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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节 皖玉

第 44 节 皖玉

小皇帝要为我挑选夫君。

新晋的状元、榜眼、探花第二天就跪在养心殿里。

彼时我和皇帝正在殿里吃茶。

他指着跪在面前的三人,如沐春风地笑道:

“听说太傅要为皖玉相亲,朕想着他老人家偶尔脑子糊涂,难免会看错人。”

“还是让朕来为皖玉挑选个好夫君吧!”

还有这等好事?

“那我全要了!”我乐滋滋地答道。

1

我爹是本朝的太傅,而我是太傅家的二闺女。

上有京城第一美女又是才女的嫡姐,下有满腹经纶却正鲜衣怒马少年时的弟弟。

排行老二的我,普普通通,因为食量有点大,吃得圆润,对比他们,实在拿不出手。

京城里的小姐们总是背地里嘲笑我连家里的庶女都不如,以后怕是要准备丰厚的陪嫁才能找到亲事,还是下嫁的那种。

为此,阿姐戳着我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怒骂:

“堂堂太傅家的女儿,竟然偷听别人的小话,还不敢向爹娘说,你真是懦弱啊!你以后出去,就不要说是我的妹妹,我丢不起这人!”

我难过地低下头,手里的鸭腿都没心思下嘴了。

没多久,她又转而怒骂那些小姐们:

“她们这些人就是羡慕嫉恨我,没胆子背后议论我,就只能盯着你这条小蚯蚓拿捏,因为知道你蠢笨胆小,不会向爹娘他们说!”

“下次再让我知道她们背后说你,看我不撕烂那些嘴!臭婆娘们!”

“我们家不需要女儿下嫁来维持门面,就算你不嫁,我们都能养你一辈子!”

嗯哼,阿姐还是疼我的。

我家阿姐从小就护着我,她说我笨容易招人欺负,明明和阿弟是双胞胎,却像是阿弟把我的运都吸走了,阿弟能文能武,因家中有才女了,他改去上战场杀敌。

阿弟刚参军那天,娘亲担忧得整夜不能眠,天未亮就启程去庙宇求神拜佛。

庙里有个神算子,算完了卦,他严肃地提醒阿娘:

“贵府的运皆由小女起,她命中带贵气,将来定坐在那高位上,现阶段府中人都相安无事,一切平安,但时机一到,她登上那高位后,是福是祸,只能由天定了。”神算子指着天,神情莫测。

我娘吓得倒抽一口气,赶紧回府里跟我爹商议这件事。

我娘坚持佛系养我,说这样我就没有攀比虚荣之心了,就算真的入宫,也不会争宠引祸。

全家的性命就能保住了。

我爹不信鬼神之说,他第一反应就是,这又被坑掉不少钱吧。

但他是个妻管严,只能依着我娘。

我殷勤地把鸭腿献给阿姐,甜甜地说道:

“阿姐,别生气,这鸡腿我不吃了,留着给你。”

“以后你去哪里,我都跟着,阿爹阿娘早已规划好,等爹致仕后他们要过二人世界,所以可能不会收留我这个女儿。”

“阿姐嫁人,我就当你的贴身婢女,服侍你,你只给我饱饭吃即可。”我贴心地补充条件。

阿姐倾城的绝世容颜笑开了。

“你呀。”

“没有我们护着你,你要怎么办呀?”她半是宠溺半是忧虑,手却是毫不犹豫地夺走鸭腿。

那可是我盼了许久才得到的珍宝阁鸭腿。

小皇帝知道我喜欢吃,特意让人买来送我的。

我依依不舍地把目光移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不知道那味道是不是京城第一八卦小本中说的那般好吃。

阿姐撕了一小块鸭肉递给我,小声跟我说话:

“前几日,阿娘跟我提起,说是准备议亲了,就是不知道是给你还是给我。”

我心里不以为意。

阿姐比我年长三岁,议亲肯定是给她的。

阿姐看出我心中的想法,嘴角勉强牵起,没好气地训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人生大事都不往心里惦记,难道你还想着当今那位会娶你吗?”

我蒙了。

我知道她提起的那位是谁,那就是当今皇上,沈景云。

天地良心,我从来不敢有这种危险的期望,那位大人眼光高得很,嘴又毒辣。

他曾经说过,只有天下最美,最讨他欢心的女人才配坐在他旁边。

这说的不就是我的阿姐吗?!

