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嫁接的苗
第 5 节 嫁接的苗
六岁那年,亲生父母为了躲避计生办的人,带着弟弟去了广东打工,把我送给了养父。
养父把我带回家,给我买了长这么大以来的第一身新衣裳。
饭桌上,他说:“楠楠,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
他拉过满脸抗拒的哥哥和妹妹,“他们就是你的哥哥妹妹。”
养母板着脸,“她是我生的吗?就瞎叫。”
1
六岁生日这天,全家都喜笑颜开,却不是为了庆祝我的生日。
而是为了庆祝弟弟的出生。
妈妈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看着襁褓里的弟弟喜极而泣:“是儿子!是儿子,我终于生了个儿子。”
爸爸也满面红光地边打包东西边念叨:“我老刘家有后了!看谁以后还敢在我背后嚼舌根。”
弟弟是妈妈怀的第四胎,怀我的时候村里的大夫看着爸爸手里拎的母鸡拍着胸脯说,“这肚子一看怀的就是个小子。”
结果生出来我是个女儿身,妈妈失望至极,爸爸脸拉得老长,抱都没抱我。
后来妈妈接连怀了两次孕,都因为性别不对被打掉了。
直到这次怀了弟弟,妈妈终于在村里挺直了腰杆。
因为超生他们不敢多耽搁,怕计生办的人找过来,马上就把家里搬空了,爸爸把家里能带的都打包进了尿素袋里,催促着妈妈赶紧穿好衣服带弟弟走。
全然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我。
我看着爸爸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三轮车,妈妈也终于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我,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脸色复杂。
“弟弟刚出生,外面查得紧,我和你爸爸要带弟弟去广东那边打工了,你以后……”
爸爸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和这丫头说个什么劲?她懂什么,等她三叔马上来了,给她领走就完事了。”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爸爸妈妈是什么意思,直到高大肥胖的三叔堆起脸上的横肉兴奋地盯着我,从口袋里摸出 500 元钱递给爸爸,就要过来抱我。
我才隐隐明白,爸爸要把我卖了……
我哭着躲到妈妈身后,紧紧拽着她的衣角,求她把我带着,我一定会听话的,会照顾好弟弟,只求别把我卖给可怕的三叔。
村里的婆姨都说三叔打了三十多年光棍,心理不正常了,之前偷摸王婶家的幺女被王叔打折了一条腿,如今他们竟然为了 500 元钱要把我卖给他。
弟弟哭喊起来,妈妈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谁让你不是个儿子。”
她顿了一下,红着眼眶:“想楠,别怪妈妈,我们也是没办法,实在是养活不了你。”
原来,性别是女,就是原罪。
我哭得眼泪鼻涕糊满一脸,看着猥琐的三叔尖叫着后退,摔倒在地上,手被磨破,血珠混着沙土灰尘糊满了手心。
好在养父出现了,挡在了我的面前。
他厉声道:“这闺女给我家吧,我给你一千。”
爸爸眼睛都直了,讪笑着接过养父手上的一千块钱,转头将三叔的五百块钱丢给他。
然后急忙拉着妈妈上了车,生怕养父反悔。
三轮车的轰鸣声响起,车轮扬起厚厚的沙土。
养父用衣袖挡住我的脸,也为我今后的人生挡了许多风雨。
2
他将我抱上自行车后座,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草莓味硬糖放在我的手心里。
原来糖的味道还可以是这样的……
妈妈以前也会给我吃糖,在我特别乖的时候,妈妈会从高高的柜子顶部拿出一袋冰糖,奖励我一颗。
只不过像小石头一样的冰糖只有丝丝甜味。
养父载着我去了集市,给我买了长这么大以来的第一身新衣裳。
新衣服很漂亮,也很合身。
袖子不会多出一大截,衣服上也没有密密麻麻的补丁。
养父把我带回了家里。
饭桌上,他拉着我的手,说:“楠楠,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
养母神色冷淡,板着张脸瞪着养父,“她是我生的吗?就瞎叫。”
养父搂住养母的肩拍了拍,低声说了句孩子还在呢。
哥哥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厌恶的目光打在我的身上,妹妹噘着嘴小声地咕哝:“这里才不是她的家……”
养父拉过满脸抗拒的哥哥和妹妹,将我的手放在他们的手背上,轻声说:“以后他们就是你的哥哥妹妹。”
