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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宝樱

第 4 节 宝樱

谭宝樱这人违法犯罪的事儿没少干。

与我直接相关的有两件。

一是差点将我卖掉。

二是为我杀人。

1

我第一眼见到谭宝樱,就感觉她不像正经人。

粉色头发卷成稠密波浪,浓妆艳抹,举止轻佻,满嘴脏话。

偏偏双目生得空明澄澈,天真无邪。眼尾微微上翘,眉梢秀致,天然一段风情。

她站在树下,衣衫不整,仰起头朝我破口大骂:“他妈的谁家小孩,再偷看把你眼睛挖出来!傻逼!”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骑在树干上,抬手指向那条挂着尼龙绳结的树杈,声音细如蚊蚋,“我只是……来这里上吊。”

没开玩笑,就是字面意思。

谭宝樱唇角抽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嘴里仍旧不甘心地骂骂咧咧:“妈的真晦气,竟然碰到只死鬼。”

她暴躁地绕着树干狂走数圈,气得头发蓬乱,脸上脱妆严重,劣质粉底混着汗渍,晕出大片斑驳纹路。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下来?”她终于忍不住重新怒吼起来。

按理讲我不该怕她,反正都是要自尽的人,但几乎是鬼使神差般,我被她周身气势震慑住,手脚并用回到地面。

那女人蹲在地上,过膝的裙摆层层叠叠垂落至地面,像是半开未开的花朵,粉面含羞,与她本人气质极不相称。

我的全部身家,那只由面粉袋缝成的破包,在她手里翻来覆去,挑挑拣拣,半天才在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靠,一分钱都没有,你他妈死了也是穷死鬼。”

“喂,知道刚才那男的给我开价多少?”她将正脸转向我,毫不避讳地比划起数字,“要不是你吓跑我的客人,耽误我做生意,我这单可就赚到了。说说吧,欠我的钱打算怎么还?”

“我、我不知道。”如果我有多余的钱,或许暂时还死不了。

“那你跟我走。”她站起身,使劲揪住我胸前褴褛衣襟,不由分说往前迈步。

我不明所以,被拽得踉踉跄跄:“去、去哪儿?”

“替我做事抵债。”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树林间风声猎猎,将她毛躁的粉色头发吹得狂乱飞舞,如同四散飘零的花蕊。

这就是我和谭宝樱初次相遇的场景。

2

我叫高繁,繁华的繁。

不过谭宝樱总嫌累赘,写成平凡的凡。她说这样简单大方,比原来花里胡哨的好看得多。

有时我想,能做个平凡的普通人,出生在不算富裕的家庭,父母吵吵闹闹,自己时常面临成长的烦恼,于我来讲,未尝不是一项难以企及的奢望。

自幼年起,我稍有记忆以来,就是在城郊那座亟待修葺的孤儿院中度过的。

抢不到饭菜,只能吃残羹冷炙。

做不来游戏,就蜷缩在光照稀缺的墙角。

我很早就意识到,在人类错综复杂的链接中,自己是不受欢迎、不被期待的存在。

画画是我唯一爱好,但从没上过一天正经课程。

搞艺术嘛,花钱如同碎钞机,哪里人人都负担得起。

十六岁时,我离开孤儿院开始自谋生路,头发剪得很短,穿宽松男款外套,外表邋里邋遢,像不修边幅的年轻男孩。

我去餐厅刷过碗,在自助银行睡过觉,最初数月居无定所四处流浪,但我还蛮开心的,因为可以随时画画不受打搅。

可即便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快乐,对有些人来讲也是限时限量供给,这时候预支掉,以后就会被全部没收。

有天我突然发现,眼前经常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刚洗好的碗盘只剩满地碎片和沾满洗洁精泡沫滑溜溜的双手。

老板忍无可忍,匆匆支付上月薪水将我扫地出门。

我感到茫然又无助,生平头一回去医院。

大夫说我这是遗传性眼疾,失明风险极高,手术花销巨大,能不能治还另说。他问我有无家族病史。

“没有。”我困惑地嗫嚅着,“我没有家属。”

即便有,他们也应该已经瞎掉,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令我降生。

然后我就开始笑,我坐在医院走廊上大笑,好像要把一辈子的份都给笑出来。

不能再继续画画,我人生中仅剩的乐趣都被剥夺了,活着有什么意思?所以我打算去死,反正无人知晓,无人在意,就像广袤原野上一株杂草的消亡。

我是隔着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说这些话的,不清楚谭宝樱究竟听进去多少。

她嫌我身上腌臜,领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妈的洗这么久,你小子不会溺死在我家吧?”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我旋开把手的刹那,两人视线相对,她脸上担忧鄙夷的表情顿时凝固住:“你、你居然是女的?”

