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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节 春和景明

第 48 节 春和景明

我爹和我大哥不怕死,皇帝的面儿都不给。

我二哥因为斋饭好吃,自幼时就出了家。

他倒是怕死,却总是顶着光秃秃的脑门对着皇帝陛下说:我观施主印堂发黑,怕是命不久矣。

我是我们家的老姑娘,二十岁了还无人问津。

后来我爹给我求了一门亲事。

可张景和是个死了发妻的鳏夫。

1

作为一个二十岁的老姑娘,我已没了挑选郎君的资格,诚然我爹曾是皇帝的老师,我又是我爹的老来女儿。

眼看我已二十岁,满东京城里也找不出一个比我年纪大且还没有成亲的姑娘了,连莲花胡同的傻花都在十八岁这年嫁了人。我让我爹脸上无光,让我的哥哥们出门抬不起头来,我确实有罪。

可嫁不出去难道是我的错吗?我爹曾气得皇帝陛下要砍他的脑袋,我大哥管着大庆的钱却一分都不给皇帝花,我二哥更绝,在皇家寺院卧佛寺出了家,动不动就对着皇帝陛下说:“我观施主印堂发黑,怕是命不久矣!”

我是个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平日里没事儿连家门都不敢出。我怕旁人打我,也怕陛下会派人偷偷宰了我,毕竟在陈家,我是最弱小无助的那个。

后来我爹给我包办了一门亲事,诚然大约大家的婚事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可像我这样嫁人前只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的,应该不多见。

嫁人这天,我爹哭得稀里哗啦,我大哥本就冷肃的脸更吓人了,连出了家的二哥也回了家,拉着我的手嬉皮笑脸地说舍不得。

我娘一声怒吼,吓得三个男人退避三舍。

我已二十岁整了,像我一般年纪的孩儿都四五岁了,我娘说了,我爹他们不舍我只是因为他们耽误了我,心里愧疚才如此的,叫我不必太当回事儿。

我当然不会当回事儿,毕竟在我大哥娶我大嫂之前,我已经为家里当牛做马了数十年。

我爹虽贵为太傅,可他一生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清誉,他出身贫寒,全凭着惊人的天赋和不懈的努力才能在十七岁上考了个状元郎。先帝爱才,点了他进翰林,后来一路风尘仆仆,才终于做了皇帝的老师。

我爷爷奶奶薄有家产,却没给我爹攒下半分家财,倒是给他生了六个兄弟。我爹从做了官挣的钱都交给了我奶奶,我奶奶用我爹挣的钱在老家给我的叔叔们建房子买地娶媳妇,唯独将我已二十七的爹忘了个干净。

等我爹看上了我娘要成亲时,他不仅没攒下一分钱来,还住着官舍,连个伺候的仆人也无。

我外翁是个百夫长,家里过得也并不十分富有,他是个武夫,对读书郎格外看重些。我爹要娶我娘,真正的一穷二白,我外公自己掏钱给我爹交了一年的房租,在棠花巷子租了间一进院子,叫我爹娘成了亲。

我大哥二哥皆在那里出生,等要生我时,我娘卖了她嫁妆里的一块玉佩,加上攒的银钱,终于在东大街的烟袋胡同买了间二进院子。

我爹为了文人骨气和名声,每月只拿着为数不多的俸禄,艰难地将我们兄妹三人养大。

家里只一个仆人吴婶子,她是我娘的贴身丫鬟。吴婶子是个石女,所以一生未嫁,跟着我娘在我们老陈家吃苦。

自打我懂事起,不是跟我娘在灶上就是在后院的菜地里,我二哥十三岁时甚至因为卧佛寺的斋饭好吃就出了家,可见我家的日子过得有多清贫。

幼时我以为所有的小姐都这样,直到我爹做了太傅,礼部尚书家的太太请我娘去吃宴,我才知道真正的大家小姐是什么模样。

纵然我读了许多书,也能写出连我爹都夸的字来又能如何?人家问我每日吃的什么,一季做几套衣服,打几件首饰时,我竟一样也不敢答。

那日我回家将自己关在屋里,想了又想,叹了又叹,将自己存钱的小匣子寻出来,数来数去也只有二百多个铜板。后来我就想通了,我爹穷,我也只能继续做个自己以为的小姐了。

我和我娘日日为家里的柴米油盐奔波着,还得护着秃着脑门还日日回家偷吃肉的二哥。

我娘总说要打死他,我得拉着我娘,安慰我娘说二哥是家里生得最好看的,等长大还有大用,打死了岂不可惜?

他确实挺有用,总是能凭着他那张破嘴给家里惹祸。

我也曾订过一门亲,说好及笄了就嫁过去,可那年我爹和皇帝吵了一架,皇帝说要斩我家九族。老家的叔叔将我爹除了族,我们一家被下了大狱,亲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谁知进去关了不足半月,我们又被放了出来。

我大哥因为算学了得,皇帝钦点了他管着国库,我们又住回了烟袋胡同。

我大哥那脾气和我爹一模一样,皇帝想要国库里的银子,他硬是一分都不给。国库的钱自是国家的,皇帝没权力自己私用。

东京城里谁不知道我爹和我大哥不怕死?我二哥还长了张什么都敢说的破嘴?有这样动不动就能招来杀身之祸的家人,谁敢娶我?

我大哥比我大八岁,二十四岁上才娶了我大嫂,我大嫂还是我爹的挚友张阁老的闺女。要不是张阁老可怜我爹,怕老陈家断了后,估计我大哥得打一辈子光棍了。

所以我二十岁嫁不出去有什么稀奇?

只我爹却总是可着一家坑害。张阁老出自胶东张家,真正的名门望族之后,一生只娶了一妻。张夫人自幼体弱,也只生了我长嫂纯娘和一个儿子张长简。

张长简自幼长在胶东的阿翁处,十八岁成亲,不过一年妻子便难产去世了,只留下个女孩儿。

听闻张长简极有才,却不爱仕途。张阁老也不逼他,他爱胶东,便让他在祖父祖母膝下尽孝。直到去岁,他祖父祖母去了,他才带着他家的女孩儿进的东京城。

我爹只见了他一面,便用和张阁老几十年的交情迫着张长简娶我。我嫂子回了娘家两趟,这婚事稀里糊涂就成了。

今日我要嫁他,去给他家的女孩儿做个现成的娘。

2

张家人口简单,主子只四个,他家的宅子是世代传下来,听闻虽也只是个二进院子,但只院子里铺路的一块鹅卵石也是有来历的。

我没见过张长简,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魔力,只让我爹见了他一面就想尽办法让我嫁过去,连他有个八岁的女孩儿都不在乎了。我娘更是对他赞不绝口,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做到贤良淑德,定不能让张长简找到退货的借口。

嫁人这天我并不十分紧张,气定神闲地一手举着团扇,一手捏着二哥偷来的点心吃。

我娘叫我贤良淑德,可这四个字离我委实太远了些,并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到的,且让我慢慢揣摩揣摩再说。

