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妈妈的牢笼
第 2 节 妈妈的牢笼
妈妈真的很爱爸爸,想要我们一家三口团团圆圆。
哪怕爸爸已经快要被逼疯。
爸爸逃走那天,妈妈压着我在车站跪下给爸爸磕头,求他不要离开。
可我趁乱放走了爸爸。
于是妈妈扬起锤子打断了我的腿。
1
妈妈真的很爱我跟爸爸。
她会花很大力气制作精美的一日三餐,口味上佳,营养均衡。
同时也不允许我跟爸爸吃外面的饭菜,任何条件下都不可以。
她会关心我跟爸爸的安全,嘘寒问暖,体贴周到。
但会每隔半小时打个电话,不分场合跟时间,只为确认我跟爸爸的安全。
她会记住我跟爸爸身边的每一个人,记住所有人的喜恶,包括只见过一次面的人。
每次见到我跟爸爸身边的生面孔,她都会刨根问底,通过各种方式打听到对方的所有消息。
我跟爸爸像是活在妈妈一手打造的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妈妈不准我跟爸爸离开,也不准生人踏入。
所以,我读小学,被全班孤立,能够依靠的只有爸爸妈妈。
爸爸在单位工作十多年,又错过了晋升机会,他痛苦到发疯,他哭着怒吼质问。
而妈妈跟以前无数次一样,靠在一边哭着自责,不断说着“对不起,我也不想的”,柔弱到让人心疼。
爸爸哭着哭着就笑了,仿佛觉得自己遇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他将缩在墙角边的我抱了起来,我无助地喊他:“爸爸?”
爸爸将我紧紧抱在怀中,亲了亲我的额头,声音温柔:“盈盈,以后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
2
爸爸跟妈妈提了离婚。
妈妈疯狂给爸爸打电话,但通通联系不到。
她主动联系亲戚们,试图能够得到爸爸的下落。
奶奶嘲讽:“要离婚啊,离了最好,你这个疯婆子,别再祸祸我儿子。”
三叔公劝说:“盈盈她妈,你就放过建业吧,医生说他得了那什么抑郁症,这病是会死人的。”
小姑姑听到妈妈要拿我的性命来威胁爸爸,主动来我家,想要把我带走。
妈妈当然不肯,用世上最肮脏的字眼来辱骂爸爸最好的妹妹。
我劝说妈妈:“妈妈,不要说姑姑,姑姑对我最好了,她……”
“啪——”
响亮的巴掌将我扇倒在地,我晕晕乎乎,爬不起来。
恍惚中,我似乎看到了妈妈脸上解恨的表情……
我,僵在了原地。
小姑姑把我抱起来,查看我的伤势,摸着我的脑袋,心疼地不行。
她怒:“你干嘛?盈盈年纪那么小,你把她打坏了怎么办?”
闻言,妈妈脸上充斥着决绝:“孩子她爸都不要我跟盈盈了,那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小姑姑感觉不好。
但,她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妈妈拽起我就朝爸爸单位跑去,她速度太快了,保安拦不住她。
妈妈故意带着我从爸爸的同事们工作点里路过,朝着爸爸的上司办公室而去。
爸爸的同事们伸长了脖子,拼命张望,实在是好奇。
看得人越多,我就越不好意思,拉着妈妈的手,低声劝说:“妈妈,我们回家吧,这里人好多,我好不舒服。”
妈妈露出诡异地笑,直接跪在了爸爸的上司面前,她拉着我也一起跪下。
“盈盈,来跪下,我们一起求求领导。”
“领导不让你爸爸升职,你爸爸得了抑郁症,也不要我们娘儿俩了。”
“盈盈,我们一起求求领导,让他给你爸爸升职,让你爸爸回家!”