哥哥的手迅速抽回,像触摸到了什么脏东西。
妹妹委屈地大哭,抱着手扑到养母怀里,说她的手流血了,好痛。
我才意识到手心里的血渍还未干……
我惶恐不安,恨不得自己立马消失。
养父上前,将我的手缠上纱布,看向妹妹皱眉道:“朵朵,是姐姐的手破了。”
晚上,我躺在垫了两床褥子的床上。
第一次感受到被窝是那么暖和,躺进去一会儿就热了,而不是一夜到天亮被子还是又硬又冷的。
我蒙在被窝里,细细规划着要怎么样才能让养母喜欢我一点点,让哥哥妹妹不那么讨厌我。
我想了好久,昏昏欲睡中听到养母痛哭的质问。
“你疯了啊!把小宇交学费的钱买了这么个死丫头。”
“宋志明你能不能别做老好人了?你看看自己家成什么样了,你还去救济别人。”
“你知不知道今年稻子的收成也不好,卖不了几个钱?你让我们娘仨怎么过啊,现在还带一个拖油瓶回来。”
……
我如坠冰窖,弯曲着身子死死抓着被子。
肩膀不停地抖动,养母再也不会喜欢我了,哥哥也不会原谅我了,我是用哥哥的学费换来的……
3
凌晨四点,我顶着红肿的双眼悄悄打开房门,顶着呼啸的寒风跑出去。
拖着大大的蛇皮口袋,仔细捡着垃圾桶的废弃瓶子和纸板。
快到 12 月的清晨很冷,路边的野草都凝了寒霜,垃圾桶上也结了水珠。
我哈着热气,将冻紫的手缩进袖子里,拖着满满一口袋瓶子和纸板往回赶。
刚到门口,就听到养母冷冰冰的声音。
“这下好了,钱打了水漂,人也跑了。”
“一千块钱就带回来个白眼狼,让你爸不要老善心泛滥,他就是不听。”
“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帮得过来吗?”
我心里酸涩得不行,刚想解释,比我人还高的蛇皮口袋就从肩上翻了过去,身体狠狠地绊倒在地上。
袋子里的瓶子、箱子、纸板散落一地。
养母冲我跑了过来。
我下意识蜷缩成一团,抱住头,声音颤抖:“妈妈,我错了,别打我,别打我,我不是故意搞砸的。”
养母的脚步顿住了,好一会儿,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将我从地上拎起来:“你跑哪去了?”
想象中的拳打脚踢没落到身上,我的眼泪挂在脸上,随即想到养母昨晚的话。
我抽泣着将一地的瓶瓶罐罐塞进袋子里,拖到养母面前。
“我可以捡废品赚钱的,我可以赚够哥哥的学费的,还有一个月,我每天都出去捡……”
养母将我手里的袋子放到一边,拿过毛巾给我擦去了手上的泥,道:“马上他回来了还以为我虐待你呢,我可担不起。”
刚说完,养父就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回来了。
养父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捧到养母面前,“喏,我又接了个活,我都说啦,小宇的学费我有办法,我怎么可能让儿子念不了书呢。”
养母拿过信封白了养父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养父将我拉过去,又塞给我一颗糖,这次是橘子味的。
他温声道:“你大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人很好的,你别怕她。”
“你大娘身体不太好,你多帮帮她干点活,她会喜欢你的,乖。”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颗糖后来我给了朵朵,她才四岁,应该更喜欢吃糖。
她接过糖狐疑地看了看我,塞在嘴里囫囵道:“爸爸给你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吃的是爸爸给的糖。”
说完蹦蹦跳跳跑掉了。
没多久,养父给我办理了上一年级的入学手续。
养母脸色一下子变了:“小宇上小学要花钱,朵朵明年也要上学前班了。”
“你还要花钱给她读书,你钱多烧的啊,给口饭吃还不中啊。”
养父扯着笑脸:“国家规定的嘛,小孩子都要读的。”
“钱我会赚的,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个。”
我扣着手,脸色涨红,不敢抬眼看养母。
养母脸更黑了:“赚钱?你干工地能赚几个钱?”
养父赔着笑脸拍着胸脯保证说他有办法。
我以为养父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养父真的有办法。
晚上养父欣喜地回来絮絮叨叨和养母说他又接了个活,没想到这个活的包工头正好是之前突发脑梗的那个奶奶的孙侄子,说人家包工头为了感谢他及时把奶奶送去医院,特地涨了 200 的工钱。
我也很开心,开心养父养母可以不用吵架了。
养母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眼眶微红:“你逞什么强啊,一次性接那么多活,你想累死自己让我守活寡啊!”
