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首辅大人的秘密
第 50 节 首辅大人的秘密
一道圣旨,我被赐婚当朝首辅。
却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只因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首辅大人他是个断袖。
而他的心上人,据说是太子殿下。
1
父亲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浣衣。
腊月寒天,浸在冰水中的一双手冻得通红,但我必须尽快洗完,不然答应了长姐替她给心上人绣的香囊可要完不成了。
院子偏僻冷清,除了我,只有一个丫鬟小翠。人手不够,事情却不少,有时候我不得不亲力亲为。
许是见我穿得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父亲命两个婆子接过我手上的活儿,又当着我的面斥责手下人管事不力。
“前一个月才给各院购置过棉花和上好布料,她这儿怎一件体面的冬衣也没有?”
我心里冷哼,深知自己是宁府最不受宠的五小姐。
即便是出生后赐名,父亲也只是给了我最平淡的“安”字。相比我几个姐姐的“婉柔”“淑君”“娴玉”“静珊”等美名,简直不要太敷衍。
生母早亡,无人撑腰,为了在偌大的镇国将军府生存下去,十六年来,我谨言慎行,藏拙守身。
体面,是其他姐姐特有,剩给我的从来只有边角残料。
我正讶异冷漠的男人莫非父爱觉醒,他就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
原来,皇帝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要替首辅赐婚,还指名要镇国将军府上的一个女儿。
当朝首辅名曰沈卿辞,年纪轻轻,位高权重,一言一行皆影响圣上定夺,关乎国祚。
据说他相貌俊逸,凡见过之人皆赞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多少豪门贵族曾想将女儿送入他的府门,却随着首辅和太子有染的传闻甚嚣尘上,断然绝了攀附权贵的念想。
赐婚圣旨如飞来横祸,可急坏了我那嫡母和父亲盛宠十数载的爱妾,她们哪里舍得把自己的心肝宝贝女儿嫁给一个断袖?即便是首辅,那也是有龙阳之好的首辅,哪个女子嫁他能有幸福可言?
可惜了父亲杀伐决断,威名远扬,镇得了国,却镇不住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四个女儿。
迫于无奈,父亲这才把目光转移到了我身上。
我听闻,激动得甩干手上的水。
“嫁给首辅大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看人脸色吗?”
父亲大人点点头。
“嫁给首辅大人,想去哪玩就去哪玩,不用时刻被人监视吗?”
父亲大人犹豫片刻,又点点头。
“嫁给首辅大人,能日日有人伺候,月月有花不完的银钱吗?”
父亲扶额,强忍住不耐:“沈卿辞是高官重臣,荣耀显赫。你嫁过去,他必不会薄待你。”
我故作为难:
“可女儿已有了心上人,阿娘若知道我先于四个姐姐出嫁,约莫也会伤心吧……”
年过半百的男人听闻微怔,表情如寒霜消融:“你阿娘坟上的青草该有丈尺高了,改日我托人好好修缮一番。”
我展颜一笑,笑靥如花:“我嫁!”
父亲以为我傻,我却心知肚明。
镇国将军亲姐乃深得皇宠的蓉贵妃,亦是三皇子生母,而沈卿辞现年十八岁的年纪,与太子相差无几,接任首辅前,便是太子旧识,坊间流传其与太子有染,是坚定的太子党。
可太子纨绔,不思朝政,每日召集一帮酒肉朋友,混迹烟花巷柳之地,朝廷元老曾联袂上谏,望皇上审慎定夺储君之选,却被搁置一旁,作冷处理。
相比之下,三皇子夙夜在公,宵旰忧勤,越来越深得人心。
这一场赐婚,是皇帝对两派持续对峙的敲打和警告,也是为缓解两党争乱的怀柔之术。
我自己也不过是一颗权力游戏中的棋子。
2
除夕前夜,我穿上大红嫁衣,坐上了沈府前来迎亲的喜轿。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满街百姓夹道观赏,又同情叹惋:“唉,又是个不受待见的庶女……”
拜堂之际,坠满珍珠碧玉的头冠压得我脖子酸疼,从早上到现在没进一口吃食,早已饿得头昏眼花,加上堂内诸多官僚亲眷竞相恭贺,嘈杂闷热,我一时恍惚没看清脚下路,竟朝前栽去。
倏忽,厚重的丝绒红盖头下伸来一只清凉如玉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整得光整洁净,堪堪将我一只小手包裹在掌心。
我盯着那白得发光又凉得沁心的手,下意识想抽回,反被握得更紧。
“夫人站稳。”
声音温润,如玉石叮咚,如山泉潺潺。一时间听得我竟渴了。
我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被他听进去,继而又发出一声笑。
待送入洞房,喧闹褪去,我独坐在床沿。
盖头遮住了周遭的一切,但直觉告诉我这房间很大,从踏过门槛到靠近喜床,我至少拐了数道弯。又摸摸身下的缎被,那金丝绣纹,那柔滑触感,都是我在宁府偏远的小破房里所不曾体会过的。
首辅不愧是首辅,就算不幸染上龙阳之癖,也挡不住他吃穿用度的雍容华贵。
肚子咕咕叫起来,且抗议声越来越大。
我掀开盖头,幽怨叹道:“小翠,我饿了……”
“小姐,我刚才在席上顺了两块桂花糕,你先垫垫肚子。”小翠狡黠一笑,从怀里掏出手绢包裹的糕点。
糕点白嫩,上面撒着芳香的桂花碎,平日我不喜甜腻,这时却食指大动,拿起一块就塞嘴里,大快朵颐的样子,馋得小翠咽起口水。
对了,丫头片子比我还小,正是长个儿的时候,跟我站了一天,也是没吃没喝。
我将剩下一块糕推过去。
“不不不,小姐你吃吧,小翠不饿。”
“让你吃你就吃,是不是想让我把你嫁给街角张屠夫?”
小翠乖巧,却最怕我提起张屠夫。小时候我俩溜出府给阿娘买药,她在街边见到张屠夫提刀宰猪的血腥场景,小小年纪便留下了心理阴影。
大红喜床上撒满了“早生贵子”,颗粒饱满,新鲜干净,我向小翠使了个眼神,两人便合计将它们收拢,拿手绢擦擦,就放入嘴里权当晚餐。
房门突然被敲响,我手忙脚乱甩上盖头,小翠则将那一堆硬壳枣核奋力扫进了大红缎被下,然后严肃站定,看得我呜呼哀哉。
一群人推门而入:“担心夫人渴,大人特命奴婢端来饮浆——甘豆汤、椰子酒、鹿梨浆、陈香水、木瓜汁、七宝擂茶、馓子葱茶和盐豉汤,夫人请慢用。”
待人退去,我掀开盖头,目瞪口呆盯着满满当当一桌茶饮。
“沈卿辞他……什么意思?讽刺我是泔桶吗?”
就算是,您好歹送点干货来呀!
