪在灵堂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献上了我娘藏在我身上的兵符。
这是我娘留给我最后的救命稻草,皇帝百般算计,为了不过就是这兵符。
皇帝见到兵符喜形于色,却又要勉强压住笑意,脸上的神情显得尤为怪异。
为彰显他的仁义,还亲自指派了护卫送我去塞北。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秦家军向来自给自足,没收过朝廷一分军饷,所以暗地里奉承的都是认人不认符。
秦家舅舅们听闻我娘的噩耗后,恨不得拔刀冲回京城,砍了我爹的脑袋。
我拦住怒气滔天的舅舅们,害死我娘的罪魁祸首,又怎止我爹一人呢?
狡兔死走狗烹,塞北之战后,最想要我娘死的人,一直都是当今皇帝啊。
死是那么简单的事,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们呢?
我狠狠闭眼,我娘生前光明磊落,却死在那般阴谋诡计之下。
我发誓,一定要宋望臣亲眼见证自己身败名裂却无法自救,要皇帝目睹大周国改朝换代却无力阻止。
塞北是秦家军的地盘,我爹几次来信想接我回京城,秦家舅舅们不予理会。
边疆的将士们敬重我娘,也心疼我年纪小小便没了娘,对我有求必应。
整个大周都知道,我是秦家军将士们手心里的宝,地位堪比皇家公主。
大周向来重文轻武,近几年世家贵族横行,皇家明显势弱。
太子能力不足,皇帝越老越多疑,皇权和文臣世家之间必会有一场恶战。
皇帝眼神幽深,太子妃的人选必须在武将子女之中挑选,才能保太子皇位安稳。
既如此,那谁都没有娘死爹不理的我好控制。
我及笄那年,皇帝终于忍不住下旨召我回京。
秦家叔伯们十里相送,相对无言,只说秦家军永远是我的后盾,待我一声令下,便可直击京城。
马车渐渐到京,我垂眸深思,皇帝如今的心腹大患,一是我塞北秦家军,二则是名誉天下的广陵周氏了。
经过几百年的皇权更替,周家却长久不衰不绝,始终占着世家第一的名头。
周家家风严谨,如今的掌权人正是清名满天下的周家嫡长子周博晏。
少年成名,又出身广陵周氏,君子端方高洁,手段不比其父周太傅柔和,虽只身居大理寺卿,但天下文臣大半师从周家人。
故即便他不是日日进宫点卯,宣政殿上也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我盯着京城的方向思索,周家这一环必不可少。
3
大理寺卿主管重大刑事案件,手上沾过的命案不知凡几。
甚少人知道,周博晏每年都会来皇觉寺清修一段时间,调理心性。
桃花树下,周博晏就这般不疾不徐地缓缓走过,眼眸悠长,温润如玉。
我在门外悄悄扯了扯微粉的襦裙,这玩意儿不太好穿。
我抬头挺胸向前走去,玉露在身后瞪大了眼睛,伸长了手想扯我的袖子却不及我走得快。
到周博晏眼前,我动作迅速地把手帕猛地一甩,随风飘到那如玉郎君脸上,娇娇急喊道。
“哎呀,我的帕子!”
侧眸看到那翩翩佳公子,我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继而粉面扑红,带着些羞涩道:
“公子,能把你脸上的手帕还给我吗?”
周博晏额心跳了跳,面无表情,语气淡淡道:
“你同手同脚了。”
我脸色一僵,却见他又给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秒懂,接过帕子示范了一遍正确的流程。
随后周博晏又若有所思地小声道:“以往的小女郎都是往地上扔的,你帕子盖我脸上了......”
我恼羞成怒,一把夺过帕子再次扔在他脸上。
“说说说,你倒是会说!我有什么错,不过就是一见钟情罢了,要不是见你貌美如斯,长在我心巴子上了,你以为我会朝你丢帕子啊......”
我噼里啪啦一顿怒斥,右肩用力一撞挤开他走了。
身后的周博晏抬手轻摸了下被撞的部分,眉眼轻颤,耳垂悄悄红了。
“她刚刚是说我长到她心肝上了吗?”
从小到大,他遇到的都是娇矜的名门贵女,没有谁像我一样不知羞地把情啊爱啊地挂在嘴边。
他面上紧绷,眉眼却不自觉紧皱苦恼:“怎么会有这么不知羞的小女郎呢。”
离了桃花林,我脸上怒意渐渐逝去,转而嘴角轻勾。
我知道,周博晏记住我了。
那个帕子盖他脸上的不知羞的小女郎。
想高攀周博晏的世家小姐们多的是,可能让他记在心中的却没几个。
往后几天,前院庙台、林间小筑、山涧小潭,我和周博晏总是“狭路相逢”
我记恨于他叫小厮羞辱我的事儿,每每遇见他都要赌气冷哼一声,然后再张扬肆意地从他身边走过。
周博晏的神情从一开始的微微惊愕,到后来的无奈轻笑。
对此,他身边的小厮摸着下巴嘀咕:“公子,这小女郎总能找到机会来偶遇您,这是不是就是三十六计里的欲擒故纵啊?”