我还盼着阿姐以后带我飞呢。

2

议亲风波的几日后,沈景云邀我去他的养心殿吃新款点心。

我本想邀请阿姐一同前去。

来通知的小太监把我拉到一边,小声地跟我嘀咕:

“这……万万不可呀!”

我偷看了一眼阿姐,她勾起嘴角,眼里的冷意都要冻死我了。

“哪里不可了?!”

“如果阿姐陪着我去,陛下见了可能心里欢喜得很呢,我们可以先斩后奏,等他生气,我们就跪下来求饶,这办法我用了好几年了,准行!”我热心提议并给出应对方法。

自从我知道沈景云喜欢阿姐后,我就想着法子让他们两人拉近距离,反正在我心里,只有京城第一美女兼才女的阿姐配得起他。

沈景云总爱把我找去吃茶点逛夜市,不就是想要讨我这个小姨子的欢心吗?

我懂得。

小太监急得头上直冒汗,头一次觉得这份活儿干得不快乐了,还绝望。

陛下可是言明了,这次带回宫里的只能是一个人,那就是裴家二小姐,裴皖玉!

多一个人,就把他这颗脑袋砍了。

“裴二小姐,陛下说了,这次见面非常重要,不得带其他人前去呀!”小太监忍不住哭了。

“请您不要为难奴才了!奴才给您跪下了!”他说跪就跪。

我吓得一激灵,连忙扶他起来,安慰道:

“不去就不去呗!别跪!”

最后,我在阿姐的瞪视下上了马车,我在心里深深默念着对不起。

真是对不起阿姐了,下次再带你去哦!

这次就让我为你们的爱情桥梁添砖加瓦吧!

3

但是我没想到沈景云会给我一个特大的惊喜。

我正吃着新出炉的点心,他用手撑着案板上,锐利的黑眸不瞬地盯着我,邪飞剑眉偶尔挑动,似乎在酝酿着情绪。

被盯得不自然,我吞咽下口中的翠玉糕,向沈景云询问:

“怎么啦?从我进门开始,桌上的点心吃了大半,你一句话没说,到底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他沉默不语,只是眼神里闪过几丝的不耐和烦躁。

我的心顿时提起来,害怕、紧张,还有几分伤心涌上心头。

是我吃太多了吗?还是他跟阿姐的感情进展太慢了,他已经感到不耐烦了?

同时又觉得委屈。

沈景云还是太子的时候,我还是个白团子。

我和他相遇在先帝举行的一场百官宴中,我随阿姐伴随在娘亲身边,乖巧地吃着阿姐投喂的糕点。

娘亲偷偷指着坐在先帝座下的沈景云,细声为我介绍:

“玉玉,瞧仔细点,那就是太子,沈景云!”

“以后见着他,赶紧跑,千万别搭上关系!记住了!”

我抬眼望去,刚好与正在巡视百官们的沈景云对上眼。

年幼的我嘴里还塞着糕,怕阿娘责备,不敢吐出来,悄悄地鼓着脸对他笑出了小梨涡。

这可是我的必杀绝技,阿爹他们训我的时候,我只要笑出梨涡,他们准消气。

普普通通的我,胜在白嫩带点福气的肉,笑起来可爱。

后来啊,因他的一句,裴家二女适合当伴读,先帝特意破除了太子伴读性别必须是男的规定,让我当了沈景云的伴读。

接旨的时候,我娘的脸都假笑僵了。

她不愿意我去当伴读。

其实当太子的伴读一点都不累,不用刻苦读书,每天都有御膳房出品的美食投喂到饱,饱了就有个舒服的被窝歇息。

每日到点进宫,到点出宫。

先帝偶尔来查太子的功课,见到我都要例行说句:“玉玉又圆了呢!”

“看来我们宫里的伙食是真的好!”他摸着雪白的大胡子大笑道,恭敬站在他身边的沈景云绷紧小脸,眼里满满的笑意和满足。

我陪着沈景云登上皇位,一步一步地。

“我不吃了……”我颤抖着声音,拘谨地站起来。

沈景云拉住我的手,又让我坐下来。

过了会儿,三个长相各有俊相的男子走了进来,跪下。

沈景云这才开他的金口,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三位都是我朝新晋的状元、榜眼、探花。”

然后呢?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疑惑地看向他。

沈景云先是看了我一眼,又如沐春风地笑着说:

“听闻太傅最近为女儿们四处挑选夫婿,朕觉得他老人家偶尔脑子不太好,一辈子的事情应该慎重!”