我把床上的东西吃光,又把桌上的汤水喝了个精光,才感觉浓重的睡意袭来,凤冠霞帔还未卸,就倒头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窗外仍是漆黑一片。
感觉有人进了房,将我头顶的钗饰轻轻散开,又将周身繁复的嫁衣一点点剥落。
恍惚间,我打了个冷噤,那人赶紧将我横抱起来,再稳稳放进里床,盖好被子,那被子又柔软又馨香。
端了一天,我实在睁不开眼,只感到那人万分小心翼翼,还捧着温热的帕子为我擦拭脸颊与嘴角。
我心生感激,想着不知是沈卿辞府上哪个心思细腻的丫鬟,侍奉得如此称心如意,便含糊嘟囔了声:“谢了啊姑娘……”
四仰八叉翻了个身,又抱紧被子,猛吸一口,然后舒舒服服睡去。
听到背后好像有隐忍的笑。
3
首辅大人果真是太忙了,自大婚之日见过他一面,他便一连好多天未再出现。问家里的小厮,只道是陪太子喝酒去了。
他虽给我派了几个丫鬟小厮,但这深府宅院的日子实在无趣,往昔在宁府我还能乘人不备,干些抓鸟逗猫偷溜出府的勾当,如今在一众下人眼皮子底下,我是坐立难安,寸步难行。
“过几天是上元节,必定十分热闹,夫人可以去观赏游玩。”
大丫鬟红绣不忍我百无聊赖,终于松口。
“只是夫人切莫乱跑,若是有什么意外,大人怪罪下来,我们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你真是多虑了,我一定会乖乖的。
上元夜,火树银花,落落星痕。宝马香车纵横,衣香鬓影交错,花灯五彩斑斓,令人目不暇接。
街上挤满了兴高采烈的游人,马车已然无法前行,我便跳下车,随着汹涌人潮向前走,一不小心就和小翠红绣走散。好在下车前叮嘱车夫在街口等候,心里笃定不会走丢。
一簇烟花骤然在头顶炸开,稀疏的星火在四周散开,旋即消失,引得人群一番起哄和推搡。
为了不扫沈府脸面,出门前红绣特意给我穿了身精致的玫瑰红绫曳地裙,裙尾过长,我只能提着裙摆走。
却不料这一通慌乱,裙摆脱了手,掉地上任人踩踏,我整个人也差点陷进嘈杂人流中。
下一刻,一股厚重的力道就将我拉出人群。
脱离窒息般的拥挤,我长舒了一口气。四目相对,眼前的男子面白如玉,目似繁星,清澈的眸子闪着亮光,舒眉浅笑着,如阳光般直化入心底,身上漾着我再熟悉不过的檀木香。
“晏淮,你怎么也在这?”
“母亲今日饶有兴致,我和父亲便驱了车带她来赏灯。”
他的声音低淳,微带着暖意,深入心底,比天上的烟火更让人着迷。
“刚才我瞧见你挤在人群里无法脱身。你身上可有受伤?”
我急忙摇摇头,拢了拢污秽的裙摆:“不碍事,就是和其他人走散了。”
“其他人”三字落入耳中,顾晏淮神色微变。他抬手将我松散的发丝绕到耳际,又轻拍我的头,像哄一只温顺乖巧的小猫。
“这几日,沈卿辞他……待你可好?”
正思索该如何回答,猝不及防间,一只大手从我身后越过头顶,将顾晏淮的手啪地打落,那手似带着股怒气,打的力道也夹了一簇火苗。
大手顺势一拽,我便撞上了一个宽阔厚实的胸膛,随后,那人以手臂为牢,将我禁锢在他鼻息以下的四方空间里,竟令我动弹不得。
“沈某自己的妻子,就不劳顾大人费心了。”
4
他要不说我是他妻子,我都猜不出,这眉眼冷落、面若寒霜的男人,就是我名义上的夫君,当朝首辅——沈卿辞。
不过他长得……是真好看啊。
一身暗织金纹交领黑衫,辅以金蛟点缀,黑色缎带束腰,套了件白貂皮袄。棱角分明的脸如玉般冷峻,头戴金冠,墨眉似箭,贵气逼人。
若说顾晏淮是风光霁月,那沈卿辞就是如圭如璋。
我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他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红印,对他刚才去了哪儿,又做了什么,顿时心下了然。
但此刻他这一身盛气凌人的寒意,是怎么个意思?
对了,我忽然想到,顾晏淮的父亲永安侯,在朝野看似居间,虽未指名道姓,却常劝谏皇上储君当能者居之。
为了避嫌,永安候表面上和几个拥护三皇子的大臣疏远,但和与太子党一派的关系比,就显得亲近多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看到我和永安侯独子顾晏淮在一起,沈卿辞如此不爽的原因了吧。
当着顾晏淮的面,沈卿辞躬下腰身,手里拿出一只绣鞋。
这鞋面的纹饰……怎么有些眼熟?
“才分别几日,夫人倒是学会了拈花惹草的毛病。为了会奸夫,连鞋子都不要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鞋子被挤掉了,此时一只脚只剩套袜挂着,也没觉冷。
可他的动作又让我十分迷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堂堂一国首辅弯腰,要给我穿鞋?
我眼神朝顾晏淮瞟去,从手被打掉起,他脸色就发白,沈卿辞替我穿鞋的举动更是让他周身冷空气加速凝结。
我下意识将脚缩回,却被一把抓住,脚顺着沈卿辞放在鞋跟处的手指滑入了鞋中。
眼前一幕,让我觉得他不像在替人穿鞋,倒像在摆弄精致的艺术品。
心里不免有些发怵。太子殿下若知道,会不会宰了我?
“顾小侯爷近日四处笼络官员,在朝堂上弹劾沈某的治旱方案,却不知顾侯手下的盗印案拖延数年,可有妥善的处理结果?”
沈卿辞不减笑意,却未达眼底,言语间尽带锋芒。
顾晏淮答道:“盗印案牵扯甚广,稍若不慎,恐动摇执政根基,父亲早已向陛下禀明,此案切不可贪功冒进。”
“是忧虑贪功,还是根本无功可贪,你我心知肚明。盗印案影响恶劣,侵蚀立国之本,而南方灾情威胁的是万千百姓身家性命,治旱迫在眉睫。若小侯爷执意阻挠,那何不两两交换,你们来治旱,我来治贪?或许我明日便该禀明圣上,让他来决断。”
顾晏淮哑然,良久无言以对。
“天色已晚,顾侯定是在寻小侯爷了。”
顾晏淮扫了我一眼,似有许多话尚未倾诉,却被沈卿辞一个侧身挡住了视线。
他只好两手握拳:“告辞!”
5
回府的马车上,沈卿辞一脸意味深长地盯着我。
“我竟不知,你与这顾晏淮还有交集。你们如何结识的,你给我老实交代。”
看不惯他的盛气凌人,我扭头,闭目不谈。
他指了指窗外跟车的小翠:“太医院在研制新药,正想召集一批年轻的药人……”
我大惊失色,扯下他掀开的车帘:“我说我说!”