他来得很快,不是我哥哥放了水就是他确实有几分本事。毕竟不是头一次娶亲,估计他也熟门熟路,拦门这事儿对他来说大概都是手到擒来的。

他来时我已吃饱了肚子,一柄小小的团扇,如何能遮挡得住我满满的好奇心,我悄悄将举着的扇子往下拉了拉,再拉了拉,终于看见了他一身红色喜服,肩膀宽,腿也长。

我娘约莫是瞧见我偷看了,瞪了我一眼,拉着我的手将扇子往上抬了又抬,直到我只能看见了他半片极好看的下颌角。

他给我爹娘敬了茶,我爹娘叮嘱了几句话,他每次只答一个“是”字,声音低沉动听。

我跟着他出门上了轿,他骑着马,直到天黑透了,我也没再见着他。

举扇子举得胳膊都麻了,反正房里也没人,我悄悄放下来,伸手在床上一摸,核桃枣子花生抓了一大把。

我吃着花生,在昏黄的烛光里打量着以后我要住的房子。因为要成婚,到处都红彤彤一片,摆的桌椅板凳,屏风彩瓶皆有讲究。

我没见过什么好物件,但低调奢华还是懂得的,这就是世家大族的讲究,有钱也不让人觉出来,穿金戴银是豪商富户才干的事儿。

若不是真了解我爹,我都要猜他非要和张阁老做亲家,是看上他家的钱了。毕竟我们家穷得理直气壮,而张阁老家富得气吞山河。

陛下最喜爱张阁老,除了能力超群,约莫还因为张阁老绝不会做什么贪官污吏。他老人家能和我爹做挚友,自然是因为意气相投,都是把清誉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不过一时,我便听见门外吵吵嚷嚷,估计是张长简回来了。我捏着手里的花生,拿起团扇遮住了脸,端端正正地坐好。

门被推开了,吵吵嚷嚷一堆人,在门口嚷着要进屋。

“长简已然醉了,这洞房不闹也罢!哥哥嫂嫂们今日就饶了他这一遭吧!明日让新娘子给大家敬茶。”

说话的人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不一时人都散了,我听见关门声,又有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到了我旁边。

他听起来并不像醉了,刚刚应该是装的。这一整日,我第一次觉得紧张,手紧紧捏着扇柄,心扑通扑通似要从嘴里跳出来了。我极力忍耐着,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来。他是个熟手,我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怯场了,我们老陈家的人,都是输人不输阵的,我不能丢了我爹娘哥哥们的脸面。

团扇被他轻轻按了下去,按团扇的那根手指骨节分明,好看得几可入画,我被那只好看的手迷住了,痴痴看着,一时忘了动作。

他慢慢收回了手,拢着袖口坐在了我旁边。

3

“抬头!”他的声音并不很高,却有种让人不得不听从的魔力,我恍恍惚惚抬头,恰恰好对上了他的眼睛。

我爹的胆子委实太大了些,心也大得没边儿了,难不成在他心里他的女儿生得赛过西施貂蝉不成?

这样的男人,怕不是他女儿我能招惹的吧?

戏折子里总说天上的谪仙如何如何好看,我总想不出他的模样来,今日见了张长简,可不就该是他这样的吗?

老天爷毫不吝啬,将最好的都给了他,他有一双长长的凤眼,眉并不很浓,眉弓却高,与那双漆黑如墨的双眼相得益彰。

鼻梁上微微有驼峰,鼻尖一点黑痣,薄唇微抿。

形容清癯,丰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我愿这样形容他,美貌惑人,我爹我娘约莫真是被他的美貌给迷惑了。

“你是神是妖?”我喃喃问道。

好端端一个人,怎么生成这般模样?我二哥生得已是极好了,他惹了陛下生气,陛下看在他那张脸的分儿上,次次都会饶了他,可我二哥和他比,还差了好些。

他看着我的傻样,扯了扯嘴角,笑了。

“我是你夫君。”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冷,但确实是好听的。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走了狗屎运,还是该烦恼这样一个祸水般的夫君我如何收得住。

他站起身,端了酒杯来。我接过酒杯,和他喝了交杯酒。红烛明明灭灭,我还想问一问他的女孩儿,可不知为何,头一晕便睡过去了。

睡过去之前我心里只反复飘着一句话:混蛋啊!竟然给我酒里下药。

第二日我是被人从被窝里掏出来的,我不傻,也没失忆,睡着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将我从被窝里掏出来的人是个老妈妈,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帕子,帕子上几点殷红,看得我羞愧难当。我低着头,心里想的是他给上面滴了什么?

他已穿好了衣服,收拾得整整齐齐地在门口站着了。老妈妈笑着捏着帕子出去了,我看着自己一身水红色的里衣,他想得倒挺周全,衣裳都帮我换好了。

估计他对自己换衣时看到的内容不会十分满意。

4

我穿好了衣服,洗了脸,对着他龇牙咧嘴地擦牙。若昨日我还对他有诸多不可告人的想法的话,经过这一遭,我已彻底收了心。

好端端的郎君哪个会给新进门的娘子下药?连元帕都早早准备妥帖了,由此可见他娶我是多么的心不甘情不愿。

也罢!毕竟是我爹逼的,我也不能理直气壮地指责人家,我且忍他一忍。

叫了门外的丫头帮我束发,他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看着。那丫头估计也没见过他几次,手抖了又抖,扯得我头皮疼。

对着一个妖孽,不抖一抖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终于艰难地束好了头发,我平日不画眉也不擦粉,如此算是收拾妥当了。

“昨夜辛苦娘子了,娘子先请!”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看起来温雅非常。

昨夜我喝了药晕过去时就想明白了,这是一只披着神仙皮的妖孽,定然不会像看起来这般好相与。

退货是迟早的事,我也不准备再搞什么贤良淑德了,冲着他翻了个极圆润的白眼过去。

“辛苦的是夫君不是吗?”又是装醉又是下药,还得准备元帕,还帮我换了衣服,可不把他给忙坏了?

我先出了门,他腿长,优哉游哉地走在我身旁。

我目不斜视,脚下生风,今日敬茶,我已然起迟了。

“你走慢些,母亲估计还不曾起来呢!”他笑着说道。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娘是婆母,哪怕睡到日上三竿,只要他爹不说,谁还能拿她怎么样不成?

我是新妇,看他的样子,若是出了事儿他哪里会护我?

他我没见过,可他爹娘我一月至少能见三回,我不了解他,可他爹娘我摸得透透的了。

他爹只要她娘好就万事皆好,他娘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美人儿,动不动就要流两行泪。我娘最怕他娘,我最怕我娘,可见他娘就是天生治我的人。

我自是知晓他娘还不曾起来的事儿的。自打我大嫂嫁进了我家,他娘每几日就要来一趟。每次见了我大嫂都要哭一回,哭的是我大嫂嫁了人后,家里的中馈无人掌管,她日日都要早起,听管家唠唠叨叨说一堆,每日的午休都没了等等。

最后擦了眼泪,说还好,现在家里的事儿都由你爹管着。

可怜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张阁老,回家还得管着中馈。

“你有话同我说?”我才发现他的嘴角不笑时也是弯着带笑的弧度。

“你既不愿,为何还要娶我?”我问他。

我虽蹉跎到了二十岁,可也曾是个怀春少女,也希冀过自己会嫁个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会待我好。

谁知第一次嫁人,张长简就给了我当头一棒,将我给敲醒了。

“我不娶你,自然还得娶旁人。你和我爹娘都熟,娶你自是比娶旁人少了许多麻烦。”

他答得认认真真,样子并不像说谎,他虽好看,也只是个长的好看的混蛋罢了!

“可你知道嫁你的人是怎么想的吗?有没人和你说过其实你长得挺像个混蛋的?”