“所以朕特意把这三位优秀人才送到玉玉的眼前,让玉玉……”

“好!好!挑!一!挑!”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最后一句话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儿。

不过想到自己能挑选夫君,这种选妃般的待遇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到的,就不计较了。

沈景云喜欢阿姐,那这三个男人不就是留给我吗?

可太贴心了!

“真的吗?!”我激动到脸红,声音高昂起来,“那我全要了!”

“统统都给我吧!”

沈景云拍案桌,怒声道:

“好你个裴皖玉!竟敢当着我面前开后宫?!”

4

我没有想要开后宫,开后宫起码要五个以上才算,这区区三个相公,怎么能算是开后宫呢?

我不服,但我不说。

沈景云跟我相处多年,一眼就猜到我的心思。

他笑了。

“玉玉,别惹我生气。”沈景云眼里出现狠戾,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无辜三人,又温声道,“他们三人新官上任,落脚未稳,我怎么敢真的把你许配给他们呢?”

“他们作为我朝未来的栋梁,又岂能给一女子当后院的丈夫,你刚才说的话,莫要再说出去了。”

“玉玉就算真的要挑,也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才对。”

沈景云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闹我。

说好的给我挑夫君,现在又说那都是朝里的栋梁,现在不能娶妻,以事业为重。

难道不知道成家立业,是先成家后立业吗?

阿姐以后是皇后,我作为她最宠爱的妹妹,有三个相公又如何,从前的国舅爷不就是后院里一堆的妻妾?

凭什么小舅子可以,小姨子不行?

“那我要一个!”我打量了跪在地上的三人一番,从头到脚地仔细看,最后挑了状元,“他是状元,配我正好!”

小女子能屈能伸,既然不能全要,那就要最好的。

沈景云没料到我挑了状元,整张脸都黑了,满身的怒气,他肯定觉得我挑走他最看重的人才。

状元爷瞬间跪趴在地上,绝望地求饶:“望裴小姐嘴下留情,也请陛下收回成命,臣早已有心仪的女子,不能跟裴小姐成婚啊!”

他哭着喊道,“她是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后来臣家道中落,她家父母见状便擅自毁了婚约,她为了我自愿跟父母三击掌断绝了亲情。”

“她本该是富家千金,却甘愿与我窝缩在破旧老房中,每日做手工线活赚取我的读书费用,我答应过她,等我高中状元后,就立刻回去娶她!”

“求陛下与裴小姐莫让我做这狼心狗肺之人!”状元哭倒在地上,不断磕头。

好可怜哦。

想不到状元郎一副渣男相,竟然是个纯爱男。

阿娘收藏的本子里常说拆人姻缘,会被天打雷劈。

我不想被雷劈。

“那探花吧!”这总该没有对象了吧!

探花又趴在地上,嘴里跪求:“臣……臣配不上裴小姐!”

我崩溃了。

“难道你们都有未婚妻吗?你们就没有一个是单身的吗?!”

探花瑟缩着肩膀,不敢出声,隔壁的榜眼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无比坚毅地对我们说:

“不!是我们两个都配不上裴小姐,因为我们早已心心相印,实在做不出这种昧良心糟蹋无辜女子的事情!”

状元眼睛都瞪直了。

他想,怪不得之前同席而食,两人梨子都要分着吃,他还觉得两人来自同一个老家,兄弟情深厚。

原来他才最傻的那个,人家哪是兄弟,是情人啊!

我摸了摸下巴,蹦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谁是夫,谁是妻?”

5

关于探花和榜眼谁是夫谁是妻的问题,至今是个谜。

沈景云不让我打听下去,直接挥退他们三人,状元浑浑噩噩地跟着其他两人出门。

也是,这种惊天八卦发生在自己同僚身上,接受起来得需要点时间。

反倒探花和榜眼一脸坦荡的样子,显得状元特别呆愣。

“玉玉,这下子你就没有好夫君的人选了,他们三人都早有所属,我要是勉强他们跟你配婚,怕是以后太傅的门楣都要被百姓们砸臭鸡蛋烂白菜了。”沈景云面露可惜地说道。

“我相信我们玉玉做不出棒打鸳鸯,强要姻缘的事情,是吧?”