我点头,不知触动哪根逆鳞。

她拧起眉毛,鼻尖皮肤发皱,似乎陷入漫长纠结。过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掏出手机。

摄像头在我眼前闪烁两下,晃得我有点难受。

接着,她迅速飞奔去阳台打电话。

周围楼栋施工噪声干扰太大,恍惚中我只听到她亲切地喊对方“刀哥”。

“咳咳,刚才是我故意逗你来着,千万别跟我见怪。”谭宝樱回来时,忽然换成一副温柔语气,令我有些始料未及。

“来来,我帮你。有句话叫什么,萍水相逢都是客嘛,看来我们还是有点缘分。”

那女人一心二用,一边拢住我肩膀,仔细替我擦拭头发上的水渍,动作轻柔,表情狎昵,一边断断续续地问起我在外流浪的近况,时不时流出数滴怜悯的眼泪。

你很难分辨,她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更何况,这对我根本不重要。

“唉,其实你画画还蛮有天赋,不去做手术碰碰运气多可惜。”她随手翻阅我包里纸张泛黄的画本,看着我话锋一转。

“要不然,我帮你找份合适的工作吧?”

3

谭宝樱口中所说的工作,自然不必过度依赖视力。

按摩推拿,听上去是可靠选择。

出发面试前,她慷慨解囊,带我去商场购置全套新衣,化好淡妆,不停称赞我天生丽质。

我问她做推拿也需要精心装扮吗,她听完眼神有短暂失焦,但旋即又回转过来,亲昵地挽过我的手臂,窸窣耳语:

“现在这年代,做任何工作都要保持良好形象。顾客看得舒心,我们也能财源广进,是不是?”

我觉得颇有道理,难得燃起斗志:“宝樱姐,如果我有幸被录取,等赚到第一笔薪水,我就立即拿来还你。”

“不要叫姐,这样会很显老啦。”秀致的眉梢蹙起,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转眼已走进那家会所,坐落于繁华商圈,装潢精致,门口霓虹闪烁。

我在生活中莫名恐惧这样的场所,于是扭扭捏捏地打起退堂鼓:“宝樱,今天还是算了,我有点不太舒服。”

“真的假的?”她底气渐弱,话讲到一半,“那要不我们先……”

经理出面打断:“你们俩还在磨蹭什么,快进来。”

那位右脸脸颊处留有刀疤,被谭宝樱称作“刀哥”的男人,面孔阴森,眼神锐利,将我全身从头到脚来回打量数遍。

“成年没有?”他眯起眼睛。

“今年刚满十八岁。”如果老院长没有记错我出生年月的话。

他接着问:“以前从没干过这行?”

“没有。”我老实作答。

那人露出古怪笑容,扭头和谭宝樱交头接耳。

我视力受损,但听觉尤其灵敏,那时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

一些荒唐名词在我脑海里浮浮沉沉,如潮水般一记又一记拍打着我脆弱的耳膜。

感官混混沌沌,我被跌跌撞撞地推搡至最里间会客室。经理满面春风地告诉我,客人稍后抵达,让我做好接待准备。

至此我确认自己被骗。

为赚取高额佣金,谭宝樱将我当作商品出售了,正如她随时随地可以出售自己一样。

我本应该感到愤怒、悲哀,恨不得将她抓来当面质问:“我那么相信你,把你当作救命恩人,你就是这样出卖我的吗?”

但很奇怪,我没有这样想。我甚至一点儿都不恨她。

我想起她为我擦头发时,我们距离靠得极近。

她柔若无骨的双手,像狡猾的毒蛇,一寸一寸冰凉地吐着信子。廉价香水混合着温热鼻息,细细密密地摩挲着我的面孔。

谭宝樱如同一束微弱的阳光,照在我晦暗绝望的濒死之际。

我贪恋那点微不足道,哪怕是伪装出来的温情,所以心甘情愿跳进她设置好的陷阱。

就当作饮鸩止渴。

我抽出随身携带的纸笔,面无表情写下告别的话:“宝樱,谢谢你帮我找的工作。这回我们两不相欠了。”

那张纸条被我小心翼翼叠成花朵的形状,拜托那位经理交到谭宝樱手中。

门被闭拢的瞬间,我清晰了解即将到来的命运。

我会被贯穿,被撕裂,被钉在社会的耻辱柱上,一遍又一遍地折辱与唾骂,好似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那又怎样?

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4

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细微声响。

我说过我听力很好,此刻警惕地竖起耳朵,想象着外面冲进来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而我是应该被迫换上服务者该有的得体微笑,还是惊慌失措地钻到床底。

然后我看到了谭宝樱。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我几乎快要尖叫出声。

“嘘,别说话。”她压低嗓音,胡乱抓住我手臂。

我来不及反应,也无法弄清眼前这人来意,像初次见面时一样,稀里糊涂被她引向未知航程。

这期间,我不小心撞到一个陌生男人,下意识向他说了句对不起。

谭宝樱回头恶狠狠瞪我:“还有心情管他,快跑啊。”

从后门偷溜出去的时候,夜幕已经悄然降临,整座城市被包裹在密不透风的黑色蚕蛹里。

我跟在谭宝樱身后拼命狂奔,厚重凝滞的晚风在身后划出滚滚热浪。

不清楚究竟跑出多远,直到胸腔内氧气告罄,我双腿脱力瘫倒在马路边。

“不行了,跑不动了。”我张口贪婪地呼吸起新鲜空气,像滩涂上搁浅的游鱼。

谭宝樱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双手撑住膝盖,额发全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地贴住面颊,丧失往日神气。

“高繁。”她突然喊我的名字。

我仰起头,“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挨了她一耳光,脸颊处火辣辣地疼。

我被打懵了,捂住脸张口结舌。

谭宝樱尖利的咒骂声在头顶响起:“你他妈脑子有病吧?把你卖了还感谢我,感谢你妈。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你这种蠢货!”

