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不考大学就得死
第 12 节 不考大学就得死
作为培养出无数清北学生的金牌班主任,我竟在开表彰大会时穿越到了西南山区女孩王盼娣身上。
脑海里的神秘声音告诉我:不考大学,就得死!
这有何难?考个大学而已,难得住我这种高材生?
可后来我才发现,有时候,考不考得上大学,和智商没多大关系,而是看人心。
1、
今年高考,我带的班级考上了两个清华,全员过线 211,学校因此特意给我开了个表彰大会,希望我能给家长和老师们分享一下经验。
聚光灯下,我站在发言台前,侃侃而谈我的教育经验。
讲话结束时,我微微笑着,跟台下的学生和家长开了个小玩笑:“现在这个社会,考不上大学,你就和智障没什么区别了。”
台下哄堂大笑,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下一秒,却有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站起来质问我:
“如果你是大山里的女孩子呢?如果你是留守儿童呢?”
这人,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我眉头微微一皱,还是耐心解释道:“我自己就是农村考出来的,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学习资料到处都是,按理说,只要有心,考上大学应该比我当年容易许多。”
男人却没有被我说服,他愤怒地盯着我:“所以,你还是坚持你自己的观点?”
我点点头:“是的。”
男人冷冷一笑,我只觉得我的身体一软,世界天旋地转。
失去意识前,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嘴硬系统监测到第 位挑战者……
姓名:田美涓 身份:高级教师,金牌班主任
任务:附身在西南山村女孩王盼娣身上,帮助王盼娣考上大学。
任务失败,即被抹杀。”
2、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礼堂,也不在医院,而是在一间破败的土屋里。
我猛地坐起来,如同枯草一般的头发垂在眼前,伸出手看看,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这绝对不是我原来的身体了!
脑海里的声音,竟然是真的!
这都叫什么事啊……
我叹了口气,属于王盼娣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王家村是这西南山区里最穷的村,而王盼娣家,就是这最穷的村里最穷的人家。
王盼娣的母亲是个疯子,奶奶瘫痪在床,父亲早年在黑工地打工断了一只手,现在只能在家做些简单的农活。
一家人一年到头,就指着那二亩地的收成,和院子里的一头老母猪生活。
王盼娣的大部分记忆,都和家务琐碎有关,洗衣做饭、割猪草、喂猪食,却唯独没有她这个年级脑子里应该有的知识。
是的,王盼娣只念过三年小学便辍学回家了,如今她十四岁,已经是上初中的年纪,却仍旧在家蹉跎岁月。
我又叹了口气,身为一名老师,我对王盼娣的经历,只有一句话感受——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王盼娣,难道你不知道,读书才是你走出大山唯一的出路吗?
不管怎么样,如今我成了王盼娣,我俩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她要是考不上大学,我也得跟着玩儿完!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要先去念书。
说干就干,我立刻翻身下炕,去院子里找我家主事的——我爹王大刚。
3、
王大刚正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抽旱烟。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院子里散落的鸡屎,冲到他面前:“爹,我要去念书!”
王大刚瞥了我一眼,将一口烟雾吐在我脸上:“你说啥?”
“我要念书,我要考大学!”
“女娃念什么书,给我滚蛋!”
一看王大刚这态度,我火气腾一下子上来了。
孩子想念书,是好事啊,家长不是应该高兴还不及的吗?
怎么到他王大刚这里,女儿想念书,他叫人家滚蛋,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班主任的职业病一下子犯了,我提高音调,语气严厉:
“这位家长,你怎么说话呢?注意……”
我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是真的打断。
王大刚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今早刚下过雨,我倒在院子里,泥巴鸡屎沾了一身。
脑袋嗡嗡得,我被打懵了:“你……你咋打人呢?”
王大刚站起来,阴沉沉地盯着我:
“我是你老子,怎么说话不行?”
“赔钱货念什么书,老子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有那个功夫赶紧割猪草去!”