他捻起一块桃花酥递到我嘴边,眼眸里盛满了璀璨笑意。

我嗷呜一声就着他的手咬下桃花酥,不经意被他的指尖狠狠蹭过。

他顿了顿,给我擦嘴边沾到的糕碎。

“宫里的点心就你一人总吃不腻,御膳房的那群人就只有这点价值,不然早换好几批了。”

我朝他糯糯地笑开,“好吃呀,我这身肉可是他们做的那些美食糕点养的!”

想到以后阿姐是皇后,我又替御膳房的大厨们感到可惜。

我家阿姐不喜欢甜食,食量也很小,怕是大厨们以后要清闲咯。

“那,玉玉以后就待在宫里可好?”沈景云温声哄道,“你在宫里长大,生活饮食习惯都随宫里,若是嫁给别人了,试问哪家的伙食待遇能比得上御膳房呢?”

闻言,我点头如甩葱地答应了。

挑选夫君之事,我本就是无意,再加上我跟阿姐说了,以后就跟着阿姐。

既然阿姐会进宫,那我这个小姨子自然也得跟着呀!

沈景云满意地摸了摸我的头,继续给我投喂。

最后,我是腆着肚子回家的,今晚的沈景云不知因何事欢喜到猛投喂我。

我差点吃吐了。

倒霉催的,这未来姐夫还没转正就想饱死小姨子,实在是过分!

我要给阿姐上眼药,告诉她这小皇帝思想阴暗,竟妄想饱死自己小姨子,当上皇后必不让他上床榻!

反正阿姐总是暗地里喊沈景云,小皇帝。

明明相见不过几面,但是阿姐对沈景云的印象特别深,很在意的样子。

以前我要进宫前,阿姐就站在门口,跟被她拉过来的阿弟小声说话,阿弟皱着眉头听完。

之后阿弟更加坚定要去参军了。

我气哭了。

这姐弟俩竟然背着我组小团队,一点团结友爱都没有!

哼!

6

在我以为阿姐与小皇帝好事将近时,上天偏生了坏心眼。

一道入宫封妃圣旨打得我慌乱。

年老的太监总管眼里带笑,宣读他手中金光闪闪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女裴皖玉德才兼备,贤良淑德,颇合朕心,今特封为贤妃,以便常伴君侧!钦此!”

我们全家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半晌,没人反应过来要接旨。

“太傅大人,虽说这皇恩来得突然,你们欢喜,但还是得接旨的呀!”太监总管提醒道。

阿爹赶紧接过圣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们跟着阿爹喊了一遍。

太监总管临走前,递了一提精美糕点给我:“这可是陛下特意让奴才带来给您的,陛下说,距离入宫还需要一段时间,先解解馋。”

我蒙蒙地掀开盒子盖,里面都是我最爱吃的糕点。

太监总管原是先帝的心腹,后跟了沈景云,所以也是看着我在宫里长大的。

“陛下终于得偿所愿了!”他欣慰地说道。

太监总管走后,我们全家开了个家庭小会,除了还在参军中的阿弟。

圣旨静静地躺在石桌上。

阿娘眉头紧皱,忧愁地叹道:

“看来当年那位算命大师是对的,玉玉终究要到宫里去……”她转头看了一眼我,又唉声叹气,“如果是娉婷去,我倒是不会如此担心。”

“毕竟后宫斗争,虽说陛下现在的后宫里只有玉玉一位,但时间久了,迫于各方面的压力,后宫肯定会日渐多人,照我们家玉玉这娇弱怕生的性子,能活下来已经是我们裴家列祖列宗的保佑咯。”

阿娘,别说得这么恐怖!

我摸了摸手臂起来的鸡皮疙瘩,温暾地安慰阿娘:

“沈景云说过,他以后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对于突如其来的圣旨,我虽想不明白为何封妃对象换了人,可听到阿娘质疑沈景云,我显得不那么乐意,忍不住为我的竹马辩解。

我耐心地开导阿娘他们:

“我陪在沈景云的身边这么多年,我比你们更了解他,他说出口的话就一直会坚持做到,他说不会纳后宫就不会!”

