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织女杀了牛郎
第 9 节 织女杀了牛郎
我穿成了牛郎织女里的织女。
此时老牛已经被牛郎折磨得奄奄一息。
牛郎日日逼着我织锦缎，织到我手都流了血。
我不敢反抗，只敢晚上趁他熟睡后出去寻我的七彩羽衣。
终于有一天，我找到了。
今夜，就是牛郎的死期。
1
我在织布机前一连坐了四五个时辰，手掌都磨出了血。
这时牛郎推门而入，看到我的成果，立刻便骂：
“贱人，一天才织了这么点儿！”
“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就这么对我？”
话音刚落，他看到我手上的血，不仅没有心疼，反而更气愤了：
“不好好织锦赚钱就罢了，还敢把血弄到丝线上，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
我又委屈又气愤，眼泪瞬时便落下来。
牛郎却死死盯着我：
“你故意做出这副凄凄惨惨的样子给谁看？”
“想败坏我的名声是吧？好让别人知道我欺负你？真是心肠歹毒。”
他“嘭”地一声关上门，告诉我今天不织完十匹锦便不给吃饭。
临走还骂了句“晦气！”
我含泪织完十匹锦时，已经是子时了。
在这期间，牛郎自始至终没来看过我。
我拖着快晕倒的身体，到厨房吃完了剩菜剩饭。
我没敢再回卧房，直接在柴房里枕着稻草睡了。
闭上眼的那刻，我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2
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差点被水压得窒息。
我的前身织女，因为受不了牛郎的折磨，最终跳水自尽。
我好不容易爬上岸后，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沉默了很久。
四肢百骸都是痛意，我仿佛滚过钉板一样，连胸口都是伤。
原来神仙也会痛，原来神仙也会自杀。
我的夫君牛郎，到底是怎样一个恶魔？
我继承了织女的记忆，也继承了织女的伤痛。
那日天上蟠桃宴，织女和小姐妹们喝多了酒，一时胆大下凡嬉戏，却被牛郎偷走了衣服。
姐妹们纷纷披上羽衣飞走了，独留织女还躲在水里，捂着胸口，无助地看着岸上的那个男人。
“求你了，把羽衣还给我吧！”
那时牛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清秀，还会脸红。
他别过脸，支支吾吾道：
“仙子，我爱慕你，你给我当媳妇好不好？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织女低声哀求：
“那你先把衣服给我，我这模样，怎么见人呢！”
牛郎却慌了：
“不行，有了羽衣，你若跑了怎么办？”
没了羽衣的织女就等于失去了所有法力，连个寻常凡间女子都不如，柔弱又可怜。
她只好留在了牛郎家，给他做了媳妇。
牛郎承诺她，只要织女给他生个儿子，他就把羽衣还她，放她走。
最初牛郎待织女很好。
他憨厚老实，人又勤劳能干，知道织女娇弱，走几步路都怕她摔着，常常抱着她下床，亲自给她穿鞋，连饭都提早做好了给她吃。
村里人打趣他：
“阿牛可享了艳福哦，这样好看的媳妇，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牛郎每每羞涩道：
“阿公别胡说，她脸皮薄。”
等回到家，还是一如既往地把织女捧在手心。白天种地，晚上就买好吃的给她。
于是织女爱上了牛郎，纵然他只是个凡人。
可好景不长，不过半年，牛郎就变了。
“天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
那日他在外受气，回来便打了织女。
