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柳岸花再明
第 11 节 柳岸花再明
熊孩子弟弟在学校掀了女同学的裙子。
对方家长上门讨说法,我妈却说是他们自家孩子小小年纪不学好,故意勾引我弟。
我忍不住上前辩驳,却被我妈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一偏头,我弟在一旁笑得正欢。
后来,我什么也不劝了。
我鼓励熊孩子“勇敢放飞,出事找妈。”
再后来,我弟一把火点燃了家里的厨房。
而远牢狱之中的我妈,却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为他“保驾护航”。
1
“凭什么让我儿子道歉?!”
我还没怪你们家孩子小小年纪不学好,故意勾引我儿子呢!”
我赶完方案刚从房间出来,就听见我妈尖着嗓子吼出了这句话。
抬眼望去,只见一对年轻夫妻牵着个小女孩儿站在我家客厅里,而他们面前站立的,是气势汹汹的我妈。
“大姐,你说话别太难听了。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你这样让我们也很难办。”
哪怕气极,对面的男人也保留了极好的修养。
而他的妻子,则是把小女孩儿护在了身后,不动声色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解决?哪有什么事需要解决?我看你们就是吃饱了撑的纯给人添堵!”
我妈将对面来来回回打量了一道,冷哼道:
“难怪呢,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
“俊俊妈妈,明明是你儿子在学校掀了我女儿的裙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们今天来也是想搞清楚是不是误会。
如果是无意为之,那误会解开就好了。
如果是故意的,那你家孩子必须严肃认识到自身的错误!给我们家欣欣道歉,并且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一听对面这么说,我妈翻了个白眼呵呵一笑。
“小孩子之间哪有不打打闹闹的啊,你们这就上纲上线了,没必要吧?”
“再说了,俊俊他为什么掀裙子,不是就是因为好奇吗?人家专家都说了,好奇心强的孩子都聪明,将来有大出息。”
“再说了,他还是个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况且……”我妈低头瞥了一眼怯那小女孩儿,捂嘴一笑:“你们不会真以为小屁孩儿有什么可看的吧?”
她风轻云淡的话语声刚落下,对面的脸色就黑了不止一度,男人已经握紧了拳头。
绝对的修养在泼皮无赖面前也只能丢盔卸甲。
眼看着情况就快不受控制,了解完基本情况的我赶紧上前去。
我把我妈拉到一旁,又朝对面赔着笑:“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小男孩儿太皮了。”
“你们放心,我们一定好好教育……”
“啪!!!”
我还未说完的话因为猛然落在脸颊上的一巴掌被堵在了喉头。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正恍惚间,我妈冷漠又生硬的话语就朝我砸了过来:“你是个什么东西?!有你讲话的份吗?”
“你个小贱蹄子,是不是舔人舔惯了,一来就给人点头哈腰的。”
“你弟的事儿也轮得到你插手?”
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心却如坠冰窖。
那对夫妻可能也有些懵吧?被吓到了吗?
我却并不敢看他们。
我捂着脸难堪地转过头,却正好对上了我弟戏谑的眼神。
不仅如此,他甚至拍了拍手,朝我吐了吐舌头,用口型说了句:“被打了吧?活该!”
2
由于我妈过于泼辣强势,再加上出了我这么个意外情况,那对年轻夫妻终是带着一肚子的气走了。
临走时,我还听见那妻子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妈耳朵尖,听到了她耳朵里,立马就对他们指着鼻子骂:“说谁呢你?说谁呢!”
“嘴碎的杂种舌头都该割掉!”
“又是专门跑上门讨说法,又是叽叽歪歪的,要真受不了,带着你们宝贝女儿转学呗!”
“反正我家小宝,就是没错,他怎么做都随他愿意!”
“看什么看?不服啊?”
“我今天还就让你们死个明白!年级主任刘强知道吧?那是我家小宝亲老舅!我们家俊俊在学校什么地位,这下你们知道了吧?”
“我们俊俊能和你们家孩子玩啊,那就是你们的福气!不感恩就算了,还蹬鼻子上脸!信不信我改天就让他舅开了你们?”
我弟看热闹,在一旁插着腰跟着吼:“哦哦哦!开了你们,开了你们!开了毛欣欣!”