说完,妈妈就往地上磕头,边磕头边哀求。
爸爸的上司吓坏了,连忙把妈妈拉起来,拼了命解释。
可不管爸爸的上司怎么解释,妈妈浑然不听,口中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期间,妈妈还不忘催促我磕头求求领导。
无助的我跪在地上,被众多奇奇怪怪的眼神盯着。
我看着那些嘲弄、鄙夷、厌恶、怜悯、好笑、看戏等种种视线与恶意包围。
我想求助,但是没有人帮我。
唯一的妈妈沉浸在跟爸爸的上司纠缠之中,只会喊我磕头……
“啊……啊……”
我大声哭了起来,等着泪水将我淹没。
哭泣中,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异常。
几个叔叔推着一个人往外走,那人的背影,我尤其眼熟。
“哇……爸爸,爸爸,哇……”
听着我的哭声,那人的背影有所停滞。
我确定,那就是爸爸,我哭得更加大声了。
“爸爸,爸爸,我要爸爸,爸爸……”
那人的背影彻底停止了,他转了过来,走出密集的人群,推开同事的阻拦,义无反顾将我从地上抱起。
他用力抱着我,亲吻我的额头,向我道歉:
“盈盈不哭了,都是爸爸不好,爸爸对不起你。”
年幼的我哭懵了,双手双脚抱住了爸爸,从大声的哭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爸爸,你不要丢下盈盈,爸爸,盈盈以后会乖的,一定会乖的……”
爸爸一边哄我,一边挂着欲哭不哭的难看笑容。
爸爸的那个表情,我记了很久。
3
爸爸从工作单位辞职了。
哪怕奶奶三叔公小姑姑等亲戚拼命劝说,
哪怕爸爸的同事上司多次上门来挽留,
哪怕妈妈拼命哭诉、不断道歉、再三发誓。
爸爸,无比决绝,选择了辞职。
奶奶要我跟妈妈断绝关系,奶奶说妈妈祸害了她儿子,说我妈妈是坏女人是灾星。
三叔公要我以后劝妈妈老实点,要我劝妈妈不要再闹不要惹事生非,要我劝妈妈有个当女人的样子。
小姑姑要我明白我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妈妈毁掉了爸爸的职业前途、也毁掉了我的一生。
妈妈要我多求求爸爸,求他留下来,要我多求求奶奶三叔公小姑姑等亲戚,要我为她说好话,为她去道歉。
爸爸要我听妈妈的话,要我努力学习争取考大学,他说他不在的日子,要我替他好好照顾妈妈。
这时,所有人都对我有那么多的要求,对我有那么多的希望。
仿佛只要我开口,妈妈就能够放下偏执,爸爸就不会离开,家里跟亲朋好友都能够和谐相处。
仿佛只要我开口,就能世界和平。
没有人问问我的想法,没有人关心我的心理。
我像是一只被推来踢去的皮球,人人都可以踢我一脚,让我在迷茫无助中翻来滚去。
爸爸知道妈妈是不会答应离婚的,所以他要带着行李离家出走了。
离开那天,妈妈带着我一路追了过去,追到了车站。
车站的人太多了,妈妈带着我到处找,四处问,却通通没有爸爸的下落。
但妈妈笃定,爸爸就在这里。
突然,妈妈望向了我,那股熟悉的眼神,令我胆寒。
“盈盈,快点跪下,磕头,求你爸爸回来。”
“妈妈,我不要,我不要……”
“盈盈,难道你也不要妈妈了吗,你不想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吗?”
我陷入挣扎,难道爸爸的离开,都是我的错吗?
妈妈趁机把我摁在地上,抓住我的头发,就把我的额头往地上敲。
“盈盈,快点,给你爸爸磕头,求求他回来,让他不要走。”
妈妈不仅这样说,她自己也这样做,变作边大喊:
“老公,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求求你回来好不好?”
“老公,我们还有孩子啊,你难道想让盈盈以后都没有爸爸了吗?”
“老公你在哪里啊,你出来好不好啊,崔建业,你出来啊!你出来啊!”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
我跪在地上,不敢抬起头。
熟悉的议论声、鄙夷声、好奇声充斥着耳朵。
我真的很想很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最好埋上一辈子,永远都没有人来挖掘。
就这样,放任我一个人在洞里孤独、腐烂、发酵到真正被掩埋。
可惜,只是渴望。
陡然间,妈妈怒斥我:“盈盈!你干嘛要偷懒?难道你不想要爸爸回家吗?”
