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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跑道骄阳

第 7 节 跑道骄阳

我是乔大丫。

十四岁那年,我被父母用八百元卖给了邻村的王二瘸子,又因难产而死。

我一辈子都没能走出大山。

重来一次,我得到了一个体育竞技系统。

它在脑子里蛊惑我,“想成为世界冠军,走上人生巅峰吗?”

我迟钝地抬起头,迎向九月刺眼炫目的炽烈阳光。

“我没那么大野心。我只是……想活得像个人罢了。”

1

这是一栋位于大山里的破旧屋子。

剧烈的疼痛潮水般袭来,我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映入眼帘的是参差剥落的墙皮和一盏晃晃悠悠的黄色灯泡。

外间传来热闹的麻将声和几个老年妇女嗑瓜子聊天的声音。

“老王家的,你儿媳妇正搁里头生娃呢,你不进去守着?”

“啧,都守了一天了,还不许我老婆子出来透透气啊?问过神婆了,肚子里是个没把的赔钱货,生出来也是个溺死的命!那么紧着做什么?送你养啊?”

“啊呸!说什么晦气话!我以后可是要抱金孙的……”

在烟味、霉味和血腥味交织着的夜色里,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伴随着名义上的丈夫一声激昂的“胡了”和哗啦啦的抹牌声,我的灵魂似乎脱离了沉重的肉体,飞到了半空中。

在这座几乎与世隔绝的蒙昧大山里,我十六岁的人生,似乎就此画上了一个粗陋而仓促的句点。

可下一瞬,眼前猛然一黑。

视线颠倒,我像是被装在一个麻袋里迅速下沉,带着土腥味的水迎头从耳朵和鼻孔里灌进来,我徒劳而无力地挣扎着,几乎无法呼吸!

在即将窒息的前一秒,袋子似乎被人提了起来。

反复数次后,伴随着男人肮脏的破口大骂,我被重重踢了一脚,而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匍匐在地上狼狈地呛咳着,积攒力气从麻袋里慢慢钻了出来。

视线里,爸妈牵着年幼的弟弟逐渐走远,甚至……弟弟还回过头,对我做了个洋洋得意的鬼脸。

我有些荒唐地意识到,我回到了自己十四岁那一年。

那天是弟弟的 6 岁生日。

我妈破天荒地给了我一块钱,让我去村头的小卖部给弟弟买一瓶 AD 钙奶。

那是我出生至今从没喝过的高档饮料。

回来的路上,我实在忍不住,用竹签子在瓶身上戳了个小小的孔洞,偷偷嘬了一小口。

毫不意外地被向来精明的妈妈发现了。

在弟弟的叫好声中,她揪着我的耳朵将我痛打一顿,又从地上抓起一团泥巴使劲塞到我嘴里。

“让你馋!让你馋!连弟弟的东西都敢动,胆子肥了你!”

我被打得缩成一团,一边哭一边努力地试图将泥土吐出来。

可这还没完。

恰逢赌博输了的爸爸回到家,在听到弟弟的告状后目露凶光,直接将我装进麻袋,头朝下浸到了附近的河里!

每隔一分钟,他会将麻袋从河里提起来,“下次还敢不敢了?!”

而我一边呛咳一边哀求着,“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爸爸救救我!”

然后……再迎来一次又一次的酷刑。

记得那时因为泡了水又受了惊吓,我病了好几天,几乎一命归西。

好不容易熬过来,就被爸妈用八百元卖给了邻村的王二瘸子,过着几乎天天挨打挨骂的日子。

两年后,我因为难产,死在了那间阴暗的,甚至能闻得到不远处猪圈臭味的房间里……

记忆回拢,我麻木地看着自己布满青紫伤口和老茧的双手,神经质地抽了抽嘴角。

我重生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的人生,还要重来一次?

2

我家在 Y 省的大山里。

这里位置偏远,交通不便,绝大部分人家都长期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我是这个家里最大的孩子。

在我之后,妈妈又生了两个瘦弱的妹妹,都是一落地就被奶奶裹巴裹巴丢到了山坳里,连一口奶水都没喝上。

只有我作为家里的佣人和未来弟弟的保姆,侥幸活了下来。

七年后,几乎绝望的父母终于迎来了眼珠子一样宝贝的带把娃娃。

可想而知,我的日子也更灰暗了……

夜色降临,无处可去的我穿着浑身湿透的衣服,慢慢走回了记忆里的那栋房子。

那一家三口正在堂屋里吃饭。

我看了眼吃得满嘴流油的弟弟,咽了口口水,试探着摸到桌子边抓了个粗面馍馍。

被我妈一把夺去,“吃什么吃!偷了你弟弟的饮料还想吃饭?去,把锅涮了!”

我看着她蠕动的嘴唇和嘴边的一点油光,不舍地松开了手。

是夜,弟弟和爸妈睡在宽敞的里间,而我在小小的杂物间里辗转着难以入眠。

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发疼,脑子里时冷时热,腹中的两碗涮锅水也早已消化得不见踪影,饿得烧心。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堂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妈妈的声音。

“这死丫头心野了,居然敢跟弟弟抢食,还是早点卖出去换点钱算了。”

两点火星闪过,是我爸在黑暗里抽着烟。

“也好,我赶明儿就去联系联系,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对了,听说隔壁村那个四十多岁的王二瘸子正托人讨老婆,我去探探口风。”

妈妈有点犹豫,“听说他打人可凶,都打死两个婆娘了。”

爸爸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圈,“打死了正好再要一笔钱。大丫两个妹妹哪个不是落地就弄没了?让她顺顺当当长到这么大,也算对得起这丫头了……”