周博晏眉眼间充斥着满满的纵容,闻言轻斥道:“休要胡乱揣测,小女郎性情纯真,莫要坏了她的清誉。”
末了还转身瞧了瞧他,认真皱眉道:“你今晚回去多抄两遍《礼记》吧,三十六计里可没有欲擒故纵。还有你不要总是小心眼瞧别人,这样不太好。”
我走到寺里的小池塘旁,站在岸上看着里面一尾一尾的锦鲤,微微一笑。
周家嫡公子,向来备受追捧,身边围着的贵女哪个不是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呢?
独我不是,我可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性子纯粹又娇俏可爱的小女郎呢。
寺里的小和尚说,周公子平日里总爱去后山小潭处垂钓。
我眼珠轻轻转动,翻出箱子里那件杭缎丝锦,这是塞北的舅母给我做的,舒适又柔顺。
但却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缺点:轻易沾不得水。
4
端午将至,天气渐热,闲来无事我带上脾气粗暴的金枝去后山采艾蒿。
我坐在小潭旁的石头上,边上放着金枝采好的艾蒿。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我余光瞥见那抹白袂飘飘的身影,唇角微勾。
却在他走近时,皱紧了眉头:“怎么又是你?偶遇这套好玩嘛!”
周家小厮瞪大了眼眸,大受震撼,深感我厚脸皮。
金枝闻言尤为愤怒,快速转到我身前,照着那小厮便捶了过去。
半炷香时间,周家小厮左右脚都成功崴伤了,金枝被我勒令送病患下山。
山上只剩下我跟周公子,我幽幽看上头顶树上的马蜂窝,该轮到它出场了。
早上这马蜂窝就被金枝重击过一回,如今已是摇摇欲坠。
此时一阵大风袭过,马蜂窝便如愿地掉了下来。
我瞄准机会,硬生生把呆愣在原地的周博晏一把扑到小水潭里。
马蜂在水面萦绕三圈才肯离去,潭水微微带着凉意。
身边人传来丝丝缕缕的热气,男人长长睫毛轻抖,耳后根微红。
“嗯,小女郎你还要贴多久?”
我面色一变,一把将他推开。
可潭水湿透了我的衣裙,曲线毕露,周博晏忙转过头去,白皙脸上染上红晕。
我瞧着他精瘦细长的背影,眼中笑意浮现。
早闻周博晏不近女色,可没人知道他这般纯情啊。
我脸上强挤出两抹娇羞:“你,你能不能借你的外衣给我......”
男人火气旺,周博晏身上的外衣早已半干,而我那精心挑选的杭缎丝锦还在滴水。
他抿着唇眼中闪过一丝无措,他还没遇见过这般不守规矩的女郎,我适时地打了个喷嚏。
他不再犹豫地脱下外衣,垂下眼眸小声嘟囔:“我会对你负责的......”
我瞥了瞥他羞红的耳根,弯了弯唇角,一切情况如愿发展。
庙里的小和尚又告诉玉露,周家的小厮最近在打听我的消息。
此后几天,我没有刻意去打听周博晏的行踪,却总能遇见闲来无事,四处逛逛的周公子。
逐渐地,熟悉之后,我开始慢慢跟周博晏倾诉家里的伤心事。
我告诉他,我家里父亲曾经是个寒门学子,进士录取之后,娶了我娘这个得力的贤内助。
家里原本该是和和乐乐的,偏生我娘命不好,小产血崩逝世了,而我也因为体质特殊被送回了外家。
父亲很快再娶,继母带来一双与我年纪相仿的儿女,对他们甚好。
我素日忧心父亲忘了我这个亲生女儿,好在舅舅们都把我捧在手心里,视我如亲女。
但大周没有在外家办及笄礼的说法,我即将及笄,自是只能回家举办礼仪。
周博晏听后,狠狠皱眉,看着我单纯的眉眼,欲言又止。
后来,他给我细细分析贵族人家里的龌龊事儿,还跟我说不是所有的父亲都是称职的。
周家有事来人,请周博晏回府,离开那天早上。
我站在台阶上,他在台阶下。
清晨的阳光洒下,周公子眉眼温柔,眸中似是带着星光:“枝枝,等我回来便去你家提亲。”
他前脚刚离开,我后脚就叫金枝和玉露套上了马车。
马车到了宋府,却大门紧闭。
玉露眉头紧皱,上前敲开大门表明身份。
未料到那人语气嚣张得很:“我们宋府的规矩,向来都是老爷夫人走正门,其他人走侧门的......”
话还没说完,便被脾气暴躁的金枝一脚踹到角落里。
等我更衣出来,便看到我爹和他的续弦杨氏一脸阴沉的坐在我的院子外面。
我微微抬头,漫不经心地轻唤了一声父亲,而旁边一同坐着的杨氏则是被我忽略了个透。
杨氏深吸了口气,表情十分不悦:
“二小姐,你在塞北没学过规矩嘛!还是说你随了你那土匪亲娘?我好歹也是你的母亲,你就这般明目张胆地无视我!”