“崔盈盈,你个不孝的东西。”
4
妈妈抓住了我的头发,把我往地上狠狠敲。
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晕晕乎乎,仿佛被人救了,仿佛听到有人为我出头,仿佛听到妈妈跟人的对峙声。
缓了一会儿,我睁开了眼,看到了人群中熟悉的眼神。
爸爸的眼里露出担忧与纠结。
我捂住了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动静。
我心里想着:爸爸,快走吧,走远点,我不想你不开心,我想要你开心。
趁着妈妈不注意,我做了快点走的手势,爸爸似乎看到了,他红了眼眶,眼泪泛滥而出。
我这边的动静骗不了人,妈妈看到了,她顺着我的眼神,找到了爸爸。
“老——公——”
尖锐的喊声提醒了爸爸,他大惊失色,疯狂往外走。
我往前一扑,抱住了妈妈的小腿。
我哀求:“妈妈,让爸爸走吧,我求求你了,以后我会对你好的,会对你孝顺的!”
妈妈完全不听我的,拼命想要往前追。
可是围观的人太多了,而妈妈又失去了爸爸的方位。
加上路人不断的劝说,劝妈妈放手,劝妈妈对孩子好一点,劝妈妈做自己……
各类加在一块,妈妈崩溃了,当众痛哭出声。
“你们干嘛啊,干嘛啊!”
“我只是想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好好的,我只是不想让我老公离开,你们干嘛要拦我,干嘛啊?”
“老公啊,我知道错了,盈盈不能没有爸爸啊,老公啊老公……”
闹到现在,我仿佛在围观的人身上看到了一种意思——可怜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我再三观望,希望爸爸走了,希望他不要再回来,可我又害怕妈妈,我又希望有人能够庇佑我、保护我。
陡然间,一股寒意蹿上了我的后背。
不知何时,妈妈靠近了我,声音温柔,但是让人汗毛竖起。
“盈盈啊,都怪你,都是你放走了你爸爸,你背叛了妈妈。”
“妈妈……”
还没喊完,痛楚从身上传来,我疼得瘫倒在地上。
一击之后,妈妈扬起锤子,癫狂怒吼:“我杀了你,我看你爸爸还舍不舍得走,还敢不敢走!”
5
从医院醒来后,我的腿上打着石膏,密密麻麻的疼痛传来,我感觉好痛。
“痛,痛……”
爸爸拿着热水壶从外面走入,看到我醒来,连忙上前关心。
我推爸爸往外走,“爸爸,你不要留在这里,快走!快走!”
爸爸跟妈妈在一起不开心,爸爸说过很多次,他早就受不了妈妈了,他留下来都是因为我。
听着我的催促,爸爸脸上带了悲意,揽住了我,虚抱我在怀里。
他向我道歉:“对不起盈盈,是爸爸没有保护好你,是我太胆小了,我应该带着你一起离开,要不然你也不会……”
“不会什么?”
我发问,但是爸爸没有回答。
后来,家里来了好多亲戚,一个个送了很多吃的穿的。
他们关心我鼓励我夸奖我。
同时,他们的表情上、言语上、肢体上带着“你好可怜”与“你好命苦”的意思。
我明白,妈妈让我变成了一个——残疾人。
妈妈因为故意伤害被判刑了,两年零六个月。
期间,爸爸终于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离婚证。
爸爸对我很好,我从手术到复健的过程,都是他亲力亲为。
我心情不好了,病了或者累了,爸爸比谁都紧张。
我明白,爸爸对我抱着一股弥补的心思,他不止一次说过,他那天要是不走就好了。
他觉得,妈妈对我的伤害是出于对他的报复,我成了残疾,也是他的错。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
妈妈已经离开了这个家,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家里到处都充斥着妈妈的痕迹。
有一天,爸爸带着我连夜搬了家。
我看着他忙进忙出,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后来,爸爸又带着我搬了好几次家,每一次都像是做贼一样,像是躲避着什么人。
我的手术跟复建耗完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奶奶跟我说爸爸把房子卖了,还欠了很多钱。
多次的搬家又花掉了爸爸手上最后一点钱。
哪怕有小姑姑跟奶奶的补贴接济,爸爸同时打三份工,还是收支不平。
无奈下,爸爸带着我住进了奶奶家。
由此,也被人抓住了空子。
6
看着破门而入的人,坐在轮椅上的我僵滞在了原地。
锤子、膝盖、疼痛、残疾……还有妈妈冷静到极致的杀意……
我尖叫:“啊,爸爸!爸爸!奶奶!奶奶!救命啊!救命啊!”