我再懒得理他,自顾自地去了厅堂。

厅堂里吵吵嚷嚷许多人,张家是世家大族,族亲多,关系又亲密,张长简虽是第二次娶妻,可张家还是极看重的,胶东老家来了许多人。

除了我婆婆,人来得挺齐全。

估计我婆婆什么样大家都心知肚明,谁也不敢说她,毕竟我公爹给了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底气。

家里的老人拉着我说些闲话,眼看日上三竿,我婆婆才姗姗来迟。

张长简长得不像他爹,也不像他娘,听我大嫂说,他像他祖母。由此可见他祖母是个多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了。

我婆婆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子,走路都带着三分柔弱,说话永远轻声细语,气力不足的样子。

我给家里长辈一一敬了茶,收了许多见面礼,又送出了许多针线,其实多不是我做的。

长辈并不曾为难我,估计是我爹和我哥的名声太过响亮,或者我公公婆婆提前交代过了,总之比我想象中轻松许多。

唯独张长简的女孩儿,她不大喜欢我。

5

婆婆叫她来同我见礼时,我还有些惊讶,一个八岁的女孩儿,生得委实瘦弱了些。

我家的团子才六岁,看起来都要比她高些。

哦!团子是我侄女。

她瘦瘦小小一只,脸色苍白,穿着一身粉裙,梳着双丫髻,只一双眼睛,生得和她爹十分像。

她是自娘胎里带来的弱疾,听说汤药不断,好不容易才养大的。

她虽不喜我,我却有些心疼她。她一双黑漆漆的眼看着我,既不行礼,也不叫人,看了我一会儿,又去看她爹。

他疼女儿却是真的,伸手摸摸她的发顶,什么也没说。

婆婆当着众人的面,竟将掌家大权交给了我。她松了一口气,我一个新嫁娘,却忙了个脚不沾地。

幸而张家人口简单,婆婆又将金菊给了我,我才不至于忙得焦头烂额。

金菊是我婆婆身边的大丫头,虽才十六岁,可人聪明伶俐,府里的事情没她不知道的。

本来我家至少该给我两个陪嫁丫头的,可我自幼也没让人伺候过,能免的自都是免了的,最要紧的是我娘不愿意掏买丫头的钱啊!若论抠搜,旁人可不及我娘半分。

房里还有两个伺候的丫头,十三四岁,平日里负责洒扫,端茶递水的活儿都不用她们。

金菊跟着我跑了一日,我让她回去歇着了。

晚饭很丰盛,八菜一汤,在我们家,只有过年才有这样多的菜。

张长简带着他的女孩儿来时,我刚摆好碗筷。女孩儿旁边还跟着个妇人,看年纪该比我大,她束着妇人发式,看穿衣打扮又不像是个丫头。人生得十分温雅,容长脸,又弯又细的两条眉毛,一双杏眼,颊边敷了薄薄一层粉,樱桃小嘴,红艳艳甚是好看。

我没听说过张长简纳妾啊!

女孩儿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唤了声母亲。估计是她爹和她说过了,不喜欢便不喜欢吧!反正从没听说那个后娘做得贴心和意的。

我承认对她那好看的爹生出过不该有的幻想,可今日既都幻灭了,我就还做我自己吧!

我自己是个粗人,虽跟着我爹读了许多书,也没将性子养得平和些。

“这是文娘。”张长简自顾自地坐下。他的女孩儿似对文娘十分依恋,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了自己旁边。

就这一句话,还说得不清不楚,那文娘架子拿得也十分大,竟就着女孩儿的手坐下了。

我今日已装了一肚子的气,他们好端端又来惹我,我若是认了怂那就不是我了。

“你不觉得这样的介绍太过敷衍了吗?她叫文娘,是你的姨娘吗?还是你女孩儿的奶娘?不管是哪一个,她也只是个下人,既是下人,难道不该向我请安问声好?或者你家的家教就是这样的?下人就该与主子同桌吃饭?”我慢条斯理地问道。

张长简似没想到我会问出这样一番话来,挑着眉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依旧一句话也没说。

“你胡说,文娘才不是下人,她是我娘的贴身丫鬟,本是嫁了人,为了照顾我才又回来的。”

女孩儿脸颊微红,看起来是气极了。

“即便是你娘的丫鬟,她也还是个丫鬟。”我看着文娘,有些玩味,她既嫁人了,嫁的何人?可曾生过孩儿?看她模样,应是数年来一直都在张家的,那她夫家可愿意?

那文娘袅袅婷婷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夫人莫要责备大郎和安宁,都是奴的错。”她声音软糯好听,可说出的话却叫我心底生厌。

“这是宣示主权不成?大郎安宁都唤上了?既如此,我还有些眼色,便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用饭了。”

我伸手端了桌上的一碗红烧肉并我的米饭,慢悠悠出了门。天还没黑透,我婆婆公公恩爱惯了,不让人打扰,我便端着碗坐在他们房门口吃,谁怕谁啊?

6

我婆婆是个实打实的郡主出身,身边伺候的丫鬟除了金菊,还有个春花。

春花看我端着碗坐在门口吃,约莫觉得实在不像样子。毕竟她见我次数多,我在我们家什么样她清楚得很。

她进去没一会儿,我公公婆婆便出来了。张阁老圆胖,留了三缕胡须,面善得很。

他们看着我长大,我自幼吃的糖和蜜饯都是他们带来的。别的女孩儿幼时都有金项圈,只我没有,也是他们给我打了一个,比旁人的还粗还大些呢!

我本不大委屈,可瞧见他们,便不由自主地掉起泪来,怎么擦也擦不干。

“谁惹了我家媛媛?”公公问道,媛媛是我的小名儿,只家里人才叫。

“爹娘,你管不管张长简?我若是将他给打了,你们会不会怨我?”

我抽噎着,手里还拿着筷子,又往嘴里塞了块肉。

“我和你爹说了,我家那小子自小生了反骨,我们拿他无法,你嫁过来要受委屈的,你爹偏不听,说你制得住他,看看,只一日就被他给气哭了。莫说打他,只要你有能耐,打死他都成。”

公公摸摸我的头发,婆婆瞪了他一眼,心疼我是真的,我要打死她儿子,她也不愿。

“要不我搬来同你们住?”

我公公什么也没说,立时叫春花将我连同我的碗筷扫地出门了,我看着春花毫不犹豫锁上的门,有些气闷,他们倒是真爱,生的孩儿怕都是意外吧?

我一气儿吃完了一碗红烧肉,院里逛了一圈,权当消食了。

提了水洗了澡,我翻出嫁妆匣子,看着里面薄薄的几张地契和房契,我家哪里有这样的好东西?都是我公公婆婆置办好偷偷送来的。

九十九抬嫁妆里,有八十抬是皇帝陛下赏下来的。我估摸着是我二哥顶着他那光秃秃的脑门,又去宫里晃了一圈,将印堂发黑命不久矣这样的话又多讲了两遍。

我二哥同陛下,也是真爱,陛下为着我二哥,只娶了个皇后当摆设,又从族亲里过继了皇子养在皇后名下。

怎么旁人都有爱情,唯独在我这儿就这般艰难呢?唉!

我并不是羡慕,只是嫉妒罢了!

我没想到张长简会回来,我正举着地契在烛光下看,看见他来手一抖差点给烧了。

他脱了外衣,只剩下一身白色里衣,头发还没干透,不知在哪里洗的澡,他坐在我对面,拿起一张地契来看,只一眼又放下了。

我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味,只有长年提笔写字读书的人,才有这样的味道。

“我怎么看着像我家的?”他又拿起一张来看,样子似笑非笑。

“爹娘疼我,给我的不成吗?”我夺过他手里的地契放进匣子里,将匣子盖好,又放回了柜里,他竟上了床,盖好了被子躺下了。

既不喜欢我?为何还要睡在一处?