……
六岁那年,我顺着院里的狗洞意外爬出府,此后,我便常趁人不备,偷溜出去玩。
我捡回过瘸腿的流浪狗,替路中央盲眼阿婆买过药,为来京寻亲的异域母女指过路,有一次我跑到郊外山上采药换钱,回府路上甚至救过两个被殴打的乞丐。
顾晏淮是侯府独子,从小被寄予厚望,我与他本无甚交集,只因多年前的某个夜里,阿娘突发重病,我为寻良医,深更半夜钻出府墙,结果在路上遇到匪徒打劫。
就在我钱财小命皆要不保时,富丽的侯府马车踏风而至,顾晏淮如神天降般救下我。
当时我女扮男装,穿得破旧,他问我是哪家小厮,叮嘱我深夜不要外出。
彼时,满城皆知宋府嫡女宋挽有心于顾小侯爷,我便诓他自己是宋府仆从。
可第二次见面,我撒的谎就被他拆穿了。
那是在宫里,一个和小翠关系好的丫鬟身体突遭不适,又不敢明说怕我那二姐责罚,正巧我从未进过宫,便假扮成那小丫鬟,替她解了围。
可惜我天生是个路痴,误入皇宫后花园,竟不小心迷失其中。误打误撞,碰见几位王公贵族正觥筹交错,举杯畅饮。
一个眼尖的皇子发现了我,质问我是哪家仆从,胆敢乱闯。
还好有顾晏淮替我出头,将我说成是顾府家仆,揽下个教下无方的过错。
“你不是宋府小厮,前些日子宋候回乡祭祖,今日府上并无人出席宫宴。”
回去的马车上,顾晏淮嘴角噙着一抹笑,肆无忌惮地打量我。
“你身上有清香,乃女子常用的花露香,我猜你必是哪家府上的小姐。不知可否告知在下芳名呢?”
毕竟他多次替我解围,我无奈道:“宁安。”
顾晏淮陷入沉思,片刻后感慨:“镇国公早年征战西北,曾带回一异域女子,可她已亡故多年。敢问,那位夫人可是小姐生母?”
他很聪慧,我却没有答话,眼中泪光闪烁,心里感念他愿称我阿娘为“夫人”,而不是府上人人嘴里的“那个女人”——“那个卑微下贱的女人”。
十几年的生活孤苦无依,除了小翠,顾晏淮算是第一个走进我内心的朋友。
当然,我只说了个大概,深怕惹沈卿辞猜忌,拿捏我的小命。
沈卿辞却突然沉声开口:
“听闻夫人曾跟镇国公坦言有了心上人,不知这心上人可是今日的顾小侯爷?”
修长指节在马车窗檐一下下地敲,潜台词是,答得好就活,答不好就活得惨一点。
心上人之说本是诓人的话,可我却心下震惊。
对话发生在宁府偏院,只有我与父亲在场,父亲和他对立,不会主动将这种闲话告之于他,我今天更是第一次见他,他沈卿辞从何得知?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王府设了耳目!
也许父亲平日在府上和幕僚商讨政务的话语,也被他悉数窃听了去。
此般心计,生生可怕,难怪他年纪轻轻,就能坐上那个位子。
不过,镇国公府上一众人等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我对那里所有的感情,早在阿娘死的那日便断绝了。
反正顾晏淮也不在这儿,我被威胁得心里憋气,脱口而出:
“是又怎么样?我心慕顾小侯爷,顾小侯爷也心慕我,我们是两情相悦,若不是你横插一脚,坏我姻缘,再过几年,说不定我就是……”
沈卿辞骤然靠过来,用他温热柔软的唇,把还未被说出口的“顾候夫人”四个字彻底堵了回去。
我脑袋一下炸开,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
他在亲我!
我双手握拳用力想将他推开,沈卿辞却像一块沉重的石雕,岿然不动。
许是我的反抗激起了他更深层的征服欲,他双手按住我的头,攻城略地般进一步加深这个吻。
他的瞳孔浮现出不正常的氤氲,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在肆意翻涌。
我牙齿猛地咬了下去,他痛呼一声,向身后的软垫撤去,结束了这个强吻。
“沈卿辞,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用手指狠狠地擦去嘴唇上残留的血,也擦去他留下的痕迹。
“你搞清楚,我是女的,我对断袖可没兴趣!”
沈卿辞愣了片刻,眼中盛怒汇集。
他倾身袭来,凶狠地警告:“不管你从前对谁有兴趣,你必须记住,你宁安是我沈卿辞明媒正娶来的正妻!”
我:“……”
莫名其妙!无语凝噎!
6
回府后,沈卿辞头也不回地兀自去了书房,我傲娇地回了自己院子,却发现窗檐悬了一盏七彩琉璃宫灯。
因为没跟紧我,红绣被罚了半年俸禄,小翠也差点挨了一顿板子,要不是我以死相逼,恐怕这丫头命都要丢了。
为表歉意,我招来红绣,拿出随嫁的妆奁,里面装着我为数不多的几件首饰。
“这块羊脂缠花玉玦,是蓉妃当年省亲时所赠,其他姐妹选的都是玛瑙翡翠碧玺,就留了最丑的这块给我。”
“这串金海棠珠花步摇,是我替大姐二姐通宵誊抄《严华经》,为表感激,她俩送的。”
“这只蓝白琉璃镯,是四姐污蔑我打碎了嫡母的陪嫁青瓷,我被打了二十板子,为补偿我,嫡母赏的。”
红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夫人快别说了,这些首饰都是夫人辛苦得来,红绣断不会要。”
“没事,都是些不愉快的回忆,我从未佩戴过,也许换个主人,它们才能发挥价值。”
我拿出一串珍珠项链,那是阿娘去世之日,父亲瞧着我可怜,嘱咐下人替我购置的。
可那颗颗白珠,沾染的都是我至亲的血泪,散发着仿若那冷眼旁观之人怨毒的目光。
红绣嫌太过贵重不敢接受,指着一支质朴无华的银钗问我:“夫人,就这支发钗可行?”
小翠看到,飞快地抢过那支银钗,放回妆奁。
“那可是夫人生母的遗物!”
此刻,满城张灯结彩。喜庆的气氛中,逝去的阿娘却悄然勾起我的思念。
阿娘是外邦人,是父亲戍边时掳来的敌军俘虏。因生得极美,又通汉语,便随军成了父亲的女人。
父亲带回阿娘后,正室刘氏和宠妾邹氏均不容她,明里暗里不知使了多少阴暗手段。
阿娘虽诞下我,却并未享受丝毫将军妾室该有的待遇。
我深记得小时候,我说话还不顺遂,阿娘带我出席家宴,坐在最角落。宴上刘氏下令让阿娘跳舞,父亲未予阻拦,阿娘不敢不从,可她的双腿因为常年干活,覆满了冻疮和疤痕。
当阿娘光腿站在众人面前,跳着来自家乡的舞蹈时,一众家眷眼中流露的不是赞叹和欣赏,而是鄙夷与不屑。
彼时,大梁与西北蛮夷正激烈交战,阿娘的身份让她在诸人眼中是不该有的存在。
舞跳至一半,阿娘脚滑摔倒,许是多年未跳,舞技早已不如当初,却不知为何惹恼了父亲,下令痛打她五十大板。
我亲爱的阿娘,就那样被褪去衣物,在所有人恶毒的目光中撕心裂肺地惨叫着,而小小的我,只能拼命踢打,却挣不脱凶狠家仆的阻拦,眼看阿娘被打得昏死过去,我绝望得号啕大哭。
除了身边的小翠,没有任何人愿意上前安抚,甚至连父亲,也只是冷眼看着那个异邦女人受刑,又淡漠地瞧着那个异邦女人生下的孽种哭喊得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那日天边的晚霞,红得像阿娘吐出的鲜血,又紫得像她后背遍布的瘀痕,夺目绚烂,迷离刺眼。
那天起,阿娘的身体便落了病根。或许,那病根早在她国破家亡,被敌军将领掳走之日起,就已落下了。
而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深府宅院里,唯一的朋友,除了小翠,就是那些小鸟小猫小狗。
听完这一切,红绣替我感怀,哭哭啼啼起来。
我忙转移话题:“对了,门口那灯好生别致,是哪儿来的?”