我眼神一凛,幽幽地扫过坐在上首主位的杨氏,金枝一眼就明白我的意思。
上前一脚踹在杨氏后腰上,劈头盖脸地就朝她脸上扇去,直扇得她惨叫连连。
玉露淡定地搬来张新椅子,换了杨氏坐过的那张。
我上前缓缓坐下,慵懒地把玩着头发,漠然一笑。
5
“母亲?你也配!你是我娘亲口答应抬进来的,还是你征求过我的意见了?不过是个给我爹暖床的贱婢,竟也敢嚣张至此!”
大周律法上,未得原配子女承认的继室等同于贱妾,通买卖。
而杨氏她当年确实一没去拜祭我娘,二也没经过我的同意,入府流程严格来说并不完整。
杨氏死死地瞪着我,吐出嘴里的血沫,里头混着一颗牙齿,恶狠狠地提醒道:
“柔儿可是太子殿下的良娣!”
我淡淡一笑:“哦,女承母业,都是做妾的货色呗!”
我爹脸上阴云密布,我眼里掠过一抹讥嘲的笑意。
“爹既然身为朝廷命官,对大周律法自该是深知熟晓,还是说您其实是知、法、犯、法?”
我爹气得脸色铁青,绷紧了牙关。
我嘴角噙起一抹笑意,随即困顿地打了个哈欠。
金枝非常上道:“老爷,小姐一路舟车劳顿累得很,劳烦您和扬姨娘出门右拐,我们马上要锁院门了。”
皇帝欲封我为太子妃的事,私下早已跟我爹通过气,他此时可不敢明目张胆地跟我对着干,否则便是下了皇帝的面子了。
金枝带我翻过我娘曾经住过的院落,那里自我娘去世后便荒废了,如今杂草丛生,再也没了记忆中的模样。
我抬眼望天,眼里泛起水雾,总有一日我会让害你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的。
皇帝确实很急,我刚回到府里不过一个早上,就以贵妃的名义派人送来了赏花柬。
宴会中途,皇帝不出所料地带着太子前来。
与从前相比,他额鬓白发渐多,脸上也布满了老年人常有的黑斑纹。
不难猜到,这些年他为了对抗世家贵族,付出了多少心血。
贵妃收到皇帝的眼神,夸我得体大方,仪态端庄,有母仪天下之风。
最后更是直言我与太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要让皇帝为我和太子赐婚。
太子也用欣赏又带好感的眼神看着我,想来是来之前皇上提示过他了吧。
我闻言恭敬一福身:“娘娘,万万不可!”
贵妃脸色微变,皇帝和太子更是不可置信地盯着我。
飞扬跋扈的林妃满脸怒意:“你有什么资格拒绝太子,你一介民女得了太子的倾昧是祖上烧了高香了,你还不同意......”
语气激烈,还带着微酸的语调,连皇帝都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
太子见状忙上前打圆场:“孤谢过林妃娘娘和父皇的关心,但孤也想问问宋小姐,为何不愿嫁给孤呢?”
我佯装遗憾地摇摇头:“我们府上的大小姐正是太子东宫中的良娣,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两女同居高位的先例......”
皇帝表情放松下来,淡笑道:“无碍,你才是正经原配嫡长女,自该是你居高位,从今往后,太子府里没什么宋良娣,只有一个宋侍妾罢了。”
我掩面微嘲,轻叹口气:“谢皇上厚爱,但民女仍然当不得太子妃的高位,大舅舅说我性子暴躁又鲁莽,经常动不动就发脾气甩人嘴巴子,恐不太适合高门大户的生活。”
我大舅舅,便是现如今秦家军的主将,他一直没有成亲,视我如亲女。
太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他是太子,皇帝唯一指定的继承人,却被再三叮嘱讨好一个女人!
若不是皇帝还在这儿,他早就想翻脸了。
他压下心底的算计,面上爽朗笑道:“宋二小姐不必自贬,父皇说你当得便当得,在孤看来,性子豪爽总好过扭扭捏捏小家子气的那些。”
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这,可是你说的呢。
皇帝很是满意,亲自吩咐太子送我出宫。
我离宫时,宋家长女宋珍月被贬为太子侍妾的旨意早就送达了宋府。
马车刚到宋府门口,便有人来请我去堂屋。
我到时,杨氏仍气得发抖,手里上好的帕子被她绞得发皱。
我爹眉眼深沉,语气阴冷:“你在宫里做了什么?竟连累月儿被降了那么多级!”
我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语气冷冷:“皇上说,府里既然将要出个太子妃,那剩下的就只能是侍妾了,反正也没多大区别,都是妾。”
杨氏没忍住,咬牙切齿道:“月儿比你先进宫,凭什么不是你做侍妾!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之分吧!”
我冷笑:“凭我娘曾是大战匈奴十六城的主将,凭我秦家军为大周守了十五年的疆土!”