我愣在原地。

原来……他们这么早就开始盘算着,要把我卖掉。

意识疯狂地叫嚣着逃跑,哪怕饿死在这大山里,也比重新回到那个牢笼里强。

可是……

也许是在水里着了凉,身体时冷时热地瘫软无力着。

我强撑着半坐起来,耳边突然传来尖锐的电子音般的耳鸣声。

“滴——检测到宿主体温 38.7°,腰背部和四肢轻度软组织挫伤,即将启动负面状态清除……”

“滴——警告,警告,能量不足,系统上线失败……”

下一秒,我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我妈一大早将我揪起来洗了个澡,粗粝的老丝瓜瓤几乎将我搓破一层皮。

我像是一只待宰的家禽,被她粗放地洗涮摆弄着。

她又梳顺了我的头发扎好麻花辫,给我换了一身干净合身的旧衣服。

这几乎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前世的我懵懵懂懂地开心着,而现在的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爸随时可能带着买家上门了。

想到被卖给王二瘸子之后的悲惨命运,巨大的恐慌席卷了我。

我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着没有在我妈面前露出丝毫异样。

这时,弟弟在堂屋里哭闹起来。

我妈急忙起身去哄,临走前还不忘难得和颜悦色地叮嘱我,“一会儿家里有客人,你别乱跑,这身衣服也别弄脏了,听到没有?”

前世男人黏腻的目光和急促的喘息在脑中一闪而过,我麻木地点点头。

在她离开我的视线后,我转身就跑!

跑!

离开!离开这里!

像是身后有噬人的黑洞追赶,我越跑越快,吹过耳畔的微风渐渐变强,草木倒退,夏季炽烈的阳光灼痛了眼睛。

我不管不顾地大口呼吸着,摆动双臂,双腿有力地蹬地、交叠向前,向前!

仓皇之间,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充盈着全身的力量和无比清醒的头脑。

奔跑中,我听到脑中传来一声冰冷的电子音。

“滴——系统能量补充完毕,体育竞技助手 号正式上线。宿主负面状态已清除,即将进行身体数据分析和潜能解析……”

3

我一直跑到了坐落在山顶的小学里。

我才 13 岁,又是个不值钱的女娃娃,村里没有人会为了帮我而自找麻烦。

更何况……他们家里的女儿待遇,也并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我唯一能求助的,只有学校里的周老师。

因为小学免除了一切学杂费,每天还有免费营养午餐提供,爸妈才在苦苦哀求之下勉为其难答应我去上学。

上学的山路长而崎岖。

我每天必须天不亮就起床干活,洗好衣服打完猪草,做完一家人的早饭,才能匆匆忙忙咬着馍馍向山顶飞奔。

到了下午,等我放学走上两个小时的山路回到家,必须加倍做完白天积攒下的活计和一点手工件,才会被允许睡觉。

我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但是……哪怕我做家务时都在背诵课本和口诀,我的成绩依然不好。

而今年,我小学毕业了。

初中设立在山下很远的镇子里,单程坐车都要花上半天的功夫,父母绝无可能同意。

“你就不是个读书的料,能让你读完小学就已经是上辈子烧高香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认识几个字就得了,以后嫁人也能被人高看一眼,多得点嫁妆。”

“别想着哄我们出去打工,你们这些女娃子,一出去就学坏!”

“隔壁的陈二花倒是哄着她爸妈送她出去打工了,这倒好,出去三年了,鬼影都没有!更别说往家里寄钱了……”

“再说就你这 14 岁的小身板,哪家会不开眼雇你?钱多得没地儿霍霍了啊?”

我深深呼了口气,站在校门口平整的泥土地上,看向操场上正带着十几个孩子做操的年轻男人。

学校很小,只有周万平一个老师,语文数学常识体育都是他一个人教。

听村民说,他是城里来义务支教的大学生。

城里。

我咀嚼着这个遥远而陌生的词,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一直等到下课,周老师带着笑意向我招了招手,“大丫来了?有什么事吗?”

我眼眶一红,直接跪在了他身前,“周老师,我想当体育生,当运动员,求你帮帮我!我不想嫁人!”

“哎哎,你这孩子怎么……”他手忙脚乱地扶我起来。

我像溺水的人一般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袖,语无伦次道,“周老师,我听说当运动员也能赚钱养活自己,我,我成绩不好,这个年纪也找不到工作,可是我爸妈就要把我卖了!我不想一辈子关在大山里!我想当体育生,我跑步很快的!”

周老师年轻的面容变得严肃,“你才 14 岁,怎么可能嫁人呢?你先别急,等下午放学了,我带你去给你爸妈说。”

他绝口不提体育生的事情。

我心里一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他温和地按住了肩膀,“大丫,我一会儿还有课,你先在我办公室坐会儿,中午的营养午餐也给你打一份。”

周老师去上课了。

听着教室里传来的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我的心里焦灼得像是有火在烧,时时刻刻坐立不安。

办公室后面是一间小小的寝室。

我困兽般转了两圈,干脆拿起放在角落架子上的塑料盆和抹布,开始仔仔细细地打扫起卫生来。

等中午时分周老师端着两份餐盘回来,他几乎惊呆了。

整间办公室被擦得一尘不染,作业本抚平边角叠得整整齐齐,玻璃在阳光下几乎发光。

我正在满头大汗地在后院洗被子,赶紧对他露出一个练习过的讨好笑容,“周老师,您回来了。”

他扶额叹了口气,终于愿意坐下来跟我讨论运动员的话题。

“大丫,你 100 米能跑多少?你觉得自己强在长途耐力,还是短途爆发力?”

我茫然地看着他,打了个磕巴,“我……我不知道,大概是短跑吧,十来秒?”