我滚动着轮子想要逃,但是妈妈拼命拦住,她从我的背后主动来抱我,我拼命挣扎。
“盈盈,我的盈盈,我是妈妈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盈盈,我是妈妈啊,你看看妈妈好不好?求求你了,看看妈妈?”
妈妈的哭声哀求声力量太强大了,它们撼动着我的心灵。
孩子都本能地爱着父母,可是,比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全然爱着保护着孩子。
此刻,我的本能与理智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我无法自洽了。
妈妈拉着我的轮椅往外走,不断说着道歉的话语,说着要弥补我,以后要带着我好好过日子。
我大喊:“不要,我不要!妈,妈妈,我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闻言,妈妈的动作有所停滞。
过了几十秒,她哭了起来,走到我的面前,想伸手去摸我受伤的膝盖,我吓得往后缩。
她不再触碰,而是一边哭一边打着自己的巴掌,极为内疚。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都是我!”
巴掌声太响亮了,一声声打入我的心头,打坏我的保护屏障。
我哭着喊出声:“别打了妈妈,别打了……”
妈妈顺势停止,一边道歉一边拉着轮椅离开。
我回头望了眼奶奶的房子,亲眼看着房子越来越远。
妈妈带着我到了她的出租房,狭隘、阴暗、逼仄、潮气满满……
她从包里拿出了很多衣服,说都是给我的。
“盈盈,这些年妈妈真的很想你,一直在后悔。”
“这些衣服都是买给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这个衣服,还有这个裙子,等下给你试试。”
“不说这些,你饿了吧,妈妈去给你做吃的。”
妈妈在我面前翻橱柜,有发霉的盘子,有摞在一起的方便面,有腐烂了的蔬菜水果……
见状,我心理很不是滋味:“妈妈,你就吃这些啊。”
妈妈把东西遮掩起来,摆摆手说:“没事的,妈妈想把钱省下来,都给你用。”
妈妈觉得家里没菜,要出去买东西的时候,路过一个妈妈的邻居。
“诶呦,你女儿啊。”
妈妈仿佛颇为自豪:“是啊,我女儿,长得漂亮吧。”
邻居点头,夸了我几句,然后意味深长般说了几句:
“你妈妈都舍不得花钱,这吃的住的都是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
“你妈妈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就舍得给你买那么多衣服,给你做好吃的,你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对你妈妈好一点。”
“你妈妈天天在我们面前说你,说她想你,想跟你在一起。”
我侧头,发现妈妈哭了,她的泪水不断地流,说着没事。
此刻,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明我没做错什么,但妈妈却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罪人。
7
爸爸满头大汗找到我的时候,我刚刚从妈妈这里吃完了一顿饭。
看到爸爸,我感觉自己得到了解脱,大喊:“爸爸!”
妈妈也站了起来,嘴唇翕动:“老,老公。”
“谁是你老公,我们已经离婚了,盈盈抚养权归我,以后有事没事你都别来烦我!”
爸爸仔细检查完我的状况后,确认我没事,要带着我离开。
妈妈自然是阻止,她又开始道歉。
“好,老公……不,建业,当初都是我不对,我不该伤害盈盈,这些年我也很内疚。”
“我攒了一些钱给盈盈。我求求你了,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爸爸直接拒绝:“不好,你要真的想弥补,就离我跟盈盈远远的,谢青花,你就做点好事,放过我跟盈盈吧!”
闻言,妈妈哭得更加厉害:“老公,你不要这样说我,呜呜呜……”
一向温和的爸爸,面对妈妈,变得尤为决绝冷漠。
我觉得爸爸,似乎勇敢了。
爸爸一脸寒意推着我离开,妈妈哭得很是伤心,妈妈的邻居们看到了,纷纷上前鸣不平。
有的骂爸爸太狠心。
有的说妈妈很可怜。
有的劝一家三口好好说,不要彼此折磨,分开过苦日子。
七嘴八舌的,说的人太多了,他们挡住了路,爸爸的脸色更加阴森,而妈妈哭得更加伤心。
我不断为爸爸说话:“不是的,你们误会了,妈妈之前对我跟爸爸不好,爸爸才……”
妈妈连忙上来道歉求情,但她似乎不是说给我跟爸爸听得。
邻居们劝说得更加起劲了。
爸爸气得直接破口大骂:“你们知道个屁啊,我女儿变成残疾就是这个女人弄得!”