红绣擦干眼泪:“是大人……哦不,是我和小翠在街上买的,瞧着明艳,想来夫人也会喜欢。”
我抬头望去,宫灯上画着牡丹、荷花、桃花、芍药,既有霸气的绝艳,又有温婉的秀美,在摇曳烛火的笼罩下,格外精致漂亮,定是价格不菲。
在宁静的院子里,摇曳的灯火照出一抹明亮的黄,映着溶溶月色,伴我入眠。
7
第二日,沈卿辞来我院里用膳,看他神色,似乎心情不错。
一桌美酒佳肴——五味杏酪鹅、酒蒸羊、芙蓉燕菜、鸳鸯卷、樱桃酒酿、如意糕。
沈卿辞温和执箸,全神贯注地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嘴中细细研磨,随即又轻抿一口醇香酒酿,酒香肆意中飘着一丝樱桃的香甜,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品尝。
一系列动作下来,他仿若翩翩贵公子,看得我垂涎欲滴。
“夫人可是被我的美色吸引了?”
沈卿辞蓦地出声,一双瑞凤眼含情脉脉地盯住我。
口水收了回去,我一脸嫌弃:“自恋,这话你去问太子殿下才是。”
呃,这张嘴刚才说了什么?嫌命太短,在找死吗?
太子和首辅那不可言说的关系,一直是众人讳莫如深的皇室秘密。
两人虽大权在握,终是为世俗所不容,我就这么脱口而出,沈卿辞怕是想杀我的心都有了。
果然,一道冷光化作飞刀射了过来。
我视而不见,埋头吃菜。
呃……只是这菜的味道嘛……
“这桂花银鱼再放几颗柠檬草或迷迭香,香味会更浓。还有这蒸羊所用的黄酒,应是陈酒,而不该是新酒。新酒单薄,陈酒醇厚,未能彻底掩盖住羊肉的腥臊。”
冷气乍然消散,对面的男人眼底滑过惊异:“你还擅长厨艺?”
“我阿娘可是厨艺高手呢,可惜在宁府无施展之地。她告诉我,若有一天我能逃离,靠自己的本事也不至于饿肚子。”
“逃离?”
沈卿辞冷哼一声,长衫下双腿交叠,手臂悠闲地平放在雕花木桌上,饶有兴致。
“这辈子若是让你逃出我的手掌心,我这大梁首辅的位子约莫也是白坐了。”
宽敞的房间一时竟逼仄起来,沈卿辞那看似威胁的话语,竟让我尘封许久的心生出一丝悸动。
见我呆滞,他以为我被吓着,抬手温柔地拍我的头:“三日后是蓉妃生辰,圣上会举办一场宫宴,夫人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真的吗?只要你不怕我惹是生非,我自然是愿意的。”
笑意又重新攀上他的眼眸。
8
宫宴设在御花园,邀请了各世家大族和股肱大臣的眷属,热闹非凡。
花园里栀子花开得正当时,馥郁清香散落园子各处,沁人心脾。
宫宴上,我第一次见到了太子和三皇子。
太子萧璟凌一身黑色锦缎长衫,衫上以细线绣着金龙,腰束玉带,坠一枚碧绿玉佩,玉佩随着他轻快的步伐左右摆动,一双深邃的眼眸流转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他和我身边的首辅大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三皇子萧璟宣的面容要柔和得多,也更有人缘。他一身墨绿色长衫,外罩一袭青色长袍,鼻若悬胆,唇若涂丹,手执一把银白折扇,随风翻飞,对着环绕周身的世家贵女们低眉浅笑。
沈卿辞一见到太子,便兴致高昂地前去与之交谈。
我被撇在席间,既不愿和那些势利女眷闲扯,也不想盯着一堆男人高谈阔论,便施施然来到御花园后的河边。
河水潺潺,沉默流淌,倒比名利场上一群虚与委蛇的人澄澈得多。
“哟,我当是哪家小姐这么可怜,被生生排挤到只能躲在这儿,原来是我那可怜的五妹啊。”
靠,真是冤家路窄,碰到谁不好,偏偏碰到和我最不对付的四姐宁静珊。
她的生母邹氏因嫉妒阿娘容貌,当年在阿娘被打落下病根后,明里暗里不知道阴了我们多少回。
阿娘下葬那天,她假惺惺和父亲说想亲手操办丧事,却借机将阿娘留给我的一对翡翠玉镯据为己有。
那镯子通体碧翠,成色无瑕,实属罕见,亦是阿娘一路逃难始终傍身的祖传之物。
我抗争过,也撒泼过,可最后除了一顿让人痛不欲生的板子,我什么都没有讨回。
那对玉镯,现在就戴在宁静珊手腕上,要多碍眼有多碍眼。
更可笑的是,站在宁静珊身边的闺蜜——宋侯的嫡女宋挽,京城第一美人。她心悦顾晏淮多年,满城无人不知,此时也眼带嘲讽地瞅着我。可偏生顾晏淮劝过我,忍一时海阔天空,遇到她俩尽量绕道走。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起身就准备离开。
然而宁静珊有意刁难,一把拽住了我的衣袖,让我无法脱身。
“你要干什么?”
我眉眼瞬冷,却让她气焰越发嚣张:“看来妹妹攀了权贵,就忘了娘家人,如此冷漠,可真是伤了我做姐姐的心。”
呵呵,要说伤心,你和你那恶毒生母不知伤了多少人的心。
我实在不想和她多作纠缠,不耐地甩开她的手。
正欲上桥逃去河对岸,身后一股凶猛力道猛然推来,我猛地向前扑倒,脚底打滑,人便跌入了河中。
落水前一刻,我还瞥见四姐那傲慢神色,以及她腕上那对玉镯散发的莹润光泽。
早春的河水冰冷刺骨,寒意如刀割般生疼。求生欲让我在深河里拼命挣扎,却无奈自己并不会水。
周身气力在快速耗尽,胸口闷痛,四肢百骸像要炸裂开,身体缓缓下沉。
岸上人影随水波荡漾,幻化成妖娆而扭曲的线条,冷酷的交谈掉进河里,又飘入我耳中——
“她快要淹死了,要不要喊人?”
“放心吧,她命贱,死不了,即便是真淹死,不过是同她那短命的娘一样,烂命一条罢了。我们走吧。”
“可她……毕竟是沈大人的正妻……”
“怕什么?那沈卿辞是什么人,会看上她?”