我爹闻言神情森冷,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警告:“月儿如今身子娇贵,不是你能动的。”
他双眼微眯,杀意乍现:“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朝他挑衅一笑,看着他面色铁青地拂袖走了。
不动宋珍月?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仅要动她,我还要连着这宋府一起连根拔了!
6
我及笄前,皇帝有旨让我在宫里举办及笄礼。
自大周以来,除了公主,还没有任何一个外臣之女可以被邀入宫办礼。
及笄礼上,我爹笑得很是勉强,他历来把我视作我娘给他贴上的污点。
可今日之后,他最疼爱的宋珍月,却要为我让路,甚至被迫降为侍妾。
我看着他越发不好的脸色,唇角上扬。
这就不好受了吗?可我为你准备的好戏还没上场呢。
及笄礼刚成,贵妃就迫不及待地说要带着我在宫里逛逛。
而后在路上偶遇了闲来无事的太子,贵妃微笑着找了借口离去。
御花园中,太子府中的妃妾在赏花扑蝶。
我第一次见到我爹的继女,宋珍月,很好认,因为她比我还像我爹。
她端出一副大气的正室样,笑意盈盈却不达眼底。
“太子殿下,这是刚进来的新妹妹吗?长得可真漂亮,就是还没学过规矩吧,不然怎么不会给各位姐妹们行礼呢?”
我心内哂笑,该说不愧是杨氏的亲女儿吗?招数都是一样的低劣。
只会用规矩压人,但下马威要是没用好可是会翻车的。
我侧头看向太子的反应,只见他嘴角含笑地看着宋珍月。
“月儿别闹,自己的妹妹都不认得了不成?至于规矩,还得劳累你多教教她。”
宋珍月眼底闪过晦暗不明的光泽,抚着小腹笑得如沐春风:“原来是二妹妹呀,怪本宫眼拙没认出来,有了身孕就是这般,但宫里规矩甚多,妹妹还是要多学着点的。”
边说着给了贴身宫女轻云一个眼神,婢女心领神会,悄悄走至我身后。
她抬起手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警醒的金枝拽过去“哐哐”给了两耳光。
宋珍月冷下脸,下令让太监将金枝拿下。
虾兵蟹将,怎能打得过久征沙场的女孤狼。
不过片刻,周边全是倒下的宫女太监,先前看好戏的美人们如鹌鹑一般不敢吭声。
太子眸心闪过一丝不悦:“宋二小姐,再如何说月儿也是孤的良娣,你的姐姐......”
我抬眸看他,似笑非笑地提醒:“皇上早就下了圣旨,如今太子府上只有宋侍妾,可没有什么宋良娣,难不成太子要抗旨不成?”
想到皇帝的叮嘱,太子慢慢平静下来,面上也带了几丝温柔。
宋珍月见状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她面色急切:“妹妹你误会了......”
她挺着没显怀的肚子,快步上前想拉我的手,眼里带着阴暗的疯狂。
我站在原地,嘴角上扬,待她撞过来那瞬间,暗下用力一击她的肚子。
想用肚子里那块肉陷害我,那我便成全她吧。
宋珍月面上得意的神情转为惊愕,不过片刻又变得煞白起来。
裙底溢出缕缕鲜血:“孩子,我的孩子!”
皇帝和贵妃,我爹和杨氏都过来了。
太医跪在地上告罪,宋珍月大出血,他无力回天。
宋珍月扶着宫人的手出来,怀里抱着刚小产出的死胎。
她下身还流着血,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地跪在皇帝跟前。
“皇上您看,这是个刚成形的皇孙啊,他还没来得及喊您一声皇爷爷,就被宋南枝害死了!求皇上给臣妾母子做主!”
杨氏软在地上,看着浑身鲜血的宋珍月痛哭不已。
我爹上前一步跪下:“皇上,臣有罪,竟养出如此恶毒的女儿。请皇上不必看在臣的面上轻饶宋南枝!”
皇帝面冷若冰霜,狠狠闭上眼睛。
他毕生只有太子一子,好不容易盼到太子后院有了好消息,却就这样没了。
偏偏罪魁祸首是他不能轻易处理的人。
太子可没有这般定力,他表情不太好看,却极力控制着脾气。
“宋小姐,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彼时,我正在欣赏宋珍月的惨状呢,看着她用我爹那张脸哀痛不已,心里的快意不止一点。
我沉下脸,对上太子的眼睛:“太子在现场,也亲眼目睹到是宋侍妾自己撞过来的吧,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得怪到主人身上不成?
况且若我没记错的话,宋侍妾入东宫也才一个多月吧?不到两月的工夫,她是怎么怀上成了形的皇孙的?”
宋珍月脸上瞬间失了血色,她往日最自得的便是进宫前就勾搭上太子,怀了身孕。
否则,她也不可能越过其他贵女,一进宫便身居高位。
但太子作为一国储君,是绝不可能承认与她有私情的。
她急着将陷害皇嗣的罪名栽在我头上,却忘了孩子的月份根本对不上。
7
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太子身为国之储君,自然不可能与你通奸,那便只剩一个解释,你怀的是野种,妄图混淆大周血脉!”