周老师看了我一会儿,有些失笑,“大丫,跑步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可能你在学校,在村里跑得算快,但是放在整个镇子上,整个市整个省里,你会发现自己的快,远远算不上什么。”

“中国的运动员千千万万,能出头的又有几个?这条路不好走,出不了成绩还落得一身伤的比比皆是。你还是……放弃吧。”

4

在我的苦苦哀求之下,周老师终于答应给我机会试跑一次 100 米。

看着他从抽屉角落里翻出的半旧手动计时器,我在压平的煤渣操场上蹦了蹦,深深吐出口气,问脑子里的系统,“我真的可以吗?”

系统一板一眼道,“经过分析,宿主的短跑天赋超过 80% 的同龄人。同时在系统加持下,宿主在跑步过程中可以无视 30% 不利环境因素,稳定发挥出 100% 的实力状态。”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示意周老师可以开始了。

对方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大丫,你还没热身啊。”

我脸一红,为自己的无知又是羞愧又是忐忑,不安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生怕听到改变主意的话。

周老师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带着我做了一套简单的拉伸抬腿动作,“可以了。”

我便穿着破旧顶脚的布鞋,重新站上斑驳褪色的起跑线,摆出了一个别扭的起跑姿势。

深深呼吸了一口带着草木香的空气,我知道,这也许……是我唯一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了。

风轻轻吹拂过头发,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安静。

我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声,一半鼓噪,一半沉稳。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哨声划破空气,我用力蹬地,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100 米很短,不需要几个呼吸就能到达终点。

100 米却也不短,刚过半程,身体就开始变得沉重,提到最高的速度也难以为继。

我盯着终点处的那道人影,拼尽全力交替双腿,蹬地、冲线!

脑中传来系统的电子音,“12 秒 06。宿主首次 100 米成就达成,即将发放新手奖励。”

12 秒 06……算快吗?

因为惯性,我又冲出去 5 米远,才慢慢停下了脚步。

顾不得剧烈心跳和急促呼吸,我转头看向周老师,却见他低头盯着计时器,脸上的神色意味不明。

此时下午的上课铃声响起,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让我喝点水休息一节课的时间,等他上完课后再跑一次。

是因为……我跑得不够快吗?

我心里有些发沉,只能像等待命运的宣判一般,度日如年地熬过了那 45 分钟。

第二次跑步,哪怕我用尽了所有力气,成绩也才只有 12 秒 14。

……更慢了。

一点点泛起的绝望压得我心头发堵,几乎要落下泪来。

周老师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表哥,是我。咱们国家女子百米的一级运动员标准是多少?”

“那什么,我不是在山区支教吗?有个小女生,刚满 14 岁,对,没接受过正规训练的,穿的还是双破布鞋,煤渣跑道,跑了 12 秒 06。”

“对。我知道,手动计时得加上 秒后才是电记成绩,我还让她跑了两回,一次 12 秒 06,一次 12 秒 12,错不了!”

电话那头的男声似乎变得有些激昂。

几分钟后,周老师挂断了电话,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激动,“大丫!说不定你真的适合吃运动员这碗饭!”

像是一块巨石终于落地,方才慢慢平复的心跳又重新鼓噪了起来。

周老师拉着我在操场上慢走了半圈放松肌肉,一边简单向我介绍了国内女子百米短跑的现状。

他说,专业运动员分为五个级别,分别是国际运动健将、国家运动健将、一级运动员、二级运动员和三级运动员。

在我国女子 100 米方面,国际运动健将的标准为 秒,运动健将 秒,一级运动员则是 12 秒 33,都是电记时间。

不管怎么样,我已经达到了一级运动员的标准了!

周老师说,两个月后市里会举办一场中小学生运动会,这段时间他先带我简单练一练,等在运动会上出了正式成绩,就能进体校甚至直接进市队了。

我抬头看着午后炽烈的阳光,喉头发紧,一句“谢谢”还未出口,大颗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落下。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我一会儿还有节课。等放学了跟你一起回家,找你爸妈商量商量。”

可是……三小时后,当我领着气喘吁吁的周老师走完山路回到家时,却见到我爸正从一个男人手里接过一叠粉红的钞票。

听到声响的男人转过头来,嘴角勾着淫邪的笑意,黏腻的目光一寸寸从我身上拂过,似乎要将衣服盯出洞来。

像是冰天雪地里被泼了一盆冰水,我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是……我前世的买家,王二瘸子。

5

王二瘸子几步迎了上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到我手里,“你就是大丫吧?长得还算俊俏,就是瘦了点,这胸上都没二两肉,得多补补才行,不然怎么给我生儿子?”

他粗糙的手极具暗示地划过我的手心,甚至裤裆已经耸起一个丑陋的高度。

我一个激灵,一把打落了他不安分的手,那颗糖也掉落在地上。

“你这死丫头!”我妈从屋里冲出来狠狠打了下我的头,“死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差点误了你爸的大事!”

又对着王二瘸子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孩子宠坏了不懂事,往死里打!多调教几次就好了。”

眼看着王二瘸子面色不善,又对我努了努嘴,“喏,这是你以后的老公了,你的衣服行李都收拾好了,跟他回家吧。嫁了人以后要老实点,别丢了咱们老乔家的脸,听见没有?”

王二瘸子淫笑着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走吧,小媳妇儿,以后保你吃香喝辣,享不尽的福……”

落在身后的周老师终于赶了上来,推开王二瘸子挡在了我的身前,“乔爸爸乔妈妈,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要把大丫卖了?买卖人口是犯法的!”

爸妈脸色有点不大好看,“哟,周老师,大丫都毕业了,这是咱们老乔家的家务事,跟你这个外人没什么关系吧?”