养父只是傻笑,嘴里念叨着:“善举结善缘嘛。”
4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也要让养父的善举结出大大的善缘。
养父这次接了两个活,一连好几周都没回来。
家里的各种活计落到了养母的身上,我想起养父的叮嘱。
早上我掐着月色起来学着养母的样子用石磨磨浸泡了一夜的黄豆,磨出一大盆豆香浓郁的豆浆。
这样养母起来熬好豆浆就可以做豆腐卖了。
我将磨出来的豆浆盖上盖子,偷偷钻回被子里闭上了眼。
放学后,哥哥去工地上给养父送饭。
我则飞奔回去煮好饭,洗干净菜摆放在灶台上等着养母回来炒。
给家里的猪拌饲料,拔掉菜园子里的野草。
将收回来的几口袋红薯埋到挖好的土坑里。
却一个没站稳,摔进比我人还高的土坑。
深夜凉意刺骨,我哆嗦着身子想要爬上去,可是直上直下的土坑根本没有支撑的地方。
我绝望地缩在角落,养父不在家,养母不喜欢我,土坑还挖在后院的地里,肯定找不着我了……
我曲起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企图抵挡一点灌下来的冷风。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只有偶尔几声微弱的狗叫。
是不找我了吗……这个念头一起,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想到晚上洞里可能还会有老鼠、蛇爬进来。
我头皮发麻,浑身都在颤抖。
就在此时,细细碎碎的手电筒灯光照在远处,焦急嘶哑地声音响起:“刚刚还听到哭声的呢。”
是哥哥!
我一下子爬起来。
就听到养母大声地喊:“小楠,你在这吗?”
听到养母的声音我号啕大哭,大声地回应着:“我在!我在这呢!”
妹妹举着手电,哥哥和养母趴在大坑上边,冲我说:“把手给我。”
我握住哥哥和养母的手,爬了上去,颤声说:“我还以为你们不来找我了呢……”
养母往我身上披了件衣服,没好气地说:“要是给你爸知道我把你弄丢了,指不定怎么说我呢。”
我跟在养母身后,寒风直往我眼里钻。
弄得眼睛又酸又涨。
回到家,养母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姜茶。
我眉头直皱,最害怕姜的味道了,养母是要惩罚我吗?
我悄悄抬眼看向养母,她神色淡淡的,我抿了抿唇,一口气喝完了一碗姜茶。
晚上躺在被窝里的时候感觉浑身都冒着热气,睡得格外香甜。
早上我醒来一看窗外的太阳亮得晃眼,慌忙跳下床去,却看到哥哥意外地没有先走。
他板着脸说道:“还不快点,想迟到站外面啊?”
5
我应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急忙跟上去。
我能感觉到哥哥和养母对我的态度有了一点点的变化。
不再那么讨厌我了。
有一点点变化就很好了。
有一点点心软就已经很有家的感觉了。
就这样过了一年。
养父的活渐渐不好做了,他只能去更远的地方找工做。
暑假的太阳很烈,晒得人口干舌燥。
我和养母下田收稻子。
养母的脸被晒得通红,弯下去的脊背都晃了晃。
我抱过水壶捧到养母跟前,让她到阴凉下歇会。
我加快速度,卖力地收着田里的稻子,早点干完就能和养母早点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我感觉到养母的脸色不太好。
我小声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就在我们快要到家的时候,我看到养母的瞳孔蓦然放大,继而我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扯到一边。
下一秒,我的耳边清晰地传来重物砸在肉体上的声音。
我呆愣地回头,看见养母被倒下的树干压在地上,额头被枝干划破了,血顺着太阳穴一滴一滴砸在了地上。
我腿软地跪倒在养母身边,撕心裂肺地叫她。
可是她毫无反应。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颤抖着手搬开压在养母身上的树干。
后来,哥哥和妹妹满头大汗跑过来。
哥哥红着眼用力推开我:“你个扫把星!都是你害得妈妈昏迷不醒,我妈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我摔倒在地上,屁股结结实实硌到了地上的石子。
痛的倒抽一口气。
妹妹扑在养母旁边哇哇地哭,惊动了邻居。
李婶子急急忙忙推过小推车,和哥哥一起奋力将养母抬上去。
我想一起帮忙,哥哥转头恨恨地看我:“走开,不需要你帮忙!”