唉,就这么死了也好,做个孤魂野鬼,自由自在地飘,只可惜刚才没拉宁静珊作垫背。
阿娘啊,这些年女儿好想你,我是不是就快见到你了?
“快来人,有人落水啦!”
岸上忽然响起急切的呼救。
意识消散之际,有人跳入河中,扯住我一条手臂止住下沉的趋势,又拖着我向岸边游去。
潮水退却,感觉有人拼命挤压我的胸腔,唇上传来柔软潮湿的触感。
那人一遍遍地、紧张地唤我的名字:
“宁安!快醒过来……不可以死……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9
我好像是死了,魂魄来到了地狱。
地面是寒冰,每一步都是针扎一般的痛,穹顶却是熊熊燃烧的大火,烧得人面红耳赤。
不远处,阿娘朝我伸出手。
那手白皙秀美,再不是我童年印象里那双因终日干重活而生满冻疮和老茧的难看模样。
我忍痛朝阿娘奔去,却发现怎么都无法靠近她。
下一刻,满天火焰将她吞噬。
“不要啊,阿娘——求求你别再抛下我,带我一起走吧——”
我奋力向前奔跑,一双无形的手蓦地握住了我。
随即,那手又游走在我的额头、眉眼、鼻子、嘴唇,最后停留在脸颊的位置。
手心冰凉,好舒服,我生出浓浓贪恋,将脑袋主动凑过去,想再多蹭一些。
那手一僵,旋即,我的身体被拥入一个温柔的怀抱,那怀抱散发着清冽沉香,有些陌生,却又好像很熟悉。
“宁安,求你快点醒过来。”
“大人,您已几天未合眼了,快去休息吧。夫人高烧已退,只要再睡上几日便会醒的。”
“为何会睡这般久?”
沈卿辞声线喑哑,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知是在问谁。
“夫人心有郁结,此番落水许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才会久久停留于梦境,不愿面对现实。”
“郁结……那我便把这郁结打散吧……”
几天后,我终于睁开眼睛,却惊闻大梁变天了!
我落水当日,宫宴上出了刺客。
行刺目标似乎原是三皇子,却不知为何失误,一箭正中皇上左胸,离心脏不到一寸的地方。
冬日厚实的衣袍卸去了部分箭势,可那箭头淬了毒,显然是要定了行刺对象的性命。
这些天,皇上白日里昏睡不醒,深夜则高烧不止,身体冒出红疹和溃烂,触目惊心,人也迅速消瘦。
放眼整个太医院,竟无人能识别皇上所中何毒,迟迟无法下药。
一时之间,朝堂舆论纷纷倒向了三皇子,对太子起了疑。
接近用晚膳时,沈卿辞才离宫回府。
看我摆了一桌子菜胃口不错的样子,沈卿辞憔悴的脸上浮现一丝欣慰的笑意,却笑得力不从心。
我开门见山:“皇上中的不是毒,是蛊。”
沈卿辞面不改色:“夫人何出此言?”
“我阿娘的部落曾救下一个南蛮女子,此女擅长下蛊,为报救命之恩,将她毕生所学传授给部落诸人用以防身,后来阿娘又传授给我,我虽没兴趣,也学了个七八成。”
沈卿辞目光如炬,再问:“此蛊何解?”
我摇了摇头:“蛊毒蛊毒,是毒亦非毒,更偏向一种巫术。去毒以解,去蛊以引,毒可调制,蛊却需以身亲种。毒千变万化,蛊亦千变万化,蛇蚁蝎雀、奇花异草,皆可成蛊。要想解蛊,须先弄清楚皇上体内是哪种蛊。”
沈卿辞眼眸沉凝,盯着不远处花瓶里洁白芬芳的花束。
“早些日子,宫廷御花园新引进一批苗木,是蓉妃最爱的栀子。宫宴前夕,栀子花竞相盛放,浓郁的花香倾覆满园,皇上还命人将折下的花枝转赠各一品官员与后院嫔妃……”
我回想起当时满园沁人心脾的芬芳,的确令人心驰神往。
我问:“所以,你怀疑这蛊和那栀子花有关?”
沈卿辞默默点头,夹了一块性温的羊肉放在我的碗内,将碗朝我推了推。
我将那羊肉夹入口中,发现这次的味道已不同于上次,腥臊味几不可闻,便向沈卿辞投去疑惑的目光,他浅浅一笑。
“若是花蛊,倒无性命之忧。可究竟是谁,敢对皇子下手?”
我拿起清凉的樱桃酒,刚准备抿一口,就被人拦下。
“才大病初愈,切莫贪凉。”
呜,好吧。
“有关太子意图谋害三皇子的传闻甚嚣尘上,若陛下转醒,只怕立马就会有大臣以太子残害手足为名,再次提出废黜太子储君之事。现如今局势,夫人认为对谁最有利,那便是谁下的毒手。”
沈卿辞始终笑得散漫不羁,如在讨论一件家庭琐事,我却错愕。
他的意思是,主导这一切的是萧璟宣自己?
10
所以皇上中箭并非意外,刺客的目标本来就是他!
“我和太子的人已将承阳殿守住,闲杂人等无法擅闯。我且问你,这蛊我该如何应对?”
他又夹了一块桂花银鱼在我碗中,熟悉的柠檬草香环绕鱼身。我满意地嚼起鱼肉,就着鲜香的鱼汤吃了一大口米饭。沈卿辞看着很是满意。
“花蛊易解,你若信我,取生桔蒌根汁半升,搅和去皮去心巴豆熬成的酱汁少许,于清晨、晌午、入夜分三次温热吞服,蛊毒很快便会被引出。”
“你父亲镇国公是萧璟宣的舅舅,你怎么说也是萧璟宣的表妹,你就这么信我,愿意帮我来打乱他的计划?”
沈卿辞眼光灼灼,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必起疑,这沈府的生活比起我从前不知好了多少倍,既然有益于太子,便是有益于大人您,也便是有益于我自己。”
这回话说得没那么直白,沈卿辞该不会冷脸了吧。
果然,他面色如常,手却伸了过来,按住我执箸的动作。
“我和太子殿下……并非外界传言的那般……”
我一头雾水:“嗯?哪般?”
他似有些羞恼,手微用力,捏得我掌心生疼,似是惩罚。
“那日你落水,待我救起你时,推你落水之人已无踪影,是那宋府庶女宋襄跑出来告知我发生的一切,而这宋襄,才是太子殿下的心上人。”
什么什么?等等!
我一时没理清这纷繁复杂的情感纠葛。
“太子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太子?”
沈卿辞点头如捣蒜,灼热的目光鼓励我继续分析下去。
太子喜欢宋府庶女,宋府嫡女又喜欢顾晏淮,顾晏淮好像有点喜欢我,我又嫁给了沈卿辞,对了,我那大姐二姐还倾慕着三皇子呢。
这囫囵一圈里,好像的确缺了点什么……
“所以你真正心仪乃是三皇子?天爷啊,那可麻烦了,你的竞争对手太多了!”
原来沈卿辞常陪太子混迹风月,是牺牲自己在为心上人铺路?多么伟大的爱情!