“大丫以后就是王家的媳妇了,怎么,周老师一个外来的高材生,手伸得太长,也不怕被人剁了?”

周老师气得一时失语,“你们……你们这是犯法的!”

眼看着爸爸面色不善地捏起拳头,我急忙拉住他的手,“爸,周老师是来买我的!王家出了多少钱,他愿意多出五百!”

我爸动作一顿,而周老师在对上我哀求的眼神后微微一愣,叹了口气,默认了我的说法。

我妈眼睛一亮,急忙挤出一个菊花般的笑来,“哟,早说呀,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是?这样,咱们周老师是文化人,又拿着工资,大丫一个黄花大闺女,又俊俏又能干 不算贵吧?”

一番讨价还价后,我被爸妈用 1400 元“卖”给了周老师,并额外付给王二瘸子 200 元的赔偿费。

王二瘸子有些不甘心地扫了我一眼,到底还是收了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爸蘸着唾沫数着钱,露出一个挤眉弄眼的笑来,“周老师晚上可有福了,咱家大丫白白净净的,又是个雏,肯定不让你后悔!”

而我妈则像是生怕对方反悔一般,忙不迭地将一个装着衣服的塑料袋塞我手里,“大丫啊,你是个有福气的,跟周老师好好过日子,生个大胖小子听见没?”

周老师有些尴尬,我却鼓起勇气道,“爸妈,我的买卖合同呢?周老师花了这么多钱,总得有个凭证吧?”

他们一愣,周老师却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对,是这么个道理。”

二十分钟后,周老师怀揣着那张摁了手印的“字据”,带着我离开了家。

一路安静。

我小心地看了他沉重的表情一眼,“对不起周老师,我自作主张了……我会好好干活做家务,等以后赚了钱,一定加倍还给你!”

“真没想到现在还会有这种事……”周老师摇头叹了口气,郑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将那张字据塞到了我手里,“大丫,钱的事你不用记着,只是……以后,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你自己,你也得跑出个成绩来。”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6

周老师说,自己在体育上只是个半吊子,第二天就将我送到了镇上的一所体校。

临行前,他特意在体育商店给我买了一套运动服和运动鞋,又一路将我送到了体校里面。

他的表哥陈远是那里的老师,毕业于体育学院田径训练专业。

有了运动鞋和塑胶跑道的加成,再加上系统保证下的稳定极限发挥,我明显感觉到,自己似乎跑得更快了。

在进行简单的几次测试后,陈远很痛快地收下了我,“才 14 岁,三次测试都能稳定跑进 12 秒!万平,你是哪里找来的这么个好苗子!”

周老师笑了笑,叮嘱我几句便离开了。

陈教练在体校里给我安排了六人宿舍,“丫头,你的事万平都跟我说了。以后你就在这里住着,安心训练,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找我。”

我便开始了每天长达 6 个小时的专业体能和技巧训练,从起跑姿势、摆臂幅度、发力技巧、呼吸方法、步幅步频等方面从零学起。

训练是枯燥而疲惫的。

陈教练教告诉我,每天到训练场要先拉伸 20 分钟,再开始高抬腿、小步跑等热身活动。等热身结束后,就要开始起跑模拟、冲刺训练、下肢肌肉力量提升、心肺功能强化等一系列的训练项目。

名称听起来很高端,但落在个体身上,只有一个字,练,往虚脱了练。

以原地高抬腿为例,需要抻着橡皮条在原地反复拉伸,一组一百次,一天五组。

这种针对肌肉的力量训练,不到两组便能让人汗湿衣衫,肌肉酸疼地不住发颤。

但动作依然要保持标准,不能有丝毫变形。

一旦变形,就要从头来过。

心肺功能强化则是有氧训练,体校设施有限,最常用的训练方式,就是长跑……

陈教练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天赋决定基础,训练决定一切。”

我没有丝毫怨言,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所有训练任务。

哪怕一开始跟不上进度,也会在晚上自己加训,确保完成当天布置的任务量。

吃过了上辈子的苦,在体验训练的痛苦时,我竟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快感。

气喘如牛,汗出如浆,酸痛麻痒,肌肉僵硬,抬不起四肢的沉重……

这些都意味着,我还活着,像个人一样的活着。

意味着这辈子,我的命运,在自己手里。

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我也初步掌握了系统所能提供的三大辅助功能。

竞技状态优化,即移除伤病、时差、水土不服等负面状态,以及在比赛时略微提升竞技状态,保持稳定甚至是超水平发挥。

竞技状态体验,即可以在心流体验中,将我拉入所有有记录的田径赛场上,从顶尖运动员的角度去体验赛事。

训练计划拟定,即根据自身情况,定制 100% 契合的训练计划书,以达到最高效的训练目的。

自然,这些功能都需要我在训练中积累一定的能量值才能使用。

完成一天的训练,根据完成质量可以得到 5-10 点不等的能量值。

而辅助功能一次则视情况需要 100- 点不等的能量值。

上次系统给我开出的新手礼包里,则是一套运动套装和一份初级训练计划书。

运动套装平平无奇,却解了我口袋空空的燃眉之急。

至于初级训练计划书……系统铁面无私地告知,我目前连入门水平都谈不上,尚没有资格打开这份超纲的训练书。

我便安下心来,专心训练。

日子在艰苦的训练一天天滑过.