诊所里的大夫看着养母脸色凝重,说伤到腰了,腰椎错位,要正骨配合膏药治疗才行。
哥哥顿时急了,“大夫,那您快点给我妈治啊。”
“正骨加膏药要 1200。”
哥哥的脸色瞬间煞白,“要 1200……”
我也不敢置信,脑子一片空白。
大夫看到我们这样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没钱还是先回家休养吧,我也是按规章办事。”
说完就关上了门。
外面雷声轰鸣,养母还是紧闭着双眼。
回到家哥哥拿出电话给养父打去电话,但一直都是无人接听。
哥哥不甘心一连打了十几个,随后眼泪哒哒地掉。
我急了。
跑到诊所门口跪下求大夫先给养母治病,“钱我可以打欠条,一定会还的!”
可是大夫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乌云压得快掉下来,大夫在屋内喊:“赶紧回去吧小丫头,马上要下大雨了。”
“我也是没办法,我这诊所再不拿到钱我也快关门了。”
我泪如雨下,可是养母还躺在床上昏迷着……
瓢泼大雨倾泻下来,将我从头浇到脚,不知跪了多久,我觉得脑子也开始晕乎乎的。
这时哥哥撑着一把破旧的伞在身后吼道:“你跪在这干嘛!”
“你跪死了他也不会给妈治病的,赶紧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说完就要把我扯起来。
我眼泪滚滚说什么也不肯动,抹了把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咸咸的。
我哽咽开口:“求您了大夫……”
诊所的门开了,大夫撑了一把伞拎着药箱瞥了我和哥哥一眼:“带路啊!”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
却因为跪的时间太久腿一软,险些摔下去。
哥哥拉住我下坠的身子,拽着我往回走。
大夫给养母做了正骨,贴了一贴膏药。
养母紧闭的双眼颤了颤,终于醒了过来。
她支撑着坐起来,看到我衣服湿透,裤腿上满是泥泞,不解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6
我眼眶通红看着她,声音哽咽:“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您也不会这样。”
大夫在旁收拾药箱,叹了口气:“你家这个小丫头跑到我诊所门口,淋着雨跪了几个小时,求我过来给你看看。”
“我也不是铁石心肠,但医药费还是得给我啊!”
说完就要离开了。
我连忙应下。
养母嘴唇微颤,看向我的眼里蒙上一层薄雾。
我拉着哥哥的袖子。
“哥,你别讨厌我……”
“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我好不容易才体会到一点点家的感觉,有嘴硬心软的关心,有温暖柔软的床铺,有一日三餐的饱饭,有酸酸甜甜的糖果……
一旦感受过这其中的滋味,便再难以割舍。
哥哥的耳垂红得快要滴血,硬邦邦地喊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你了!”
说完,他跑进厨房,砰地一声关上门。
养母唤妹妹过去:“朵朵,去给姐姐拿身干净的衣服。”
看着我大着嗓门说道:“衣服湿了也不知道换!想生病了好不去上学啊?我告诉你,交了学费的,一天都不能浪费。”
“去烧个热水洗一下身子,把衣服换了。”
我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又哭又笑。
养母不会不要我了。
养母卧床休养了几天,脸色终于好了点。
但一直没什么笑意。
每天守在电话机旁边,等待着养父的回电。
过了一周多,养父终于从外面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他满脸愧疚地紧紧抱住养母,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晓云,你受苦了。”
“我到华县做工,没想到刚到那边小灵通就被人抢了,我想着早点干完拿到工钱再买一个的,没想到出了这事……”
“害得你们联系不上我,晓云你的身体怎么样,还疼不疼。”
养父一米七五的高瘦男人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养母也红了眼眶,微微推开他,“我还以为你死外面了呢!”
“你吓死我了……”
养父后面顾及着养母的身体,做工也都在附近做了。
就这样过了几年。
我小学毕业那年,哥哥考上了涟中,是县里最好的高中,妹妹也上了五年级。
养父养母高兴坏了,村里的婆娘们也夸个不停,说考上涟中就相当于一只脚迈进了大学,而在我们村已经很多年没出过大学生了。
随后又开始议论:“你们家供了三个娃,这压力得多大啊!”
