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女娃的诅咒
第 1 节 女娃的诅咒
我能看到别人的生命值。
知晓每个人在世上的存活时长。
可奶奶说,我是咒人死亡的恶鬼。
当爷爷、叔叔和爸爸相继横死后。
亲妈拿着烧红的铁块,封住了我的嘴……
1
我妈说替我相看了一门亲事,硬是把我从学校拖回了家。
可是我才十四岁,刚上初二而已。
但我不敢反驳,甚至,我都不敢开口跟她说话。
因为,只要我一开口,她必定会皱起眉头尖叫着让我闭嘴,狠狠扇我耳光。
她总是用那种嫌恶的表情看着我嘴上紫红色的扭曲瘢痕,仿佛我是天下最恶心的怪物。
可那分明是她的杰作。
两岁那年,我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是爷爷。
当天晚上,爷爷脑梗去世了。
在爷爷的丧礼上,我又指着叔叔说,“叔叔,头上,有东西。”
叔叔的脸瞬间白了。
第二天,叔叔不慎车祸身亡,头颅被撞碎。
奶奶守着叔叔的尸体,悲痛惊怒,抓起擀面杖就往我头上砸,骂我是个乌鸦嘴。
妈妈在一旁,搂着还不会走路的弟弟冷眼旁观。
只有爸爸冲上来护住我,夺下擀面杖丢在地上。
“你还护着她?想让她把全家害死?”
“这个乌鸦嘴,当初生下来就该掐死。”
奶奶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恶毒。
可爸爸却说,那都是意外,不是我的错。
他把瑟瑟发抖的我搂进怀里,柔声安慰。
年幼的我并不懂事,只是愣愣地指着爸爸头上的奇怪符号,咿咿呀呀地张了嘴。
没等奶奶冲过来制止,我已经喊出了爸爸。
奶奶惊惧地瘫坐在地上,妈妈也搂紧弟弟,紧张地绷直了身体。
“爸爸头上有什么?”爸爸的声音有些异样。
“红,红色……”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全家人都吓得脸色煞白。但好在,三天过去了,爸爸还是安然无恙。
“我说吧,都是意外。”
“别怪变儿了。”
爸爸温柔地摸摸我干枯发黄的头发,笑了。
2
我叫陈变儿。
上学后,常有同学说我名字独特又好听。
但他们不知道,这名字的重音是“儿”,而不是“变”。
变儿,变成儿子。
这当然是妈妈和奶奶的“美好希冀”。
我出生后,因为是个女孩,险些被奶奶掐死。
是爸爸把我抢下来,说不积阴德,难道不怕报应到以后的儿子身上吗。
兴许这话戳中了奶奶的软肋,我总算活了下来。
他们给我取了名字,叫陈变儿。
虽然平日里,除了爸爸,他们都喊我“贱丫头”“赔钱货”。
后来我真的有了个弟弟,他叫陈天赐。
我不被允许靠近弟弟,但却要在数九寒天给他洗尿布和衣服。
手上生了冻疮,流脓淌血。
可妈妈却只嫌弃我弄脏了被褥。
爸爸看不下去,伸手要洗,却被奶奶骂着赶走。
“男人家怎么能碰尿布,会坏了时运的。”
“生个丫头片子不就是干活的?”
“不然白养着她吗?”