但我没敢说出口,因为首辅大人再次黑脸了,想杀人的那种。
“来人……”
红绣和小翠,以及沈卿辞身边几个小厮连忙围了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晚膳已毕,可以收碗了。”
“哎,我还没吃饱,沈卿辞你就这么卸磨杀驴吗?啊啊啊,我的八宝鸡!我的白灼虾!”
事实证明,首辅大人独特的择偶观不容亵渎。
11
临走前,沈卿辞说会送来一份大礼,我还以为是威胁。
直到次月,我才明白,真的是一份大礼。
镇国公府的邹氏和宁静珊,在出城前往灵霞寺烧香拜佛的路上,遭遇了一伙来路不明的匪徒。
匪徒劫走了她们的财物和马车,敲晕了所有随车的小厮婢女,把母女两人绑到深山老林折磨了两天。
残羹剩饭,日晒雨淋。
二人素来娇生惯养,受此惊吓后,邹氏闭门不出,宁静珊彻夜惊悸难眠,精神时而恍惚,时而癫狂。
众口铄金,无论真相如何,宁静珊的清白算是彻底毁了。
而宁静珊清白全失,连带着宁府其他三位姐妹也遭了殃。平时向我那四个姐姐说媒求亲之人络绎不绝,如今却像避瘟神一般,全然消失无踪。
我正怀疑这是否为沈大人手笔时,眼熟的翡翠玉镯就躺回了我的妆奁里。
玉镯边还附上小纸笺,用潇洒的行楷写着——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不久,皇上蛊毒排尽,可醒后元气大伤。
本以为会龙颜震怒,下令彻查幕后之人,皇上却一反常态地下圣旨撤了几位朝廷重臣的兵权与政权,而这些臣子皆是太子拥趸。
天子的态度令众人看清了局势,纷纷一边倒地支持起萧璟宣来。
我在府内也过得惶惶不安,担心哪天太子被废,沈卿辞被撤职砍头,连带我小命不保。
“夫人不好了,大人和太子殿下彻夜共处一室,清早被小厮发现两人衣衫不整!”
他俩大势已去,心情不好,随他去吧。
“夫人大事不妙,大人带回了天香阁的琴师,琴师为大人抚了一夜的《凤求凰》……”
无妨无妨,就让音乐抚慰首辅大人受伤的灵魂吧。
只是这琴师精神头可真好。
“夫人乱了天了,大人从百花阁领回一个妓子,摆了满桌美酒佳肴,大人还亲手给她夹菜呢……”
妈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在这边清汤寡水,你在那边大鱼大肉,断人吃食如杀人父母!
我提着十米长的菜刀冲了出去,红绣和小翠斗鸡般激奋地跟在我身后,一路鼓励我拿出正妻的派头。
我杀到了王府膳房,刨鸡宰鹅,翻箱倒柜,起火烧油,葱姜糖蒜,不到一个时辰,一桌菜就烧好摆桌。
香气四溢,堪称人间绝色,我都佩服我自己。
红绣和小翠咽着口水,瞪大了眼睛。
我泪光闪烁,可怜兮兮:“几天没吃肉,现在看到院子里的老鼠,我眼睛都在发光。”
“可大人交代,让夫人清淡饮食……”
小翠你真是长本事了,张口大人闭口大人的,街角张屠夫还一直没娶亲呢。
我拿起筷子,风卷残云,酒足饭饱,十分满意。
正准备毁尸灭迹,两袭锦缎织金黑袍带着清冽的沉香,就缓缓映入我的眼帘。
“错过了沈夫人亲自下厨,看来是我没这口福啊。”
太子饶有兴致地盯着一桌狼藉杯盘。
“拜……拜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
萧璟凌亲自上前扶起跪拜的我,我却受宠若惊。
他指着一道残留糖渍的空盘问:“这是什么?”
“昙花冻,昨个夜里刚绽放的昙花,今早捡来凋落的花苞,揉碎,放入冰糖、蜂蜜,冻在冰窖里,片刻便可食用。”
“这又是什么?”
盘里只剩几根骨头。
“酥皮烧鹅,需花生、蒜末、腐乳、绵糖、八角、香叶混合捣成粉末制成香酱,倒入鹅腹,再刷上酱油和白醋……”
“咳咳咳!”沈卿辞突然用力咳了几声,我即刻噤声。
呃,提到吃的,我就忘乎所以了。
萧璟凌见桌上还剩半杯未饮完的樱桃酒,拿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沈卿辞眼眸沉凝地望着他的举动,似是不爽。
“哈哈哈,这酒是美酒,菜是珍肴,人亦是绝色佳人。”
他轻拍沈卿辞右肩,语气玩味:“眼光不错,不愧我当初替你求来的那道圣旨。”
“萧璟凌你有完没完……”沈卿辞咬牙切齿。
我有些不明所以。
骤然间,我腹部剧痛,胸口有沉闷的窒息感。
当着太子的面,我极力想压制住这股难受,却越强忍越凶猛,后背冒出冷汗。随即天旋地转,喉头涌上一股血腥。
两人很快发觉我的不对劲,未待沈卿辞扶稳我晃悠的身体,一口鲜血便从我嘴中喷出。
血滴落在青色地砖上,竟是黑色的,还有一种诡异的香气。
这香味,和御花园那栀子香,竟有几分相近。
“宁安!”沈卿辞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我能感觉到,身下那双手在颤抖。
回廊上盏盏大红灯笼飞速掠过,夜空中的明光也慢慢微弱。
12
人倒霉喝凉水都要塞牙缝,古人诚不欺我。
明明是在花蕊里给沈卿辞下的挥发性剧毒,偏偏被我贪嘴吃进了腹中。
这次可怪不得别人,的确是我自作孽不可活。再这么作下去,御医大人都快成了府内常客了。
常客此时诊着我的脉搏,又查看了舌苔,脸色阴郁,像在出席葬礼。
“夫人中的这毒极为诡异阴寒,若中毒者为男性,损伤的是头脑,轻则昏迷呕吐,重则神志全失,可若是女子中此毒,攻击的则是内宫,恐怕……”
他朝旁扫去一眼,那里站着满脸生寒的首辅大人。
“恐怕什么?”
我俩异口同声。
“恐怕会影响生育。”
……
哦,还好还好,死不了。
沈卿辞的脸却沉下来。
他将里床柔软厚实的棉被仔细盖在了我身上,我被压得出不了气,意图挣扎,可瞟到沈大人飞刀般的眼神,又一动不敢动。
“只是不能有孩子,没事的,反正你本来就不喜欢女人。”
一片阴影覆盖过来:“我不喜欢女人?你要不要验一验?”
“嘿嘿嘿,不必了。”
我真的信。
“沈大人放心,我命硬,你不会变成鳏夫的……”
一道寒光扫射。
“有人要害你,你是不是该担心下你自己?”
“闭嘴!”