“所以你们根本不用担心我在后宫可能会过得水深火热,因为没有人会为难我!”

我挺起胸膛自豪地保证道。

阿娘气笑了,确定我没有抗拒的意思,没好气地说:“人还没嫁过去,就开始帮着他,果真是裴家的种!”

“整个家族的脑子里就只有对象!”她还阴阳怪气。

我怀疑裴家祖宗们在地下骂骂咧咧。

阿爹坐在阿娘的隔壁,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出声。

看了我这没出息的样子,阿娘又问从接旨开始就默默不出声的阿姐:“娉婷,你觉得呢?”

顿时,我全身紧绷,紧张地看向阿姐。

如果阿姐不答应,认为我是背叛她,那我冒着砍头的危险也要抗旨的。

沈景云与阿姐,我选择阿姐!

我期期艾艾地偷偷看着阿姐,这比得到圣旨还让我觉得激动,阿姐快看看这令人感动的姐妹情!

阿姐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冷笑道:“这圣旨都下来了,我们还能拒绝吗?”

“该进宫就进宫,反正是早晚的事了!”

她说完,又嘟囔了句,“爹的!真让那只猪拱了小玉白菜了!”

一时之间,我分不清她说的猪和白菜分别指的是谁。

说沈景云是猪吧,那可是大逆不道的话哎。

说我是猪,我觉得吃家里的大米是应该的。

一场家庭会议就这样结束了,对于我的进宫,全家都无反对意见。

半夜,我突然坐起来:“哎呀,还没有通知阿弟呢!”

过了半个月后,军营中的阿弟接到了家中的书信通知,跑死了三匹马连夜赶路回京城,才赶上我进宫的日子。

7

往日嫌弃我毫无才气,嘲笑我不如阿姐的京城小姐们下了帖子到裴府。

邀请帖子多得,垒起来能覆盖住一个人。

阿姐闲闲地坐在一边为我写嫁妆清单,一边跟我聊闲话。

门口不断有婢子进出,为她清点堆积在院子里的箱子。

看我在拆帖子,她挑了一张细看,挑眉戏谑道:

“这不是丞相家的林小姐吗?她转性子给你下帖子邀你去茶会?”

“之前她特别嫌弃你,说自家门槛高,不能邀请行为粗鄙,毫无大家闺秀样子的女子进去,现在打她自己脸了吧!”

我笑了笑,不作回答。

阿姐随手撕了帖子。

“晦气,还不是看你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上赶着卖好来了。”

8

因为我是第一位进宫的妃子。

沈景云准备以最高规格的仪式来迎娶我。

阿娘认为这行为不妥,会遭群臣反对和百姓非议。

我写了封书信传到宫里,不到一日,回信就捏在手里了。

他写道:“我是皇帝,以我为准!”

我把信摊给家人们看后,开始窝在府中等待那日的到来。

当然,那封信被我细细地收在藏银票的小箱子里了。

事实上这件事的确轰动全朝,京城的名门小姐们纷纷议论我这个太傅家的废物小女儿是走了狗屎运还是给小皇帝下了蛊。

阿姐不屑地评道:

“嘁,她们是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干脆酸死去吧!”

好几个老臣子大哭着跪在朝堂上请求沈景云不可如此高调封妃。

在他们看来,区区一个妃子而已,凭什么用皇后的仪式进宫?

他们哭,他们闹,他们抢着哐哐撞大柱。

“先帝在位时,未曾打破传统规矩过,陛下这番行为,如果先帝看到,得多难受啊!”

“是呀!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哎呦!我这脑袋就算在这里撞碎了,也要阻止这种行为乖张之事!”

沈景云坐在皇位上,冷笑:“几位卿家年老了,身子渐渐不利索,为了不让他们受到大刺激,朕认为这场盛大仪式不适合他们,不如这段时间就待在家中好好休养吧!”