我没地儿去,取了一床被子,在另外一侧躺下了,烛火摇曳,帐子还是红色的,看得我眼花。

“陈英,你跑去寻爹娘告状了?”他幽幽道。

“我只是去他们门口吃了一顿饭。”我闭着眼睛,懒得看他。

“你倒挺有意思,走便走,为何端走饭?如此便显得没气势了。”我听他窸窸窣窣坐起来了,睁眼看他。他盘腿坐着,一双凤眼湿漉漉的,有些惑人,有些好看。

“你多大年纪了?问这样的问题蠢不蠢?你见过哪个乞丐有气势了?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攒气势好不好?”

气势?我的气势都在我的嘴上。

“你倒挺有意思。”他又翻身躺下了,侧身看着我,眼里的光明明灭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就当你在夸我好了,以后莫再给我下药了。我已和爹娘说了,你再气我,我便打你。爹说只要我有本事,打死你也成。”

即便打不死,打个半死也成。

他扑哧一声笑了,我蹙眉看他,这是不相信我能打死他吗?

7

“我杀鸡宰鱼都不在话下,冬日家里劈柴挑水的活儿都是我在干,我们家就数我力气最大。”所以家里的体力活都是我在干,就他这看着没几两肉的身子骨,我一拳就能给撂倒了。

他笑得越发大声了,好像我说话就是为了特意逗他笑似的,我用被子蒙了头,懒得再理他。

“为什么不喜欢文娘?”

“求求你做个人吧!你特意带她来难道只是因为你的女孩儿喜欢她吗?你是明知道她对你心怀不轨,还特意带她来恶心我的对不对?我倒是蛮好奇,你是因为娶的人是我才这样,还是不管娶谁都会这样?”

我闷声问他。

好半晌没动静,我以为他睡了。

“安宁,我女儿叫安宁。陈英,你不知,我这人就这样,天生一副反骨。我说过不欲再婚,可爹娘逼我。不管娶的是谁,我总要为难一番,好叫她知难而退的。”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楚。

“这倒不必,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看清形势。既你不想成亲,我自会寻爹娘说去,你不能休了我,我们只能和离。”

我已决定破罐子破摔,都二十岁的老姑娘了,和离算得什么?反正能嫁他也是我爹厚着脸皮给我求来的,我也自觉这样的妖孽自己拿捏不住,还不如早早放手,说不定有一日还能各生欢喜呢!

“陈英,你挺有趣。”只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三遍,我得多有趣啊?

他说了这样一句,就再也没了动静。我累了一天,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还迷糊着,就被敲门声吵醒了。张长简已披了衣下了床,我睁开眼,天还黑着,不知是出了何事。

谁知竟是文娘,衣衫不整地在门外站着,说安宁睡不着,哭着要爹。

我这人起床气重,更何况大半夜被吵醒,还是为了这样一个大概只有她自己才会信的缘由。

“你回床上躺着!”我披衣下了床,穿了鞋出了门,指着床让张长简回去,月色朦胧,在他高挺的鼻梁处打了一片阴影。

“安宁只要她爹。”文娘怯生生地说了一句。

我懒得理她,去了安宁的院子,她在床上躺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盯着帐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用被子裹了她,将她抱进怀里,她太瘦了,没一点分量,轻得让人心疼。

“你带我去哪里?”

她倒镇定,不哭不闹的。

“你不是想你爹吗?我自是带你去寻你爹。只一件事你得记住了,我是个后娘,还是个不得你爹喜欢的后娘。你若是听着旁人的教唆同我作对,我可不会惯着你,你听过哪个后娘不磋磨人的?”

她安安静静任我抱着,守在门口的文娘见我抱了安宁来,伸手就要抢,我转身看她。

“莫非你也要去我的床上睡?”

我进了门,将安宁放在床上,转身哐啷一声关了门。

按理这样大的女孩儿不该再睡在她爹旁边了,可她自幼没了娘,只她爹一个,自是依恋她爹的,愿意睡便睡吧!毕竟我十二三时还在我爹怀里打滚耍赖呢!也没脸说她。

我重新蒙上头,闭上眼便睡了,他们父女说什么,一个字都不想听。

8

“爹爹,她说了,这世上的后娘可没一个不磋磨人的。她这样厉害,我看她今日和金菊姐姐忙了一日,行事很是有章法。祖父都说了,日后你想买个字画什么的怕是不能了,她管钱管得铁桶般。明日祖父祖母要同老家的亲戚一同回去了,日后咱们不会日日吃糠咽菜吧?”

女孩儿的声音软软糯,可声音一点都不低。

“爹爹哄她一哄,至少得每日有顿肉吃才是。”他声音里带着笑,分明是说给我听的。

“明日挑个我不在的时候,把你们的文娘也叫来,你们三个悄悄地商议成不成?”我只想睡觉。

两个人再没了动静,我翻身看,女孩儿小小一团,蜷缩在被子里,漆黑的眼睛盯着我看,我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小孩儿要多吃饭多睡觉才长得快。”

长长的睫毛刷过我的手掌,有些痒,我拿下手,她眼睛已然闭上了,看起来乖巧得不像话,她不气人时还蛮可爱。

我闭眼躺下,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折腾到天蒙蒙亮时,张长简先起了,细心地给安宁盖好被子,他竟立在床旁看我。我忽然睁开眼,他似吓了一跳,转过头咳了一声,穿衣服去了。

我起来时他在院里练拳,看起来娴熟得很。看他的细腰,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文弱书生,是我错了,不该以貌取人。

家里一堆亲戚,今日就要走了,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没时间盯着他犯痴。待家里亲戚都走了,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

直忙到晌午,家里的亲戚终于走完了,同时也带走了我欢天喜地的公公婆婆。公公同陛下告了一年假,理由竟是要过二人世界,作为一朝阁老,也忒敷衍了些。

自从我大嫂嫁到了我家,他们一直过的都是二人世界好不好?儿子孙女才来了几日啊?

陛下竟也应了,这皇帝也做得忒敷衍了些。

我替大庆担忧。

这一日因为我忙,便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午饭晚饭时也没见着文娘,没人给我添堵,饭都多吃了一碗。

只安宁让人担忧,一顿饭吃得还不如一只猫儿多,她还挑食,这个不要那个不行的。

“你若挑食不好好吃饭,从明日起我便先饿你两顿看看。”

我看着她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她身子不好,脾胃弱,可也不至于这样。

“你敢虐待我?”她圆眼一睁,有气势得很。

“后娘虐待你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可不会惯着你。你是你爹惯大的,我也是。不要看我年岁大就非得让着你,我这人打小就不讲理还爱使小性子,你不听话试试?”我舀了大半碗汤放到她眼前。

明日得寻个郎中来瞧瞧,她脾胃虚,得调节饮食,慢慢养起来才是。

安宁看着她爹,张长简专心吃着碗里的饭,似没听见般。

安宁没了依仗,慢慢将碗里的汤喝了。

9

吃完饭我要带她去溜达一圈,她虽不情愿,但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上了。

张家的花园里真的种花,正是春日好时光,各色花朵开得正好,已近黄昏,真正的繁花似锦。

“你待我同我爹爹好些不成吗?我们多可怜。”她拉着我的袖子,摇了摇。

看来是换战术了,她约莫跟她爹学过孙子兵法。

“你们有何可怜的?”我蹲下看她。

“我打小就没了娘,我爹爹早早就没了妻子,难道不可怜吗?”她软软糯糯说道。

“你娘虽没了,可她爱你和你爹爹的心又不少半分,甚至比旁人还多,可怜什么可怜?”我伸出手指刮刮她的鼻子,她竟没躲,似从没听人这般说过,一双眼睛里满是震惊。

“旁人都说是我克死了我娘,我爹年纪轻轻成了鳏夫。我害死了我娘,她怎的会爱我?”