我趴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王盼娣的恐惧和我的掺杂在一起,令我动弹不得。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对自己的处境有了真切的认识。
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站在讲台上的金牌班主任了,我说的话不再是各位望子成龙的家长耳中的金玉良言。
我是王盼娣。
一个未成年营养不良的小姑娘,一个被父亲看不起的赔钱货。
上学,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容易。
王大刚拎起草鞋,作势又要打我,我才忍着疼痛,飞也似的逃开了。
4、
脸上火辣辣地疼,一个下午过去了,还是肿着。
喂鸡,喂猪,打扫院子,日落西山的时候,还得做晚饭。
土豆炖白菜,苞米面糊糊,不是我不想做好吃的,而是王家没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王大刚呼噜噜地吃饭,没两分钟桌子上不多的菜被他席卷一空,他打了个饱嗝,又出去抽烟了。
桌子上只剩下点菜汤,看着长霉斑的筷子和缺了口的碗,我实在没食欲。
叹了口气,准备给我娘送饭去。
在王盼娣的记忆里,娘曾经是家里对她最好的人,会扎各种各样的小辫子,还会给她讲王子和公主的睡前故事。
五岁那年,娘疯了,爹嫌她丢人,将她关进西边的废弃牛棚里。
从此,除了送饭,王盼娣很少能看见娘。
读完王盼娣的记忆,我隐隐觉得她娘这个人有些奇怪,却又一时说不出来是哪里奇怪。
打开牛棚的门,一股牛粪的味道迎面扑来,屋子的角落里蹲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就是娘了。
我将饭菜放在地上:“娘,吃饭了!”
女人以极快地速度冲过来,一脚将饭碗踢翻,抓着地上的饭菜往嘴里塞。
看来是真的疯了。
我又叹了口气,这已经是我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气了。
这个女人尽管满身脏污,但还是能依稀看出年轻时的美貌。
在她身边,我能感觉到久违的温暖,或许是王盼娣的意识在影响我。
我低声嘟囔:“娘,我想上学。”
女人停了,突然疯疯癫癫第大笑起来,将嘴里的吃的抠出来,扔了满地。
“哈哈哈,上学好!上学好!”
是啊,上学多好。
想到王大刚的态度,我又开始犯愁。
5、
我穿越到王盼娣身上,也有好几天的时间了。
这几天我天天都劝王大刚让我上学,每次得到的回应,都是拒绝。
现在已经是十月份了,早就过了报道的时间,我心急如焚,嘴角都长了两个大泡。
夏天天亮得早,太阳刚升起来,我便迎着晨光打扫院子了。
王大刚在喂家里唯一的一头老母猪。
突然,从门口走进来个人。
我认得她,邻居范大娘。
她和王大刚扯了两句家常,又扫了眼正在扫地的我,忽然感叹了一句:
“哎呀,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你娃还在家扫地,村头李老五家的女儿都能给家里挣猪肉了!”
王大刚抬眼:“猪肉?怎么挣的?”
范大娘眉飞色舞:“你是不知道,听说那李二丫在学校考试考了前几名,学校奖了两斤猪肉,李老六拎着满村子嘚瑟。”
范大娘啧啧两声:“听说,第一名能给五斤呢!”
在旁偷听的我知道,上学的机会来了!
我忙凑到王大刚面前:“爹,让我去上学,我能给你挣猪肉!挣五斤!”
当天下午,王大刚就领着我去学校了。
附近几个村子只有一所初中,离王家村足足有五里地。
我走得脚底板生疼,终于到了学校大门口。
一看,我简直惊呆了。
这也能叫学校?
几间破败的砖瓦房是教室,教室前边一大片土操场。
没有实验室,没有体育馆,没有塑胶跑道。
整个学校,只有旗杆上迎风飘扬的红旗,还算新的。
校长是个中年女人,梳着低马尾,衣服上打着补丁。
她看看我,又看看王大刚:“现在已经过了报到时间了,按理说,我是不能收你的。”
按理说不能收,意思就是还是可以收我的。
这个学,我必须上。
我沉吟片刻:“老师,你可以给我出卷子,成绩达标了你就收我,你看行不行?”
校长笑了,眼里满是不信,毕竟王盼娣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学习好的。
估计心底在嘲讽我这小姑娘不自量力呢。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卷子,递到我面前,提醒道:“这是今年的中考卷子,很难的。”
我扫了一眼,上面全是基础题,闭眼睛都能打满分。
我接过校长给我的笔,刷刷答起来。
校长看着我写下的内容,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停,你不用写了。”
6、
校长看着王大刚,激动道:“你女儿是个天才啊!”