她撕去伪装,恢复成本来面目,眸光狠戾,来势汹汹。

不知道为什么,气氛越是剑拔弩张,我越是想笑。或许我总是这样不合时宜。

“笑屁呀,傻瓜。”她狠狠弹我脑门。

疼痛令我思维敏捷,我脱口而出:“你才傻瓜,到嘴的鸭子都放掉,是要比比看谁更蠢吗?”

“妈的,输给你了。”那女人大为泄气,耷拉着脑袋在我身边坐定,声线疲惫至极,“你早就有机会逃走,为什么不逃?”

我将肩膀靠过去,托住她半边身体:“我怕你挨打。如果你轻易食言,那个刀哥应该不会放过你。”

这是真心话。

但我没料到,谭宝樱对这句话反应如此之大。

她枕在我肩窝处的身体开始簌簌地抖动起来,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一路流到靠近心脏的地方,算作一场隐秘无声的对谈。

我这才发觉她哭了。

原来她抽泣的声音也像是无助的小孩。

我没有过安慰人的经验,只能笨拙地用双手环住她的脖子,将她搂得更近。

闷热潮湿的夜晚,两具单薄瘦削的身体紧紧缠住对方,肌肤相贴,骨骼交错,像是大千世界两株无可攀附的黑色藤蔓,除去彼此一无所有。

哭泣声渐渐止息,谭宝樱再次开口,带着浓重鼻音:“高繁,你知道吗?我跟很多男人睡过觉,但从没有人像你这样抱过我,也没有人关心过我是否挨打。”

“可我不是男的。”我低声回复。

大约找错关键词,那女人埋在我衣领处闷闷地笑起来:“傻瓜。”

“你才傻瓜。”我条件反射般回怼,“既然决定将我卖掉,为什么又要临时改变主意?”

她愣住,身体有片刻僵硬。

踌躇半晌,才抬起头望向漆黑夜空,声音像是从遥远天外传来,与朦胧夜色紧密交融。

“说良心发现有点言过其实,毕竟我这人压根没有良心。非要说出什么理由,大概是因为——我想帮帮曾经那个小女孩。”

5

记忆中,第一个将谭宝樱当作商品出售的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提到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男人,她发出极其轻蔑的嗤笑:“我这名字还是那混蛋取的。宝樱,宝樱,听起来很像报应,是不是?”

我怔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电视新闻上播放那些其乐融融的画面——女儿出嫁,父亲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步入婚礼殿堂。

上台致辞时颤抖的双臂,仪式结束后隐忍的哭泣。

原来一切美好想象,都只是毫无规律可循的偶然事件。而我们,只是被不同概率砸中而孕育出的,形态迥异的果实。

“喂,你可不要以为我在向你诉苦。”谭宝樱歪头看向我,语气阴恻恻的,“忘记告诉你,我爸还杀过人,我身体里可是流着杀人犯的血。这次算我放你一马,如果以后你胆敢背叛我——”

她顿了顿,猛然伸手按住我后颈,低头轻轻咬住,像毒蛇注入毒液:“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呆呆地抚摸她留下的那道齿痕,相比那一耳光,不算很疼,但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渺小、卑微又孤独的我,正在被人强烈地需要和占有。

这种体验很奇妙,也很危险。

据说那次临时爽约令刀哥大为光火,谭宝樱试图编造各种说辞搪塞回去,总之日子不太好过,凌晨回家时身上常伴有淤青。

我为此忧心忡忡,自动在脑海中填补某种恐怖画面,她反倒浑不在意,曲起手指敲我脑袋:“这事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我跟刀哥也算是有些交情,轮不到你来操心。”

“可你每天都伤痕累累。”我皱着眉说。

“哼,你懂什么。”她仰面躺倒在沙发上,喉咙里挤出诡异笑声,“这他妈也能叫受伤,最多算是爱的抚摸。”

我真正领会这句话的含义,是在数月后一个普通的清晨。

谭宝樱没有如往常般返回家中,我顺着她平时上班的路线,来来回回找过好几遍,最后才在附近偏僻角落发现。她有气无力地靠坐在墙角,面颊血肉模糊,肋骨折断好几根。

我以为这也是刀哥的手笔,眼泪登时控制不住。

“傻瓜,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谭宝樱躺在病床上,依旧牙尖嘴利,“真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你转?省省吧你。”

“那是谁干的?”我哽咽着,“我帮你报仇去。”

她裹着纱布,艰难地勾勾嘴角,像是听到什么年度笑话:“小凡,你真是蠢到家了。”

“不然怎么会跟你这种人混在一起?”我有点生气。

“多谢。”她冷不防冒出一句。

“你在跟谁讲话?”

“傻瓜。”

“傻瓜在跟谁讲话?”

“……”

6

至于那次血案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谭宝樱语气含糊,不以为意,像是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

“唉,管他呢。”她没心没肺地笑,“或许是因为我太过美貌,遭到同行嫉恨。你知道的,树大招风嘛。”

我将最后一层药膏涂上去,对着她大翻白眼:“行业翘楚做到你这种地步,也真是惨不忍睹。”

“干嘛,不服气哦?”她强撑着用手肘支起脑袋,论起过往经历眉飞色舞。

“话说,最近有位贾先生常常光顾,正脸捂得严严实实,也不怎么开口讲话,但回回出手阔绰。他还有一个怪癖,喜欢收集别人的指甲。我只需要剪完交给他,就能借此赚到更多小费。哎,被打死也是活该。”

我轻声叹气:“那里鱼龙混杂,暗藏险境,你就非要做这种行当不可吗?”