爸爸不想跟奶奶争执,只得作罢。
没人的时候,他搂着我一遍一遍地说,变儿,以后要好好学习。
好好学习才能离开这里,去大城市。
可是唯一疼我的爸爸,并没有看到我好好学习的样子。
我刚上小学的那年,他走了。
往城里送货的路上,车辆失控。
为了不伤及路人,爸爸直直地撞向一栋烂尾楼,没等救护车赶到,就撒手人寰。
处理完后事,躲在小河边痛哭的我,被奶奶拖回了家。
院子里,妈妈正一脸阴沉地用钳子夹着一块铁板,架在火上烧得通红。
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拖了过去,死死按在地上。
妈妈夹着那铁片狠狠往我嘴上压来。
我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奶奶死死掐着我的脖子,整个人骑在我身上,膝盖顶住我的肚子。
嘴唇上撕心裂肺的疼痛混着皮肉被烧焦的味道,让我昏死过去。
那时候,已经上学的我知道了,他们头顶上的奇怪红色影像,叫做进度条。
那代表着他们的生命值。
3
爸爸进城的前一晚,我看到了他头上的进度条变成了闪烁着的红色感叹号。
就像爷爷和叔叔当初一样。
我说,爸爸,你头上,没有了。
可爸爸却不以为意地笑笑,说回来给我买好吃的。
可他没回来。
爸爸的死,让我彻底失去了庇护,也让奶奶和妈妈认定了我是个乌鸦嘴。
奶奶找了村里的神婆算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我是恶鬼托生,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物,爷爷、叔叔和爸爸,都是被我克死的。
若是放任不管,下一个受害的就是家里仅剩的男丁,陈天赐。
要想化解,就得封了我的嘴。
否则跟我交谈过多的人,必死无疑。
至阴之人要以至阳之物压制,火是最有效的,再加上她作法清邪,才能万无一失。
他们一听,事关陈天赐,哪有不应的。
于是那神婆装模作样地折腾一番,收了几百块钱,丢下了一块铁片。
嘴巴被烙伤后,我昏迷了三天,又在剧烈的疼痛中醒来。
下半部分的脸已经面目全非,皮肉粘连,连嘴都张不开。
牙龈也溃烂变形,跟双唇连在一起。
我只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就被那张恐怖血腥的脸吓得浑身瘫软。
求生的本能让我强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跑出去,跪在村头的卫生室前,对着许医生,发出呜呜的哀鸣。
还好,虽然村子里的人都对我避之不及,但许医生还是将我抱进了屋里。
条件简陋,药物不足,许医生小心翼翼地替我清理好伤口后,歉意地表示,我的双唇已经粘连在一起,需要动刀分离,可他手头的麻醉剂可能不够。
年幼的我连麻醉剂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懵懂地点头,躺在简陋的病床上。
然后再次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疼痛。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许医生要用床单把我捆在床上。
我浑身发抖,想要大哭,可嘴上撕扯的痛却让我根本不敢动。
许医生的眼泪滴在我额头上,说,可怜的孩子。
看着他头顶充足的进度条,我放心了。
我不是什么恶鬼,不是的。
4
许医生尽他所能,一点点替我治好了伤。
虽然嘴上从此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瘢痕,但总算还能张嘴说话。
奶奶和妈妈大概是忌惮所谓恶鬼托生的事,并没敢再算计我的性命,只是警告我从此不许靠近陈天赐。
从此,我天天用纱巾遮住嘴巴,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偶尔有不怀好意的同学扯掉我的纱巾,没等他们的嘲笑说出口,就被我恐怖扭曲的伤疤和冷漠的眼神吓退。
有过那么多惨痛的经历,我已经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我只想好好学习,到一个没有重男轻女和封建迷信的地方去。
从小学到初中,我始终名列前茅。
但我没想到,刚上初二的我,竟然要被妈妈嫁给邻村的老头。
只是为了三万块的彩礼。
“真是便宜你了,贱丫头。”
“本来想让你辍学去打工挣钱的,现在有人愿意要你这个丑八怪,算你烧了高香。”