织女一头撞在桌角上，一阵天旋地转。
织女本是天后最宠爱的女儿，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眼泪瞬间涌出来，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一心爱慕的夫君。
牛郎后悔了，又是道歉又是扇自己耳光，乞求织女原谅她。
可有一就有二，后来牛郎见织女无力反抗，稍有不顺便对她拳打脚踢。
“我长得这么帅又能挣钱，外面想贴上来的漂亮姑娘多了去了，你天天在家连个饭都不会做！真是晦气！”
牛郎听了老黄牛的怂恿，开始逼织女织锦。
织女不愿，他就打她，直到她拿起梭子，乖乖地坐到织布机前。
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
3
已经穿越来十五天了，每天我都度日如年。
我的夫君牛郎把我当工具人，要我拼命织锦赚钱，而他在外面花天酒地。
连我的亲生儿子小虎都被他爹牛郎洗脑，同我毫不亲近。
“我爹成天养着你，你却还这副态度对他，真是白眼狼！”
我不气反笑：
“私塾里的先生就是这样教你的？我十月怀胎生下你，受了多少苦楚，你不感恩反而帮着你爹来指责我？”
“他身为父亲，天天出去跟人喝酒，还找女人，你倒是挺能为他说话！”
小虎梗着脖子道：
“你懂什么？我爹那是在谈生意！哪像你一个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织锦什么都不会！”
他摔门而去，我却懒得再理他，我本就对这便宜儿子没啥感情，更何况是个忘恩负义的小坏种。
我只想赶紧找我的羽衣。
有了羽衣就等于有了法力，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但牛郎怎会轻易让我寻到？
曾经的织女也努力找过，可最终没有找到，还被牛郎察觉到了心思，差点将她折磨死。
她也因此彻底失去了希望，最终选择了死。
有了前身的教训，我不敢明目张胆地找，只敢趁夜里牛郎睡熟后，偷偷出去寻一寻。
织女是天上的神女，能编织云雾，因此织锦也织得很快。
我纵然穿越到她身上，可最初毕竟还不适应这具身体，所以织锦织得慢。
牛郎认为我是故意怠慢他，我也因此没少挨他的打骂。
好在如今我已经能轻松日织十五匹锦了。
牛郎很高兴，他拿这些布卖了大价钱，把我当财神爷，不敢再随意轻慢我。
我也得以找机会偶尔出去走走。
可我找遍了可能藏羽衣的地方，都一无所获。
回来的路上，李家大娘偷偷拉住我，塞给我一块肉饼：
“快吃吧！别让阿牛看见！”
李家也算是这村上的富户了，但不同于其他靠欺压百姓发家起来的地主，李家是完全靠自己的双手劳动慢慢殷实起来的，因此更能体谅普通人的苦处。
曾经织女受牛郎欺负，日日吃不饱饭，李大娘常常给她带东西。
我深受感动，忙谢过大娘。李大娘却贴耳对我道：
“我瞧着你像有什么心结，不妨去问问阿牛身旁的那头老黄牛。”
“村里人都知道哩：阿牛娶你前，日日与那老黄牛形影不离呢！”
我动用我脑中所记的所有和牛郎织女传说有关的故事，发现这老黄牛确实是一切的关键。
是他提早知道织女会下凡，告诉牛郎守在池塘边去偷织女的衣服。
也是它提醒牛郎，织女织的锦价值千金，哪怕在这穷乡僻壤，也能卖个好价钱。
老牛是不是跟织女有仇？
我借着月色来到了牛棚。
令我吃惊的是，那老黄牛竟有气无力地趴在那里，浑身都是伤。
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
“没想到堂堂的净盘使者，也会沦落到如此境地，被一个凡人折磨得半死不活。”
“……你都知道了？”
那头传说中的老黄牛，此时正睁着浑浊的眼睛看我，纵然虚弱，语气却满是不屑。
“你既知道我是谁，便知我如今都是拜你那母后所赐！”
“你倒是深得宠爱，可如今，还不是落得这般下场？”