“我看要不别供你们家二丫头念了,反正她也不是你们家亲生的,你们供她读完小学已经够好了,老大上高中花钱多着呢。”
“让她出去打工还能贴补点家用呢。”
我躲在门后面,屏住呼吸,心高高悬在半空中。
7
哥哥背着书包从外面回来。
猛地放下书包沉声道:“我上高中有助学补助和奖学金,我们兄妹上学的事不劳您费心。”
村里的婆姨们这才悻悻散开。
我听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心里默默发誓也要考上涟中!
从那天后,我拼命的学习,但上了初中后我渐渐发现好像再怎么埋头苦学,进步也非常微弱,距离考上涟中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我看着在一个分数段徘徊的成绩单,呼吸急促,眼泪哗哗地掉。
回到家的时候我脸色煞白。
养母狐疑地看着我:“在学校同学欺负你了?”
妹妹一听从房间里蹿出来,“什么!谁欺负我姐了?”
我声音低低地:“没有,就是我感觉成绩没什么进步……”
养母一听扯了扯嘴角,丢给我一个小灵通,“学习不会问你哥啊!咱们家可就他学历最高了现在,不问他问谁。”
哥哥现在是住宿制,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晚上下自习的时候可以用小灵通和家里打电话。
我很小心翼翼地和哥哥说明了情况,生怕打扰到他学习。
哥哥顿了一下,缓缓说道:“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适当放松下,脑子才会更活。”
“房间的柜子里有我初中做的笔记,你看看。”
“有不会的题就打电话问我。”
我轻声点点头。
开始寻找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思想也放松了很多。
学习上渐渐也没有那么吃力了。
初三的时候我考到了年级二十名,但乡下的初中每一个年级也就能出五个涟中的。
我还有一道坎,但我坚信我可以迈过去。
因为我要让养父的善举结出善缘。
我想让他们看看乡村外面的世界,书中说北京的天安门红墙金瓦,庄严高大;万里长城,巍峨雄伟。
我想带他们感受泱泱华夏的万千美好。
初三那年,学习更加紧张。
养母每天晚上还会卧个鸡蛋给我和妹妹,说:“补补脑子会更聪明。”
养父也像往常一样给我们做思想工作:“考试不紧张,做题要灵活……”
还没说完就被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打断。
我去开门,门外三个黑压压的身影挡在门口,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从头冷到脚。
是生父生母带着他们的儿子回来了……
生母眉飞色舞地拽过我,眼里的精光闪过:“想楠,你都长那么大了啊!诶呦喂,妈妈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这是你弟弟盛杰,总念叨你呢。”
我看着喋喋不休的生母,眉头皱得都快打了结。
抬眼看向生母身后一脸鄙夷的刘盛杰,嗤笑一声。
真搞笑,他一出生就被你们带去了广东,怎么可能记得我,又怎么会念叨我。
生母继续说道:“我和你爸在广东那边赚了点钱,快跟我们去广东打工,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们还为你找了门好亲事呢!”
“条件特别好,有十万多存款呢!等你读完初三明年啊就能嫁过去了,嫁过去你就等着过好日子吧,虽然年龄大了点,但是会疼人啊。”
生父也是一副打量着货品的眼神,眼里满是算计。
我气得脸色涨红,浑身发抖。
刚想开口,就被养父一把拉到身后。
“你们要不要脸啊!当初她才 6 岁就要把她卖给你们村的那个变态刘三柱,现在还要把楠楠嫁给老男人,估计年龄比你还大吧!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也不怕天打雷劈,这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养父气得破口大骂,养母也站到我身后轻轻抚着我的背。
生父沉下脸,恼羞成怒地举起手就要过来打我:“她是老子的种,我想怎样就怎么样,轮不到你们来教训老子。”
养父一把推开他,冷冷开口:“当初你们可是收了钱的!而且楠楠不可能跟你们回去。”
说完回头看向我。
养父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那一千块,等她嫁过去了,我拿到彩礼还你就是了。”
然后死死地盯着我:“刘想楠!你看清楚谁才是你老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8
我轻轻推开养父,走到前面。
看着生父生母,目光咄咄:
“当初是你们不要我的,是养父养母收留了我,我绝对不会跟你们走的。”
“你们赶紧离开我家。”
生父大怒,脖子上的青筋爆出,狠狠甩了我一巴掌,“你个小杂种,你反了天了敢这么跟我说话,我今天就要教教你什么是孝道。”
“老子养了你六年,你忘狗肚子里了是吧!”