“她一边卖惨装可怜,一边搞掉我在国企的工作,一边逼我跟女儿搬家。”
“这小半年,要不是她,我女儿早就能够站起来走路了,要不是她天天纠缠骚扰,盈盈现在也不会还坐轮椅。”
“我劝你们别乱说话,被人骗了还不知道,乱帮人,当心被雷劈死!”
顿时,全场安静了。
众人错愕。
妈妈惊呆,她嘴巴动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爸爸推着我往前走,没有人再拦我们了。
我跟爸爸顺利离开。
回到奶奶家后,小姑姑等亲戚看到我好端端的,都松了口气。
他们七嘴八舌的,都想要问我妈妈带走我的经过。
妈妈虽然对我不好,但是我并不喜欢亲戚们当真我的面辱骂妈妈的过程。
见我不回应,他们骂我白眼狼、没良心、活该变残疾。
当然了,这些骂人的脏话都是在爸爸不在的场合说的。
我其实一直很奇怪,亲戚们的嘴巴对我并不善良,但是他们的行为真的帮了我很多。
晚上,我才把一天的经历告诉给了爸爸。
爸爸气得拍膝:“又是卖惨,盈盈你别被你妈妈骗了,这都是陷阱!陷阱!”
经过爸爸的分析,我才知道,妈妈没必要过得那么苦,她是故意在吃穿住上苛待自己、做给别人看。
妈妈有人格障碍。
8
为了我的心理健康跟右腿恢复,奶奶卖掉了老房子,让爸爸带着我离开了本地。
到了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爸爸积极找工作,我积极进行康复训练。
训练结果不错,虽然右腿比左腿短了 1.8 厘米,需要穿上特质的鞋,不能参加剧烈运动。
但是其他方面,跟正常人一样。
五年过去,我慢慢长大,我似乎辜负了爸爸的良多付出,并没有成为那个乐观开朗的女孩,而是颇为冷漠阴郁。
日常,我像个独行侠,一人读书吃饭上厕所,一人上学放学。
因为早年下跪的阴影,我害怕所有人多的地方,我一旦陷入人群中,我会害怕惊惧,严重的时候,会当众晕倒。
运气好的是,我成绩出众,经常被老师夸奖,虽然独来独往,但并没有被孤立霸凌。
五年来,在爸爸的有意保护下,我没有听到妈妈的半点消息。
但我的身上,妈妈留下的烙印太重太深了,仿佛爸爸不管怎么为我努力,都洗不掉这烙印。
妈妈没在我的身边,可过去种种就像是囚笼一样围着我。
令我无法逃脱。
令我高兴而又悲伤的是,爸爸再婚了,继母刘阿姨带着她的女儿岁岁住进了家里。
岁岁小我五岁,是个阳光开朗爱笑的女孩。
她笑起来时一双眼睛会变成月牙状,会露出两排整齐又洁白的牙齿,笑起来甜甜的,一看就让人有好心情。
但我,不喜欢岁岁妹妹。
大概是出于——嫉妒。
岁岁很喜欢撒娇。
每当爸爸回来,岁岁会放下手头的事,急匆匆跑到门口,扑入爸爸的怀抱。
她会甜甜又大声地喊:“爸爸回家啦,我好想爸爸!”
我的爸爸会笑得开心,抱着岁岁上下颠,父女俩乐呵呵的。
而我,站在门缝背后,像个影子一样偷窥着。
每当双休日的全家活动,岁岁喜欢赖在爸爸身上,像个天生被人宠爱的小公主一样。
她理所应当的指挥着我的爸爸买这个挑那个。
她最喜欢在商城少儿游乐园里喊爸爸妈妈一起来,喜欢笑得放肆灿烂且阳光。
每当回家时,我走得慢,没办法跟上爸爸跟刘阿姨的脚步,只能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影子在夕阳下聚拢,看起来是那么的和谐。
……
总之,我开始厌恨刘阿姨跟岁岁的出现。
我想让爸爸的注意力永远在我的身上。
我,想让爸爸,永远只爱我一个。
9
周五,爸爸跟刘阿姨去上班。
我并没有带着岁岁去上学,而是把她带到了游乐园。
她抬起头,天真的看着我:“姐姐,是要玩游戏吗?”