她沉默很久,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我这具腐烂的身体,不知道还能用来做什么。有时候我在想,这一身肮脏的血液,我简直恨不得它流尽才好。”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痛。

人们选择职业时常常权衡利弊,要找擅长或者喜欢,或者单纯薪水高昂的工作。

从这一点上讲,谭宝樱各方面兼顾。

她向来热爱自我虐待,自我报复,即使人生已经支离破碎,她还要捏起最锋利的那片狠狠刺入身体当中。

没有人能拯救过去的自己。

那段时间,我眼疾愈发严重,短暂失明的频率越来越高。说完全不想死,那是假话。

但因为生活中凭空出现另一个人,过去说死就死的勇气消掉大半。

我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幸福还是悲哀。

有次我睡午觉醒来,发觉天色漆黑一片。我下意识问谭宝樱:“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开灯?”

她在黑暗中错愕地“啊”了一声。

然后我就瞬间醒悟过来,双手掩面,摸索着钻进卫生间,借由潺潺流水声掩盖情绪的崩溃。

那位粉色头发的女人冲进来紧紧抱住我,我在她怀里泣不成声:“宝樱,我没法画画了,我想我再也活不成了。”

“别说这种丧气话。”她掐住我的下颚,“听着,没了眼睛,还有耳朵,没有耳朵,还有手脚。总之还有一口气,咱们都能好好活。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希望?希望是什么?”我真的不懂。

她迟疑了很久,答非所问:“小凡,等你眼睛好点儿,我陪你出去画画吧,去有整排樱花树的地方。你知道,我最喜欢樱花,我要你替我画一幅最漂亮的肖像画,好不好?”

“好。”我没法拒绝她的请求。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去固定地点画画。画过很多稿,都不满意,反反复复撕掉重来。

谭宝樱在附近兜售鲜花,时不时会跑来瞄上一眼,指手画脚,干扰我的创作进度。她脾气极坏,话不投机就破口大骂,我在画画这事上也寸土不让,两人经常吵得面红耳赤。

有天,她背对着我站在樱花树下,低垂着头,发出类似抽泣的呜咽声。我觉得无比诧异,求饶似的喊她:“喂,宝樱,你这样我很难过哎。”

“傻瓜。”她哼哼唧唧地转过头,弧度优美的下颚线隐没在羊绒围巾里。往上看,眼角泪痕未干,整张脸的表情却是在笑,羞涩、局促、童心未泯的微笑。春风一吹,飘落的花瓣点缀在她的粉色头发上,分不清到底是人像花,还是花像人。

那一幕被我用画纸记录下来,在相当长时间内都爱不释手。

后来,我将它当作生日礼物赠送给谭宝樱,她看着我大惊失色:“小凡,你、你这是想做什么?我说过,我只要最漂亮的那幅,差一分一毫都不可以。”

“嗯,这就是我目前画过最漂亮的你。”我好像一瞬间想通那个令人沮丧的问题,“但我还会继续画,画到完全看不见——”

“看不见然后呢?”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然后嘛,”我故弄玄虚地背起双手,“我就戴上圆墨镜,替人家算命去,顺便兜售我的那些烂画,嘿嘿。”

谭宝樱看着我,眉头舒展,像是卸下沉重心理负担。

7

回想起来,那段跨越生死追寻“希望”的日子,应该是我们认识以来,度过的最安静祥和的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我们便彻底决裂,以一种极其滥俗无聊的方式。

裴颂突然出现,令原本平静的生活掀起波澜。

某次再寻常不过的作画过程中,我听到谭宝樱兴奋地招呼我:“喂,小凡,快来看我拍到什么好东西。”

我凑上前,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一起。

她划开手机屏幕,视频主体背景是一辆汽车。即便我对此一窍不通,也知道那辆车价值不菲。

“确实蛮漂亮的。”我例行公事般点头附合。

谭宝樱“啧啧”两声,气呼呼敲我头顶:“傻瓜,注意里面的人。那个男的,还有那个女明星,看清楚没,他们在接吻。”

“那个女人,可是名声败坏的艳星哦。”

“哈?”我慌忙将视线移向别处,莫名感到面颊发烫,“这算什么好东西,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蠢蠢欲动:“走,我们去会会他,今天高低也要捞上一笔。”

那时我才反应过来,谭宝樱这人一直没变。

她从小就鲜有道德底线,又习惯挣快钱,于是凡能赚钱的行当,能钻空子的地方,无所不用其极。

我管不住她,甚至被迫成为帮凶,这一点令我颇受煎熬。

谭宝樱在笃笃笃地敲击玻璃。

车里仅剩的当事人裴颂降下车窗,面容英俊,神情冷漠倦怠,像是才刚经历一场耗费心力的争吵。

他抬眸看向谭宝樱,又分一部分余光给我,语气彬彬有礼:“请问,二位有什么事?”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不妨下车谈谈。我相信,这件事对您的声誉十分重要。”谭宝樱表现得胸有成竹,她讲话很少这样文绉绉,一旦开始,就说明她又准备打坏主意了。

空气陷入短暂凝滞。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算了,那是人家隐私,又或者他们根本不在意呢?”