“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干什么,浪费钱。”
“嫁出去了也记得攒钱,以后给你弟弟娶媳妇。”
“天赐马上也要升初中了,正是要花钱的时候……”
妈妈一路上喋喋不休,见我走得慢了,不耐烦地拧着我的耳朵往前用力一扯。
嘴上的纱巾掉了,露出紫红色的可怖瘢痕,看得妈妈眉头一皱。
“你这张脸真是恶心。”
我没说话,指尖深深嵌进了掌心。
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和奶奶都是女人,却会重男轻女到这种地步。
从小学到现在,由于我成绩好,学费都是被学校减免了的,根本就没有花家里一分钱。
至于陈天赐,那个吊车尾只会在学校里惹是生非,医药费都不知道赔了多少。
还经常让他那些狐朋狗友在巷子里堵我,百般羞辱刁难。
就这样,还想让我辍学打工挣钱给他……我倒情愿自己真的是恶鬼托生,一句话结果了他,乐得干净。
我正绞尽脑汁盘算着该怎么逃脱,到家后才发现,那个号称要拿三万彩礼买我的老头,已经在院子里等我了。
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他头上的进度条已经所剩无几。
他已经快死了。
5
得知他是孤家寡人一个,我改变了主意,决定跟他走。
不过,为了不让妈妈和奶奶疑心,我仍是疯狂哭闹抗拒了一番,摔盆砸碗,哭爹喊娘。
最后被我奶奶一棍子砸在后颈上,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辆三轮车的后斗里,发动机正嗡嗡地运转着,眼前的树木迅速后移,景色已变得陌生。
那老头姓张,其实也并不很老,约莫有五十岁出头。
只是常年生活在乡下,风吹日晒,显得格外沧桑些。
看着他胳膊上强壮有力的腱子肉,我紧张地将手伸进衣兜,握紧了那把短小的匕首,希望能护住自己的清白。
这次,实在是冒险。
可留在陈家,也不会有什么好处,不如拼一把。
张老头把假装昏迷的我抱进了屋里,却并没有趁机对我做什么。
天色已黑,房间里一片昏暗。
我闭着眼睛不敢动,只听见那老头的呼吸声响在一旁,带着些田间泥土的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我因为紧张和这种未知的恐怖,心都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说话了。
“陈变儿,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6
黑暗中,他沙哑的声音就像来自地狱里的哀鸣。
我的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心跳好像被冻结了几秒。
他开了灯,但光线昏黄,更衬得那张脸有些森然。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扯掉嘴上的纱巾。
“你不知道吗?我是恶鬼托生的。”
“我的爷爷、叔叔和爸爸,都是被我克死的。”
“你敢买我,你不怕死吗?”
我做出了平生最阴狠狰狞的面目,努力掩饰声音的颤抖。
可他没有半分畏惧,看向我的目光中,竟然充满悲悯。
“陈变儿,你爸要是听你这么说,会很伤心的。”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过爸爸了。
我怔了一瞬,狐疑而戒备地看着他。
“对不住,孩子。”他有些不忍地看着我嘴上的瘢痕,叹息道,“我早该救你,是我晚了。”
在我的讶然中,老张头点了根烟,讲出了一段我从来不知道的故事。
他叫张老根,是个外乡人,算是我爸的老同行,忘年交。
以前爸爸做生意,十有八九都是跟他一起。
也是多亏了爸爸,他才能跟着赚些钱,活得滋润些。
只不过妈妈和奶奶只管伸手拿钱,从没关心过爸爸工作上的事,所以并不认识他。
张大爷常听爸爸提起我,也说过当初爷爷和叔叔去世前,我的诡异表现。
言语之间,都是对我的担忧。
爸爸出事那天,其实也是跟张大爷一起去的城里。
他开车紧随其后,眼睁睁看着爸爸莫名其妙撞了出去。
“其实你爸并不是当场殒命,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跟我交代了两件事。”
张大爷望着我,神色肃穆,声音低沉,停顿了一瞬,似乎想给我个做心理准备的时间。
“他拜托我暗中看顾你,必要时把你带离陈家。”
“还有……刹车是被人故意弄坏的。”
我控制不住浑身的颤抖,死命压着眼泪问,“是谁?”