“你想想,你娘既拼死都要生下你,她不爱你吗?她拼死给你爹爹生了个孩儿,她不爱你爹爹吗?你和你爹爹对她来说都是比她性命更紧要的人,你说她得多爱你们啊?”我摸摸她的发顶。她只是个小小的孩儿,她娘没了已够揪心,若再将她娘的死再怪到她头上,她就真的太可怜了。

她歪头看着我,过了许久,抿了抿唇角。

“你怎同旁的大人都不一样?往日我去旁人家玩儿,大人都会和他们家孩儿说我是个没了娘的孩儿,要多让着我的。”

我拉着她瘦弱的小手,晃晃悠悠往前走。

“那你便该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你祖父是阁老,祖母是郡主,你爹爹好歹还生得好看,你家又有钱,又有地,你想吃什么便吃得,想做什么便做得,你对你娘来说重于性命,你一点都不可怜,谁要他们家孩儿让着了?只一点你不太行,长得太过瘦小了些,打架时占不到便宜。”

“大家闺秀是不能打架的。”她慢条斯理地说道。

“打架这档子事儿吧它和你是谁其实没啥关系。若是旁人欺你辱你,你还得忍着不成?自是立时还回去才成,有时候语言太过苍白了些,不如动手实惠。”

“听起来是这么回事儿。你不喜欢文娘吗?旁人都说她待我比亲娘还好。”

“你喜欢她吗?”

“她待我确实还好,心却不在我身上,她惦记着我爹爹。”

“还行,脑子不算太笨,怪就怪你爹长得太招人了。”

我有些欣慰,这样小的年纪,看事情却是极透彻的,也不偏激。

10

“我爹爹是生得太好看了些,在胶东时,他若出趟门,大街都该堵了。你该待他好些,他喜欢会写字画画温柔些的女子。”

安宁摇了摇我的手。

“他喜欢什么样的便让他自寻去。明日我寻个大夫来,看看你在吃食上有没有什么忌讳的。等你脾胃调理好了,长起来就快了,我便带你逛东京城去。东京城里好吃好玩的,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若叫我养她,定然养得像团子般白白胖胖,每日蹦蹦跳跳数个时辰也不会觉得累。

我们就这样慢慢悠悠沿着院子走了一圈,她出了些汗,我让她在院里站一站,散了汗再进屋。

天已黑透了,圆圆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我们站在檐下看。

书房里已燃了蜡烛,纱窗上印出了一道修长的影子,挽袖提笔,脊背却挺直,不知是在写字还是画画。

“我爹爹写字画画时便有些痴,这时候谁若扰了他,他定然要生一场大气的。”安宁指了指书房。

“他生气了会怎样?”我有些好奇。

“让人滚,脸色还十分吓人。我爹爹的名号你可曾听过?”小人儿得意问道。

“你爹爹竟还有名号吗?”我怎得不知晓?

安宁看傻子般看着我,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

“你平日里不读书,自是不知晓的,你只知我爹爹名讳,却不知他的字,他字景和。”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你爹爹这字起得好,却只和他不大相称。”他哪里有温润如玉、清平和允的气质啊?

我又想了想,大庆似乎真有个叫张景和的名士,字画一绝,千金难求,却不承想竟然会是他。

“你怎知晓他字的出处?”安宁惊讶道。

“学了点,偶尔拿出来唬人用的。”我在地上寻了一块小石子儿,轻巧地朝着书房的窗棂扔过去,啪一声极响。

他不是不乐意旁人打扰吗?我偏不叫他如意。

不一时窗子便推开了,他一身黑袍,鸦发如墨,眉头紧锁,看起来极不耐烦且生气。

讨厌是真讨厌,可好看也是真好看呀!

我朝着他脑袋一扬,龇牙挑衅一笑,你不让我舒心,我自也不让你自在。

他看着我的模样,揉了揉眉心,看起来颇无奈。

“都多大的人了?竟还玩小孩儿的把戏。”

“要你管,我乐意。”我拉着安宁进了屋。

或许是因为性格不合,或是别的,我们注定要将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才算完。

他既不想娶妻,我自没有强留的道理。

三天回门,我同我爹娘说要和离。

我娘当时就拿着菜刀,追着我跑了二里地。

和离可以,等她死了再说。

我娘身体康健,自是要长命百岁的,和离的事儿也只能从长计议了。

我爹和大哥同张长简喝了半日酒,大嫂拉着我将驯夫守则讲了又讲,安宁同团子疯玩了一整日。待天黑归家时,我们三个竟都灰头土脸,张长简还醉了酒。

他醉酒若不细看真看不出来,只眼角红透了,双眼迷离,也不吵嚷,就安静地坐着。

我让厨房给他熬了醒酒汤,又翻出了衣服给他换,他皱着眉头一口气干了,换了衣服就上了床。

11

我同安宁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榻上看金菊绣帕子。金菊的针线极好,帕子上绣了一只滚绣球的猫儿,真的一样。

我和安宁叹为观止。我学艺不精,缝个衣服做个鞋还成,刺绣就免了,安宁自幼体弱,还没拿过针线。

文娘给我添了些许堵,估计没达到张长简预期的效果,他竟雇了辆马车,叫她夫家将她接走了。

安宁是个能屈能伸的好孩子,只让她爹多多给了文娘银子。银子自不是家里的,是张长简的私房钱。

看他轻轻松松就能拿出一匣子银子来,我对他的字画千金难求有了些许认知。

他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嘛,养家糊口还是成的。

安宁如今还和我们睡一张床,他醒来已是半夜了,温吞地唤我。我起床点了蜡烛看他,脸色不大好,他说胃里难受。

厨房的火还没灭,我下了碗面给他,他坐在桌前安静地吃完了。

“你娘今日为何提着刀追你?”他问道。

“我说要和离,我娘不让,说等她死了才成。”我如实答道。

他扑哧一声笑了。

“岳母大人身体康健,自是要长命百岁的,你且好好等吧!”

好像不乐意过的人是我,明明是他处处要同我作对好不好?

“安宁今日玩得挺开心。”

“女孩儿舒心自在也就这几年,且让她开开心心地过吧!”

我上了床,安安稳稳地睡下了,他灭了烛,站了一会儿才上了床。

“既不能和离,你便同我好好过日子吧!”

他突然说道。

“是你不愿意同我过。”

“我只说我不愿意再娶,如今既已经娶了,岳母大人连死这样话都说出来了,我便勉强同你过下去吧!”

“滚!”

他听起来怎得比我还委屈?明明该委屈的人是我好不好?