“众星捧月的仙子和万神唾弃的罪仙，又能有多大区别呢？哈哈哈哈哈哈！”
我目露嫌弃，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
“老牛，你犯错被逐出天庭，是因你身为神仙却无德，下凡欺男霸女，作恶太多，罪有应得。”
“正是你自作聪明，做了黄牛还不好好赎罪，怂恿牛郎霸占我，这才落得如此下场。”
我道：
“告诉我羽衣在哪里，我便帮你离开这儿。之前的事，我可以上报天庭，既往不咎。否则，若是被他们知晓你受罚后依然心存恶念，毁害王女，你怕是连轮回都要没有了。”
老牛抖了一抖，眼中却落下泪来，恨恨道：
“我帮了阿牛那么多，他却听信那妖道的谗言，要将我煮了吃。那妖道本就与我有过节，他跟阿牛说我也是神仙，吃了我的肉便可长生。阿牛便当真了！无论我怎么乞求，他都不愿放我一命，凡人过河拆桥的本事，我也算是见识到了！”
“也罢，我便帮你一回，只愿你说到做到，莫像那阿牛一样忘恩负义。”
老牛告诉我，我的羽衣被一道士封印在了四相山。
若要过去，凭我如今的能力是断然不行的。
“你需得去找此处的山神帮忙。”
我点点头，正要追问此处的山神是哪位，却蓦地听到后背一声喊：
“织女，你在干什么？！”
不知何时，牛郎已站在了我身后，双目紧紧瞪着我，凶狠地如同看一个死人。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
4
我被牛郎监视了。
我不敢反抗。
牛郎拿着锄头死死盯着我的那刻，我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杀意。
若我再激怒他，他真的会杀死我。
没了羽衣保护的我，太弱小了，也太无助。
他将我抛在床上，高大的身躯欺压下来。
男女力量如此悬殊，我的腿和胳膊被他控住，丝毫动弹不得。
我只能清醒地受辱。
眼泪在夜色中流淌，很快便湿了半个枕头。
我想起我前世的丈夫。
从恋爱到结婚，他都对我体贴入微，甚至在胸口纹了我的名字，让我以为他爱我入骨髓，以至于我忽略了我们商业联姻的本质。
直到他在我父亲葬礼上设计将我毒杀，我才知道一切都是他处心积虑的布局。
呵，我还以为他真的爱我。
却没想到，原来他娶我就是为了觊觎我家的家产。
上一世我并非什么都不会的菟丝花，我跟着我爸一路打拼，有的是力气和手腕。
但还是栽在了男人手里。
这一世，无论如何我要好好为自己而活。
现在羽衣没了，力气没了。
但手腕，我还有。
我假意逢迎牛郎，为他洗手作羹汤，不再冷脸对他。
起初他还有疑惑，疑心我像先前的织女一样，是想借机逃跑，因此对我的监视依然很严。
但禁不住我数月如一日的讨好。
当然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我看着牛郎那张脸：他原本模样还算好看，可如今已开始发腮，一脸油腻。
常年对织女的折磨，更让他脸上带着一股凶气。
我有时候温柔地为他端上饭菜，转身时却忍不住想呕吐。
每当撑不住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小时候，外婆给我讲的牛郎织女的故事。
不同于大家普遍认为的郎情妾意，外婆眼中的织女一直都是受害者：
“阿囡，每个女孩子自出生就带着一件羽衣，可那羽衣却被男人们慌忙藏起来。”
“他们想让你忘掉自己是谁，要你乖顺懂事，一生做别人的附庸。”
“乖囡囡，等你长大了，记得穿上你的羽衣，飞回你的天宫去。”
外婆是对的，牛郎从来不是织女的良人，他只是个施暴者。
我得赶紧拿回我的羽衣。
替织女，也替我自己。
那日，我将亲手做的袍子给牛郎穿上，他很高兴，连带着儿子对我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娘亲对爹爹真好！我也想穿娘亲手织的锦衣！”
我笑得十分温柔，捏了捏儿子的脸蛋：