7
可张大爷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是谁。
当初接到消息,奶奶当即哭晕过去。
妈妈强撑着赶到现场,只看到爸爸的尸身和撞烂的车体。
没法子,只得匆匆入殓。
当时,张大爷就在人群里,但为了不沾染是非,只得三缄其口。
因为爸爸还曾叮嘱过,什么都不要告诉我妈。
包括爸爸将一笔钱存在张大爷名下的事。
他说,那是替我存的嫁妆。
张大爷知道我妈和我奶奶重男轻女的荒唐,但没想到,我爸尸骨未寒,她们就对我下了那样的狠手,差点要了我的命。
还好我活下来了,往后的日子也在照常上学。
张大爷知道我成绩好,原以为她们怎么也会让我参加高考。
没想到才刚刚初二,我妈就开始在镇上的厂子打听,要不要未成年女工。
一直留意着我妈动向的张大爷知道不妙,一时间想不出好主意,才出此下策,把我带离了陈家。
“可惜,那三万块原本是你爸爸留给你的。”
“不过,我留了收据。上面没提彩礼的事。”
“我听城里人说,买卖人口是违法的……”
张大爷说着,把收据交给了我。
同时给我的,还有一张存单。
数额不算大,但足够我生活到高中毕业。
我攥着存单,手心直冒汗,眼睛也潮湿得厉害。
说实话,之前发现他的生命值快耗尽时,我的确想过先利用他逃出陈家,周旋到他死后,就搜刮了他的钱悄悄溜回学校,完成学业。
但我没想到,他不但不是一个恬不知耻的色老头,还是我爸的故交,是来救赎我的。
我看着他头顶所剩无几的进度条,酸楚难言,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暗示他,近几天要当心身体,以防意外。
可张大爷微惊之后,才淡淡地表示自己身患癌症,已经无药可医了,不想把仅剩的钱都浪费在医院。
所以才紧赶着把我救出来,把钱留给我,也算尽力完成了爸爸的嘱托。
“孩子,大爷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这三间破屋子不值什么钱,我也立好了遗嘱,都留给你,勉强算个安身之地吧。”
“以后,都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嗓子里像是哽了一颗酸杏子般,半晌说不出话。
这一晚,我辗转难眠。半睡半醒间,仿佛再次听见幼时爸爸的叮嘱。
“变儿,好好学习,离开这里。”
“去大城市里……”
次日醒来,张大爷已经离开了。
他说,落叶要归根,生命的最后,还是要回到千里之外的老家。
就算孤身一人,也要躺进那片土地里,才得瞑目。
我将大爷留下的存单和遗嘱收进书包夹层,在院子里对着西面磕了三个头,将门锁好,凭着记忆一路小跑,往学校的方向赶过去。
毕竟,对我来说,人生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8
我初中的学费是校长主动提出减免的,他还曾说,中考成绩在总排名前十的学生,可以免除一切费用,进入镇上最好的高中念书。
那是我志在必得的。
因为我没有其他的选择。
但我没想到,刚上到初二就出了这样的变故。
我嫁给老头的事儿,早就被陈天赐当成新闻,传得村里人尽皆知。
要是就这么回来继续上课,恐怕用不了三天,就会被我妈抓回去。
还好,校长在听完我的遭遇后,惜才心切,直接动用自己的人脉,悄悄把我送到了镇上一所普通初中借读。
我就这么战战兢兢读完了初三,也顺利完成中考,以优秀的成绩拿了镇上重点高中的免费就读名额。
但报名需要户口本。
户口本在陈家。
我必须回去一趟。
这一年多以来,为了避免横生枝节,我连张大爷留下的房子都没敢回去看过。
但现在我没法再隐匿声迹了。
学校门口张贴着红色的喜报,上面的中考冠军赫然写着我的名字,“陈变儿。”
我先回到张大爷留下的房子里,那里已经是门锁陈锈,荒草蔓生。
门缝里面丢着一封空白的信件,只有信封上歪歪扭扭写了地址,字迹也已经模糊。
那是我跟张大爷约定好的,报平安的方式。
可,仅仅一封。
也就是说,张大爷回乡的第一个月,就与世长辞了。
含泪祭拜过后,我鼓起勇气,回到了陈家。
房门虚掩,还没进去,就听见了奶奶的声音。
“你没看错?确定是那个贱丫头的名字?”
“我说呢,这一年多没声没响的,老张头家也没人。”
“我还以为这丫头片子被玩死了。”
“行啊,算她能耐。”
“天赐啊,你去,把她找来,我问问她。”
我在门外冷笑,当即推门进去。
“你要问我什么?”
奶奶愣了片刻,立时恢复了那副刻薄的神情。
“下贱胚子,你还敢回来?”
陈天赐也在一旁打量着我,讥讽道,“哟,怎么自己一个人,没给你老头生个儿子吗?”
“生个像你一样的畜生么?大可不必。”
“你这种祸害还是少一个算一个。”
我瞥了他一眼,径直走进了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了户口本。
陈天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要夺,“贱胚子,你想上学,门都没有!”