12

家里就那点事儿,我闲了便带着安宁金菊满东京城溜达,或回娘家,有时一住就是几日。

安宁慢慢不再挑食,一下子蹿高了许多,有些大女孩儿的模样了。

我请了大嫂,给她买了两个丫头。我养她,再不能像我爹娘养我一样。张家是世家,她得有个真正大家小姐的模样才不会被旁人看轻。

她爹每日看起来比我还忙,这个山头上去,那个山头下来,不是在画日出,就是画日落。

已是盛夏,蝉鸣声声,热得人懒得出门。

我和安宁商议了,让我二哥去宫里寻了陛下,给她寻了个出宫的老嬷嬷做她的教养嬷嬷。

许嬷嬷并不一味严苛,人长得矮胖,团团一张圆脸,和蔼可亲得很。

两个丫头也跟着一并学规矩,没几日我大嫂将团子也送了来,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东京城里最有名的女学是时大家办的家学,时大家的名字在大庆如雷贯耳,她这大庆第一才女的名号是实至名归的。

她十七嫁进魏王府,奈何王爷去得早,她早早便守了寡,也没生下一儿半女。

太后怜惜她才华,让她再嫁,她却推辞了,在王府办了个女学。

时大家的家学却是极难进的,不论出身,全凭缘法。

若是时大家不愿,陛下说了都没用。

我去了三次,连着吃了三次闭门羹,时大家的面都没见着。

她说的缘法到底是什么,我一时之间还揣摩不透。

我同张长简说了要送安宁去女学的事儿,恰刚吃完晚饭,安宁已搬回了自己的院子,同团子许嬷嬷她们一处。

几日没归家的张长简今日竟归了家,他去了卧佛寺,卧佛寺有个塘子,里面养了几尾锦鲤,他为了画那锦鲤,已去了几日了。

我二哥来家时,说他日日盯着那锦鲤,一看就是一日。爹爹千挑万选,竟给我选了个痴人。

彼时二哥正啃着肘子,满嘴的油。

我看着他光秃秃的脑袋油乎乎的嘴,不知道陛下到底看上他哪里,陛下约莫眼神其实不大好吧?

不待他将肘子啃完,宫里的内卫便来了,连拉带拽十分友好地将他给请走了。

张长简晚饭也没吃就进了书房,出来时已是夜半。灶上还给他温着粥,我盘腿坐在床上拨算盘。月底了,要将家里的用度算一算,月钱发一发的。

他坐在桌前喝粥,袖口还有一团墨迹。

他吃饭的样子十分好看,那是世家大族经年累月养出来的矜贵,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学会的。

“画好了?”我抬头问他。

“嗯!明日我同你一起去一趟王府。”他看了我一眼,眉眼深深。

“你觉得你和时大家的缘法深不深?我想了几日都没想明白,她说的缘法到底是什么,见都没见一面,话都没说半句,门也不曾打开,怎得就看出和咱家安宁团子没缘法了?她这缘法也忒玄妙了些!”

“我和她确实有些缘法。”他又慢悠悠地说道。

我好奇心重,放下算盘下了床,跑过去趴在桌子上盯着他看。

或许是我的样子实在太迫切了,他似忍了忍,终是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他的手真的好看。

我伸手握住,拉着他的手在烛光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有薄茧,他定然是弹琴的,他手指长,骨节分明又不粗大,处处都恰到好处。

我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喜欢吗?”他突然问道。

我点点头,怎会不喜欢?

“要不要日日都拉着?”

“你是在调戏我吗?”我松开他的手,皱了皱鼻子。

“是你先调戏我的。”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好吧!虽然初衷并不是什么调戏,可做法欠妥当,我被他的美色迷惑了,我承认。

“好吧!是我错了,日后我便小心些,不调戏你就是了。”

我还有个优点,便是知错能改。

他看着我像看着个傻子,憋了半天,一甩袖出门洗澡去了。

一整夜背着我再没说一句话。我为着他嘴里的缘法一夜没睡,早晨起来照镜子,好大两坨黑眼圈。

13

他却神清气爽,怀里抱着昨夜画好的画,要同我一起去见时大家。

我好奇他费了好几日,到底画出的锦鲤是什么模样,他却不给我看,不看便不看吧!我眼睛干涩,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陈英,你长这么大就没喜欢过谁?”他忽然问道。

“你去祥和记给我买枣泥糕吃,我便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要给你买的。”

他叫停了马车,我掀开车帘一看,正停在祥和记门口。

祥和记的点心一绝,只每日卖得少且贵,除了逢年过节,我家都不舍得买。

他并不排队,怀里抱着他的宝贝画,慢悠悠地进去了,我怕他挨打,伸长脖子看着,谁知不一时,他提着个盒子出来了。

他上了车,将盒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满满当当一盒子各式点心,看着赏心悦目,闻着香甜可口。

“你今日简直如同仙人下凡,耀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我星星眼,狗腿地看着他。

他摇了摇头,扑哧一声笑了。

“吃吧!赶快吃。”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我愣了愣,不知他忽然为何对我这般好。

可我这人懒得动脑子,更何况还有点心在我眼前戳着,此时他哪怕叫我冲他摇尾巴,我若是有,定然能欢快地摇了又摇。

“你不吃吗?”

“我不喜甜食。”

我便欢快地将食盒抱进怀里,他今日深得我心。

“不喜甜食真是个极好极好的习惯,继续保持啊!”

我捏出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好吃得我都快哭了。

呜呜呜呜,张长简想做个人时,其实还可以是个好人的。

等到王府时,我已吃了五六块点心,若是路再长些,又不用给安宁团子留,我定然都能吃完。

王府的门依旧紧紧锁着。马车到了侧门,门口守着个婆子,她看见是我,便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我都不知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她。

可等她看见张长简,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

“公子竟真的来了,我这就去通报。”

她一气跑了,跑起来迅速得丝毫不显老态。

“莫非时大家说的缘法其实是看长相?可安宁同团子明明长得挺好看呀?”

“大概是觉得你丑吧?”张长简幽幽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呆子!”

这分明是嫌我丑,还嫌我呆啊!

那守门的婆子满脸笑意地回来了,伸手请张长简进去。那谄媚的样子,让我怀疑她是不是中了邪,莫非张长简还会什么邪术不成?

我眯眼将他又认认真真看了一遍,他也不理我,自顾自地进去了,我要进,那婆子一瞬又变了脸。

“若是不叫她进,我也就罢了!”他回头看了那婆子一眼,慢悠悠地说道。

那婆子有些慌乱,却也没再拦我。

从前只听说王府极大,今日算是见识了。

雕梁画栋,庭阁楼台,园林般,看得人目眩神迷。怪道都挤破头也想送女孩儿来,长了见识,开了眼界,自是和旁人不同。

湖上有亭子,远远看去,亭子上立着一白衣女子,发髻堆叠如云,楚楚纤腰,只那胸前,真正的波澜壮阔。

约莫是气虚,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肩。

等走近了,再看她容貌,便更气虚了。

瓜子脸,柳叶眉,杏眼琼鼻菱唇,画里的美人儿也不过如此了。

她就是时大家,竟还如此年轻,竟是个真正的美人儿。

“大郎,你终究还是愿意来见我的。”她一开口,声如莺啼。

原来他们是旧识,她看张长简的模样,绝对不清白。

“王妃请自重,我娘子还在,你这样唤我怕是不大妥当。”张长简稳稳行了一礼,既提了我,我也就顺着蹲了蹲。

“大郎……”她泫然欲泣。

我看看她,又看看蹙眉而立的张长简,觉得怪别扭的。看时大家的样子,分明我就是那个没眼色还多出来的人。她往日不愿见我,莫非是为着张长简?