我声音振聋发聩,宋珍月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将求救的眼神转向太子。
太子不愧是皇帝的种,一样的虚伪无情。
他微微眯眼,孩子可以再生,但他储君的名声绝不能有污。
宋珍月是蠢,可这会也看懂了太子的神色,情绪激动之下,下身竟然崩漏起来,鲜血急剧涌出。
太医诊脉过后摇摇头,杨氏愤而转头看向太子。
“殿下,你怎么如此狠心!你明知道月儿怀的就是......”
我爹脸色巨变,急忙捂住杨氏的嘴,跟太子告罪。
宋珍月怀的是太子的孩子又如何,那也要太子敢认肯认才行!
我冷冷一笑,眼底是无尽的讽刺和冷漠,宋珍月的死,不过是收点利息罢了。
三天后,宋珍月以太子侍妾的身份下葬,太子从头到尾没来看过一眼,就连守灵的也只有她宫里的三两个宫人。
太子对我爹的识趣很是满意,所以让皇帝给我爹升了职位。
时隔多年,他又吃上了软饭,不同的是,这次他吃的是亲女儿的。
杨氏在府里哀天叫地,甚至在房里大骂我爹,说他为了升官,连亲女儿的名誉都罔顾了。
我爹铁青着脸屏退下人,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清醒了没有,霄儿的前程你还要不要了!你要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儿女是奸生子吗!”
宋霄便是杨氏带过来的儿子,我爹名义上的继子,科举考了两次才上榜三甲。
像他这种名次,又没有世家贵族那等人脉资源,在京城几乎没有机会出头。
所以我爹早早就替他申请了外放,地点就在太子麾下的青山郡。
只要时间一到,便可申请回京,加上太子的提拔,宋霄前程无忧。
杨氏是个能忍的,她不蠢,否则也熬不到我娘过世,先前不过是被宋珍月的死刺激到了。
我爹一提宋霄她便清醒了过来,女儿已经没了,她再大喊大闹也无法解决。
她如今要做的,就是趁我没进宫之前,找准机会让我不得翻身。
宫里皇帝很快下了册封太子妃的圣旨,杨氏看着我接旨的背影,眼里闪过几许恶毒的光芒。
门外扫地的小丫头,兴高采烈地跟同伴说着京城的新鲜事儿。
周家那精彩绝艳的嫡长子昨日回京后,去了一趟皇觉寺回来便失魂落魄地四处寻人。
京里的女郎们都说,周公子是被外面的狐狸精给勾住了。
我语气淡淡地吩咐玉露,可以把太子妃的身份消息大肆传播一下了。
我出门采买首饰,金枝跟我汇报,周围有两拨人在监视着我的行踪。
我心绪毫无起伏,杨氏虽然装得好,但眼里偶尔闪过的怨恨的情绪是藏不住的。
她怎么可能放过我这个害死她女儿的凶手?所以其中一波不用想也知道是杨氏的人。
还有一波,若没猜错,那便是周家的人了。
周博晏已经回京七天了,除了第一、第二天,听闻他找人的消息外,后面便没了动静。
想来,我是宋望臣之女的身份,已经传到他耳中了吧。
经过路边的白色马车时,缕缕熟悉的熏香飘入我的鼻腔。
我眼神微眯,鹅梨账中香是周家特有的香种,准确来说,是为周博晏量身定制的。
不出意外的话,马车里的人便是周博晏了。
我的车到哪,白色马车便跟到哪,隐隐约约地还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路过偏僻的路段时,杨氏派来那群人终于出手了。
金枝玉露下车与那帮人周旋,我眼珠子一转,趁着那群人没反应过来。
拆掉头上的簪子,苍白着脸冲上了白色马车求救。
上车后见到周博晏,我鼻子一酸,眼泪顺势滚落下来。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周博晏神情憔悴,脸色原是冷冰冰的,见到我哭却慌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嘴里下意识哄道:“枝枝乖,别哭......”
我趴在他怀里抽泣,质问他为何不来找我。
周博衍把头转向一边,如玉的面孔在此时带了些破碎感,委屈得就差在原地拿个树杈画圈圈了。
他抿抿唇说我没告诉他我的身份,他找了我好久才听说未来的太子妃与我同名。
我心下思索,若让你提前知道了,那我这戏还如何演下去。
我趴伏在他腿上,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渗在他的腿上。
“我想等我及笄那时,亲口告诉你的,可宫里来了圣旨,我没等到你,便被皇帝封为太子妃了。我不想嫁给太子,我也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
我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天真地望着他:“你跟我回塞北吧?塞北的舅舅们可心疼我了,他们肯定不会强迫我嫁给太子的......”