我动了动嘴皮子,笑不出来,最后只能点头。
询问:“想玩什么?”
岁岁暖心回问:“吃热狗,拍照片,玩沙子……”
听着她的细数,我的眼眶开始湿润。
因为我的右腿有缺陷,我并不喜欢任何带有震动的运动。
因为我抬腿时候,无法保证左右平衡,也无法参加骑木马这种简单项目。
因为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不喜欢尖叫大喊的声音……
所以,我没办法在游乐园参加任何活动项目。
是任何!
而这些,岁岁一直都记得。
恍然间,我好像想起来今天的目的了。
就像是电视上的那种,将妹妹带出来,然后丢掉,这样爸爸就能够跟刘阿姨离婚,爸爸就会继续爱我一个了。
可……那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我抬头,玻璃门前的我是那么的陌生,仿佛跟记忆里拿着锤头的妈妈重合。
我的泪水溢出眼眶,流满了脸颊。
我是坏人!
我是白眼狼!
我没良心……
巨大的内疚感将我吞没。
我哭得厉害。
而我又是站在入口处。
发现我异常的人多了,他们渐渐围拢,带着善意的,带着关心的,主动提供帮助的……
人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姐姐,这边走。”
岁岁想要拉着我离开,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双腿毫无力气。
我呢喃:“别过来,别过来。”
“姐姐,姐姐!”
“别过来,都别过来。”
“姐姐,姐姐!”
“啊!滚开啊,滚远点,别靠近我,别靠近我啊!啊啊啊啊!”
我知道,我疯了。
我的声音是那么的尖锐,我的模样是那么可怕,导致我的周围出现了一个真空圈。
没有人敢靠近,没有人敢上前,但是他们脸上的厌恶与无语是那么明显。
见此,泪水止不住地流出。
我没用,我不想哭的,但我是真的忍不住。
我真的很想很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最好埋上一辈子,永远都没有人来挖掘。
就这样,放任我一个人在洞里孤独、腐烂、发酵到真正被掩埋。
可惜,有人不允许。
岁岁那么小的身体,是怎么能够迸发出那么强大的力量。
她挡在我的身边,对看戏的人发出幼兽的怒吼:“看什么,看什么看,都走开啊!走开啊!”
岁岁的驱赶是有用的,那些人真的走了。
周围的人渐渐走开,我紧绷的内心开始感受到了放松。
我瘫坐在地上,只有周围没人就好!
只要周围没人就好……
岁岁抱住了我的脑袋,像爸爸一样拍着我的肩膀,哄我。
她说:“姐姐不怕,我在这里,我保护姐姐。”
她说:“这里不好玩,我们回家。”
她还说:“我要永远保护姐姐,我要保护姐姐一辈子。”
闻言,我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点头,
拼命地点头。
那时,我一定像个傻子一样。
10
我跟岁岁想回家,游乐园工作人员却不敢放我们离开。
他们给我找了个地方,拿来棉花糖跟冰淇淋,陪着我们等家长的到来。
爸爸跟刘阿姨匆忙赶到。
他们在游乐园的工作人员口中知道了大概,看了监控录像以后,俩人脸上的表情颇为凝重。
刘阿姨带走了岁岁,工作人员也识相离开,把空间留给了爸爸跟我。
爸爸,蹲在了我的面前,向我道歉:
“盈盈,对不起,这段时间是爸爸做的不好,没有照顾好你。你想说什么,一定要跟爸爸说好吗?”
我想了想,开口:“爸爸,我不是你跟妈妈亲生的对吗?”