好好好,你开心就好。
御医离开后,他在床边静静坐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却发现他仍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那个……沈大人……”
闷热的被子里伸出一只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又做什么?”冰珠子砸地。
“我肚子饿了,想吃烧鹅。”
“……”
13
时值盛夏,蝉鸣喧嚣。
小翠出门替我买街角六芳斋的脆皮鹅,给我带回三个消息。
第一,皇上已为太子和宋襄指婚,京城将迎来一场盛大的皇室婚礼。
第二,顾候无视亲儿的激烈反对,执意要与宋府联姻。几十只红木箱子抬去的聘礼,把宋府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第三,街角杀猪的张屠夫终于娶亲了,对象是城头卖菜的李寡妇。
深夜,屋外树影摇曳,有人跳窗落入我的房内。
听到异响我迅速起身,却被骤然拥入一个满是酒气的怀抱。
“晏淮,怎么是你?你喝酒了?”
“父亲让我娶宋府小姐……”
他的声音颤抖,有种情绪正破土而出。
我拍拍他的背:“宋府乃钟鸣鼎食之家,宋候无子,宋大小姐嫁你,于你顾家而言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顾晏淮一脸难以置信,他双手擒住我,用力摇晃:“可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你不明白吗?”
呵呵,我明白,当然明白。
这么多年,我装聋作哑,却也不是傻子。
去年上元夜,我偷溜出府,顾晏淮带我去竹林挖出他埋藏多年的青梅酒,酒盖打开,香飘四溢。
举杯畅饮间,我倾吐我父亲对我的冷落,他抱怨他父亲对他的压迫。喝着喝着,一男一女竟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美酒让人丧失理智,趁着朦胧的月色,顾晏淮说他早已心仪于一女子,眸光却坚定地朝向我:“我想带她远走高飞,和她一起远离污浊的朝堂争斗,远离恼人的争权夺势。”
我只当他酒醉说起胡话,未予评价。
彼时,我是卑微的将门庶女,他是众星捧月的侯府继承人,注定都逃不脱这封建牢笼的束缚。
如今,他在朝中崭露头角,我却已嫁作他人妇,执手相伴的憧憬早已成镜花水月。
见我不出声,他更是恼怒:“难不成你喜欢上了沈卿辞?”
我垂首:“他待我很好,这里的生活也比从前开心自在。”
顾晏淮冷哼一声,不屑一顾:“萧璟宣城外陈兵十五万,萧璟凌却每日把酒言欢,不思进取。三皇子逼宫篡位之日,就是他沈卿辞一败涂地之时!”
我脸色乍白:“你住嘴!”
他目光炯炯,滚烫的手掌缚住我双肩,逼我与他对视:“你与他的婚姻,本就是皇上缓和两党争斗的一步棋,如今太子大势已去,东宫迟早易主,沈卿辞无力自保,更保不住你。小安,你跟我走,我定护你周全!”
“砰”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14
来人面若寒霜,眼光如刀剑冷冽,语调却低沉得漫不经心:
“东宫主人只会是太子殿下,亦如我沈卿辞的正妻只能是她宁安,顾小侯爷怕是要失望了。”
几个暗卫从说话的男子身后冲了进来,顾晏淮拼死与之缠斗,却逐渐力不从心。
“别伤了他,他是我朋友!”
着一身天青色长袍的男人站定在我身边。月色之下,打斗引起的刀风扬起他的衣摆和发丝,高挺的鼻梁,明亮的眼眸,看上去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他目不斜视,嘴角微抬:“朋友?顾小侯爷不是你的心上人吗?”
我急忙挪开视线,脸颊羞红。
“那是我诓你的……”
沈卿辞似心情大好,放声大笑。
“两年前,朝中大臣为巴结太子,曾向东宫敬献美人,太子忙于谋划,无心酒色,又不能明拒,正好我也嫌府里前来说媒的人太过烦扰,两人一拍即合,便将太子与我有染的传闻放了出去。”
所以传闻是他们故意制造的?
“现如今想来,那些妖艳歌姬、贤淑贵女,当初招进府中也好……”
他刻意停顿,转头观察我的脸色,见我撇嘴不悦,才赶紧接着说:“让夫人为我拈酸吃醋,也总好过夫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拈花惹草。”
心绪剧烈起伏,心底那股酸涩瞬间化成了一丝甜。
哦,对了。
“他刚才说三皇子陈兵城外,随时有逼宫篡位的危险!”
“哼,萧璟宣的一举一动我们都一清二楚。在他眼中,我们是笼中之鸟,其实我们是站在他身后伺机而动的黄雀。”
“可那城外的十五万将士……”
“调动军队的兵符是蓉贵妃趁圣上中蛊期间拿出宫的,我已命暗卫重新偷了回来,现在藏在他锦盒里的应该是个萝卜。”
“萝……卜?”
“嗯,就是你中毒那天在膳房雕废的那个,我瞅着精巧,值得萧璟宣好好珍藏。”
“……”
“即便是十五万军队进城,也敌不过我们城内的十万御林军和安插各处的十万太子亲兵。”
我瞪大了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
十万亲兵?什么时候的事?
沈卿辞看我表情呆滞,便故意用手在我脖子上掐出一个红印。
我吃痛得连忙捂住,但转而明白了什么。
沈卿辞语气调侃不羁:“贵妃盛得荣宠,而皇后母族式微,太子沉迷享乐,声色犬马,不过是以退为进、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好在陛下圣明。”
“那皇上为何要削弱那些支持太子的大臣势力?”
“自然是为萧老三的野心再添一把火。”
看得如此透彻,居然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凑近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发梢,嗓音撩人心骨:“听到夫人对我不离不弃,为夫真是好生感动。”
滚!
看到顾晏淮被暗卫敲晕带走,我忽然觉得在这两只老狐狸面前,他就像一只单纯懵懂的小白兔。
15
果不其然,萧璟宣遗失兵符,城外十五万西北军不听调令,打道回府。可浩浩荡荡的势头还是引起了城内人的警惕和讨论。
流言飞语传进了皇帝耳中,他却并未严查治罪,只是降了蓉贵妃的阶位。
也许,他早就想借这一场注定失败的叛乱,敲打某些人的狼子野心,向天下百姓表达储君人选不容撼动的决心。
一场谋反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扑灭了,波澜不惊之下,是群臣对政局瞬息万变的胆战心惊。
三个月后太子妃有孕,在御花园的宫宴上,我再次见到了三皇子。
他没了往昔的神采飞扬,看沈卿辞的眼神,有无限的哀怨。
我第一次见到当初替我呼救的宋襄,就觉得和她极为投缘。
她扶着微隆的肚子将我拉到一边,悄声道:“我得多谢你当初出手搭救太子和沈大人。”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指不远处的两只狐狸:“我?救他们?”
宋襄坚定地点点头:“当年沈大人还未任首辅,璟凌与他二人出城办事,不料回京路上遭遇一伙杀手,个个武功高强,幸好碰到一个女子抛出一手粉末,大呼有剧毒,把杀手逼退,他二人才借机脱身。”
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回,我在郊外碰到两个浑身脏兮兮黑乎乎的乞丐,被另一伙黑衣蒙面人追着打。黑到一团看不清楚,我还以为是丐帮内讧。
最看不惯恃强凌弱以多欺少,我从兜里掏出阿娘教我制蛊所用的毒药,朝着那一团黑就撒了过去。
虽叫毒药,毒性却并没我叫嚷的那么强,不过是用来引诱蛊虫的稀有花粉,最重也就是浑身瘙痒难耐,轻不过打个喷嚏罢了。
我当时还在背后嘲笑那伙仗势欺人的乞丐胆小来着。
天啊,我宁安何德何能,竟是那两个乞丐……哦不,是太子殿下和首辅大人的救命恩人!