“那老头呢?怎么不把你抓回去。”
“奶奶,她肯定是偷跑的,我抓住她,你赶紧去找那老头。”
“看他不把这贱人打死。”
陈天赐比先前长高了好些,力气也大,满脸都是戾气。
他狠狠瞪着我,像在看一个仇人。
“他?早死了。”我轻蔑一笑。
“陈天赐,你没听说么,我可是恶鬼托生。”
“克死一个老头子,算得了什么。”
“你也想试试吗?”
兴许是我嘴上骇人的疤痕的确令人惊惧,也兴许是我仇恨入骨的眼神,让陈天赐心生忌惮。
他攥着我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
我笑得更加诡异,抬眼往他头顶看去。
那进度条还满得很,真是祸害万万年。
“哎呀,陈天赐,爸爸想你了。”
“他喊你呢。”
我故作惊讶地说着,心想哪怕是吓吓他也好。
陈天赐果然脸色煞白,不自觉地松开了我,往后趔趄了几步,差点儿摔倒。
当初那个神婆子的话,奶奶可是一直记在心上,一听张大爷死了,又见我对着陈天赐说这话,吓得腾地站起来,颤巍巍地把陈天赐往自己身后扯。
“你别想害我孙子!”
我趁机把户口本塞进背包里。
可惜,没等我跑到门口,就被我妈堵住了。
跟以前一样,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嫌恶和怨毒。
想必是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她顺手抄起一旁的砍柴刀就冲我劈了过来。
“死丫头!你敢咒我儿子,我砍死你!”
“我管你是人是鬼,死了干净!”
那把砍柴刀被我妈挥出了风声,愤怒地冲着我的头砍来。
她恨毒的眼神,像极了我六岁那年,她拿着烧红的铁板烙我嘴的时候。
从小到大,她都想要我死啊。
9
陈天赐兴奋地在一边看热闹叫好,见我躲得快,干脆帮着妈妈一起抓我。
“妈,快点儿,照脖子砍!”
“到时候就说她被老头子抛弃,抹脖子自杀了!”
陈天赐扭住了我的胳膊,兴奋地大喊着。
这时候,校长带着人闯进来,三两下就制服了他们。
我惊魂未定,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着。
“校长,都拍下来了吧?”
见校长点头,我才放了心,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那就好。”
意识到情况不对劲的我妈,迅速换了一副面孔。
“原来您就是校长。变儿,校长要过来,你怎么也不提前告诉妈。”
“这闹腾的,真是叫人笑话。”
“校长,您别介意,我们刚才是开玩笑呢。”
“是不是玩笑,去派出所跟警察解释吧。”
我冷冷地甩掉了妈妈故作亲热伸过来的手,丢下这句话。
如果说来之前还有一丝心软,但从我妈举着砍柴刀朝我劈过来的那一刻起,这一丝心软也被积累多年的恨意覆盖。
我没理会奶奶和陈天赐的咒骂,果断报了警。
妈妈因为虐待未成年被警察请走喝茶了。
没等奶奶反应过来,陈天赐也被校长宣布开除。
“陈天赐,你自从上了初中,三天两头惹是生非,霸凌同学,辱骂老师,简直无恶不作。”
“现在对自己亲姐姐都动辄打骂,毫无人情味。”
“我的学校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校长早就对陈天赐隐忍多时了,今天受我所托,本想留下我被奶奶和妈妈虐待的证据,没想到陈天赐也如此恶毒。
“呸!”
“陈变儿这个贱种,才不是我亲姐姐。”
“我可是……”
陈天赐说到这里,却猛地噎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后怕。
我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弦音,心底一跳。
一个震碎三观的念头冒了出来。
爸爸当初被人动了手脚的车辆,还有他死前交代张大爷,什么都不要告诉我妈……
我不敢再想下去。
“死丫头,是你害得我孙子没学上了!”
“你这个恶鬼,竟然连自己的亲妈都不放过。”
“别得意,天赐是你弟弟,你把他害成这样,你以后就养着他!”