“毛欣欣,光屁股,不要脸!”
我弟站在沙发上,一边做鬼脸,一边叫着。我妈朝他投去一个宠溺的眼神,“乖儿子,快下来,别给摔着。”
对面的小女孩儿已经眼泪汪汪了,但碍于我们这边实在是像疯子一般的一家人,他们还是转身离开了。
“简直不可理喻!”男人这样说道。
不可理喻吗?
他可能不知道,这只是我妈的稳定输出。
那一家三口一走,家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还不等干别的,我弟马上又说他饿了。
“乖小宝,咱们先把作业写了再吃吧?”
“不要不要不要,我现在就要吃!我现在就要吃肯德基肯德基!”
“行行行!咱不写,不写嗷!乖宝说什么就是什么,妈妈马上就带你去吃!”
我妈满脸的笑意。
那眼角的褶子,都快能夹死一只苍蝇。
两母子高高兴兴地收拾,临出门前,我妈终于瞥见了安静坐在沙发上的我。
“在家把衣服洗了,不主动去做,是在等着我来求你吗?”
说罢又将我从上到下全番打量了个遍。
“能不能阳光一点啊?一天到晚拉着个脸给谁找晦气呢?”
说完,门被 “砰”地一声关上,他们高高兴兴地走了,室内重归安静。
我站起身环视了一下四周,最终还是走到了餐桌旁,抬头望向了对面墙上挂着的照片。
黑白配色的照片上,我爸笑得温和又慈爱。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爸,要是你还在,那该有多好啊。”
“我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了。”
……
其实我从前也是一个独生子女的。
我爸性格温和,对我疼爱有加,我妈虽然性格泼辣,但也算不上对我不好。
唯一有一点特殊的是,从我记事起,我妈就时常念叨着可惜了,没生个儿子。
哪怕我爸家的家风开化,公婆也并没有重男轻女,要求她必须生个儿子的观念,她却依然时常觉得可惜。
我妈常常盯着我出神,然后突然恶狠狠地瞪我一眼,再深深地叹一口气:“怎么你就是个丫头片子呢!为啥不是个男娃!”
那时我还小,我问她为什么。
“儿子能给我养老送终送,你能干什么?长大了不就嫁人?丫头片子就是给别人养的,赔钱货罢了!”
我能感受到我妈眼神中深深的失望,所以我急切地对她讲,我也可以养她的,等我长大了,会赚很多很多钱给她花。
我甚至举起了三根稚嫩的手指头发誓。
我妈是怎么反应的呢,她只是呵呵一笑,颇为轻蔑地瞥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3
从那之后,我便知道,想要妈妈爱我,那我就要尽可能地像个男孩儿。
所以,我会在她给我剪男士寸头时笑嘻嘻地说谢谢妈妈。
也会学着小男生的顽皮和淘气逗她开心。
更是会主动地自我催眠,让我自己认为自己就是个男生。
是男生,就好了。
这样妈妈就会爱我了。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下去,我这副不伦不类的样子惹得了好多同学嘲笑。
他们的话让我难堪,可是我却不太明白,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难道他们的妈妈不希望他们也是男生吗?
这样混乱不堪的日子,终于在我爸回家初见我时的崩溃大哭中结束。
我在客厅里听着他们吵架。
我爸骂我妈是疯子,骂她将我带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骂她不配当一个母亲。
我妈却反驳这是我自己自愿的,说我自己也喜欢这样。
屋里安静了一阵,我妈补充了一句“儿子有哪里不好的?”