宋襄掩嘴浅笑:
“圣上下的那道圣旨,也是沈大人让璟凌去求来的。皇上问过,沈大人若看上了镇国公府上哪个女儿,他在圣旨里指名便好,可沈大人笑说,无论指不指明,嫁过来的必定都会是同一人。”
我忽然感觉心尖上有一只小虫,它慢慢地从心的中央爬了出来,那小虫的每一只脚,都挠得我痒痒的。
宋襄还在揶揄,用手熟稔地把玩起我头上的钗穗:
“沈大人真是好眼光,你打扮起来,竟是比我那京城第一美的嫡姐还娇俏可人。”
沈卿辞缓步朝我走来,可他每朝我靠近一分,我手心便濡湿一分,心跳也加重一分。
“在聊什么?怎么脸这么红?”
清润如玉的嗓音,我已听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认为这是全天下最动听的声音。
漫长的黑夜被光亮刺破,光亮照耀的地方站着童年记忆中那个小小的宁安。
她微笑地朝我挥手,告别了阴冷的旧岁,亦放过了孤苦的自己。
原来,郎艳独绝的少年首辅沈卿辞,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一位女子。
而那女子,就是我自己。
番外一
最近在京城,一本《青慈野史》广为流传,大街小巷,人们争相拜读。
不仅因为主人公的姓名,更因其人物经历与首辅大人的从政史惊人的一致。
尤其是里面一段描写无不令人称奇——
【青慈出生寒苦人家,年幼时曾以乞讨为生,与丐帮帮主流落在民间的儿子阿黄情同兄弟。】
【一日,两人沿街乞讨,遭遇同行打压,被按头暴揍。正屁滚尿流跪地求饶而不得时,一女侠见义勇为,从天而降,施展轻功救下两人,从此二人视女侠为救命恩人,在世神仙……】
沈卿辞威逼利诱,好不容易从暗卫那抢来一本绝版,看完后表情凝重地端坐许久,最终强忍下想杀人的冲动,让人叫来了正在房间数钱的首辅夫人。
宁安人还没迈进屋子,那本野史就丢在了她的脚下。
“我沈氏一族怎么说也是书香世家,到你笔下怎么就成出生寒苦了……”
宁安抬起视线,远远地就感受到沈卿辞可以冰死人的目光,她连忙摆出一副讨好的笑:“嘿嘿嘿,为了作品更扣人心弦,有必要对事实进行添油加醋嘛。”
沈卿辞语气淡淡:“添油加醋到当朝皇帝头上,你就不怕引来杀身之祸?”
宁安一点也不怕,大大咧咧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宋襄说有事她来扛,她扛不了,大不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来扛。”
沈卿辞:“……”
“皇上不让宋襄出宫,她说要不是我的书给她解闷,她早待不下去了。”
沈大人感觉脑门上青筋狂跳,敢情宁安对自己的杜撰瞎编,成了皇后的待产好物?
宁安表情严肃又凝重,指着书说:“就这样,她还嫌故事不够刺激呢。”
沈大人猛地起身,将沈夫人一把扯到床上。
宁安被甩进了柔软的缎被,发簪掉落,一头光泽的青丝散落在肩。
一片阴影覆了过来,她忽而有种不祥的预感。
沈卿辞盯住女人因抗议而微微嘟起的红唇,眼神隐忍而晦暗,喉结也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
“刺激?要不我教教你,什么是刺激?”声音已然沙哑。
宁安内心警铃大作。
“沈卿辞你脱我衣服干嘛?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啊!动口也不行……唔……唔唔……”
番外二
我是大梁的太子。
我母亲是皇后,父亲是皇上。
这么雄厚的背景,按理说我应该是无所畏惧的。
但我最怕三件事——
年幼皇妹无理取闹的哭叫。
太傅惩罚学业不精的板子。
首辅大人冷若冰霜的脸色。
窃以为第三个最可怕。
尤其是我躲在围帘后,瞧到父王和沈大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了一个问题争论不休的时候。无论是沈大人,还是我那九五之尊的父亲, 脸色都差得像要杀人。
可吵完后不久, 父王又喜欢对母后哀号“这事又被沈卿辞说对了”。
可最近不知道沈大人着了什么魔, 冰霜融化了, 每日脸上的笑意就没有消过。
母后告诉我,因为我要有一个小妹妹,或者是小弟弟了。
我盯着她平坦的肚子,有些疑惑。
母后抓抓我的头发, 笑着告诉我,是我宁安姨母有了身孕。
宁安姨母和我母后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但她两人关系胜似亲姐妹。
姨母人长得美,又爱笑,做菜还好吃。
每回她进宫陪母后谈心, 都会给我和皇妹捎点宫外稀罕的小玩意,我们都很喜欢她。
但我一直弄不懂,宁安姨母这么开朗活泼的人,怎么会和那座大冰山在一起。
这天,又是一场热闹的宫宴。
宴席上,沈大人春风拂面,言笑晏晏。两只眼睛仿佛粘在姨母身上,生怕她跑了似的。
可我发现, 还有一道目光。
那是来自不远处顾候爷的位置, 他沉默寡言,死死地盯着沈大人的方向。
看到那痛苦又炽热的眼神,再联想起坊间对首辅大人隐秘的传言,我顿时心下了然。
宴席过半, 宁安姨母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了御花园后面的小河边。
别问我怎么知道,因为我也觉得那曲意逢迎的宫宴有些无聊烦闷。
可她屁股还没坐热,沈大人就跟了过来。
“你敢再靠近河水一步, 我现在就把你抱回府里安胎。”
声音幽幽,赤裸裸地威胁。
姨母一脸委屈,嘟嘴不满:“那菜实在难吃, 御厨水平还不如我。”
闻言沈大人从怀里掏出一只花形攒盒, 打开盖子, 隔着老远我都嗅到了香气。
姨母瞪眼一瞧, 喜笑颜开:“脆皮烧鹅?哪来的?”
拿着一块就塞嘴里。
“知道你嘴刁,特意吩咐府里的厨子准备的。”
那温柔的态度把我看呆了,这还是朝堂之上那个不怒自威的首辅吗?
姨母感动不已,她依偎在沈大人怀里, 然后不知怎的, 两个人的上半身就慢慢腻歪到了一块,作出些奇怪的举动。
我姑且称之为少儿不宜。
突然, 姨母表情凝重,将沈大人一把推开:“我有些难受……”
沈大人:“要不现在就回府……”
“你别说话,我觉得好恶心……”
沈大人黑脸。
“你别在我面前晃悠了, 我想吐……”
沈大人银牙都要咬碎:“宁安,你,够,了!”
“哇呕——”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被母后拽着耳朵给拖了回去。
没见到首辅大人边被老婆抱怨,还要边轻拍她后背耐心安抚的可怜模样。
据父皇感叹,真是百年难得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