“你还气我吗?气我不曾应下亲事?你明明知道的,当日王爷亲自来我家求的亲,兄嫂逼着我嫁,我有什么法子?如今太后都应了我,叫我另嫁,大郎,我……”

她眼里全然没我这个大活人啊!既没我,我就当看场戏吧!可惜的是没茶水瓜子儿。

14

“都是过去的事儿,如今再提还有什么意思?我已娶了陈英,既娶了她,自是爱慕于她。你若想另嫁,我们定然备一份厚礼。听闻你收弟子讲的是缘法,陈英来了几次都被你拒之门外。

“今日我来就是瞧瞧你说的缘法到底是何?另一个是我曾应过你,要为你做一幅画儿,如今已做得了,亲给你送来,也算不曾辜负年少时的自己了。”

张长简将手里的画儿递过去,原来是专门给她做的呀!再听他话里的意思,他和这时大家还有一段不得不提的过往。

时大家接过画儿,并未打开看,一双眼凄楚地盯着张长简,泪盈于睫,楚楚动人。

“你一定要这样气我吗?”她凄楚地问道。

“并不是为了气你,你既拒了陈英数次,我的女孩儿我自己教便是了。时韵,你我之间,就了于今日吧!唯愿你所求皆如愿。”

他竟头也不回地就拉着我走,我想说句话都不及。

我回头看,那时韵眼里涌起的悲伤,却是真真切切的。

“张长简,你停一停……”我唤他,他却不理我,我要抽回手,他力气大得惊人,我抽了数次未果。

“景和,张景和!”我软声唤他,他似没想到我会叫他的字,终于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我。

“你该好好同她道别的,张景和。既已决定和过往道别,好好说几句话的勇气总该有的,我去车里等着你。”

我轻轻抽出了手,他掌心温热,我攥着手心,竟微微有汗。

我坐在车里,抱着食盒等他,在心里将他们的故事编排了好几十种。

既然喜欢过,至少该配得起一场好好的道别。

从此音沉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能如此,便是最好的了。

他出来得很快,至少比我想象中要快。

他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他眼底恍然,我想问问他,不想却是他先开了口。

“陈英,你喜欢过谁吗?又是为何分开的?”

我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我都二十了,若说没喜欢过谁,怎么说得过去?

“我少时曾订过一门亲事,他爹是翰林院编修,我爹同他爹很是交好。我们两家离得近,我同他自幼熟识。他调皮捣蛋不爱读书,每每挨了他爹的打便来我家。我家后院有棵老梨树,正是杏青梨花白的时节,我们便坐在树下,说什么我早已忘了,只那时不知有多欢快。

“直到我爹顶撞了陛下,我家下了大狱,他爹托人带了书信来,又将定亲信物交还了,我和他算是彻底散了。

“谁知不过半月,我家又被放出来了,我爹还是帝师,我大哥又做了户部侍郎。他寻来我家,早不见了往日跳脱的模样,看着我久久也说不出话来。

“我知晓他的,退亲并不是他本意,可他身上不曾有功名,哪里能抵得过他爹?

“我本想让他日后好好的,可那时年少,还因为退亲的事同他负气,连个笑脸也不曾给他。

“后来他爹外放县令,谁承想途中遭了山洪,一家人就那样没了。

“我一直后悔到了如今,当初至少该同他好好道别的。这世间的遇见总要经过漫长的等待,可分离似总在一刹那。既喜欢过,总值得一场好好的道别。”

我少时总觉得会有很多很多明日,可有时候对于有些人,那个简单的明日,却再也不会来了。

“陈英,你抱一抱我吧!”

他突然伸手取过了我手里的食盒放了下来,伸手揽过我。

我愣了一瞬,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

“美人儿谁会不喜欢?更何况还是个有才的美人儿呢?你既放下了,就算过去了,自往前走就是了。”

“好!”

他答道。

15

这日后张长简竟真的认认真真做起了两个女孩儿的老师,我闲来无事也要去听,听了些许时日,我才知他这名士,是个实打实的。

他学识之渊博,更胜我爹,一笔书法行云流水,一笔山水画几入化境,弹琴亦是出神入化。

我每每看着听着,便呆了去,他提笔写字画画,一手挽袖,长睫微垂,是画也画不出的俊逸好看。

他看我写字,竟也会笑着点头说好,我教两个女孩儿拨算盘踢毽子,他亦在旁边看着,样子耐心温柔。

闲时逛街,不论我要买什么,他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约莫有钱人才有这样的底气,他性子里又带着些天生的疏狂,一时性起,提了酒壶,半夜坐在檐下吟诗画画,我便在一旁瞧着。

他有一两个好友,聚在一处,能又写又画一整日,或相约外出,只留句话,数十日也不归家。

他活得随性自在,又有大才,他不愿意被拘束。

他不在,我自有我的事儿,或外出游玩,或在家制衣,或同两个女孩儿说话,或在厨下做些吃食。

我似嫁了,又似没嫁,日日过的都是自己想过的日子。

他很好,只让我做我自己。

我想我对他着迷了,若是对着这样一个男人还能坐怀不乱,我约莫就是个圣人了。

可恰恰我只是俗人一个。

我便偷偷瞧他,被他看见了,便理直气壮地看回去,或时不时生出些邪恶的想法来。或许我该将他给生扑了,他是我的夫君,扑了便扑了,我定然会对他负责的。

他喜欢过时韵,娶过妻子,定然是知晓我心中所思所想的,可他每每一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的模样,叫我又生气又心痒难耐。

恰是秋日,园里菊花开得正好,吃完晚饭,我们领个两个孩儿消食儿。两个孩儿叽叽喳喳,安宁已比团子高出了半个头,眼看着脸颊已粉嘟嘟圆起来了。

我同他慢悠悠地跟在她们身后。他穿一件黑底滚红边儿的长衫,腰间一根红色革带,头发高高束着,看起来比往日年轻许多。

路边慢悠悠爬着一条毛毛虫,我看了看一无所觉的毛毛虫,又看着潇洒自如的他。

“呀!有虫子,我好害怕!”我抱住自己肖想已久的细腰,将脸埋在他怀里,极力忍耐着不笑出声儿来。

“陈英啊!你不看看吗?虫子都被你给吓跑了。”

他幽幽说道,却并不曾推开我。

“瞎说,明明是我更怕它。”

“你自己信吗?嗯?”

一个嗯千回百转,钩子般勾着我的心。

“信啊!怎的不信?”我抬头看着他。

他一双长眼里似沁着水汽,雾蒙蒙看不出情绪。

世上有个词叫不由自主,约莫就是为了此刻生出来的。

我抬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喉结,约莫是他的脖颈太过修长好看了?

总之我确实不由自主地那样做了,并且还蹭了蹭。因为心虚,我转身低着脑袋去追前面的两个女孩儿。

过了许久,我转头看,他竟还在原地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落日在他周身晕出了一片昏黄的光,像一幅永远也看不厌的画。

晚上他坐在床上看书,他甚少这样的,看书都是在桌前坐得端端正正,或者拿着书站得笔挺,那是他自幼时起的教养。

我却不同,鞋子一踢,最喜欢趴在被窝里看,看乏了倒头便能睡。

我看的正是一本新出的话本子,讲的是狐妖报恩的事儿。

他只看了一眼名字,便不屑地一笑,继续翻他的《梦溪笔谈》。

我看到妙处,总忍不住笑出声,他便看怪物一般看看我,摇摇头又去看他的书。

“烛光这样暗,小心伤了眼睛。”他终是忍不住抽走了我手里的书。

“你看就不伤眼睛了?”我去抢书,他竟随手扔到了远处的榻上。

“张景和,我正看到妙处呢!”我坐起来义正词严地说道。

“什么妙处?粉颊微垂,眼角羞怯,一双小手却十分大胆?”他轻声念道,嘴角微微勾起,笑得不怀好意。

我惊讶地张圆了嘴巴,他何时看见的?