然后,屋里又进行了新一轮的争吵。
可是我没有再听下去了。
为了像个男孩子一样讨我妈欢心,我学着别人上树掏鸟,下田摸虾,实在是太累了,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在爸爸温暖的怀抱里了。
他看着我,满脸的心疼。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浑浑噩噩的时光,并不是正确的。
我爸说,我是个女孩儿,这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我该为此感到自豪。
也并不应该为了迎合妈妈,变成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样子。
我尽管做自己就好,被爱并不需要条件。
那时的我还不太听得懂,却忍不住潜意识里朝着他所说的方向靠近。
再后来,我爸放弃了外地的工作,专心在家守着我和我妈。
有了我爸在家,我妈虽是依旧念叨着儿子的好,却不敢再做出什么过分的行为。
而我呢,也回归到了自己的正常的生活轨道。
向阳生长,长成了一朵骄傲的凌霄花。
……
变故就出现在了大一的那一年。
我上的是外地的大学,几乎很少回家。
而令我没想到的是,在我上大学后后的第一个春节,拎着大包小包走进家门的时候,听见的,是众声喧哗的嘈杂声,夹杂其间的,是婴儿嘹亮的哭声。
推开门,一群亲戚围坐在我爸妈的卧室里,我妈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婴儿。
亲戚们都在恭喜我有了小弟弟,我却只感觉一阵恍惚。
怎么上了个学,我就有弟弟了?
我妈抬头看我,眼里是来不及收回的宠爱。
她对我说话,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小佳,快过来看看弟弟。”
“爸妈怕你一个人孤独,给你生了个弟弟陪你。”
“他是你亲弟弟,你要保护他,爱护他,以后你们就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亲近吗?
我看着那个被我妈千盼万盼才盼来的小孩,心中却没有半点开心,甚至隐隐有些恐惧。
……
后来我才知道,这孩子,是我妈以命相逼才得来的。
也正是因为是个男孩儿,才有机会来到人世。
我爸因为觉得对不起我,却又没办法改变我妈的想法,一直就拖到了孩子出生,我这才知道真相。
看着我爸一脸痛苦又无奈的模样,我也实在狠不下心去过多责怪他们。
4
和我所预想的一样,我妈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偏爱有加,随之而来的,是对我与之俱增的不在意。
她口里说着因为弟弟小,所以才需要她多关心些。
可是只有我才知道。
从小到大,她本就厌恶我。
虽然我妈偏心,但是有我爸照顾着我敏感又脆弱的内心,日子也并不算过得太差。
可是后来,那个疼我懂我的爸爸,却抛下我们离开了。
为了听从我妈的指挥大半夜出去给我弟买烤红薯,我爸丧命于一场意外的车祸。
自从我爸去世后,我妈对我弟的溺爱达到了一种疯狂的程度,而对我,也是一天比一天的不好。
恨吗?
或许潜藏在我心底的,还真有这种因素的存在。
可是,我却怎么样没办法忽略,我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一家人,要好好的在一起。”
……
我回过神来,抚摸着自己还有些肿烫的脸颊,眼神又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可是爸爸,
现在的他们和我,还算是一家人吗?
我找不出答案。
一想到我妈尖酸刻薄的嘴脸,我弟趾高气昂的神情,我就感觉喘不过气来。
所以我便选择了“逃”。
原本这次请假回来,是我爸祭日到了,特意去扫墓的。
现在经历了今天这一出,我自然是不愿意再留下来。
惹不起,我还躲得起。
出门前,我顺手收回了给我妈和我弟一人一个的大红包。
不撕破脸皮没关系,别白瞎了我的钱。
搞笑的是,我妈当晚就打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错把什么东西带走了。
我装傻,说只带走了我自己的东西。
我妈妈支支吾吾地还想继续讲,却被我一句“我还有事要忙”给堵了回去。
我心里别提多爽了。
没错,我妈平时豪横,特别是在对于我弟的方面上,简直像个疯婆子。
可是在一种情况下却不得不朝我服软。
那就是朝我要钱的时候。
开玩笑,再怎么着,这钱总是我自己挣的。
我不愿意,谁也别想抢走。
……
离开了我妈和我弟,感觉生活都明朗了不少。
大学毕业后,我找了一份收入可观的工作,从事着自己喜欢的事业,
生活回归正轨,没有偏心的妈妈,也没有惹人烦的弟弟,要多舒心有多舒心。
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伴侣,我的男朋友–––周礼。
可以说,阳光开朗又积极向上的他,是我贫瘠世界里最炽热的那道光。
每次我回家之后所变成的那个丧丧的我,却能在回到周礼身边时重回元气满满的模样。
只是令我有些苦恼的是,他似乎对见我的家人很有执念。
凭心而论,这倒也没什么。
毕竟我们俩已经谈了四年的恋爱了,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我总藏着掖着不让他见我妈,倒也说不过去。
只不过……
我看他一脸希翼的模样,又想到我妈那般不讲理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
“没事的,你相信我,阿姨一定会喜欢我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倒是接到了我舅舅的电话。
“小佳,你妈又发什么疯?!”