闻言,我舒了一口气,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王大刚狐疑地看看我:“天才?”
“天才啊!”校长捧起我的卷子,“这张卷,她起码能打七十分!”
这是我藏拙的结果。
校长兴冲冲地表示她肯定要收我,但王大刚却不干了。
他眼珠子一转:
“既然你说我娃是天才,想收她,就要付出代价。”
“最起码给我两斤猪肉!”
校长一听他说代价,还以为多可怕,没想到只是要两斤猪肉,当即扔下二十块钱,让他自己去集市上买。
王大刚拿了钱,却好像没有多高兴,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不怀好意。
但他最后还是走了。
虽然附近几个村子的学生都在这里上学,但学校里学生并不多,每个年级只有两个班,一个快班,一个慢班。
我理所应当地进了快班。
班级里估计有三四十个人,大部分都是男生,女生只有零零星星几个。
校长向大家介绍我,说我学习很好。
下面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个小黑胖子鼻孔朝天:“我娘说了,女娃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不可能学习好!”
其他人附和着:“就是就是。”
“她学习再好,还能有陈有龙学习好?”
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男生看了我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毕竟是个成年人了,懒得理这些小孩子的把戏,随意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但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舒服。
女孩子怎么了?凭什么被人瞧不起?
他们要是我班级里的孩子,我一定会让他们去教室后面罚站。
校长既是校长,也是老师,她走上讲台开始上课,我听了一会,忍不住摇摇头。
以一个同行的角度来评价,讲的太差了。
我旁边坐着的是个黑黑瘦瘦的女生,她见我这样,还以为我听不懂,小声说等下课可以教我。
我认得她,她就是前几天帮家里挣猪肉的李二丫。
我向她道了谢,抬头认真听课。
虽然讲得差,但也不是不能听。
我上大学后就专注于自己的专业,其他科目的知识有些都淡忘了。
我现在需要用知识武装自己。
加油吧,王盼娣!
考上大学,然后回家!
7、
我来回走山路上学,回家还要做家务,夜深了才能躺在炕上休息。
只有一个感觉,累。
然而这是王家村每个女孩子的日常生活。
我教的那些学生,包括我自己学生时代的时候,每天都只有学习这一个任务。
如此强烈的对比,让我愈发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些过于简单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想要考上大学,的确不容易。
入学第一次月考,我成功击败万年第一陈有龙,一举夺魁。
那帮笑话我的男生鼻子都气歪了,尤其陈有龙,脸色阴沉沉的,像打翻了一瓶墨水。
我特意拎着一大袋子猪肉在他们旁边走了好几圈,成功听见有人吞口水的声音。
学了两辈子,要是还考不过你们,那我真是白活了。
和姑奶奶斗,你们这些小屁孩还嫩了点。
我拎着足足五斤猪肉回家,王大刚看见了,脸色都和缓了许多。
甚至在晚饭时,主动提出,让我给我娘送去点。
“盼娣,你考了第一,快跟你娘说,让她也高兴高兴!”
我兴高采烈地端着菜推开牛棚的大门。
肥瘦相间的猪肉配上红彤彤的辣椒,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角落里的女人干瘦干瘦的,看比上回状态更差了。
我按照惯例把饭菜放到地上,女人飞快地爬过来。
这次,她没有踢翻饭碗。
我看着她用脏兮兮地手抓着饭菜,不停往嘴里塞,忍不住红了眼眶。
“娘。”我缓缓道,“我去上学了,考试拿了第一,猪肉,是我帮你赢回来的。”
一瞬间,我好像出现了错觉,娘的眼睛,好像恢复了一瞬清明。
不过下一秒,她又恢复了疯疯癫癫的样子:“哈哈哈,第一,第一好第一好!”
她把饭菜糊得满头满脸都是,我心疼地帮她摘下来。
我没有注意到,门口那双暗中窥探的眼睛。
“砰!”
牛棚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8、
王大刚满脸怒气,拽着娘的头发就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娘的头流血了,染红了一片墙。
这时怎么回事!他在发什么神经!
我哆哆嗦嗦地上去拉王大刚,却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我几近晕厥。
“我说这贱丫头明明没念过几天书,怎么那些题都会做,原来是你这个臭婊子教的啊!”