爸爸讶异,但认真回复:“盈盈,虽然你妈妈她……但你的确是我跟你妈妈亲生的孩子。”
我拍了拍自己的腿,又问:“那为什么妈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我的妈妈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一切?”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爸爸,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世上的苦难那么多,而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活在痛苦中无法救赎。
我不开心,我很痛苦,我不想去祸害他人,但他人的快乐幸福会刺激到我的内心。
我敏感自卑又脆弱,这并不是我的错,但偏偏我困在其中,不知道该怎么做。
无法控制下,本能往往比理智更近一步,在我最不希望的情况下,我会伤害到最爱我的人。
我忍不住问出了最后一句:“爸爸,我是不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
“不是!绝对不是!”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将我抱在怀中,给了我最大的温暖。
“盈盈,苦难与坎坷这种东西,它不是偶然,是必然。”
“每个人都会有各种不同的不幸,但关键在于对待苦难的态度。”
“你是个善良又懂事的孩子,是爸爸对你不够关心,现在才知道你的心理阴影有那么大。”
“盈盈,爸爸希望你确定一件事,你很好,你也值得更好的一切,犯错不可怕,只要解决错误跟弥补就可以。”
“上天啊,就喜欢跟人开玩笑,它很坏的,就喜欢去折磨人虐待人,看到人崩溃痛苦他就高兴了。这就像是一场赌局,你要是胜了,上天所丢下的苦难,只会成为你走向强大的试炼石,你要是败了,就像……问题是盈盈,你想失败吗?”
闻言,我认真想了想,坚决摇了摇头。
“我不想。”
“爸爸,我真的不想。”
11
在爸爸刘阿姨跟岁岁的帮助下,我开始接受心理治疗。
在打开心扉,解决心结之后,我开始学习演讲方法跟技巧等。
挑战自我,在家人的注视下演讲,慢慢的,在班级内演讲,后来,开始在全校范围内进行演讲。
人群恐惧症,竟然,真的被我解决了。
在岁岁的鼓励下,我开始参加辩论赛,敢于表达,用于表达。
在赛场上,被人否认,被人嘲讽,被人唏嘘。
一开始,我会害怕,会胆颤,会退缩。
后来,我已经能够笑着把人怼哭而面不改色。
在我高三那一年,三度离婚后的妈妈找到了我。
咖啡厅里,妈妈对我哭诉她这些年的经历。
她怒骂爸爸是个坏种,怒斥我没良心。
她说她找了我很久,然后被男人骗了结婚,结果那个男人家暴还爱赌,害得她流产,且再也没有生育能力了。
她说男人都没有好东西,在她不想活的时候,又出现了个男人。
但这个男人把他推到深渊。
妈妈向我展露我身上的伤口,生怕我看不到,还要解开衣服领口。
我喝了口咖啡,开口:“别了,我知道了。”
反应,颇为冷静淡定。
我这样,妈妈反而傻眼,仿佛不知道话题怎么往下走。
我速度快,咖啡喝完了,询问:“你还有话要说吗?没有的话,等下还有辅导课,我就先走了。”
“盈盈!”妈妈颇为悲愤,一副她被背叛了的控诉模样,“你现在怎么变成,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替她补上形容词:“狠心。”
“对,是狠心!”说完,妈妈更加气愤,连连控诉,“你太狠心了,你爸爸怎么把你教成了这个样子!”
我看了看时间,大概还有五分钟盈余。
我指了指腿,笑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是跟你学的啊,妈妈,我那么像你,你不高兴吗?”
妈妈的表情就像是吃了苍蝇一样。
越长大,我发现自己身上妈妈的痕迹就越重。
不同的是,我接受了自救训练。
妈妈对外凄凄惨惨,对内比谁都心狠过分。
而我,表面冷静罢了,内心对应该爱护的人心软温情。
至于这个范围之外的人,就算了吧。
12
妈妈拿起咖啡杯摔在了地上,大声哭诉起来。
“多年不见,你这个没良心的就嫌弃我这个妈妈是不是?”
“离婚后,我找了你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差点连命都没了,你就这么对妈妈吗?”
“盈盈啊,妈妈哪里做的不好,你告诉我好不好?呜呜呜,盈盈啊!”
虽然早有预估,但我还是翻了个白眼。
我冷笑:“怎么又是这一套,除了玩卖惨、玩悲情舆论这一套,你不会别的了吗?”
妈妈一顿,随即哭声更大了。
我看到有人拿出手机在拍,仿佛是在为妈妈鸣不平。
越是有人关注,妈妈就越是来劲。
我看看手表,时间不多了,爸爸跟刘阿姨的补课费很贵,我不舍得浪费。
扶着桌子,右腿抬起,当众脱掉鞋子。
“大家看到了吗,我右脚残疾!”