“阿娘明日就给你做锦衣。”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天女织出来的锦衣，不是普通人能穿的。
即便勉强穿了，因德不配位，也终究会有报应。
现在不是不报，只因时候未到罢了。
5
果然，方至秋末，村里的富户及家眷陆续都生了怪病，反反复复咳嗽、呕吐，整日白着一张脸，要死不活的。
人们都怕是瘟疫，一时间纷纷闭门不出。
“奇怪啊，这病状似瘟疫，但又不传染。从脉象上看心肺皆受损，可却辨不出缘由啊！”
村里的大夫看不出病因，从外面请来的医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家家户户自顾不暇。
可奇怪的是，病的却都是村里的富户，那些天天吃不饱穿不暖的穷人家却都没事。
不过七八日，村里的霸主楼员外竟突然暴毙身亡。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难不成是报应？这楼员外平时身体挺好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哎，你听说了吗？这楼员外前不久看上了村东头李家的闺女，硬是要逼良为娼，把人给逼死了！这会不会就是报应？”
牛郎近日也突然感觉身子疲乏，咳嗽不已。
听了村上的传闻，他慌张不已，和村里几个同样生了病的熟识商议后，决定去十里外的山神庙祈福。
我心中冷笑：
凡人平时作恶多端，遭报应了才想起找神明庇佑，真是可笑。
我收拾了包裹，喊住牛郎：
“夫君，我想同你一起去。看你这几日身子不适，我心中烦忧，想着或许我能帮上些忙。”
牛郎起初还怕我趁此偷跑，但我这近一年的努力已让他略有心软。
他最终同意了我与他同去。
此行去的都是村里选出的青壮年，我是其中唯一的女子。
牛郎早嘱托了他们帮忙看住我，他知道我跑不掉。
即便他此时生了病，我与他的力量依旧悬殊。
这整个村子，都是他的帮凶。
他们抬着几台大箱子，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快到山神庙时，我借口肚子痛要到一旁如厕，提前跑进了山神庙里。
“此地山神可在？速来见我！”
我顾不上一路跑得蓬头垢面，推开庙门便喊。
话音将落，山神现了形，是个白胡老儿。
我大喜过望，忙将我的经历说与他听：
“我是天女之孙织女，求山神救我，助我拿回羽衣！待我回归天宫，必然上报天庭，给你记大功一件，到时候功名利禄都不在话下！”
却不料山神闻言大笑：
“功名利禄？我要这些有个屁用！”
“我身为此处山神，却眼见天女的孙女在此受难，恐怕将来到了天庭，我还要落个失察之罪！倒不如将错就错，我也好继续在人间逍遥快活！”
我猛然抬头。
只见山神捋着胡子，笑得诡异。
此时身后的大门蓦地敞开了，冷风“嗖”地灌进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门外，赫然站着我那夫君——牛郎。
“夫人，原来你在这里呀，可让我好找！”
在他身后，几个大箱子已经敞开，露出里面的贡品——
是整整七个活生生被下了药的貌美少女。
6
原来这就是山神要的“贡品”！
原来他们早已勾结。
我跌坐在地，浑身绝望。
山神哈哈大笑，对牛郎他们道：
“做的不错，这次的贡品我很满意！”
“噢……对喽，你们应当还不知道吧，你们生的那病，就是因为穿了这个女人织的锦缎！此女心肠歹毒，知晓天孙之女所织的锦衣普通凡人无福消受，还故意给你穿上，实在可恨！”
“作为回报，这织女我就交由你处理了，自己的家务事，还是得自己解决呀。”
牛郎闻言，本就不豫的脸色此时更是变得凶神恶煞，看着我的目光淬了毒，简直要吃了我。
“贱人，原来是你！”
牛郎一步步逼近，将身上的锦缎扯了下来，狠狠丢在地上。
而和牛郎同去的那几个人则叫嚣起来：