周博晏眼里闪过一丝隐晦,良久,嗓音里带着一丝强势:“枝枝,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的。”
车外,金枝和玉露把人都打趴下了,有周博晏这个大理寺卿在,也不必我们收拾残局。
出了事儿,首饰是买不成了,只得原路回府。
杨氏在府中等候已久,见我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眼里顿时闪过欣喜的光芒。
她认定她的计谋成功了,一脸悲痛地扯着我去京兆府报案。
京兆府尹很是头疼,没见过这样的,这等私密的事儿,换其他人家藏着掖着还来不及。
偏偏报案的是新晋太子妃的继母,他拿不定主意,只能把大理寺卿周博晏请来。
杨氏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气却格外悲痛地怒斥那群毁掉我“清白”的人。
周博晏皱紧了眉头,他从未想过我在宋家是这般的待遇,怪不得我抗争不了皇帝的赐婚。
他看着我乖顺地站在堂下,再想到往日在皇觉寺里明媚张扬的小女郎,忍不住黑着脸说出了救我的实情。
杨氏怔愣在地,激动得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我专门找的江湖匪寇,怎么可能两个小丫头便把他们打趴......”
周围寂静一片,杨氏忙捂住嘴,可已经晚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找人,想毁掉未来太子妃的事儿了。
杨氏当场便被抓进了大牢,周博晏派人送我回宋府。
下车前,我忧心忡忡地提醒道:
也不知道天牢的守卫好不好,听说有些还是江湖大盗,若是一不小心放出来了,岂不是连官银都要偷没了?
官银被盗之事不是没有,其中影响最大的是两年前的黄河赈灾银失窃案。
那人神情一凛,转头便报告周博晏去了。
宋府,我爹踏进我的房间,神情阴鸷:
“宋南枝,你莫不是要毁了宋家不成!别忘了,你也是宋家的人,若宋家有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嘴角翘起,转动眼睛。
这就急眼了吗?杨氏,不过是个开胃菜,要命的事,还在后面呢!
盗官银之事,也并非我捏造的,塞北秦家军的探子传来的密报,绝对不会出错。
我也未曾想到,宋霄竟有如此胆量,果然不愧是我爹的亲儿子吗?
一样的胆大妄为。
大理寺的效率向来很快,不到一天,便查到了宋霄身上。
然后拔萝卜带泥的,竟然牵扯到了太子身上。
朝堂轰动,皇帝脸色瞬间变了,他不相信太子会做出这等事来。
然而证据确凿,太子只能跪在朝堂上求饶,他说一切都是宋霄的主意,他只是收了银子而已。
皇帝自然是相信太子的,我爹在底下急白了眼,却被皇帝吩咐堵住了嘴。
他想保住太子,飞速下令将宋霄逮捕收监,就连我爹也被革职在家了。
却不料周博晏铁面无私,越过皇帝直接将太子也收了监。
太子勃然大怒,一边被压下去一边吼道:“孤是太子,整个大周都是孤的,孤拿走一点银子算什么!”
朝上的文武百官心寒,那可是三十万老百姓啊,占了大周人口的三分之一。
我愤愤不平地跟周博晏抱怨:“皇上怎能这般公私不分,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可是三十万百姓的命啊!”
周博晏不知在沉思什么,没有回我的话。
我转了转眼珠子,又装作漫不经心地打探道:“也不知道,太子会有什么惩罚?”
周博晏垂眸看我,眼中闪过晦涩:“枝枝,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做到的。”
气氛有些凝滞,我不自然地轻笑两声。
我去大牢看望了杨氏,她垂头丧气的,再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自她被收监以来,我爹再也没来看过她。
她恨恨地看着我:“你来干吗?来看我的笑话吗?”
我蹲下来,笑着告诉她宋霄如今快死了,她神色巨变。
我微微一笑:“若你亲自举报我爹,当年谋害我娘的事情的话,我可以考虑保下宋霄。”
杨氏冷冷看着我,不发一语。
我说完便走了,我不怕她不做,杨氏爱子女,胜过爱我爹。
果然第二天,杨氏的举报信便呈上了朝堂。
信中一点一点地揭露了我爹的真面目,为了一己私利,谋害了曾经保家卫国的秦大将军。
皇帝眯起眼细细观察我的神情,想看我还知不知道其他隐情。
我泪流满面地跪在朝上,请求皇帝还我母亲一个公道。
周博晏沉默着出列,掀起官袍,一同跪在我身侧:“请皇上还秦将军公道!”
身后整整齐齐地跪下两列官员:“请皇上还秦将军公道!”