我没来得及躲开,嘴角刮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说完就抽出腰间的皮带往我身上打。
妹妹在后面吓得惊叫出声,哭着就要冲过来。
养父率先抄过手边的擀面杖挡着生父胸前。
“你该死,打我的女儿我跟你没完!”
养母想要将我拉到身后,却被扑上来的生母和刘盛杰撞开。
我下意识地喊道:“妈!小心!”
他们活像一群尖牙利嘴的怪物。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暴乱中我被推搡在地,手被狠狠踩到,我疼得面色惨白。
哥哥背着书包从自行车下冲下来,拽开压在我身上打的刘盛杰,压坐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砸向他。
“你敢欺负我妹!敢欺负我爸妈!我打死你个王八蛋。”
生父生母看到亲生儿子被这么打,顾不得和养父周旋,冲过来就要打哥哥。
可惜哥哥正值十八,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壮得跟头牛一样,想打哥哥简直是做梦。
哥哥一手拽过养父,一手提起养母,将刘盛杰踩在脚底下,他疼得嗷嗷直叫,跟刚刚嚣张跋扈的丑陋面孔简直判若两人。
哥哥朝养母喊道:“妈!快报公安!”
“这对黑心狗男女卖女儿,一犯了买卖儿童罪!二到我们家里闹事犯了寻衅滋事罪!”
“双罪并罚,至少要坐个五年牢!”
生父生母脸色瞬间大变,讪笑着求饶,“不敢了……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别报公安,别报公安。”
哥哥冷声道:“我在最后警告你们,她是我妹妹,叫宋楠!”
生父面色不甘但还是低声下气道:“是是是,她是你们家的。”
“还不快滚。”
哥哥一松手将他们狠狠摔在地下。
生母拽着吓傻了的刘盛杰和气得面色涨红的生父赶紧走了。
乌烟瘴气散尽后。
养父安抚着受惊的朵朵,养母拿过温热的鸡蛋给我敷脸。
哥哥看着我红肿起来的半边脸,凶巴巴地吼道:“你个笨蛋,不知道躲开吗?”
我愧疚万分,刚刚被打一巴掌的时候我没哭,被刘盛杰压在地上踩手的时候也没哭。
却因为养父养母哥哥和朵朵的护犊,眼泪一颗颗砸落在手上。
声音哽咽:“谢谢……爸妈,谢谢,哥哥,还有朵朵。”
6 岁那年我以为我没有家了。
是养父出现救赎了我。
虽然一开始除了养父,养母和哥哥妹妹都又凶又冷,几乎没对我有过温柔的脸色。
但这几年来,养母从未饿过我打过我,虽然有时候嘴上不饶人,但我心里都明白,养母的内心比任何人都柔软。
在最危险的时候会第一时间保护我,挡在我面前。
我哭得不能自已。
养父眼眶湿润搂住我和朵朵,养母眼睛里布满血丝:“关键时候知道叫妈了啊!”
“以后都那么叫……”
哥哥别过脸,丢下一句“真肉麻”就抹了把脸回房间了。
哥哥这次只放了两天假,高三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耽误不得。
临走前哥哥拍了拍我的肩:“楠楠,我在涟中留了礼物给你。”
9
转眼到了六月份,哥哥参加了高考,全家人都紧张不安地等待着成绩。
出成绩那天,哥哥不负众望考了个 985,是村里三年来唯一的一个大学生。
我在昏天黑地的学习中考了 675,涟中的中考分数线是 643。
养父养母激动得笑开了花,连眼角的鱼尾纹都变得分外可爱。
他们激动地办了八桌升学宴,为我和哥哥庆祝。
逢人就说:“我家小宇啊考了那个 98 什么来着,噢噢想起来了,985!”
“大学生中的大学生歪。”
“还有我家小楠,也考上了涟中,我看啊,我家就是和涟中有缘分,一个考上两个也考上,马上朵朵肯定也能考上哈哈。”
村里之前嚼舌根的婆姨看到养母美滋滋的模样都绕道走,生怕一对比自己孩子被气死。
哥哥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笑道:“行啊你这傻丫头,考得比我当年还高。”
说完拍了下朵朵的脑袋,“你期末咋还退步了十几分!是不是贪玩没好好学?”