5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我舅又补充了一句:
“她不知道人毛欣欣同学是校长的亲侄女儿吗?闹什么闹!俊俊不懂事儿,她这当妈的也不懂事儿?”
我脑海里闪过那天上家里来的一家三口,眼睛一转,心下了然。
“还他妈说开除人家,还『我舅是刘强』,我真是谢谢她哈!谢谢她让我也当了回大官儿!”
我舅在电话那头气得不轻。
舅舅从前对我妈也挺好的,毕竟是亲姐姐。
可是后来,直到我妈把我弟“塞” 到了我舅他们学校,直到我妈三天两头嘱咐我舅好好关照我弟沈俊,直到我舅一次又一次地跟在沈俊后边儿擦屁股……
一切就开始慢慢变了。
偏是这样,我妈还觉得我舅做得不够好,亏待了她儿子。
她说,一定是我舅只生了个女儿,所以嫉妒她。
慢慢地,我舅越来越懒得理我妈,却渐渐和我这个优秀体面,又乖巧懂事的外甥女儿走得更近。
“小佳!你赶紧告诉你妈,我这是最后一次了!再有下次,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总不能让我为了她儿子丢了饭碗吧?”
我舅狠狠地叹了一口气,是无奈,更是愤恨。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缓缓道:“舅舅,那个,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妈那天还说,说,就算是你被开了,她儿子也不会被开的。”
“说您,说您就是为了照顾俊俊才来当这年级主任的。”
“说谁要是和俊俊作对,那就是和您作对,您一定会收拾他的……”
……
“舅!您再生气也千万别为求自保把我弟开除了呀!不然我妈会疯的!”
对面突然沉默了。
我知道,目的已经达成了。
然后,趁着我舅沉默的间隙,我说了句还要忙工作,自然而然地就把电话挂断了。
不是别让我瞎管闲事吗?
那我就“为民除害” 好了。
沈俊这样的,早就不应该留在学校占用教育资源了。
爸爸,您从小就教我要做一个善良而正直的人。
您也会同意我这样做的,是吧。
……
一个月之后,沈俊因多次违反校纪校规,被学校劝退开除。
我妈从不屑,到震惊,再到不得不接受,也不过短短一周的时间。
她去学校讨个说法,却被保安拦在了门口。
去找我舅帮忙,却直到开除文件已经下发了也没见到我舅的一次人影儿。
到最后,才不得不接受她的宝贝天才儿子被学校开除的事实。
面对看笑话的邻居,偏偏她还要梗着脖子讲一句:“学校的课程都太小儿科了,我儿子聪明,还不如在家自学。”
开玩笑,方圆百里,有谁不知道我弟沈俊是人人厌的熊孩子?又有谁会信她呢?
不过是增添一点笑料罢了。
6
周礼还是决定要去见见我妈。
我没有再拒绝,在他已经知悉我家庭状况的情况下,还是做出这样的选择,那我尊重他。
不过我告诉他,去得那天,得什么都听我的。
去我家那天,我妈让我带上我弟去一起去接人。
美其名曰,让我弟帮我把把关。
我忍不住冷笑,她打的什么算盘,我还能不知道吗?
果不其然,我弟刚见到人就大喊着肚子饿,周礼出于礼貌问他想吃什么。
沈俊伸手一指,直指本市最贵的一家西餐厅。
好不容易“伺候” 着他吃完了饭。
这少爷看见商场里的变形金刚模型又走不动道了。
一个不足五十厘米的模型,售价两万三,哭着喊着让周礼给他买。
不给他买他就在地上打滚儿不走。
不给他买他就破口大骂,也不顾及有多少人在看自己。
周礼面露难色地看着我,我勾唇冷笑,单单吐出一句:“不给买,爱走不走。”
然后,拉着周礼就从躺在地上的沈俊身上跨了过去。
要单单说沈俊,或许在他很小的时候,我还是有过一份当个好姐姐的心思的。
只是后来,这份热忱在被他故意撕碎毕业证,被他往身上泼开水,被他偷偷删掉项目文件后,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厌恶。
……
回到家,面对我妈准备的极其敷衍的“三菜一汤”,周礼也维持了极大的礼貌。
我妈却不依不饶,先是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随后,直接开口:
“你想娶沈佳……?那你能给我儿子买房不?”