皇帝迫于压力,只能下令将我爹收入大牢,择日听审。
近日,钦天监夜观天象,发现东方一颗小小的紫微星升起,星光微弱。
东方是林妃的宫室,经太医把脉下诊,确有了两月身孕。
皇帝年过半百,至今只有太子一子,如今听到林妃有了身孕,他欣喜若狂。
然钦天监又说,紫微星与未来太子妃气场相冲,两者只可选其一。
皇帝眯眼,阴谋论起来,可林妃有孕是事实,他终究舍不得一个皇子的可能,只能下令废了我的太子妃之位。
我心思百转千回,钦天监似乎是周家的人吧,林妃有孕?我心下冷笑,皇帝这个废物点心还真没太子中用。
周博晏等一干文臣和皇帝对峙了起来,大理寺有权调查皇室宗亲,却无法越过皇帝下令处置。
皇帝不下令处理,太子虽关在牢里,却仍享受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这样的结果,可不是我想要的。
我让玉露想办法把太子即将要被废为庶人的消息,传到林妃宫里。
接着我又去了天牢,太子舒舒服服地躺在躺椅上,见着我冷哼一声。
我也不在意:“听说皇上甚是喜爱林妃娘娘腹中的小皇子,暗地里已经立下圣旨,待娘娘腹中的小皇子一降生,便立为皇后。”
若林妃一旦立为皇后,那她腹中皇子便是嫡子,有足够的能力和太子争一争,他怎会允许这样的威胁存在。
眼见着太子脸色阴沉,眼中闪过的狠厉,我满意地走出了天牢。
却没看见,墙角处那一抹白衣身影,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的背影。
不过三天,宫里便传来皇帝病倒的消息。
我在窗前吃着葡萄,听金枝汇报情况。
林妃第二天便悄悄去天牢看望了太子,却不料太子把蜡油滴在了地上。
林妃走过来时,脚下一滑摔下来大出血了。
更要命的是,林妃昏迷过程中,一直喊着太子的名字。
皇上盛怒之下彻查,竟发现太子和林妃早有私情,甚至连林妃腹中孩子都是太子的。
皇帝一脚踹在太子胸口,气吐了血,他是想要孙子,可却不想要这样的孙子啊!
随即下令宫人除去太子的冠冕,圈禁在长秋宫中。
太子没有一丝慌乱,反正林妃腹中孩子没了,他就还是皇帝唯一的子嗣,迟早会被放出来的。
经过林妃和太子通奸一事的刺激后,皇帝身子差了很多。
尤其是感受到了太子太过强盛的威胁,他决定广纳妃嫔,就不信生不出另一个小太子来。
但他原就过了知天命之年,频繁临幸女色,元气大泄之下身子骨竟更加差了。
他卧床不起之时,长秋宫传来太子的死讯。
原来,太子在长秋宫被圈禁之后,竟在贴身太监的怂恿下,吸食了寒食散。
被发现的时候,是和小太监并排在床上的。
皇帝的小太子还没奋斗出来,唯一的儿子就那么去了,他一头倒在了龙案上。
再次醒来后,他脾性大变,时常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对宫人更是肆意打杀,众人苦不堪言。
朝堂里的事情,影响不到在府里的我。
月前,我已经给了舅舅们书信,算算行程,这会儿该差不多到京城了。
大军们驻扎在城外,几个舅舅们私下里到了宋府。
我亲眼见着舅舅们将皇帝和宋忘臣一家三口全提了出来,就跪在午门外的菜市场。
京城的百姓和文武百官都赶过来了,他们指责我目无王法,骂我不忠不孝,甚至骂秦家军反贼,匪性不改。
舅舅们将皇帝和宋望臣合谋杀害我娘的事情公之于众,附上这些年找来的所有证据,甚至还有参与此事的何管事的尸骨。
我坐在上首的座位上,慢慢地温上一壶毒酒,任凭下方四人死死瞪着我,岿然不动。
“我娘怀我那年,才十六,虽是寨子里的土匪头子,却天真烂漫得很,诺,就跟她一般大小。”
我随手指了指礼部侍郎的小女儿。
“她出生便没了爹娘,前十六年虽不是大富大贵,可也是哥哥姐姐们宠大的。外面的人都传她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女魔头,可只有寨子里的哥姐们知道,她不过是个连杀鸡都要跳脚的小女郎,就连寨主的名头都是硬抢过来的。”
周围慢慢寂静下来,我眼中浮出笑容,像是真的见过童年的我娘一般。
“十五岁那年,按民间的说法她不过刚及笄,却遇见了那个苦尽她半生的探花郎。”
“我娘怀我那年,匈奴大肆入侵大周,无人敢出战,她挺着大肚子,带着心疼她的哥姐上了战场。朝廷只给了五万兵马,她一路招兵买马,朝廷无力出军饷,她带着将士们啃过草根喝过泥水。”
“她生我那时,营里唯一的军医没了,咬破了三条手帕才生下的我。她带兵归来时,以为能和哥姐们过回从前那和乐的日子,哥姐们却因为皇帝忌惮被迫许下了无诏永不入京的重誓。”
台下所有文官们都不再出声,脸上深沉,齐齐对我行了个作揖礼:“秦将军大义!”
场上大部分人都在哭泣,我却平静得很,因为我早已哭过千百遍。
“她好不容易适应了京城的生活,皇帝和我爹却不愿放过她,她没病却被下毒囚在府里,最后以小产之名病逝。”
“她一生做过许多大事,当过土匪,打过边疆,守护过大周每一个百姓,可她也不过才活了二十五年罢了。”
“她甚至活不过你们这里绝大部分的人,她一生光明磊落,死的却这样的憋屈。”
站在最前列的周博晏担忧地看着我,我却轻轻掠过不看他的眼神。
我将掺有鹤顶红的毒酒一一斟满,举高了酒杯,高声问道:
“当年我娘被喂下的毒丸,我不知是哪味药,如今我手里这瓶鹤顶红,各位在这里的,若愿意领着家人喝下去的,一户人家换这里一条人命,我秦南枝绝不食言!”