哐哐撞大柱的几位大臣就被抬下去了。

想要发声反对的,统一被沈景云武力镇压了下去。

不满意,那就锁在家里吧。

9

进宫那日,是阿弟背着我送上轿子的。

幼年时总爱跟着我的胞弟在军营中受到了极好的训练。

京城的少爷们往返酒楼或青楼时,他冲锋战场,英勇杀敌。

几年未见他,才发现他已有少年将军之姿,意气风发的模样。

出小院时,我趴在他背上,看到他偷偷落泪的侧脸。

阿弟虽是男儿,却比我和阿姐更细腻、感性。

我轻笑,打趣他道:“你这个爱哭鬼小将军。”

“快别哭了!传到军营去,手下那些士兵们还不得笑死,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呐!”

阿弟抽了抽鼻子,别扭地说:

“才没哭呢,是因为你胖,所以累得我流汗。”

我哑然失笑。

过了一会儿,阿弟小声说道:“你怎么就嫁给了小皇帝呢?”

他似乎十分疑惑。

“大姐以前说过,我们要保护好你,不让你嫁到吃人的皇宫去的!”

他委屈地大哭,“大姐这个大骗子!说城里有她在,才女已有她,家里就缺了个武将,若我去军中当了将军,家中就文武双全,定能保你一辈子!”

“我和你是双生子,本就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可你出嫁,最后知道消息的是我!”他哽咽着。

我才知道阿姐和阿弟早就计划好要保护我。

我以为阿姐喜欢沈景云,所以总是关注他。

我以为阿弟和阿姐总是窃窃私语,关系比我更好,所以我吃味,非要争做阿姐心里的第一乖妹妹。

我总以为自己在家里是最不受宠的。

“阿弟……谢谢你们。”我用眼尾蹭了蹭他的衣肩,抹去掉落的泪。

喜娘说了,大喜日子,新娘子不可落泪。

谈话间,阿弟已经背着我出了门。

他哭得通红的眼和不时地抽鼻子,让站在大门前的阿娘他们看了后不由得笑出声。

阿姐大笑,大声嚷道:

“不是吧?不是吧?我们的少年将军因为姐姐出嫁哭鼻子了,说出去要笑掉人牙齿哦!”

阿弟害羞地放我下来。

阿姐走过来搀扶着我进轿子里,她凑到我耳边认真地叮嘱道:

“受了委屈就回来,大不了我们做第一个休皇帝的妃子!”

阿弟挤走阿姐,满脸严肃地说:

“我是将军,你不开心,我就带兵破了宫门,把你抢回来!”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当兵后不怕死了啊,这臭小子去了军营依旧没改乱说话的德行。

我没出手。

阿姐的手已经掐在阿弟腰间的软肉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新娘子已上轿!出发!”

随行的小太监尖声高喊。

这是沈景云当皇帝后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在他的安排下,数百宫女太监跟随在桥子后,沿路抛撒花瓣与喜物,做到了与民同乐。

沿路的百姓们议论:

“这就是太傅家的那位小千金?没看到样子,我猜肯定比天上的仙子还美!”

“能入陛下眼的女子,还能有这种浩大排场,以后怕是要成为皇后了。”

“真的假的?”

“听说当今陛下对这位贤妃情根深种,直言这后宫只有她,断无后来者,你们想想,那位置不就只有她能上去吗?”

也有不参与议论,眼里只有吃的人。

“这喜糖真好吃,多捡几颗回家给孙儿吃!”

“花生也好吃,一起捡了!”

10

封妃盛典后,我被送进了养心殿。

“娘娘,陛下吩咐过,若您累了,可以先休息一会儿。”陪在我身边的老嬷嬷弯腰,小声说道。

她是沈景云的乳母,早几年就应出宫归乡养老。

沈景云顾念着她在世上早已没有至亲,就把她留在宫中。

我抬眸望向她,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的声音。

“嬷嬷,能给我拿些糕点填肚子吗?我饿了。”我可怜兮兮地说道。

老嬷嬷宠溺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像从前哄我般:

“我们都知道你这个小贪吃鬼饿不得,都把糕点备好了。”

“陛下还说不能喂你太多,怕夜里动静太大,你会不舒服。”

这话,我现在听懂了。

“嬷嬷!”我红透了脸颊,感觉耳朵也滚烫。

出嫁前,阿娘送了几本风月小画本给我,说是让我学习学习,不能懵懂不知,闹得双方不愉快。

阿娘还说:

“这可是为娘的收藏本,别人想借,我都舍不得借出。”

“现在你要出嫁了,娘把这几本压箱之宝送给你,只望你有个美好姻缘,夫妻恩爱!”