面对周礼疑惑的神情,我妈气定神闲地夹了颗花生米放进了嘴里。
嚼了又嚼,继续道:“怎么?沈佳是姐姐,你作为一个姐夫,给弟弟买套房,有什么问题吗?”
周礼微笑,还不等他回话。
我妈又“啪” 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怎么?想空手套白狼啊?”
“我们家沈佳也是从小就被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你不给个准话儿,我能放心让她跟你走?”
她这话说的。
要不是我是沈佳,我就信了。
“自然不是的,阿姨。您有什么要求,您说就行。”
我妈这才缓了缓神色。
“要求嘛,倒也不多。给我儿子市区买套房,再在郊区给我买套养老的。不用多大,几百平的住着也空。”
“车子什么的可以先欠着,等俊俊十八岁考了驾照再买。”
“哦哦还有,你们家有学校里关系吗?能不能给俊俊送到贵族学校去上学?这普通学校乌烟瘴气的,待着就让人闹心。”
“对了,还没问你们家是干什么的呢?当官儿的,还是当老板的?再不济,得是普通上班族吧?”
我妈这一大段讲完,周礼这才有了开口的机会。
只不过,还不等他讲话,我就抢先开了口。
“他爸挖煤的,他妈织布的。”
周礼想笑,却被我死死地按住了。
我妈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周礼和我一起点了点头。
7
我妈崩溃了。
她直接把周礼赶出了门。
我说我就是要和周礼在一起,然后,她把我也赶出了门。
并不意外,她在意的并不是我,而是能不能给她儿子捞一点好处。
既然没好处可捞,我又如此“冥顽不灵” ,她自然是懒得再管了。
经过了这一场闹剧,周礼却似乎更爱我了。
他说他现在终于能切身体会到我所痛苦逃避的到底是什么。
而我呢,也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心理负担,坦然地和他在一起。
我不可能因为我妈的只言片语就放手我自己的幸福。更不会让我自己的生活沾染上属于她的欲望。
……
见面事件之后,我妈隔开很久都没再和我联系。或许是觉得我不再有利用价值,又或许是正忙着给休学在家的沈俊找出路。
我又过了一段平静的时间。
再次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我妈有史以来最惊恐的声音。
“小佳!!你可得救救你亲弟弟啊!”
……
原来,闲赋在家的沈俊又闯祸了。
他原本整日里就是在小区搞一些惹人烦的事儿,不是摔了这家的花盆儿,就是偷了那家的自行车。
然后得意洋洋地看别人一脸气急败坏又不敢打他的样子。
可是时间久了,如此有“大才能”的他,觉得不满足了。
他得找点儿刺激的事来做。
于是乎,背着手在小区里溜达的他,盯上了小榭边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大爷。
“爷爷,我来推您去溜达溜达吧。”他如是说道。
小区里谁人不知道他的秉性?大爷立马就拒绝了,忙说自己家人立马就过来了,让他自己玩去就行。
沈骏哪儿听啊。
只见他邪恶地一笑,用力把轮椅往前一推。
“哦哦哦,加速了,喜欢吗您?”
轮椅驶向陡坡,停不下来,面对大爷惊恐的呼救。
沈俊高兴地在原地跳了起来。
可马上轮椅越跑越快,此时也察觉到要事情不受控制了,却想要阻止却根本追不上,只能傻眼看着老大爷的轮椅继续往下滑行。
缓坡的重点就是小区里的池塘。
“噗通”一声,轮椅带着人栽了进去。
换做是任何人都会揪心的场景,偏偏沈俊还站在那里,丝毫不见一丝紧张,笑得脸都快烂了。
“哈哈哈哈哈哈,老王八进水喽!快游啊,快游!”