台下的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我大笑出声,眼角泛出滴滴泪花。
“所以啊,你们又怎能忍心叫我放过害死我娘的杀人凶手呢!”
我拿上酒杯,先取了宋霄嘴里的毛巾,捏紧他的嘴角,灌下滚烫的毒酒。
宋望臣和杨氏瞪着眼角死死盯着我,疯狂挣扎,恨不得起身将我咬死,两个将士都险些压不住他们。
我转头朝他们微微一笑:“放心,你们都有的,不必着急。”
宋霄倒下来之后,杨氏痛彻心扉再也没力气挣扎,她张大了嘴巴久久没合上,想尖叫却叫不出来了,呆愣愣地跪在原地。
我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你若是再这般清醒不过来,那我就要去挖宋珍月的坟咯?”
清醒的认知才是最痛苦的啊,我可不愿意让她舒舒服服地在迷糊中死去。
杨氏瞬间清醒过来,惊恐地看着我:“恶鬼!你这个恶鬼!”
我将第二杯毒酒喂她喝下,不过片刻她嘴角便溢出鲜血。
我朝她轻笑道:“你放心,我等下就把你女儿挖出来陪你。”
我又倒了一杯酒,转头看向宋望臣,亲切地笑道:“爹,轮到你了哦,别担心!你当时怎样对我娘的,我就怎样对你哈......”
宋望臣哈哈大笑:“宋南枝,你也是我宋望臣的血脉啊,你同样跪在地上拜祭我宋家祖宗,你有本事就把你身上属于我那一半血放完去!”
我微微皱起眉头:“爹,你当我傻啊,放了一半血我不就死了?我娘拼了命让我活下来可不是让我听你的话去死的,而且我不跪你宋家祖宗的哦,我如今叫秦南枝了。”
我爹不敢置信,我开心地笑起来,我就是故意等到这一刻才告诉他的啊。
我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往他头上一砸,鲜血迸溅在我衣服上。
“爹啊, 你那时还害我撞到后脑勺了, 我娘心疼坏了,这里的桌子不好搬,我就拿块石头孝敬你了啊!”
皇帝已经吓得瘫在地上了,我轻轻摇头:“你说你和我爹合谋害死我娘的时候, 怎么就这么大胆呢,你是想不到有这一天吗?”
皇帝跪在地上向我求饶,他说他不想害死我娘的, 都是我爹的主意......
我朝他低低一笑:“那都不重要了啊,你看他们都死了, 而你比他们多活了一刻钟呢!”
不过一炷香时间, 被灌了毒酒的皇帝也撑不过去了。
台上四人,除了宋霄, 其余三人都死不瞑目。
我缓缓走下来, 秦家军在前面开出一条路。
我艰难地扯动着嘴角, 终于到这一天了, 可我却没觉得有多开心。
周博晏从前方而来拦在我前面, 我一言不发地侧身绕开他。
他是周家掌权人,而我不想留在京都,注定再无交集的人,何必还要再有交流呢?
可胸口为什么闷得难受呢?天昏地转间,熟悉的鹅梨账中香再次把我包围。
我再次醒来时, 已经在马车上了。
掀开车上的窗帘, 我迫切地往回看,却是望不到边的天际。
我失落地放下窗帘,门帘却在这时被打开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枝枝,你醒了?”
我呆愣地原地:“你怎么在这?”
他轻轻环住我的后腰, 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枝枝,等回到塞北,我就去你家提亲好不好?”
我抬头对向他含笑的双眼:“你要跟我回塞北?”
他轻点头:“不是跟你说过吗?等我回来就去你家提亲。”
我眼眶微红,他知道, 我的家永远在塞北。
我轻轻开口问道:“我做的哪些事情, 你不觉得我可怕吗?”
我抿了抿唇, 害怕听到不好的回答。
他轻叹口气, 越发抱紧了我。
“自我在京都再次遇见你开始,我便知道你不过是个惺惺作态又心机深沉的虚伪女郎罢了。”
“我也恼我自己色迷心窍,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舍不得让你不能得偿所愿。否则你以为天牢是那般好进出的吗?比起害怕, 我更心疼你,心疼你一个人背负那么多深仇血债。”
他右手捏了捏我的脸颊:“说开了,就不许自己在心里偷偷委屈了啊。”
我轻轻点头,他又跟我说起京城发生的事情。
皇帝当年为了上位,把所有的宗亲都赶尽杀绝了。
所以皇帝死后, 便成了大周最后一个皇帝。
以周家为首的前朝级别的元老都出来了, 最后经选举, 定了朝堂里最为公正和善的一位异姓王爷为新皇。
经此一事后,周家族老们感叹官家无清流,决定搬迁回广陵祖地。
而京城的百姓们感念我娘和秦家军的恩德, 自发自觉地凑钱浇筑了皇帝几人的铜像,日日夜夜跪向塞北的方向。
新帝年号还未定,但世上永无大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