奶奶踉跄着步子扑上来撕扯着我,陈天赐也看准了我的背包,伺机想抢走户口本。
但跟着校长来的几位体育老师可不是吃素的。
我顺利地带着户口本离开了陈家,去高中报了名。
然而三天后,被我指控“虐待未成年”且证据确凿的妈妈,竟然悄无声息地回了家。
可按照法律,她起码要蹲两年局子才对。
10
奶奶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老太,这辈子连村都没出过,压根儿不可能找到什么门路。
陈天赐就更不用说了,一个惹是生非的小痞子而已,自己不蹲局子也是占了未成年的便宜。
我深知这背后有鬼,却无迹可寻。但如果置之不理,总归是个定时炸弹。
万一到时候施了什么手段,坏了我上学的计划,这暗亏我只能咽下。
没想到,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那人却自己出现了。
三天后,校长再次找到了我。
他说,有人想替陈天赐讨情面,让他继续读书,为此,还拿了一万块钱,悄悄塞进了他的办公桌。
于是,我看到了监控画面里那个中年男人。
我认识他。
这人叫江航,比我妈大几岁,年轻时就在外面做生意,在镇子上有几家连锁小超市。
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在村子里也算得上有头有脸。
能掏出一万块钱替陈天赐打点关系,这中间,实在耐人寻味。
看来,我妈跟他关系匪浅。
她能从村里的派出所安然无恙出来,可见江航是有些能耐的。
可我不懂,爸爸已经去世了,江航也丧妻多年,要是我妈跟江航之间有私情,为什么不改嫁呢?
我一遍遍梳理着思绪,百思不得其解。
江航并不经常回村,他在镇里有房子。
我妈这几年也在镇上的厂子里做些手工活,有时候加班晚了,就睡在工厂,第二天一早再回村。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别的可能。
可现在……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我连续跟踪了她三天。
果然,第三天晚上,她没回家。
她走进工厂附近的那家小超市,就再也没出来。
我趁着夜色悄悄凑近超市的后窗。
夏夜闷热,这里正好是超市后面的卧室,窗户开得很大,里面的说话声也听得很清楚。
“你放心,我都打点好了,咱儿子肯定能回学校。”
“那丫头片子进一中的事都传开了,倒是不好办。”
“去就去吧,我认识一个副主任。”
“到时候保准让陈变儿进不了大学就是了。”
我贴在窗下听着,心如擂鼓。
而更让我浑身发抖的,是我妈接下来的话。
“现在就等那老太婆死了,我好把那笔赔偿金拿到手,咱们一家三口就自由了。”
“陈文声这个杀千刀的,明明受益人写了那老太婆,还说是我。”
“哼,活该他当绿毛龟。”
“我看,干脆也想个法子,把那丫头弄死。”
“那可是个恶鬼托生的,天生的乌鸦嘴,别害了咱们天赐。”
“当初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把她爹弄死的,就依样画葫芦就是了……”
我紧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半点声响,但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着。
身体里涌动着一股冲动,恨不得立刻破窗而入,把里面那对狼心狗肺、恬不知耻的男女撕碎。
良久,里面的声音渐渐停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录音笔,手指还在不停地抖着。
一切疑问都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爸爸会表现出对妈妈的不信任,为什么他的刹车会莫名其妙的失灵。
为什么我妈没有改嫁,原来是惦记着奶奶手里的那笔保费,就等她死后,把钱拿走。
我想起奶奶头上的进度条,不由得冷笑。
我妈怎么会知道,她根本就活不过奶奶。
以前我也曾暗暗疑惑,为什么妈妈的寿命竟比不过已经年老的奶奶。
现在我知道了,因为我会亲手送她下地狱,为爸爸和我自己报仇。
10
我强自镇静下来,盘算良久,想给自己谋一条最稳当的路。录音笔里的对话,是他们故意杀人的罪证。
但当年的事已经过了这么久,单凭一段录音,想给他们定罪恐怕是难上加难,何况江航仿佛还有些人脉关系。
如果现在报警,万一没能将他们绳之以法,那我的处境就危险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基础上,顺利完成学业。
没有把握的事情不能做。
我冷静下来,先处理好了高中报名的事,安排好一切后,带着当初张大爷给我的收据,走进了镇上的公安局。
故意杀人案久不可追,但虐待和买卖人口却是铁证如山。