两个月后,我的身高在食堂的均衡饮食和日常的训练拉伸中蹿高了两公分,测试中也已经可以稳定地将成绩跑进 11 秒 8,甚至两次跑出了 11 秒 71 的成绩。

陈教练给我拿来了市中小学生运动会的报名表。

是夜,我珍惜地摸了摸手中光滑平整的纸张,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乔阳。

我不再是乔大丫。

我是乔阳,向着太阳而生的乔阳。

而这……将会是我人生新的起点。

7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正式的运动会场地上。

哪怕……这只是一场市中小学生运动会,大多数参赛选手连体育生都不是。

我认认真真地做着热身,并以 11 秒 75 的成绩获得预赛第一名,刷新了比赛记录,同时也是唯一一个跑进 12 秒内的运动员。

跑道新浇筑不过月余,空气里还萦绕着橡胶的臭味。

可于我而言,这是象征着自由和生命的味道。

多少个日日夜夜,我像个破娃娃一般躺在散发着霉味的木床上发呆,身侧是男人如雷的鼾声。

夜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来房子附近猪圈和鸡鸭的臭味。

裁判举起了手,“各就位——预备!”

“乔阳!乔阳!专心!”

场边传来陈教练的呼喊。

我回神对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重心前移,以蹲踞式起跑姿势做好准备,目光直视前方。

那些不堪的记忆……都已经过去了。

重来一次,如今的我,只为自己而活!

决赛的哨响穿透耳膜,我双手迅速推离地面,用力蹬起起跑器,在跑道上飞奔了起来!

整个喧闹的田径场似乎被按下了一键静音。

双臂摆动,步幅加大,速度尽可能提到最高。

视线范围内,两侧的跑道上似乎并没有人影。

快一点,再快一点!

蹬地,迈腿,冲线——!

滴落的汗水湮没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我带着几份茫然抬头看向计时器,却被脑中猝不及防响起的系统音吓了一跳。

“宿主第一次正式比赛成就达成,奖励能量值 50 点。得到比赛第一名,奖励能量值 500 点。破赛事记录,奖励能量值 500 点。”

在我的短跑首秀上,我以 11 秒 70 的成绩获得金牌,并两次刷新了赛事纪录。

毕竟市级中小学生运动会,还远远谈不上是专业赛事。

哪怕这个级别的比赛只有一块镀金的奖牌和奖状,我也感受到了出生至今从未有过的开心。

更何况……有了正式的比赛成绩,我可以去申报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并得到每个月 400 元的津贴。

而陈教练也告诉了我另一个好消息。

在这种正式的市级比赛中,市体育队的教练一般都会到场观看。

在一堆 12 秒开外的记录中,我的成绩显得尤为亮眼,进市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欣慰地摸摸我的脑袋,“估计一会儿就会有电话打进来了。我才教了你两个月,这师徒情分就这么断了。”

而我认真地看着他,“陈教练,我不会忘记您的。要没有您领我入门,我根本不会有今天的成绩。”

他笑了笑,“我可不敢贪功。体校练短跑的那么多,为什么只有你出成绩最快最稳?除了天赋,也是你辛辛苦苦训练得来的。”

他轻轻叹了一声,“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训练偷懒耍滑才是常态,能自我加压做到你这个地步的,这么多年也就你一个而已。可见多吃点苦也是……”

他蓦然一顿住了嘴,脸上流露出些许歉意和尴尬。

我垂眸笑了笑,他赶忙转移了话题,“看,那是市队的朱教练,他朝这边走过来了,咱们去迎一迎,嘴甜一点……”

在双方都有意的情况下,寒暄和手续都很快。

一周后,陈教练就正式送我到市体育队报到。

跟队训练了大半个月后,我拿到了自己的一级运动员证书。

入手的瞬间,系统音同时在脑中响起。

“宿主等级达到一级运动员标准,初级训练计划书已解锁,请按照计划开展训练。”

看着脑海中那本终于解锁的训练书,我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心底燃起一束小小的火苗。

我想,有了这份定制训练计划,我一定可以跑得更快、更快。

那时候的我不会知道,就是因为这份计划书,我的运动员生涯……几乎迎来了迎头痛击。

8

原因不在计划书本身,而在于我的室友,胡娜。

她今年 17 岁,是市短跑队里的一号队员,最好成绩是 11 秒 84。

可那是在我来之前。

在报到那天做完介绍后,我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嫉妒……和敌意,“这是哪里来的冠军选手啊?小小年纪就能跑到 11 秒 70,我们这些人还玩个什么,都可以回家各找各妈了。”

我站在原地,有些无所适从。

还是朱教练喝止了她,“阴阳怪气个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多做几组训练,自己成绩好才是真本事!”

胡娜狠狠瞪了我一眼,红着眼眶低下头去。

竞技体育就是如此残酷而公平。

田径场上,成绩就是一切。

在被其他队员孤立的同时,我也得到了教练组的重点关照和一个全方位的训练计划。

朱教练是个严肃且严格的中年人,讲究一言堂,在队内极其注重权威。

我每天一丝不苟完成每日严苛的训练时,尚且得不到他的一个笑脸。

而当我得到系统的初级训练计划书,并发现它和市队计划存在一定程度的冲突后,我直觉……这会是一个麻烦。

于是我选择在白天完成市队的训练任务,而在晚上偷偷摸到训练场加练。

可这却被同寝室的胡娜发现后告诉了朱教练,称我不信任他的训练计划,自己偷偷开小灶。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朱教练发这么大的火,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暴怒。

对教练而言,他们最讨厌的就是“叛逆”的运动员。

我不按照计划训练的行为无疑触到了他的逆鳞。

他将厚厚的训练计划砸到我面前,“乔阳,你是来做什么的!才出点成绩你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比我们这些教练还懂怎么训练怎么提成绩了是不是?无组织无纪律,简直就是瞎胡闹!”