好在老人的家人及时赶到,将其救起,这才阻止了悲剧的发生。
我看完监控录像,心里的火一已经冒到了顶点,偏偏我妈妈还要在旁边撇撇嘴讲一句:“还不是因为小宝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嘛,小可怜儿,都没人陪他玩儿,他只能自己出去找乐子呗。”
“他才十来岁,他懂什么是危险啊?他不就是想好心推爷爷晒晒太阳吗?而且监控里他还想救老头呢,我家宝多善良啊!”
“再说了,老爷子又没死,送去医院不就是全身多处骨折而已嘛?他本来也就坐轮椅上起不来,骨折不骨折又有什么区别?”
“自己要死不活的还到处溜达,我看啊,他们就是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纯心给我们使绊子呢!”
我妈说得慷慨激昂,我弟在一旁拼命点头。
“呜呜呜,妈妈救小宝,坏人要来抓小宝了。”
我弟委屈的声音一出,我妈立马蹲下身把他揽到了怀里。
再抬头看向我,眼里满含希冀:“小佳,你会帮弟弟赔那 50 万医药费的吧?”
我:……
8
我淡淡一笑:“凭什么?”
凭人不是我推的?还是凭祸不是我闯的?
我妈一愣,继而反应过来,站起身就要朝着我呼巴掌。
这一次,她没能得逞。
上一次给了她机会,不过是我一时没注意吧罢了。她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说凭什么,就凭他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没听说过长姐如母啊?你凭什么不帮他!”
她说这话时,沈俊也在恶狠狠地盯着我。仿佛我不是说他姐姐,而是个本就该供他差遣的奴仆。
“我再问你一遍,你给还是不给?”她把手抽了回去,瞪眼看着我。
“没钱。”
“不过……,有也不给。”
我妈崩溃了。
我爸去世这么多年,赔偿款早就被她花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不过也只够维持她和我弟的生活开支,哪里够赔这笔五十万的巨款。
“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儿狼,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他可是你亲弟弟,你就这么心狠?!”
“我呸!真是瞎了眼了,早知道当初在月子里我就不该心软没掐死你!”
这些狠毒的话,我已经从她口中听到过无数遍了。
以至于我现在早已没有了心痛和难堪,只剩下了满腔的漠然。
我妈从不爱我。
我知道的。
“你这个死女崽!你忘记你爸临终前对你说的话了?你还心里还有没有家人?!”
或许是再也找不出其他办法,我妈终究是把我爸搬出来了。
可是,她终究是得失望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爸爸也不会喜欢这样的你们的。”
我看了沈俊一眼,继续道:“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变成人人厌弃的魔鬼。”
“你不是理直气壮,觉得是人家的错,就不该找你赔钱吗?那你就不赔呗!”
“毕竟身正不怕影子斜嘛,对吗,妈妈?”
我妈的脸色变得难看。
看吧,她自知理亏,也本就明白这事儿是沈俊的全责。
她哪儿敢不赔啊。
对方可说了,不赔钱,那就法庭见。
“总之,祝您好运吧,妈妈。”
我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身后的沈俊扯着嗓子喊我不是他姐,我是小贱人,他要杀了我。
我勾唇一笑,懒得理会。
……
回到我自己家,直接把我妈的一切联系方式拉黑了。
是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不过我也没那么圣母,上赶着去给沈俊这样的小恶魔背黑锅。
助纣为虐的事儿我干不出来。
好多日子没有了我妈的消息,我也不知道她是筹到了钱摆平了事儿,还是没筹到钱已经被人告了。
我本不在意,只想躲得远远的。
可是,魔鬼却不会愿意放过无辜的人。
被人一棒子打晕带走的时候,我正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巷子口的灯光时明时暗我已经习惯了,却不成想在这时候被人打晕带走。
一盆水自头顶泼下,我这才清醒过来。
眼神努力地聚焦,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
看这破败样,应当是个废弃的厂房。
我看见在我的正前方,我妈正牵着沈俊在给人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我扭了扭身子想动,却发现根本动不了,才反应过来这自己是被绑在了椅子上。
9
一双粗糙的手在我脸上摸了又摸,烟酒气熏得我想吐。
“哟,这妞儿货色确实不错啊!”
我皱着眉扭开了头。
我妈闻声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
“我说的还能有假?!亲闺女,实打实的大美人儿!”