“放心,我观察过他好多天。”那女人回头轻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绝对不是可以公开的那类人。”

至此我没话可讲,她这份劲头用在其他事业上,恐怕也能大获全胜。

果然不出所料,裴颂看到那段偷拍的视频,脸色变得更加阴沉,语气隐隐含着薄怒:“这位小姐,你以为,凭这些就能要挟我吗?”

“啊,如果您嫌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更加高清的视频。”谭宝樱像模像样地滑动手指,口吻像在挑衅,“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您喜欢哪一天,我不介意让它们出现在公众面前。”说完,还坏心眼地补充一句,“尤其是您的家人。”

“你简直不可理喻。”裴颂被呛到说不出话,最后还是以妥协告终。

双方正在进行隐秘的讨价还价。

这时候,有交通警察在附近来回巡视。

“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车主是谁,请尽快开走。”

谭宝樱乘胜追击,鼻尖在空气中轻嗅,低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今天喝得可不少,要不要我把交警喊过来……”

“够了,就照你说的办。”被威胁的男人疲惫地揉搓起眉心,“把银行账户给我。”

“不行。”谭宝樱当即摇头,“做这种事哪有转账的,我必须要收现金。”

“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那您可以试试看,到底是谁比较急。”

8

事实证明,确实是对方更着急。

在交警发现异常赶来之前,谭宝樱被推进驾驶座,充当临时司机。我和裴颂坐到后排,中间隔着尴尬的社交距离,谁都不愿看到对方。

太荒谬了。

我手心出汗,如坐针毡,仿佛自己才是被挟持的人质。等到成功抵达目的地,我下车时都有些腿脚酸软。

谭宝樱就截然相反,做起坏事,心理素质比我强得多。

她那时心情愉悦,甚至燃起一支烟,饶有兴味地吞云吐雾。手机屏幕上反复播放着那段暧昧视频。

我当时头脑短路,不假思索问道:“宝樱,你该不会是,爱上那位裴先生了吧?”

她没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了很久,似笑非笑。

我被她看得头皮发紧,更加确信那条猜想。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有点难过。

“傻瓜。”

“咳咳,咳咳。”

嘴里突然多出半截香烟,我被呛得咳嗽起来,生理性泪水涌出眼眶,始作俑者反倒笑得前俯后仰。

真希望时间就停留在那一晚好了。

人总是在接近幸福时最幸福。

三天后,裴颂按照约定地点交付赎金,谭宝樱也当场销毁那些视频。

邪恶交易看似划上句点,但我并没有意识到,这场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裴颂找到我时,谭宝樱不在我身边。我很紧张,手一直在抖,差点打翻颜料盘,被对方及时接住。

我看到他脸上傲慢的表情:“高小姐,优秀的猎人看到猎物,不应该做出如此惊慌的举动,你太失礼了。”

“对不起。”我似乎总在道歉,我确实应该道歉,可又总是戳不到关键点,急得额头渗出冷汗,“那些钱我要承担一半责任。您看这样可以吗,我先还您一部分,剩下的等我攒够再一起还。”

我以为裴颂来找我要回赎金。

结果,他接下来的话令我惊掉下巴:“钱的事先放一边,我今天来,是需要你做我女朋友。”

“什、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别误会。”看得出他非常轻视我,但又要忍着恶心提出这种请求,于是表情纠结,如上刑场,“简单来讲,上回你和你的朋友送我回家,被我母亲看见。你知道,我必须尽快摆脱那种传闻。”

“所以,你向你母亲撒谎了?”我试着总结他的弦外之音。

“这种事情,我认为你应该很擅长。”他语气不善。

我根本不想加入,这会令事态变得更加复杂。

“抱歉,裴先生,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了。”

“很好。”他笑起来,声线凉薄,“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朋友的行为,已经构成敲诈勒索?现在我手里的证据,足够让她进监狱服刑了。”

9

放任坏事发生的结果,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找上门。我知道我没得选。

那天下午,确认谭宝樱当晚不会回家后,我没有如往常一样去画画,而是被迫扮演裴颂的冒牌女友。

那时我头发已经留长,装扮妥帖后,我瞥见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十分陌生。

裴颂替我拉开副驾驶车门,用眼神示意我坐进去。

那时,另一个女人的脸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鸠占鹊巢的负罪感,令我踌躇着想去后排。

“怎么?”裴颂戏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这是打算拿我当司机?”