在胡娜洋洋得意而充满挑衅的笑容里,我被禁训了,连训练场都不再对我开放。

甚至……为了给我一个足够的教训,他禁止我参加为一个月后的省中学生运动会开展的队内选拔。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顿时陷入巨大的恐慌。

只有在训练中、在跑道上,我才能真切地觉得,这辈子,我的命运是在我自己手里。

一旦陷入无所事事的状态,上辈子黑暗的记忆便扑面而来。

我甚至觉得,过不了一个月,我就会被市队开除,走投无路之下被抓回家里,以 800 元钱卖给了王二瘸子……

我只能每天站在场外,顶着灼热的阳光自行开展一些基础性训练。

可是没有专业场地和设备,我不能冒着受伤的风险去完成那些更重要的技巧性训练。

我心急如焚地感受到,自己的竞技状态在一天天地下降,而胡娜却在最新测试中跑出了 11 秒 75 的个人最好成绩。

在再一次徒劳地调动出系统界面时,我惊讶地发现,以往锁定的竞技状态体验功能已经开放。

“系统,你不是说……竞技状态体验的对象都是田径史上的顶尖选手,我水平差距太大,不宜进行体验吗?”

系统一板一眼地解释,“基于宿主的特殊情况,现提前开放功能并做适当调整,已在体验对象栏中引入国内相近年龄段优秀选手,同时根据体验情况开放虚拟训练场,可达到真实训练 80% 的训练效果。”

我如获至宝!

在胡娜嘲讽的目光和朱教练意味不明的凝视下,我转身就向宿舍跑去!

我选择体验上届 U15 世界中学生运动会女子百米冠军陈云的决赛现场。

在那场比赛中,陈云以 11 秒 50 的成绩夺冠,同时追平了 1982 年以来国际中学生体育联合会(ISF)18 岁以下赛会纪录。

闭上眼睛,下一秒,我站在了异国人声鼎沸的田径赛道上。

顾不上观察四周金发碧眼或肤色黝黑的外国选手,裁判已经举起了发令枪。

“Set——”

“On your marks——”

枪声响起,我所在的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冲了出去!

双臂标准而有力地摆动,腿部线条流畅的股四头肌和小腿肌同时发力,单脚触地后,另一条腿便顺着肌腱收缩的方向回弹,双腿迅速交替着在跑道上飞奔!

在一开始的起跑阶段,“我”是略微落后的。

但三十米之后,“我”的速度快速提升,比其他选手更快到达了爆发点,在五十米左右追上了第一集团,并将领先优势一直保持到了终点,冲线!

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我像是被轻轻弹了一下,重新回到了自己躺在宿舍床上的身体里。

剧烈的心跳似乎从那个虚拟世界带到了真实世界。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几乎目眩神迷。

灵敏的起跑反应,快步频、强爆发力,比其他人更短距离的速度爆发点……

这就是……地球上 15 岁以下跑得最快的女子百米运动员么?

9

那天以后,我几乎是走火入魔般沉浸在了竞技体验的世界里。

除了 U15 之外,我还体验了世界少年田径锦标赛、世界青年田径锦标赛、亚洲少年田径锦标赛等多项顶级赛事。

至于系统里诸如弗洛伦斯·格里菲斯·乔伊娜等大佬,因为水平差距太大,依然未能解锁。

在将所有赛事刷了一遍后,我选择了身体条件和短跑特征与自己更为接近的陈云,开始了一遍遍细致到极致的研究。

整个百米赛跑可以分为起跑、加速、途中跑和冲刺四个阶段,极其考验爆发力、耐力、神经反应速度和肌肉收缩速度。

而我要做的,就是将陈云在这四个阶段的肢体运动、加速爆发点、肌肉收缩节奏、步幅步频等掌握到极致,既要形成肌肉记忆,也要形成大脑记忆,同时根据自身特点,在虚拟训练场里通过一遍遍的练习,将这些技巧改进应用到自己身上。

在一整个月的沉浸式竞技体验中,我几乎走火入魔。

而在胡娜眼里,那则是我自暴自弃一蹶不振的证明,没少在我面前冷言冷语地嘲讽。

但我专心沉浸在顶级赛事的世界里,毫无反应。

这种无视反而更加激怒了她。

这天晚饭后,她愤怒地将我拉到了训练场,又让其他队友打开了跑道上的电子计时器,要跟我来一场比赛。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自以为有点成绩就鼻孔朝天,谁都不放在眼里!我要让你看看,你以后只会是我的手下败将,被我死死踩在脚底!”

我不置可否,只是认真做了一套热身,又紧了紧脚上的钉鞋鞋带,调整起跑器,做好了起跑准备。

心跳沉稳而有力地跳动,将血液和氧气运输到四肢末端,手脚微微发热,似乎迫不及待要一展身手。

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意识专注而安静。

一个多月没有站在训练场上,但我有信心……这一次会跑出自己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

发令声响起的瞬间,我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终点处,胡娜一脸茫然地看着电子计时器上的成绩。

11 秒 74,她再次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

可是……那还不够。

她盯着计时器上的 11 秒 65,几乎崩溃,“我不相信!你不是一个多月都没有训练了吗?!”

她死死抓住我的肩膀,面色狰狞,“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吃药了!不然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面无表情地拍掉她的手,勾起一个冷淡的笑容,“你输了。背后搞再多花招又怎么样,手、下、败、将。”

“啊——”状若疯狂的胡娜扑上来要打我,却被一道严厉的男声喝止,“胡娜!”

是站在训练馆门口的朱教练和另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笑眯眯地拍了拍朱教练的肩膀,“老朱啊,没想到你小小的市队里也卧虎藏龙,居然藏着这么个好苗子。”

“11 秒 65,这速度放在全国的青少年比赛里也能得个奖牌了,不错,不错啊!”