“杀了这个毒妇！她根本不是仙女，她是个妖怪！”
牛郎却瞬间反应过来，挡在了我的面前。
那些人还在叫喊，他们知晓了村里人是因穿了我织的锦衣才遭了报应，纷纷喊着要杀我泄愤。
可牛郎视我为摇钱树，一旦我死了，他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飞黄腾达了。
人被欲望驱使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
于是牛郎剪了我的长发献给山神，那可以助山神增加修为，甚至恢复年轻的容貌。
作为交换，山神帮他杀了同去的那些青年，吸光了他们的精气。
而那些箱子里的少女，早已被山神拿去享用了。
我看着那些青年已经干瘪的尸骨，不寒而栗，再也不敢说话。
一路上，牛郎沉默着，却不断地拿树枝抽打我，我很快便浑身血痕。
可牛郎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拽住我的短发，将我的头狠狠埋进溪水里，直到我呛得满脸通红，几近窒息，他才又将我捞起。
“我还以为你真的回心转意了？果真是养不熟的贱人！”
“我看你还敢不敢再耍什么花招！”
回到家，我被捆住手脚关进了牛棚。
牛郎一脸凶狠，跟我讲起他小时候曾听阿嬢讲过的故事：
“听说有些大户人家惩治犯了错的小妾，会把人做成人彘……”
“你知道人彘是什么吗？就是剁掉你的手和脚，再把你的眼睛挖出来，让铜水从你的耳朵灌进去。”
我又惊恐又反胃，忍不住呕吐出来。
牛郎却满意地盯着我。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我还没说完呢！我还要割去你的鼻子和舌头，将正在燃烧的炭块丢进你的喉咙……这样你就再也不能说话了，但放心，死不了人的，我会让你接下来活得连猪狗都不如！”
这个疯子，他真的做得出来！
“我是天上的仙女，你如此折辱我，势必会遭天谴！我母后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牛郎却哈哈大笑：
“我知道你们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在这儿不过待了七年，放在天上也不过才七天而已。你母后可能只以为你是去哪里贪玩了呢。况且我早找道长封印了你的羽衣，没了羽衣指引，连你母后也找不到你！”
我彻底失望，但还是死命抓住他的裤脚：
“别……求你……你还要我为你织锦缎，没了手脚我就拿不了梭子，踩不了织布机！”
“我织的锦并非无人可穿，结了善因的人穿了我的衣服，会容光焕发，飞黄腾达。只有种下恶因的人才会受不住我的锦衣，招致灾祸连连。”
“我以后再也不敢不听你的话了，求求你，别把我做成人彘……”
牛郎眼中犹豫之色一闪而过。
他捏起我的下巴：
“让你继续织锦倒是可以，知晓你织的锦有问题的人已经都被我杀了，只要我不说，就没人再知道。到时候，你的锦照样可以卖出好价钱。”
他又摸了一把我的头发：
“你这一头长发就能让山神帮我杀人，要是换了你别的东西，是不是能得到更大更多的报酬？”
我双眸蓦地睁大，浑身发麻。
这个……恶魔。
恰在此时，冲天的火光出现在门口。
“阿牛！原来你已经回来了，阿壮阿帆他们呢？”
“我们等了一天也没见他们过来，你能不能陪我们去找找？”
阿牛不得不出去应对，而我命悬一线，将最后希望的目光投向了牛棚里的老黄牛。
他身上的肉已经被割了一部分，勉强苟延残喘到现在。
如今我和它，倒是同病相怜。
它缓缓点了点头：
“罢了，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7
我吃了老牛的肉，又割下他的两只牛角。
“去吧，吃了我的肉，你就能恢复部分神力；有了这对牛角，你就能飞越四相山。”
“这一切因我而起，也当由我结束了。”