朵朵抱着脑袋嘟囔道:“诶呀,是题太难啦!”
“吃饭!吃饭!这大喜的日子不提成绩嘛!”
哥哥去大学报到的那天对我说:“高中三年说慢很慢,说快很快,题型也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但其实并不难,难的是摆正心态。”
“这道坎我已经跨过了,小楠,接下来的日子就看你和朵朵了。”
“我在大学等你们。”
10
高中的时候我如愿来到了涟中,我看到了哥哥留给我的礼物。
是哥哥高中三年来的错题集,和每个科目的小题狂做,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还有哥哥的日记本,记录了他刚上高一的时候自信满满,想着自己好歹初中的时候也是年纪前几,没想到上了高中被周围优秀的同学打击得差点一蹶不振。
记录了他遭遇了瓶颈期的迷茫。
记录了他进步的喜悦,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哥哥当时的开心。
……
我眼眶含泪,哥哥高中三年的生活仿佛就浓缩在这本薄薄的日记里。
或许是有了哥哥的明灯指引和精神上的疏导,我高中三年的学习一直稳扎稳打。
从高一开学的班级第六名,年级三十二名。
到期末考的班级第二,年级十一名。
到一模的班级第一,年级第四。
……
十一点的夜晚,繁星点点,璀璨夺目。
五点的清晨,太阳初升,朝气蓬勃。
黑板上不断流逝的倒计时。
我也迎来了我的高考。
养父养母把我送进考场,看起来比我还紧张,汗珠滚滚滑落,不停嘱咐我不要紧张。
我搂着他们的肩,轻笑道:“我才不紧张呢,倒是你们看起来更紧张。”
养母抬手就要拍我脑袋, 我连忙跑掉, 朝他们笑着挥了挥手。
坐在考场的那一刻,我盯着窗外的蓝天白云。
想到要是没有遇到养父养母, 我的人生该是什么样的。
也许在我六岁那年我就已经……
也许如果没有养父一家的庇护,在初三那年生父生母找上门来的那一天,我就会被带到广东打工,被他们吸干血, 再长大些被卖给老男人换彩礼。
反正绝对不可能是像今天这样坐在考场里书写我自己的人生。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这次我要做我人生的执笔人。
考完试养父骑着摩托带我回家,我坐中间,养母坐后面。
我轻声问他们的愿望是什么。
养父挠挠头,“你们三兄妹有出息过得好就行咯, 哪有什么愿望奥。”
“是你们的愿望, 为自己而许的愿望。”
我哽咽道。
养父愣了一下,“那……当然是想和你妈去北京看看天安门了,你妈嫁给我的时候还怪我嘞,说跟着我一辈子就在这个山沟沟里了。”
养母红了眼眶:“你跟闺女说这个干啥子, 抹黑我啊!说我嫌贫爱富啊。”
我握紧养母搂住我的手, 坚定地说:“爸、妈,我一定会带你们去北京看天安门, 还要去看万里长城, 看山川大海,看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养父笑了:“我们小楠嘴现在甜得不得了歪。”
养母眼眶朦胧久久没说话, 只是紧紧地抱着我。
出成绩那天, 全家人都守在哥哥的电脑旁。
终于到了查分的时间点, 哥哥抖着手输入我的证件信息, 我们都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11
语文 122,数学 140, 英语 144,物理 91,化学 94, 历史 97.
总分 688!
看到分数的那一刻, 我像做了场梦一样。
直到哥哥一把捏住我的脸, 把我拉回了现实。
“宋楠,你太牛了吧!这清华不稳稳的啊!”
养父养母激动得眼泪汪汪, 围着我又惊又喜, 说不出话来。
朵朵拿着小喇叭吹了起来,“我姐考了 688!我们家要出个清华的啦!”
全村都轰动了,毕竟在这个小村庄出个大学生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考上清华更是不敢想的。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市里和学校奖励了 20 万元。
我将卡递给养母, “我可没有吹牛咯, 说要带你们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就一定会做到的!”
养母的眼睛红红的, 眼底全是泪花。
后来我订了去北京的机票,全家人一起去北京,坐在飞机上的那刻还感觉在做梦, 养父养母也是惊叹连连。
我们一起去看了天安门,照了第一张全家福。
去看了历史书上的名胜古迹。
北京不是终点,而是我们一家新生的起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