自然不可能。

我悻悻地缩回手,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像是等待审讯开始的嫌疑犯。

“但愿这座位的主人不要迁怒于我。”

“哼。”正在开车的男人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那你恐怕多虑了。”

“什么意思?”我懵懵地问。

“她准备结婚了,婚期定在下月。”

“啊,这样。”我自觉失态,倒吸一口凉气,“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高小姐,你好像很喜欢道歉啊。”马路对面亮起红灯,裴颂转头看向我,眼神晦暗不明,“还记得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猜,你应该已经忘记了。”

怎么可能,这才过去几天。

我心里暗自纳闷,被他看得脸颊微微发热,于是干瘪地转移起话题:“裴先生,绿灯了。”

“今天红灯时间这么短。”他笑出声来,发动汽车继续向前。

当时气氛有些许古怪,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能归结为自己太过紧张。

谭宝樱曾经跟我说,人都至少有两副面孔。

在裴颂那里,我倒宁愿他永远傲慢不可一世,那样反而令我好受些。

赶在他父母到家之前,我们悄悄对过一遍词。

他的卧室陈设干净整洁,桌面没有多余杂物,一切都井然有序,但就是,毫无生命气息,像装潢精致的样板间。

我站在那里,有种掉落冰窖的错觉。

吸引我注意的是书柜顶部一堆花花绿绿的玻璃瓶。

太高了,视力又下降严重,我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看到,瓶身似乎贴着阿拉伯数字标签。

从一号开始,到三十号为止,排列得整整齐齐。

里面装的是什么呢?

我忽然有点好奇,正在认真分辨的当口,男人淡淡的声音从我头顶响起:“高小姐,你在看什么?”裴颂不知什么时候从洗手间回来,他走路都没声音的。

“啊——”我发出轻微的惊呼,“刚才有只虫子飞过,我想找一找它。”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撒谎。

“是么?”他站在我身后,伸手取下那只贴着三十号标签的玻璃瓶,捏在手里反复摩挲,里面空空如也,“我还以为,你也觉得它们很漂亮,想要我送给你吗?”

“是很漂亮,但我没有那种意思。不是,我想说我不是在看它。”我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进退两难。

“可我却是为你准备的啊。”他笑笑,低头无比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走吧,如果你要演绎的是惊慌失措,那么我恭喜你,演出非常成功。”

10

裴颂替我安排的假身份是美院在读大学生,我认真地听他复述完,又在家庭宴会上悄无声息地展现出来。

其实我很困窘,生怕哪里说漏嘴,但好在一切相安无事,顺利蒙混过关。

结束时甚至收到金额不小的红包,我将之前分得的一半赎金,一并交还给他。

汽车还未驶离地库,他转了一下方向盘,看向我,眼底藏着些许困惑:“高小姐,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撇清所有责任吧?”

“我从没这么想。”我将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心情有些失落。

他拼命想要挣脱的传统家庭的束缚,对我来说却可望而不可即。人生真是毫无公平可言。

“那一半算是我朋友还你的。”我感到疲惫又困倦,“也请你尽快更换新女友,不然会耽误我攒钱还债。”

“抱歉,我现在有点好奇。”那男人轻笑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我跳下车,“撒谎精、勒索犯呗。”

老式居民楼年久失修,楼道灯经常不亮。

我那时又陷入短暂失明,眼前一团黑雾,所以走得很慢。

裴颂搀着我上楼,没再讽刺我演技很好,反倒令我有些不习惯。

我没料到的是,说好不回来的谭宝樱,那晚也在家。

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的画面。

她盯住裴颂扶住我肩膀的那只手,眉头紧蹙,目光灼灼,很久很久没有挪动身体,像是要在那上面烫出一个洞来。

“宝樱,我和裴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将脊背抵在门后,正要同她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女人凌厉的一耳光又倏地落在我脸上。

太疼了。

她两次都打得我好疼。

这回心脏也像是被重重锤击过,渗出的血滴进胃里,喉咙口都沾满铁锈味。

劈头盖脸的辱骂接踵而至:“高繁,我他妈看错你了。其实你一点儿都不蠢,你聪明得很,不是吗?”

“一口一个裴先生,喊得可真亲热。当初还假惺惺地问我是不是喜欢他,原来是你自己看上他了。哈哈,真可笑啊。”

她掐住我的脖子,令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告诉我,他让你疼还是让你爽?还是给你花不完的钱?你真有本事啊,连喜欢男人的男人都会为你折腰。你这么有能耐,难怪就连被我卖掉都一声不吭,原来你也是离不开男人的贱货!”

“啪——”

谩骂声戛然而止。

这是我第一次甩她耳光,大约也是最后一次。

原来力的作用真是相互的,打人的手也疼得要命。

委屈、困惑、愤怒攫住了我的心脏,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我气得头晕目眩,口不择言:“谭宝樱,你怎么可以这样污蔑我?果然是天生没有良心的坏种!去死吧你!”

我之所以被裴颂要挟,当着他全家人的面撒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都是为了谁啊?还不都是为了你。

她简直太令我伤心了。

11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也许那并不能称为我的家,那是谭宝樱的家,她随时可以将我赶走。

我的人生就像那只面粉袋缝成的破包,轻盈空荡,缀满补丁,用手一提就能走,来去无影踪。

裴颂的车还停在楼下。

我不知道这是否算作他的离间计。我已经无暇思考,痛苦充盈了我的胸腔。

我只记得,恍惚中有人在用毛巾帮我擦脸,冰冰凉凉,是消肿良方,像谭宝樱那天柔若无骨的双手。

我惊喜地睁眼一看,不是她,而是完全陌生的女性面孔,心情顿时低落下去。

她安慰我说:“小姐,裴先生让我帮忙照顾你几天。我想,你们虽然吵了架,他还是很关心你的。”

“关心吗?”脊背陷入酒店蓬松的床榻,我只觉得伤心得不得了,“他也许勉强算作一位绅士,但并不是真的关心我。”