当晚,我秉着虚心好学的态度翻开本子看了。

嗯,不愧是阿娘的收藏本。

我觉得现在的我,行了。

11

老嬷嬷端了一碗鸡汤面上来,浓郁的香味不断刺激着我的味蕾。

我顾不上仪态,大口吃面。

老嬷嬷第一次碰见新晋的妃子在宠幸前像个饿死鬼似的吃东西。

她哭笑不得:

“慢点!慢点!咱们不急,别噎着了!”

“这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吧,我们玉玉啥时候挨饿过呀,可怜见的!”

等我吃完后,满足地打了嗝,沈景云才来。

他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像是终于获得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般欢喜。

见他来了,老嬷嬷对我们福了福身,嘴角上扬:

“春宵一刻值千金,奴婢就不打扰两位主子了。”

大门被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沈景云一步步来我到我的身边。

我有些羞涩,微微低头,不敢看他。

沈景云坐在我的身侧,紧紧握着我的手,无比珍重地对我说:

“玉玉,这个皇宫里的御膳房都是属于你的了,只要我对你不好,你随时能断掉我的口粮,我的生命就握在你的手里!”

真的假的?

我梦寐以求的御膳房属于我了?

沈景云见我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轻轻拧了拧我的鼻子,笑道:“不然你以为我每年花重金派人搜罗天下的美食并让大厨们学习发明新的食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这只肥玉猪!”

阿姐喊我小猪,沈景云也喊我小猪,真是过分!

我气鼓鼓地扭过身,决定今晚不和沈景云做小画本的那些事了。

这是惩罚!

“哎呀,我家的玉玉真生气了?”沈景云静静地把头靠在我肩上,低声询问道。

“那我今晚教你玩些有趣的游戏,你不想试试吗?”

我轻轻抖了抖肩膀,试图把他甩下去。

哼,这种三岁小孩才会上钩的方式,早就对我没用了。

“玉玉真的不想理我了吗?”委委屈屈的声音响起,不用转头看,都知道是沈景云惯用的招式。

“唉,我这段时间跟朝中那些老古板们斗得心力交瘁,吃不好睡不稳,连太医都来了几十次了。”

“某个人没良心,一点都不心疼我!”

我知道沈景云在装委屈,但关乎他的身体健康问题,我不得不重视。

我转过身,仔细瞧他的脸。

一段时间没见,他脸上的棱角更加锐利了,烛光打在他的脸上又带出几分朦胧。

“那你今晚是不是不行?”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在小画本里学到的知识没有用武之地了,没想到开局就出师不利。

沈景云气笑了,垂眼对上我透着无辜的眼眸,里面清晰地映着他脸。

他问:

“谁教你的?”

你的岳母大人。

但我不敢说,怕阿娘到时候拿菜刀追着我砍。

在沈景云的逼问和压迫下,我无师自通,学会了哄人的技巧,抬头亲在他的嘴巴上:“我困了,早点休息吧。”

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沈景云顿了一下,低头加深了吻:“嗯。”

……

我至今不能忘记,沈景云这个丧心病狂的人在我耳边不断问:

“画本里的小人有我们如此恩爱吗?还是说我们自己画个本子,我们当主角?”

只因为我说漏了嘴,曝出自己出嫁前看了小画本,被他哄着套出了画本的内容。

他疯了般折腾我。

直到我晕死过去,才肯放过我。

12

当妃子的日子很无聊。

沈景云怕我在宫中思念娘家,所以特意命人每天接送阿姐或者阿娘过来陪我。

阿娘偶尔才会过来,家里的阿爹黏人得紧,除非上朝时间,不然都得阿娘在身边,一眼都舍不得转开。

只有阿姐会坚持每日过来陪我打发时间。

我向阿姐强烈抗议阿娘的重夫轻女,阿姐只能无奈解释道:

“因为阿娘当年是京城第一美人,阿爹当年情敌一大堆,连塞外的王子听闻阿娘的美貌,都抢着要娶她,阿娘嫁人后,都还有一帮人等着她守寡呢。”

“正因为如此,阿爹怕死了!”