“而我隆重给大家介绍下,这位演技高超、最爱哭戏、恃弱凌强、舆情引导高手,是我的亲妈。在我七岁那年,想要用锤子谋杀我不成,但成功砸坏了我的腿,让我当了个残疾人。”
“其实我跟我妈,压根就没什么亲情,多少年不见了,不关心我学习身体右腿,就知道卖惨卖惨卖卖惨。行了妈,这些年我知道你过得很惨,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瞧我这露着伤腿、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人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我指着日历,
“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这位刚刚离婚完的林女士,不顾她多年不见的女儿是高三准考生,故意在大庭广众下往我头上甩锅,想让我成大众眼中的不孝女白眼狼坏东西,执意影响我心情。”
“但是嘛,多亏了我亲妈从小卖惨教导,我刚回说话就知道怎么卖惨了,刚回走路就已经回讹人,刚会上学就已经霸凌全班无敌手。”
众人的笑声更大了。
我玩梗玩到飞起,“所以嘛,我亲妈的基因,倍儿棒,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我门清。”
舆论一时间反转。
节奏,都在我这里。
妈妈怒问我:“那你为什么要见我。”
我回:“做题做得快吐了,出来锻炼锻炼心态。”
说着,我笑得更开心了,“我的妈,因为你,小小年纪的我,已无所畏惧。”
妈妈气得拿包就走,脸色漆黑,摔门离开。
我吐吐舌,没有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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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人把这一段放上了网。
有网友为我笑,为我心疼,为我鼓励。
有网友骂我心狠,不懂体谅父母。
也有网友怒斥我妈,说她良心太坏,要祸害女儿一生。
至于我,丢掉手机电脑,通通沉浸在学习中。
家里的氛围更加安静,甚至有些凝滞。
幸亏有岁岁小天使帮忙,爸爸跟刘阿姨才表现得稍微正常点。
高考成绩出来后,我考了全校第一,全市第十,全省前五百。
在我考上某 985 后,青春期社恐的我竟然走上了脱口秀的路。
在同行都在费力找题材时候,我“不道德”地消费童年经历跟那奇葩亲妈, 小小露出头角。
就像是爸爸说得那句, 磨难坎坷还是有点用的。
比如现在,能为我换钱。
至于妈妈的囚笼, 大概在高考前五月那次,我明确我自己摆脱掉了。
其实那天我是真的很想见她,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妈妈。
尽管她还是让我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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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后,我公费留学海外。
妈妈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个消息, 拼命阻止。
她去学校举报,恶意给不良媒体传达我的负面消息,各种方式途径卖惨。
目的只有一个——养老。
我主动找到了她。
我确定,看到我的那个瞬间,她很得意。
我问:“你要怎么样,才能安静点。”
妈妈本来还想打打感情牌, 哭一会儿卖个惨。
可讲真, 我对哭戏这种东西都有了应激,是属于一看到就想吐的程度。
妈妈知道她擅长的那一套,对我没用,只能实话实说。
要我每月给她五千, 算作养老费。
我说:“放心, 我不会不给你养老的。”她笑得高兴,我加了一句, “到法定养老年纪起。”
妈妈当然不满意。
我说:“我可以移民海外的, 如果我不待在国内,国内法律这一套拿我没什么用的。”
“你肯定会说, 哪怕我去海外, 你照样可以找律师来制裁我。”
听到这话, 妈妈欲言又止。
“我现在收入是高, 但你忘了我名下是有公司的,我可以自己给自己开最低的薪资,按照法律标准, 你只会拿到更少,一个月有没有一千块都难说。而且一样,还是得到法定养老年纪才行。”
妈妈气得想摔门就走, 但她没办法不为老娘考虑。
我真的是笑了:“妈, 你给我抹黑, 给别人当枪使,时不时就恶心我。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大善人, 会毫无芥蒂妥善照顾你, 让你享福,做梦都不敢那么做的。”
妈妈气得拍桌:“当年就该打死你的。”
我冷笑:“你还不如当年就打死我呢。”
说完,走人。
低谷期有多难熬,熬了多久,只有我自己清楚。
后来, 妈妈想拉拢爸爸, 辱骂刘阿姨是狐狸精, 想跟爸爸复婚。
我在海外有了不错的成绩,岁岁想要升学,为了一家考虑, 我们全家离开几年。
妈妈大概会很不满,会到处找人。
我随时欢迎,只要她愿意舍得买机票。
作者:春野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