原来老牛的肉确实可以使人长生，若是神仙吃了，也能增长法力。
但这都有一个条件，就是须得老牛自愿将肉送出。
牛郎屡次虐待逼迫老牛，它宁死不愿松口，因此牛郎割了老牛那么多肉，也未能获得长生。
“事到如今，我已经坚持不住了。”
老牛牛角割断的地方不断有血涌出来，他轰然倒地，合上了眼睛。
临死前，老牛说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此时别无所求，只愿让我重返天宫后替他求情，许他再入轮回。
还有，就是帮他报仇，惩治牛郎。
我举着牛角，对着它的尸体郑重一拜：
“放心，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牛郎必须要付出代价！
有了牛角的指引，我日行千里，不过两日便到了四相山。
我那七彩羽衣就封在山巅，那里云雾环绕，霞光漫天。
我不顾浑身的伤痛，强撑着爬到了山顶。
羽衣感受到了我的存在，主动突破了神兽的看护，飞回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我周身如霞光闪耀，断掉的头发也长了回来，身上所有伤口顷刻间愈合。
身上终于不再疼了，我却忍不住泪如雨下：
如果世间女子都有这一件羽衣该多好？
如果曾经真正的织女拿到了这件羽衣，她就不会被牛郎折磨而死，湮灭在这尘世间。
我恢复神力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道士。
彼时他正躺在女人堆里，而那些女人，则和我一样，是被他封印了羽衣的仙子。
她们强颜欢笑伺候他，不过是因为想要活下去。
我断掉了道士的经脉，让他以后再也不能动用法力，并将他多年来敛的家财尽数散给了那些需要的人。
最后，我把他丢给了他曾坑害过的那些人。
不需我亲自动手，他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回到村里后，我将老牛的尸骨装殓，按它生前的意思，将它的尸骨埋在了苍山山脚，它说那是他成仙的地方，有天地灵气滋养，可助他早入轮回。
虽然我的悲哀皆因它而起，但它终究悔悟，帮我拿回了羽衣，且已为此付出了代价。
过往一切，我可不再追究。
接下来就是牛郎了！
8
我趁乱逃走那日，牛郎正硬着头皮和村里人一同到山神庙去寻人。
山神收了牛郎的好处，自然把那些人的尸骨都处理了，待他们过去时，便什么人也没寻到。
牛郎难以解释为何只有自己一个人回了家，眼珠咕噜噜一转，干脆把过错都推到了我身上：
“都是织女那个毒妇！是她！她早就怀恨在心，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的村里人，是她杀了你们的丈夫和儿子！”
当我穿着我的七彩羽衣飞回到牛郎面前的时候，更是印证了牛郎的说法，本还将信将疑的村里人此刻全将我当做了共同的敌人，对我怒目而视，举着火把就往我身上扔。
还有人拿了弓箭向我射来。
无知民众，愚蠢至极。
我直接幻化出琉璃境，将当时的情形在众人面前还原了一遍：
“究竟是谁杀死了你们的亲人，你们自己看吧！”
愤怒的村民看到了真相，不再将火把对准我，而是对准了牛郎。
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颤抖着手指着他：
“阿牛，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残害我们的同胞兄弟？”
旁边人怒吼：
“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不能让他就这样轻易地死了！”
还有人指着我：
“她织的锦有问题！我家富贵儿就是穿了她织的锦做成的衣服才生怪病的，我们也不能放过她！”
曾屡次帮过我的李大娘闻言忍不住道：