朱教练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您客气了。”

那男人又走到我面前,和气道,“乔阳是吧?14 岁,接受正规训练不到半年,真是年少有为啊。我是省队短跑队的总教练徐明,期待你在接下来省中学会运动上的表现。等你拿了金牌,我……在省队等你。”

在胡娜几乎能滴出血来的目光中,我坚定地点了点头,“好,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10

两年后。

我和安雨结束了在国家青年队的训练,结伴去食堂吃饭。

安雨是两年前我在省中学生运动会上的对手,也是我如今的队友兼室友。

那时,14 岁的我和胡娜代表市队参赛,15 岁的安雨则是代表省队出场。

在集聚了全省各地 700 余名教练、运动员和裁判的省级赛场上,大受打击的胡娜发挥失常,仅预赛阶段就惨遭淘汰。

而我状态火热,以 11 秒 66 闯入决赛,与夺冠热门安雨相遇。

她大我两岁,大赛经验丰富,据说个人最好成绩曾达到 11 秒 59。

当我站在起跑线上拍打四肢热身时,与她不期然视线相对。

安雨对我露出了一个友善而好奇的笑容,“你很厉害,加油!”

习惯了遭遇敌意的我愣了一下,也对她扬了扬嘴角。

那场决赛,我再次突破自己,以 11 秒 58 刷新了个人记录兼赛会记录。

可是……这也只是让我得到了一枚银牌。

尽管我已经拼尽全力,安雨却始终牢牢领先我两个身位,最终以 11 秒 53 的成绩夺金。

我有些失落,但并不失望。

而在颁奖礼后,安雨自来熟地主动过来跟我握手,“小阳,我在省队等你。”

一个月后,当我办妥手续,提着简单的行李推开双人宿舍的大门,就看到安雨从桌子前站起身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夸张地说,安雨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除此之外,我的训练也变得顺利了起来。

我和安雨由同一个教练负责训练。

教练姓周,是一个性格温和而相对开明的女教练,也是毕业于首都体育学院的高材生。

在省队进行全方位测评后,周教练开始着手制定我的训练计划,并充分征求了我的建议。

她说,“对于一些极具天赋的运动员而言,他们对自身的竞技状态和需要提升的方面会有一些敏锐而独到的见解。制定行之有效的训练方案,怎么能脱离运动员的意见闭门造车呢?”

得益于她的开明,我得以将系统提供的初级训练计划书融合到了现有的训练计划里,并以此开始了稳定的成绩提升之路。

“哎,小阳,你咬着筷子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运动健将的标准线呢?”

她一时无语,“你这个跑步狂魔,最近在训练里不是跑出 11 秒 41 了吗?别急,你才 16 岁呢,距离 11 秒 38 的标准线也就是一次爆发的事儿。”

“再说,我都还没达到国家运动健将呢,你就这么虎视眈眈要超过我,让我短跑队一姐的脸往哪儿搁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个半月后,我和安雨代表 Y 省短跑队参加国家 U18 青年田径锦标赛。

我在顺风 1.2 米/秒的条件下以 11 秒 36 获得金牌,并成为亚洲 U18、中国 U18、中国少年、中国中学、中国初中五项赛事的新纪录保持者。

安雨以 11 秒 38 获得银牌,同样达标了国家运动健将。

成绩播报的刹那,系统中的中级定制训练计划和世界顶尖短跑选手的体验资格同时解锁,包括亚洲女子 100 米的记录保持者(10 秒 79)李雪荷、牙买加运动员伊莱恩·汤普森-赫拉(10 秒 54)等一流名将。

而唯一还在锁定状态的,则是弗洛伦斯·格里菲斯·乔伊娜。

她于 1988 年跑出了 10 秒 49 的成绩,记录尘封了 34 年,至今没有人能跑得比她更快。

我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小目标,在两年内将成绩提升到国际运动健将,解锁乔伊娜的竞技体验资格。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超过她的。

而在我和安雨得到国家级运动健将证书后不久,我们得到征召正式入选国家队,与前辈韦莉莉、葛漫漫一起,成为了中国女子百米短跑的中坚力量。

那之后,我们开始了国内甚至是亚洲长达两年的刷奖牌之路,被并称为国内的“短跑双姝”。

我们的目标……是即将召开的杭城亚运会,和明年的 2024 巴黎奥运会。

11

曾有人说,100 米短跑代表了人类奔跑的极限,是所有运动的浓缩,也是田径比赛中最璀璨的明珠。

那么十年后,站在所有顶尖选手的肩膀上,我成为了摘得亚洲乃至世界女子百米短跑明珠的第一人。

这十年里,我将系统里所有的竞技体验都刷得滚瓜烂熟,又出国在世界顶尖的体育学院 IMG 学院学习了一年半,将个人最好成绩提高到了 10 秒 53,囊括的金牌几乎摆满了整个陈列架,也因此成了国际兴奋剂飞行检查的重点关注对象。

杭城亚运会女子 100 米金牌 巴黎奥运会银牌,连续两届世界田径锦标赛金牌 洛杉矶奥运会金牌……

我成为了无数世界顶级田径赛场领奖台上的第一个黄种人。

自然,也有无数阴谋论甚嚣尘上。

“你们真的相信黄种人会比黑人跑得快?倒不如说我们国家的科技和狠活领先世界了!”

“这不是种族歧视,身体素质就是这样!”

“样本可以保存二十年,等二十年后乔阳的检查还是清清白白,我在线直播吃翔!”