人人都最关心自己。

尤其是那一文不值的自尊心。

我再次放下自尊去找谭宝樱,是在整整一周后。

她平时总是生龙活虎,嗓音嘹亮,那天却一反常态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我将手背覆上她额头,热度烫得惊人。

她发烧了。

“喂,宝樱,还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拍拍她滚烫的脸颊,“我送你去医院吧。”

“医院?”听到这个词,她艰难地半睁开眼,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不去医院,不去医院,求求你别带我去医院。”

我不知道她的抵触从何而来,过去她是折断肋骨也谈笑风生的女人。

“那好,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我转身要走,被她一把拽住,身体跌入另一个热腾腾的怀抱。

“小凡,你别离开我好吗?不要背叛我去找别人。”她脸颊红彤彤的,表情迷糊,像在跟家长撒娇的小孩。

我对着这样的她,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

“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我轻轻抚摸她有些掉色的头发,“我跟裴颂,不过都是在演戏。”

谭宝樱没再讲话,呼吸声渐渐均匀。我想,她又在关键时刻睡着了。

当晚,我无意间从新闻中得知,刀哥已经被警方抓获,他们经营的那家私人会所也被查封。

按理来讲是应该高兴的,谭宝樱终于可以不必再去那里上班,但转念一想,这也许是她歇斯底里的原因之一。

心情复杂,难以言喻。

12

事情在朝着我无法预知的方向发展。

翌日醒来,谭宝樱身体热度稍退,但面孔性情大变,对我冷若冰霜,仿佛前夜的亲密耳语只是无聊梦呓。

我攥住她衣袖,困惑地皱起眉头:“宝樱,你为什么还是不肯相信我?”

“哼,相信你什么?”她满脸嫌恶地甩脱,与我拉开距离,嘴角噙着冷笑,“说起来,你和你的情郎差点将我送进警局,我是不是应该对你们千恩万谢啊?”

“你在乱讲什么?”我感到浑身发冷,快要不认识眼前这人。

“刀哥被抓那晚,你猜他在门外看到谁的车?”她朝我投来轻蔑的一眼,“如果不是我及时从后门逃脱,恐怕现在也就没资格站在这里跟你讲话了。”

“我对这件事根本毫不知情。”我无力辩解。

她慢慢蹲在地板上,自嘲般哂笑起来,听过去像在哭:“高繁,其实我知道,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即使你眼睛不好,穷困潦倒到要去上吊,也比我这种目无法纪的烂人高贵得多,体面得多。”

“不是这样的。”

“我确实应该受到惩罚。”她好像真的在哭,身体又发出簌簌的抖动,“但我不希望举报我的人是你,你明白吗?”

“全世界都可以践踏我,鄙视我,朝我身上吐唾沫,但唯独你不可以。”

“你明明知道,我对你……”

她喉咙哽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想去帮她顺顺脊背,才走两步,面前倏地飞过一只玻璃杯,噼里啪啦砸在墙壁上,满地碎片狼藉。

那一下几乎是想要掷到我脸上。

忽然之间,我滞住脚步,胸腔某处碎裂开来,仿佛掷出的不是玻璃杯,而是我虔诚的心脏。

谭宝樱比我先踏出卧室,背影消失前冷冷地告诉我:“我有事要去找贾先生一趟,你知道的,他最钟意我,我也是有人要、有人爱的。你走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晚上又是貌合神离的家庭宴会,裴颂挽着我的手,笑容可掬地向他的亲朋好友点头打招呼,然后接受对方千篇一律的赞美。

“你真漂亮。”

“你们两个看起来很登对。”

诸如此类,我听得疲乏又厌烦,身体中央像是有一个巨大黑洞,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我所有能量。

“我想出去透透气。”我对裴颂说。

他点点头,警觉地跟在我身后,造成一种恩爱缠绵的假象。其实他才是隐藏的演戏高手。

我开门见山:“这场游戏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他像是理解无能,表情疑惑起来:“高繁,我以为我们还算合作愉快。”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出这种结论。

“我已经尽可能配合你所有需求,但你呢,似乎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步行至庭院中央,月色溶溶,是恋爱的绝佳时机,但那不属于我和裴颂。

“有这么严重?”那男人笑起来,完全不当回事,“我只是觉得,我的正牌女友,不应该跟风月女郎来往密切。”

“所以,你打算将我控制圈禁起来,塑造成你需要的模样,随时为你所用吗?”

“不然呢?”他轻飘飘反问,仿佛觉得这没有任何问题,“我原本以为,你们两个有多么忠贞不渝,但很可惜,你们的感情还远远没有达到能令我尽兴的程度。”

尽兴吗?

别人的全部生命,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用来享乐的玩具?