“怎么样,值八十万吧?”
她把目光投向我,眼里全然是打量商品的神情。
打头的男人点了一根烟,看了我妈一眼,笑得高深莫测。
“亲闺女怎么还卖我这儿来了?怕是捡来养的吧?”
我妈嗔了他一眼:“王大哥,瞧你说的是什么话!亲闺女怎么就不能卖了!养了她这么多年了,总得为家里做着贡献吧?”
“小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我还不能趁早给我儿子做打算了?!”
她这话音一落,周围响起的全是男人的哄笑声。
也不知是觉得她讲的对,还是在嘲笑她。
“您就给收了!您哥儿几个先尝尝鲜,然后再带回去好好教教她,以后啊,保准给您挣大钱!”
我妈那狗腿的样子,活像条哈巴狗。
她的话我也是听明白了。
她要用五十万把我卖了,卖到那些地方,今后靠身体吃饭。
我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自己居然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主事者,还是自己的亲妈。
“妈!你怎么能这样!!”
我拼命挣扎,却被人死死地按回了凳子上。
我目眦欲裂,我妈气定神闲,我弟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吃着糖。
“我哪样了?你是我生的,我还管不了你了?”
“要怪就怪你自己拿不出五十万给你弟,我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咯~”
“能给你挣个八十万,是你的福气!等把破老头儿的事儿摆平了。剩下三十万我再给你弟存起来当彩礼。哎呀小佳,你可真是个大功臣啊!”
“你放心,等你弟长大了,他一定会记得你的。”
“你就好好听王大哥他们的话,以后啊,挣钱保准比你上班容易!”
我崩溃了。
周围油腻又赤裸的目光让我心头的恐惧到达了顶点。
我想逃!我一定要逃!
“妈!你不能这样,我也是你的孩子,我是你亲女儿!”
“妈妈!不要这样!”
我拼命地喊着,连声音都在颤抖,泪水早已打湿了脸颊。
我妈的脸上却只剩厌恶。
她说:“我只有宝贝儿子,没有你这赔钱货!”
她说:“哭什么哭,纯心给别人找晦气吗?”
她说:“你就认命吧,养你这么多年,已经算是对得起你了。”
然后,她拿上对方早已准备好的银行卡,牵着沈俊,在往门口走去了。
沈俊“天真烂漫”,临了临了还转过头对我微微一笑:
“你一定要好好享受哦,我的好姐姐~”
“我和妈妈都会想你的~”
人影消失在转角。
最后的一丝祈求也被碾碎了。
巨大的绝望感笼罩了整个胸腔。
面对着朝着我围拢过来的男人们,我哭着向他们求饶。
我拼命地抗拒,回应我的,只有暴戾的拳打脚踢。
脸被扇红,衣服被扯破……
我实在,实在是没有力气反抗了。难道真的就这样了吗?难道我的一生,就要就此毁灭了吧。
我恨,我不甘心,可是,又怎能怎么样呢?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那一刻,宛如天籁般的警笛声划破云霄,响彻在整个厂房片区。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下一秒,有人破门而入。
我眼角的泪终于滑落。
“周礼……”
10
幸而周礼来得及时,我并没有遭到欺辱。
原来,那晚他见我迟迟没有联系他,给我打电话也没有人接,这才起了疑。
过硬的职业素养让他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登上系统查找了我手机的定位,这才发现了我所在的地方。
凑巧的是,该处偏远的地点正好也是他们重点观察的拐卖妇女儿童高发地点。
事态趋势严重,紧急出警这才几及时救下了我。
是的,我的男友周礼,是一名人民警察。
涉案的那伙人已经被缉拿归案了。
我妈也被传讯到了派出所作调查。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愤怒,却又碍于现在我旁边的周礼,以及由于担心我,跟着一块前来的周礼父母。
我妈直到今天才知道,他们哪里是挖煤的和织布的,分明就是本市最大的煤矿老板以及纺织集团总经理。
“哎呀你们看看这,实在是不好意思啊,这么点小事儿,还让二位亲家也跟着担心了,都是误会,误会哈!”