我并没有理会这些信誓旦旦的言论,而是以日复一日的训练和不断刷新的记录,作为这些声音最有力的反击。

系统说,等我能够打破世界纪录,将为我解锁田径史上所有男子百米短跑的竞技体验资格,进而在打破人种桎梏后,向性别的大山发起冲击。

虽然……那会是个漫长而极其艰难的过程。

也在这十年里,我的队友安雨因为严重的伤病提前退役,出国留学并获得田径博士学位,如今已经成为了国家青年队的一名短跑教练。

也是因为她的经历,我才知道系统给我的负面状态移除,是世界上所有运动员梦寐以求的“零伤病”。

这十年里,我那双在大山里的父母终于也听说了我的成功,拖家带口地投奔于我。

在完成一天的训练和额外加练任务后,我在国家训练基地的一间会客室里跟他们见了一面。

十多年未见,他们老了许多,脸上的刻薄和贪婪却毫无二致。

而见我的第一面,这一家三口就开始下跪撒泼哭闹谩骂,话里话外都是想要对我抽血吸髓。

“大丫,做人不能没良心啊!要不是我们生你养你,又让周老师把你带走,你哪里有今天的福气?”

“你看你得了这么多金牌,什么奖金广告费房子车子肯定没少拿!你一个女娃娃,手里拿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存折拿来我看看,以后我们帮你保管!”

“对了,你既然都代表国家比赛了,肯定认识不少国家大领导吧?你弟弟今年也高中毕业了,看着给他安排个中央的工作,一年工资少于 100 万我们可不干的!”

“听说你在奥运村边上买了套房子?你一个赔钱货怎么赔住那么好的地方?!钥匙拿来,以后我们也是首都人民了,好地方啊……”

而我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嘴里争先恐后地蹦出一个个荒诞的要求,一言不发。

他们唾沫横飞面色激动地说了半晌,见我始终面色平静,终于安静下来。

我爸面色不善地上前一步,“你怎么不说话!你这死丫头,自己发达了还想让自己爸妈吃糠咽菜?信不信我找报纸,把你这幅不孝嘴脸曝光出去?!”

我垂眸起身,微微扬声喊道,“徐主任,麻烦您了。”

在他们不可置信的目光里,会客室外立时进来几个人高马大的安保人员,轻轻松松将他们拖了出去。

而我在他们联系媒体之前,先一步在社交平台上发出了当年的那张“卖女”字据,和会客室里的监控视频。

已经事业有成的周万平老师和陈远教练亦现身作证。

“中国短跑女王竟是人口买卖受害者?!”

“一上来就要钱要房!重男轻女乱象为何屡禁不止?”

一时间媒体震动,这一家三口以寻衅滋事被拘留了半个月,而后被 Y 省火速派人带了回去,并保证不会再有机会出现在公众面前,为国家抹黑。

而我继续闷头回到了训练场上。

这一家三口的出现没有对我的生活造成任何波澜。

我知道, 当我成为当代女子百米跑道上的王者, 国家就会是我最有力的后盾。

听闻……我那血缘上的爸爸和弟弟赌瘾缠身,几乎已经输光了全部家底, 弟弟甚至染上了毒瘾,被强制收容戒毒。

而我那母亲这些年来老得不成样子,想必……也过得不怎么舒心。

被卖掉的女儿走上了事业巅峰,而眼珠子般的儿子却成了一滩烂泥。

对我那极度重男轻女的血缘上的父母而言, 这已经是杀人诛心了。

我没有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对他们做什么。

毕竟……我的每一次成功,就是在他们心头划下一道新的印痕。

让这一家三口在大山里过完他们蒙昧而肮脏的一生,会是对他们最好的惩罚。

12 番外

此时的我,正站在 2032 年布里斯班奥运会的百米赛道上,深深地吐出口气。

“乔阳——乔阳——!”

体育场里人声鼎沸,无数人挥舞着鲜红的国旗, 激动而狂热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激昂的解说声响起, “站在第四跑道的是来自中国的短跑选手乔阳,她是这个世界上跑得最快的女子百米选手,个人记录达到了惊人的 10 秒 52,这也是这么多年来, 我们距离 1988 年乔伊娜跑出的 10 秒 49 的世界纪录最近的记录。”

“在今天的奥运百米决赛场上, 她能不能再创奇迹,冲击新的世界纪录, 让我们拭目以待——”

全场不同语言的欢呼和加油声汇聚成顶峰, 而我嗅着鼻尖的塑胶跑道的气味,恍然想起了十四岁那年的夏天。

阳光炽烈, 鼻尖萦绕着草木蒸腾的苦香。

我在拼命逃离自己的命运轨迹时, 遇到了那个改写自己命运的系统, 体育竞技助手 号。

它在脑子里蛊惑我, “想成为世界冠军,走上人生巅峰吗?”

那时的我迟钝地抬起头,迎向九月刺眼炫目的炽烈阳光, “我没那么大野心。我只是……想活得像个人罢了。”

而走到今天,我几乎付出了十倍的汗水和努力。

杰特尔、爱德华兹、卡贝尔……那些曾经凌驾在我之上的名字,都一一被我甩在身后。

来自对手的敌视、陷害和造谣, 因伤病提前退役的队友, 源于种族的歧视和不公平待遇, 一旦离开视线就不能再入口的水杯,因为短暂的失利被键盘侠愤起围攻, 被黑粉寄威胁信, 因叛乱被困在异国的机场……

而更多的,则是在日复一日高强度训练中凝结的汗水,抽搐的肌肉,剧烈的心跳,急促到几乎产生痛感的呼吸……

这一切, 都将成为我的底气和资本。

喧闹的体育场渐渐变得安静。

决赛场上, 金发碧眼的裁判高高举起了发令枪。

“Set——”

“On your marks——”

发令枪响起, 我以脚蹬地,身体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埋头冲了出去!

今时今日, 我的目标不再是世界冠军,不再是世界纪录,而是——

我、自、己!

作者:四时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