我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笑意盈盈的男人,感到后脊阵阵发凉。

13

再次见到谭宝樱是在大约一个月后。

她去找完贾先生回来,整个人已经消瘦很多,皮肤暗沉,精神萎靡。不清楚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也不知道那位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并没有离开,还是想找机会跟她谈谈,无意间瞥见她手腕处渗血的伤口,忍不住惊呼道:“宝樱,你在流血啊。”

“滚,离我远点,快从我家滚出去。”她惊惶地瑟缩着肩膀,从我面前弹开两步,好像我是什么食人的怪物。那举动令我颇觉受伤。

我那只破包被她一脚踢开,用过的画纸散落满地。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飞快走进卧室。

当她取出那幅我最满意的画时,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仍有转机,但我想错了。

她只是要清除我在她那里所有痕迹。重要的微末的,愉快的悲伤的,积极的消沉的,通通都消灭干净。

我几乎是被推搡至小区楼下的。那里有成群结队晒太阳聊天的老头老太太。

谭宝樱当着他们的面骂我“臭婊子”,“不要脸的流浪汉”,白吃白住还霸占她的房子,撬她墙角。

一时之间,我被众人鄙夷目光淹没,像是置身含氧量稀薄的深海,沉重压强令我耳膜震痛。

那一瞬间,我是真的死心了。

我抱起我的破包,灰溜溜地落荒而逃。

裴颂说的不完全错,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何其脆弱,就如水中浮起的泡沫,触到空气立即破裂,不会给人修复转圜的余地。

不过那天之后,他好像再没找过我,像是凭空人间蒸发似的。我以为他的恶作剧到此结束了。

直到警方公布他的死讯。

以及谭宝樱逃亡途中被当场逮捕的消息。

我被震惊到说不出话。原来,她要找的贾先生就是裴颂。她要办的事,就是去杀死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鼓起勇气,到她原先居住的小区打听,晒太阳的邻居慢悠悠地向我分享谈资。

“那女的好像有艾滋病。”

“对对,我还听说是被嫖客传染的,她就把那男的给杀了,手段特别残忍,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哎,我记得前些天她还把你骂得狗血淋头,是不是你?”其中一位阿姨将正脸转向我,“现在就应该庆幸,跟这种杀人犯早点划清界线,不然谁知道她接下来要杀谁啊?”

耳畔嗡地一声。

世界天旋地转,眼前人们嘴唇一张一合地议论八卦,我却感觉什么都听不到了。

谭宝樱居然患上艾滋。

她怎么从来没跟我讲过?

我想象着她确诊后是如何恐惧绝望,独自一个人躲在角落舔舐伤口。她曾经赠予我的那份希望,最后,我却没能在她最脆弱的时刻,及时返还给她。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出租屋,取出那幅我最满意的画,看着上面低头浅笑的女人,鼻腔酸涩难耐。

泪水滴落在纸面,映出一串字符。

我不明所以地翻到画纸背面,只见那里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小树林,老地方。”

14、谭宝樱

“所以,你伪装成保洁员杀死他,并将财物洗劫一空。”审讯民警在我对面写写画画, “是这样没错吧?”

我朝他点头确认。

“好, 那么这个人呢?”他从文件夹中抽出高繁的照片,推到我面前, “她与你和死者应该都关系匪浅?”

“曾经是。”我轻声说,眼前笼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但我后来非常憎恨她,非常非常。”

我恨她为什么要认识我这种人。

如果不是我财迷心窍, 将她的照片发给刀哥挑选,她也不会跟裴颂纠缠不清。

那家伙就是当初被我们放鸽子的客人。

大约是从医院拿到化验单那天开始,我突然意识到,先前的一切,可能都是人为设计的圈套。

我太贪婪了,从没有认真思考过, 出手阔绰的贾先生为何单单钟情于我?裴颂的车为什么连续数天停在那里呢?

原因很简单。

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是故意的。

即便我不去敲诈他,他也会想方设法接近我们。被他盯住的猎物,没有全身而退的理由。

高繁被他送回来那晚,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楼道太黑, 我无法百分百确认。我心里存着懦弱的幻想, 将自己生病的恐慌、愤怒和绝望,悉数发泄在高繁身上。

刀哥被警察带走那天, 我基本可以肯定, 裴颂就是贾先生。他巴不得我跟高繁反目成仇。

有时候我倒真的希望,那是高繁想要摆脱我的办法。但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她向来是那种毫无坏心眼的蠢货。

我又对着她大发脾气了。

就是那个时候, 我预想到, 只要那家伙还活着, 高繁就永远逃不掉。无论天涯海角, 他都会找到她,令她患上同我相似的病症。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既然这条命已经烂成这样,那就干脆玉石俱焚。那些花花绿绿的玻璃瓶, 将再也不会有新的填充物了。

尾声:

当初我轻生那棵树仍旧枝繁叶茂。

春天来临,树木散发出生机勃勃的植物香气。

我按照提示,在树底挖出一只塑料口袋, 里面装的满满当当一袋钞票。

全都是谭宝樱攒着留给我做手术的钱。

“祝我们小凡, 有朝一日, 成为真正的画家。”

她写的纸条皱皱巴巴,字迹模糊难以辨认, 我逐字念过去, 心脏疼得像被人紧紧绞住,血水漫涌,浸透我五脏六腑。

她明明是那么视财如命的人。

我终究还是欠下了一生难以偿还的债务。

至今,我仍旧在固定地点画画。

只不过,那里再没有一位粉色头发的女人, 站在开满樱花的树下微笑。

那幅我最喜欢的画被摆在正中央。

有顾客前来询价, 我摇摇头说:“抱歉, 那是非卖品。”

“啊,真可惜。”他语气诚恳,“您这种风格我很喜欢, 方便留下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吗?或许以后我可以帮到您。”

“我叫高繁。”我抬起头,双目沁出眼泪,“平凡的凡。”

作者:图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