那就怪不得了。

说起第一美人,我想起了压在心里许久的一件事,因此对于阿姐后面的问话倒是没太在意。

她说:

“沈景云真的不考虑再往后宫纳新人吗?我有内部消息,说不少的大臣正在积极推荐自己家的女儿或孙女给陛下当妃子,甚至还有人在民间搜索美人。”

“毕竟皇后的位置,他们想着一日无人坐,那么试试又无妨?”

后宫要不要入新人的问题,我没有烦心过。

第一,我相信沈景云,他说过这辈子只有我一个,那肯定会遵守这份诺言。

第二,对于朝中大臣积极为他选妃的事情,他跟我说过,并且用行动表示了他的反感。

他已经拟好数份指婚书了,都是那些大臣的女儿或孙女的。

这姻缘一线牵,这个红娘就让他来当吧。

第三……

“再过段时间,我就是皇后了。”我淡淡地抛下了重磅消息。

阿姐呆愣住。

我又说:

“圣旨早拟好了,是我之前不答应,觉得当妃子挺好的,他求我,我都不肯。”

“前两晚,我才松了口,让他过些日子再公布。”

事实上,沈景云这圣旨拟得比封妃还早,他一开始就已经要把我往皇后的位置推。

阿姐嗔怪道:

“啧,害我忧虑好几晚,怕他负你,害你被欺负!”

“你们小夫妻之间,我再多管闲事, 我就跟你姓!”

我笑了笑, 没点明她与我同姓,递了块最爱吃的糖酥给她当作赔罪:“下次,一定。”

13

阿姐走后,沈景云就处理完奏折赶了回来。

他先是悄摸在门口边听里面的声音, 没听见阿姐的声音才进来。

他对阿姐有种莫名的敌意。

阿姐同样如此。

我笑话他:

“你以前说要娶天下最美的女人,我家阿姐不正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人吗?”不然我不会想着撮合他们两个。

沈景云大惊失色,差点跪在我面前, 为自己喊冤:

“那是说给你听的,傻玉玉!”

“在我眼里最美的人是你啊, 因为心仪你, 所以其他女人再是倾国倾城也比不上你!”

“岳父讲的男德,我都牢记在心里呢!”

我问他:

“你就没有对阿姐动过心吗?对比起阿姐, 我哪里都普通。”

他毫不犹豫地回道:

“没有动过心!”

“在我的心里, 你一直都很耀眼。”

他的这番话解开了压在我心里的一个死结。

这个死结曾经困住我, 让我拼命找理由告诉自己不能痴心妄想。

我压抑自己对沈景云的爱慕, 自卑自己的平凡, 羡慕阿姐的人生。

现在我的痴心妄想告诉我,我在他眼里从来不普通。

我很耀眼。

我伸手圈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凑到他的耳边,说了个秘密:“在那年百官宴上,你命人送来的那份酥糖很甜, 甜到我日夜惦记它。”

“还有它的主人。”

沈景云眼里从不可置信到欣喜若狂, 他紧紧把我抱在怀里。

“这个后位该提前坐上去了!”

14

我当皇后的第三年,阿弟回来京城了。

他还带了名塞外女子回来,说是要娶她为妻。

阿姐没有嫁人,她说等爹娘回乡下养老后,她就收拾东西去周游天下, 现在是代替我们两个儿女照顾爹娘。

至于我和沈景云……

“母后,我的年糕被父皇抢走了!他坏坏!”两岁多的白团子抱着我的大腿哭诉。

这是我们的女儿,沈甜。

“那我们去打坏父皇,让他赔我们甜甜年糕, 好不好?”我抱起软绵绵的白团子, 试了一下手感。

嗯, 又重了。

这孩子肖似幼时的我, 爱吃。

“好。”白团子抽噎着应道。

还未走两步,欺负自己女儿的缺德父皇就出现在门口。

手里正托着一碟沾满桂花蜜的年糕。

“甜甜,父皇吃你一块年糕, 现在还你一碟年糕,可以原谅我了吧?”

白团子前一刻还在哭唧唧,下一秒就展颜一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她当下原谅了自己的父皇,伸出莲藕臂要抱:“父皇, 抱抱我!抱抱我!”

沈景云把碟子交到她手上, 叮嘱她捧好后, 从我手里抱走白团子。

我缓步走到他们身边,沈景云从碟子里偷了一块塞到我嘴里,笑着说道:“玉玉快吃, 不然等下就没了。”

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我望着眼前的一大一小,幸福地笑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