“我家人也穿了织女做的锦衣，可我们不仅没生病，还发了笔财，过得比从前更好了呢！”
但此时的村民哪里听得进去她这话，都叫嚣着要我和牛郎付出代价。
然而他们抓不住我，又畏惧我的神力，怕真的有报应。
最后村民只好将牛郎捆起来，架在粗壮的棍子上立起来。
越是偏僻的地方，越是有令人震惊的刑罚。
那些与牛郎有仇的人家，一人拿着一柄刀上去，生生割下牛郎一块儿肉来。
牛郎的惨叫声划破云霄。
不知何时，牛郎的儿子睁大了眼睛站在不远处，定定望着他那正被人凌迟的父亲，他身下已经湿了一片。
有人发现了他，叫嚣着要把他也抓起来，准备“父债子偿”。
我赶在他们面前将孩子抱起，他却咬烂了我的脖子：
“你走开！你个坏女人，你不是我娘！我要去找我爹爹！”
我咬牙道：
“小坏种，我是在救你！现在去找你爹，你就要跟他一样被村民杀死了！”
我忍着痛将他送到了一座寺庙。
我没有真正的织女那样的好心肠，即便亲生儿子对她不好，临死前，她依然还念着他。
我不一样，我虽不忍心看他小小年纪承担大人的恶业，但也不会忍着难受将他养大。
寺庙，是他最好的归宿了。
这世间的女人啊，总是因为男人的一点小恩小惠就甘愿奉献自己的全部。
又因为孩子的出生，而甘愿绑住自己的一生。
哪怕那孩子并不爱你。
哪怕自己是天上的仙女也不例外。
我最后去看了牛郎一眼，他此时已经奄奄一息，如同曾被他割肉的老黄牛一样。
有村民放了一把火，牛郎便在那熊熊烈火中，生生嘶吼着，烧成了灰烬。
我望向老牛安葬的方向：
“老牛啊，你看到了吗？牛郎让你受过的罪，如今已经报应在他自己身上了。”
“这天下，总还是有因果在的。”
9
我飞回了天宫。
牛郎说得没错：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我在人间蹉跎了七年，在天上也不过才七天而已。
母后天女娘娘方才得知我失踪了，派去寻我的天兵已经下凡，此时母后正在殿中大发雷霆。
见我平安归来，她顿时激动得涕泗横流：
“我的儿呀，你终于回来了！”
母亲的怀抱让我心安，家的安稳却让我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得知我在凡间经历的一切，母亲脸色铁青：
“我定要为我儿报仇，让那恶人生不如死！永堕阿鼻地狱，受万鬼撕咬！”
“我已派人去捉拿那大胆山神，竟和恶人沆瀣一气！你父亲知道了定要抽去他的仙骨，将他扔进洗仙池！”
可谁知，牛郎那厮得知我逃走后，知晓我定然会来复仇，竟提早买通了酸书生，将我和他的故事写成了一本书，在民间大肆宣扬。
那书名为《牛郎织女》，如今在凡间广为流传，人人都被我和他的“爱情故事”而感动。
当然，他将一切罪恶美化，把织女被迫留下改成了织女对他一见倾心，自愿留下。
把织女被逼织锦改成了织女心疼他，自愿织锦贴补家用。
而关于拐卖、家暴，甚至虐待老牛等等，书中皆一字未提。
如今，此书在凡间颇为风靡，一时洛阳纸贵，人人都幻想着自己也能遇到个下凡洗澡的仙女，捡了她的衣服，将“无依无靠”的她娶回家。从此便能飞黄腾达，甚至摇身变作神仙逍遥自在。
区区一本书就能颠倒黑白，就连那些愤怒的村民原本想要澄清，天下人却没人愿意相信牛郎杀人的事了。
而当那小村也因此成为达官名士们的山水旅居之地之后，村里再无人关心真相了。
他们甚至给牛郎和老牛铸了石像，视牛郎为小村的恩人，日日给他上贡，希望他保佑故土同胞平安顺遂，早日过上好日子。
天界甚至收到了万民请愿，他们想要感动上天，让牛郎能有个和我破镜重圆的机会。
“荒唐！”
母后气得甩手便打碎了一旁的琉璃盏。
“一个好吃懒做的穷苦农户，胆敢拐走我天界骄女，将你凌辱至此！竟还妄图颠倒黑白，掩盖真相，实在可恨！”
我垂下眼，想起凡间那些话本子，甚至流传下来的古典名著，其中不乏都是酸书生幻想些身价不凡的漂亮女子来爱慕自己，聊以弥补自己科举无望、一事无成的愤懑和不平。