她挤着笑脸。
周礼父母却并不领情,而是把我护在了身后。
我妈吃了瘪,转而望向我:“你看看你这孩子,那天怎么还和妈妈说瞎话呢?妈妈要早知道是这样,那俊俊的五十万不就有来头了吗?哪还会出今天这种误会啊?”
我没说话,同样冷眼看她。
如今,我对他们母子,已经是半点情分都没有了。
只有恨,无尽的恨。
见这状况,我妈不由得撇了撇嘴,“小礼啊,你去催催你同事呗,要做啥记录就赶紧来做,做完了我还得回家陪俊俊睡觉呢,他害怕。”
真可笑,我妈不会到现在还觉得这事儿和她没关系吧。
还是说,她认为我会主动隐瞒下她所做的那部分?
讲孝廉是没错。
可是虎毒不食子也没错啊。
她既然已经不把我当女儿了,那我也没必要再把她当妈。
我早已经把我妈要卖我的全过程向警察和盘托出。
没有隐瞒,更没有心软。
“阿姨,恐怕您短时间走不了了。”
一名警察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看着我妈,脸色的严肃。
……
原来,这几年,我妈其实暗地里一直和这一类非法团伙有着“业务上”的往来。
她负责给“介绍”人,事成之后,再收取一部分的抽成。
因为不算核心人员,每次来往也不算固定,所以在每一次打击犯罪的过程中,我妈都能堪堪独善其身。
只是谁也没想到,在她给的“货”是自己女儿的这一单,她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司法流程公正严明,无论我妈如何撒泼打滚,如何耍赖哭诉,最终,因为犯罪行径恶劣,她还是被判了刑。
二十年有期徒刑,立即执行。
……
如此,我就成了沈俊的代理监护人。
我妈被收监的那天,我去看了她。
我说:“您可一定要放心, 我这个当姐姐的, 一定会照顾好俊俊的。”
她脸上毒怨又恐惧的神情我记了好久。
啧,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我确实“好好照顾”沈俊了呀!
他想住大房子, 那我便不让我搬过来和我一起住,让他一个人住以前的家。
他想吃零食,那我便买一屋子的垃圾食品,堆得满屋子都是, 让他吃也吃不完。
他不想去上学,那便永远都不去,在家待着刷视频就行。
他追求刺激想开车,那我便专门买了摩托车给他。
至于摔得双手都脱了臼,那都不重要。
……
11
可是啊妈妈,咱们家沈俊这么优秀, 我也不知道其他小孩为什么要骂他是死胖子, 为什么要骂他是臭文盲,为什么要说他妈是劳改犯,不愿意和他玩。
一定是其他孩子的问题,对不对?
哎, 都是他们的错, 都怪他们不和俊俊玩,俊俊才会发脾气一个人在家玩炮仗。
都怪他们不和俊俊玩, 俊俊才会在炸厨房的时候把自己搞成了重度烧伤。
……
听说我弟出事那天, 我妈隔着监狱的铁栅栏都一副要把我撕碎了的神情。
我一副害怕的样子往后躲了躲,一手拿着连接电话, 一手扬了扬手机。
“对了妈妈, 您一定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俊俊了吧?”
我打开手机, 点开视频。
把视频正对着她, 连接电话放在手机的扩音器处。
视频里,沈俊躺在病床上。
原本白嫩的肌肤不复存在,入眼的只剩可怖的烧伤痕迹。
全身的痒痛让他难挨。
他咒骂着, 撕扯着。
说着要杀了所有人。
说到最后,他扯着嗓子尖声喊道:都怪妈妈,都怪妈妈做错了事他才会变成这样。
他说, 等他好起来, 他第一个要把妈妈杀了。
我妈的神情变幻莫测, 最后她蹲下身,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尖叫着。
而后, 被狱警押着带走了。
几个月后的一天, 沈俊因烧伤后并发症严重,不治身亡。
又过了几天,城东监狱传出消息,说我妈撞墙自杀了。
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
倒也算是,“母子情深”。
……
不知怎的, 这些事情的发生, 带给我的, 却全然没有爸爸去世时的那种悲痛,不悲不喜,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走完最后一道善后程序, 一抬头,一抹朝阳正从树梢间缓缓撒下。
我想,幸福的日子就快来临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