16

“陈英,现下可不是春日,你也不是只小猫儿。”

他在我耳边轻声道,我咬牙在心里骂了声妖孽。

“是吗?你要不要试试看我到底是不是只猫儿啊?”

我哑声问道,将嘴唇贴在了他的薄唇上。毕竟是生手,下一步该怎么做,我还真不知晓,便只能这么贴着。贴了半刻,见他无动于衷,虽脸红心跳,也只能作罢了。

我默默地裹了被子躺下,闭着眼睛装睡。

话本子里写得也忒不细致了,只说亲到了一处,也不说是怎么亲的,唉!

过了许久,烛火灭了,屋子里黑了下来,我才敢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静悄悄地躺在我身后,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张景和……”

“嗯?”

“你只能喜欢时韵那样的娘子吗?”

“少年时谁不曾爱慕过一个有才有貌的小娘子呢?”

他轻轻说道。

“说说你和她吧!我想听听。”

“少年时我跟着她爹爹学画,她于书画上造诣极深,长得好看,性子又温柔,我们师兄弟四个,哪个不喜她?彼时我自视甚高,自觉她也是喜欢我的,只等着年长些求了师傅娶她。谁知师傅得了急症去了,她那时已声名远播,魏王慕名而来,求娶于她,她便嫁了。后来我亦娶了妻,再见就是那日了。”

他说得平淡,可我知道,他听闻时韵要嫁魏王,定然也曾伤怀过。

“你将她放下了吗?”

“嗯!”

“你觉得我这样的娘子怎么样?”

“……”

沉默如鸡。

许久许久,久到我快要睡着了,他突然从身后抱住了我,我僵着身子,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陈英,你只管放火,从不管灭火吗?嗯?”他声音低哑,热气就喷在我耳边,我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外强中干莫非是特意写你的?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松开我,我心底有些害怕,却还是咬牙翻了个身,屋子里暗,可他的眼睛却雪般亮。

“我自少时起便想娶个貌美有才,还温柔体贴的娘子。皆因我脾气不好,虽有些才华,却不大会体贴人。后来我娶了舒云,她同我一起却总不开怀。只因我若是来了兴致,便好些时日不归家,或外出访友,或去山上赏月饮酒,总之就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舒云郁郁寡欢,最后难产去了。

“我便不想再娶了,即便娶了,我也不能时时守着,只添些烦恼罢了!

“谁知后来又会娶了你呢?

“看你过日子,我曾经的日子都似假的。你脾气不好,话又多,又爱财,长得不顶好看,笑起来龇牙咧嘴,高兴了手舞足蹈,可不知为何,同你一处,总觉得日子过得欢快自在。”

“你这是在夸我吗?”

“傻子!”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低头将好看的唇贴在我的额角。

我抬头看着他,从没这般近地看过他。

我伸手触过他的眉梢眼角,他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了他的唇上,很柔软,微微带些凉。

“张景和,你亲亲我。”

他轻轻贴在我的唇上,辗转研磨,或轻或重,原来真正的亲吻是这样的啊?

我觉得自己像一条跳上岸的鱼,张着嘴巴才能呼吸,嘴里喃喃念着,竟都是他的名字。

“媛媛,可以吗?”他哑着嗓子问。

我不知自己当时答了什么,只他嘶啦一声,将我的里衣撕了。

从人彻底变成禽兽原来只需一瞬。

第二日我难受,不愿意起,蒙着被子躺着。

安宁同团子寻来,他门都没让进,竟撒谎说我昨夜未睡好,还不曾醒,叫她们不要扰我。

我是未睡好,醒却是醒了的。

他拉开被子,躬身低头看着我,嘴角扬着个志得意满的笑。

“还难受吗?”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我伸手捂住,不叫他碰我。

“你不是肖想我久亦?昨日圆梦了,怎得还不开心?”

“张景和,你得了便宜还卖乖,滚滚滚……”

我伸手推他。

他却伸手捏住我的手,将我拉了起来。

我光溜溜一团被他抱在怀里,一大早非得这么刺激吗?

“媛媛,男人只对自己喜欢的女子才欲罢不能,懂不懂?”

喜欢的女子?吗?

我勾起嘴角,伸手抱住他,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

“不过你可不要太大意,定然要对我好些再好些,喜欢我的女子那样多,要是我哪日又变心了呢?”他道。

“我还要强留你不成?到时我再找个人嫁了不就成了?”

“你敢!”

我得意一笑,谁刺激谁啊?我难不成是吓大的?

17

重阳登高,他将安宁送去了我家,带了我去登山。选的是东山,顾名思义这山就在城东,不够陡峭,虽叫山,委实算不得一座真正的山。

他一手提了个篮子, 里头是笔墨纸砚, 一手拉着我。

这日天气正好, 晴空万里, 秋高气爽。

约莫东京城里的山太过匮乏, 只一座东山,登山的人奇多。

他识得的人比我还多,不一时便有人来同他攀谈。我要他松开手,他只捏得更紧了。

不论谁来了都要说一句:这是我娘子, 我带她爬山作画。

笑眯眯心情很好似的,过往出门被人一看的冷脸竟全然没了,我就觉得挺玄幻,也挺受用。

谁不喜欢被人宠着啊?

“你今日怎得了?”我有些好奇,他好端端为何突然这样。

“王重之记得吗?”

“嗯!他来过咱家一次。”是他唯二的朋友之一。

“他那日醉了酒,说若是能娶你这样的娘子便好了。”他闷声说道。

“娶我这样的娘子不好吗?”

他忽然站住不走了,转身看着我,眼光躲闪,有些别扭。

“我不大愿意听旁人说娶你!”

他又转身,挺着脊背, 慢悠悠地往上走。

我扑哧一声笑了, 就为着这?

“他那样说便叫他说好了, 你只要知道我只欢喜你就是了。”

他脊背僵了僵, 半晌才嗯了一声。

“他说我这样疏狂的性子, 处得久了就会累。”

“怎会?我可从不觉得累, 你有你喜欢做的事儿, 我亦有我的。你在时我们时时处处在一处,不在时我亦能忙忙碌碌做自己想做的。

“你能养好家,让我们过得舒心自在,亦不曾对我生出二心来。日子这样长,谁知晓日后会如何?只将当下过好就是了呀!”

即便是夫妻, 总得给彼此留下些空间吧?

他回头看我, 眉眼深深,说不出的好看。

秋叶微黄, 因为有他, 便不觉得凄凉。

“媛媛, 我们日后也要一直在一处的, 一直!”

“是,一直在一处。”

一直到底是哪天我也不知道,他大概也不知道吧?

只是我们在一起时总是彼此真心相待的就是了。

年少时他喜欢过旁人, 我也喜欢过。

只是那些人最后都在岁月里走失离散, 却终于成全我同他。

所有的相遇都是有缘由的, 是由时间慢慢酝酿。

细细想来,我们想要相遇,又要失去多少?

因为那些失去的,还不能够让我们好好珍惜当下吗?

所有的轰轰烈烈最终都要归于平淡, 在平淡的日子里长久地相携前行。他懂你, 你亦知他, 就已然很好了。

在爱他之前,我想我先是我自己。

他也一样,在爱我之前, 他也先是他自己。

我们都是自私的人,先爱自己,才爱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