就算江航能在村里的派出所游刃有余,总不会在镇上的公安局也只手遮天。
接到报案后,警察们看着我嘴上恐怖的瘢痕,听着我的描述,几乎不寒而栗。
而那张三万块的收据,成功地将我妈关进了监狱。
高一开学前夕,审判结果下来了。
三年。
这三年我没有一天离开过学校。
即便是寒暑假,我也在校方的允许下住在宿舍里。
我不敢去赌。
我知道江航和陈天赐一定在外虎视眈眈寻找机会。
陈天赐被学校开除后,被江航送进了一所职业中专。
他仍旧没有改掉惹是生非的性子,甚至因为没了我妈的规劝,有些愈演愈烈的趋势。
我谨慎地防备这一切意外的发生,越是临近高考,我越是紧张。
当初江航说让我上不了大学的话,像是悬在我命脉上的利剑,让我寝食难安。
这些年我发奋学习,成绩优异,要是真的因为他们的操作而错失机会,那比杀了我还痛苦。
我曾设想过很多他们可能会使用的方式,不过我没想到,高考前一个月,奶奶亲自来学校找我,张口就要我一个肾。
11
这是记忆中,奶奶对我说话最温和的时刻。
她甚至第一次称呼我为“变儿”,而不是“下贱胚子”。
她说陈天赐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
“你是他姐姐,总不会袖手旁观吧?”
“家里养你这么大,你也该回报了。”
“只要你同意,你妈也不会再记恨你害她坐牢的事了。”
我听得想笑。
她坐牢是因为她犯了罪,凭什么记恨我。
“可以啊。”我不动声色地笑笑,“不就是一个肾嘛,行,我给他。”
“不过这个需要先做配型。”
“不一定能匹配得上。”
奶奶见我答应的这么爽快,又意外又满意。
“肯定匹配得上,亲姐弟怎么会匹配不上……”
“他们还硬拉着不许我来找你,幸亏我偷偷来了……”
“我的大孙子有救了。”
我唇角蕴着一缕玩味的笑,相当配合地在医院做了全套的配型检测。
听说陈天赐病得很重,离不开透析和药物,幸亏同村的江航人好心热,帮着跑前跑后,免得奶奶一把年纪日日夜辛苦。
人好心热……呵,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我不禁开始期待最后的结果了。
奶奶不顾江航和陈天赐的劝阻,偷偷来找我去做配型。
这自然会是个大惊喜。
我在学校里为高考做着最后的冲刺。
一周后,接到了警方的传唤。
我才知道,奶奶得知配型失败后难以接受,赶到医院里想仔细问清楚,却无意间撞见陈天赐叫江航爸爸。
她这才知道,我跟陈天赐真的不是亲姐弟,她从小宝贝到大的孙子,压根儿没有半点陈家的血缘。
关系败露后,奶奶破口大骂,江航恼羞成怒,当着陈天赐的面,两个人就动起手来。
奶奶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哪里是江航的对手,推搡了几下就捂着心脏跌倒在地。
幸亏是在医院,抢救及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醒来后,奶奶就报了警,说江航要杀她。
如此,江航被警察带走审讯,陈天赐和奶奶也卧床不起,没人照顾,警方无法,只得通知了我。
“你奶奶住院,没人照顾。”
“请护工啊,她自己有钱。”
“你弟弟生病,没人照顾。”
“那不是我弟弟,跟我没关系。”
“你……你妈坐牢,还有一个月才能出来。”
“哦,她出不来的。”
眼见三年刑期就要满了,我带上当初录音笔里的证据,进了公安局。
奶奶这场撕逼,彻底撕开了江航和我妈的奸情,以及陈天赐的真实身世。
借着这个机会,当初爸爸意外身亡的疑点也被再次牵出来。
眼下,这两位一个因为虐待和买卖儿童已经蹲了三年,一个因为殴打老人刚进去。
再加上我妈婚内出轨跟江航生子的实锤,很难不让人怀疑我爸爸的死因。
何况,我手中还有那份录音证据。
这个时机选得刚刚好。
原本还在期盼着出狱的我妈,得知此事暴露,连江航也进来了,彻底失去了期望,萎顿下来。
“闺女,你弟弟不能没人管啊……”
“他会死的,会死的啊。”
“闺女,你帮帮妈,帮帮你弟弟……”
“我知道你恨我,你就看在,看在……”
我妈语无伦次地说到这里,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她自己也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情面的。
就冲我嘴上那片将伴随我一生的恐怖瘢痕,我也不会心软。
12
江航跟我妈都被判处了死刑。
出于人道主义,我妈可以缓期半年执行。
因为她的儿子陈天赐还在医院里苟延残喘。
我回到了学校,直到高考结束,才出现在我妈面前。
她苍老了很多,目光空洞木然,瘦削的手攥着陈天赐苍白的手臂,神情哀戚。
见我到来,也没了从前的凌厉,只是淡漠地瞥了我一眼,冷笑了一下。
“你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吗?”