从牛郎织女这样的远古神话，到《莺莺传》《王宝钏》甚至《聊斋》，多的是这样的故事。
他们自以为天命不凡，明珠蒙尘，是因为世道不公，没有人赏识自己。
可其实，还是自己没本事，又好高骛远。
可怜世间女子被那些故事蛊惑，还以为好男儿就长这般模样了，因此令多少好女孩将一生毁在这上面！
“母后，您别气，这事我去处理。”
我去地府里见了牛郎。
他本来还在阿鼻地狱里被充满怨气的恶鬼争相撕咬，却因后来受了凡人的供奉，有了金光保护，掌管地府的冥王不得不将他从地狱里提出。
但即便如此，我也有的是办法治他。
“织女，你是来带我去天上做神仙的吗？曾经的事我就不追究了，只要你带我成仙，我都听你的！”
牛郎从凡间到地府，一路受尽磋磨，早想摆脱这些。
此时他目光期待地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笑了笑：
“好呀，你跟我来！”
10
我将他带到了银河，转身对牛郎道：
“我看了你写的话本子。你说我们七月七会在银河相会。不过……你还没见过真正的银河吧？”
牛郎脸色发白地看着那银河水，里面恶灵翻涌，枯骨无数。
世人以为绝美的银河，其实是仙界惩治罪仙恶妖的洗仙池。
里面的银河水，能腐蚀一切。
我抬手召唤了地府里那些有心悔悟的恶灵，他们纷纷变作乌鸦，搭作“鹊桥”，架在了银河上。
“看啊，这就是你书中所写的鹊桥。我觉得你这人配不上喜鹊，只有乌鸦与你才算般配。”
“不过，连这些乌鸦都知道悔悟，努力为自己积累功德。就不知你这样的人, 还会不会有悔过的那一天？”
牛郎惊恐地看着我, 连连后退。
我小手一挥，那乌鸦们便纷纷张开大嘴, 硬生生将牛郎叼在了鹊桥上，待将牛郎拱到中央，又重重将他丢进银河水里。
河水中伸出的大手瞬间将牛郎撕碎，我施法将他恢复原状, 新一轮的受刑又开始了。
我冷笑：
“你的书写得很好，不过有一点写错了：七月初七不是你和织女一年一度的相会日，而是你的受刑日。”
“曾经与你串通作恶的山神也在这里面呢，你们可以在此相聚了！”
“但愿你的罪业能够消除！”
神仙为保护天下苍生而存在，迫于压力，不得不在七月初七这日, 让我去看一眼牛郎, 使我们得以在鹊桥相见。
可惜，地上的百姓看不到天上的景象，所以他们也看不到，每年的七月七, 织女是如何粗暴地将牛郎投入银河。
牛郎, 你不是爱立深情人设吗，我叫你立！
自己选择的路, 哭着也要走完呐！
你说, 是不是？
11
我拂袖而去，回到地府找到冥王, 请他帮忙寻找真正的织女的魂魄。
因为织女是自杀而死, 神仙自尽, 魂魄飘散, 所以需要费一番功夫。
当一切办好之后，我带着织女的魂魄找到了天女娘娘，向她坦然了真相, 承认了我已不是最初的织女。
“好孩子，你能穿越到我儿织女身上，也是你们的缘分。你帮了她, 也帮了你自己。”
天女娘娘没有怪罪我, 并亲自将我送回了 21 世纪。
“你的恩怨, 还需你自己去解决。”
我穿越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我的外婆, 她是我在人间唯一的亲人了。
外婆对我的归来并不惊讶, 她只是笑着摸摸我的脑袋，将我护在胸口，喃喃道：
“囡囡啊，你穿上你的羽衣了……”
我抱住外婆：
“是啊外婆，我穿上我的羽衣了！”
这天正是人间的七夕, 我那先前装作一往情深, 后来又亲手设计毒杀我的丈夫, 此时正搂着另外一个女人的腰，浓情蜜意地共进晚餐。
我穿起我最热辣的红裙，婷婷袅袅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然后, 一瓶红酒对着渣男当头浇下去：
“好久不见啊，老公？”
我在现代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作者：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