“是啊。”我微笑。“听说江航已经被执行死刑了,我已经把这个好消息哥告诉我爸爸了。”
“你真是个恶鬼。”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着,眼底有着无力的恨意。
“是你把我变成恶鬼的。”
我看一看她跟陈天赐头顶上闪烁的红色感叹号,轻声说着。
“只有恶鬼才能生出恶鬼。”
“你嫌弃我是个女娃,你自己不也是吗?”
“你怕我诅咒对吗?”
“嘻嘻, 你的儿子, 快死啦。你也是。”
没有找到合适配型,也没有足够的钱维持巨额医药费, 陈天赐的生命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迅速消减下去。
我注视着奄奄一息的他,想起从小到大他对我的凌辱打骂,只觉得痛快。
受尽痛楚艰难长大的我, 根本不会有一丁点的圣母心。
高考成绩还没出来,陈天赐就死了。
我妈绝望地接受了属于她的那颗子弹。
至于我的奶奶……
13
一生要强的奶奶如今一个人萎顿在家里,每天拖着行动不便的腿脚,勉强给自己弄一口饭。
我把陈天赐的死讯带给了她。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是疯了一样。
想想也是, 从小当成心肝儿疼的孙子, 竟然是儿媳妇跟别人偷情的野种。
自己的亲儿子被害死,她还掏心掏肺去养护别人家的孩子。
这孩子偏又是她实打实疼爱过的。
“变儿……”
“你会管奶奶的,对吧?”
奶奶浑浊的眼球上凝聚着最后一丝期盼,苍老的面孔还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挪动到屋里翻出一张存折。
“这是你爸死后, 保险公司赔的钱。”
“给你,都给你。”
“变儿, 我老了……你不会不管我的吧?”
我接过那张爸爸用性命换来的存折, 指尖不由得颤抖。
“当然了,奶奶。”
“当初你为了替我除邪祟, 不惜请神婆来烙我的嘴。”
“这份恩情, 我可记着呢。”
“你放心, 我一定会……给你收尸的。”
奶奶头上的进度条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很快就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虽然这种感觉, 从爸爸去世的那天,就已经有了。
14
十八岁生日刚过,我的高考成绩也出来了。
687 分, 我很满意。
镇上的高中和村里的初中门口,都在红纸上写着我的名字。
就像考上高中的那年一样。
不过,我再也不用像那年那样惊惧忐忑了。
奶奶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夜里。
我发现时, 她浑身扭曲僵硬地窝在床下, 满脸的惊恐, 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幻象。
去北京上大学前,我请人帮爸爸重新修整了坟墓, 并没有让妈妈跟他合葬。
我想他一定不愿意的。
邻村拆迁了, 张大爷留给我的房子变成了银行卡里的一笔巨款。
我曾根据信封上的地址找去了他的老家。
可惜,他年轻时背井离乡,临死前回去,村里已经没什么人认识他了。
我找了很久,也没能找到他的坟墓, 只得对着那座大山长跪磕头, 默默感激。
我充满恶毒诅咒的生命, 终于迎来的新的阶段。
我总算逃出了那个压抑的村子,像爸爸所希望的那样,要到大城市去了。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再也没有用纱巾遮挡过嘴巴。
从此,人生路长,但遍布阳光。
作者:莫一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