“你说,这些年,你是不是都是在装疯?”
女人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也听不懂男人在说什么,只顾得嘿嘿嘿地傻乐。
教?她一个农村妇女,能教什么?
装疯?怎么会是装疯呢!
脑子像一团乱麻,腹部的疼痛让我什么都想不懂,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我娘。
再不救她,她会被王大刚活活打死!
我爬上前,拉住王大刚的裤脚:
“爹,爹,别打了!”
“不是我娘教我的,是李二丫!”
“我早上去割猪草有时能碰见她,她知道我想上学,就把课本借给我,我都是自己学会的。”
王大刚听了我的话,动作渐渐停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娘,他觉得我说得有道理,而且我娘的疯的确不像装出来的。
他将娘踢回墙角的破褥子里,脏兮兮的手指沾满了血,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又笑了。
王大刚拉着我到了李二丫家,揪着李二丫问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二丫知道我这么说,肯定有我的道理,笃定地点点头:
“没错,是我看盼娣好学,主动借给她的。”
王大刚这才勉强相信,把我领会了家。
夜深了,我躺在炕上,耳畔传来王大刚的呼噜声,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不懂王大刚今天这是在发什么疯。
比起娘,他才更像疯子。
我将记忆一遍又一遍复盘,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9、
帮我撒了一次谎之后,我和李二丫的关系,算是真正亲近起来了。
我很喜欢这个朴实努力的姑娘,她上课总是高高地昂着头,盯着黑板一动不动。
听说,她上学的机会,也是跟家里撒泼打滚求来的。
我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路上免不了谈谈心。
李二丫说,她想考大学,以后当老师。
村里的初中,教学质量实在差,我深知这样下去李二丫就算再努力,考上高中的希望也是渺茫,更别提考上大学了。
所以,我总是课后单独给她辅导。
这样,她考上大学的希望,起码能大一些。
李二丫的眼里有光:“盼娣,你可真厉害,你就是文曲星下凡吧!”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敢告诉她,其实我之前就是老师。
可是我没想到,那么想考大学的李二丫,再也考不了大学了。
我俩每天都在村口见,可那天村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或许是耽搁了?
我带着满腹疑惑走进教室,李二丫的位置也空着。
或许是生病了?
一连好几天,李二丫这人,就跟失踪了一样。
我终于坐不住了,放学便直奔村头李老六家。
李老六是个干瘦的老头,和王大刚一样喜欢抽旱烟。
我冲到他面前,气喘吁吁:“二丫呢?她怎么不来上学?”
李老六不看我:“她要嫁人了,不念书了。”
里屋好像传来呜呜的哭声。
我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
我听见自己在大喊:“嫁人?她才多大!”
李二丫跟我同岁,今年十四,根本没到法定婚龄啊。
这不是妥妥的童婚吗?
李老六瞥了我一眼,笑了:“多大?十四了!村里十二三嫁人的都有的是,我养她到十四,已经算尽心了。”
我辩解道:“可是,她还在上学啊,她学习那么好,肯定能考上高中的!”
“考高中有个卵用。”李老六嗤笑一声,“女娃不管考到哪,最后都得嫁人,我给她寻了个好婆家,才是真的对她好。”
李老六接着说:“别说你劝了,她校长都来了好几趟,我告诉你们,没有用!”
我浑身发冷,想要冲进院子看看李二丫,却被李老六拦住,推倒在地上。
掌心戳进了石子,火辣辣地疼。
李老六怒喝:“滚蛋。”
此时,周围已经围了好些围观的人,王大刚也在其中。
他见状,上前把我扯起来,连声跟李老六道歉。
村里人都在指指点点,回去肯定又要挨一顿打。
对这些,我已经麻木了,可以说是毫不在乎。
我真正恐惧的是我未来的命运——那或许,和李二丫相同的命运。
嫁人,然后窝在山窝窝里,一辈子喂猪喂鸡干农活,再也考不了大学……
直到被抹杀。
10、
李二丫还是嫁了。
我也在送亲的队伍里。
她今天换了身新衣裳,大红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特别漂亮。
她在哭,她爹娘却在笑。
“我娃嫁的可是李家村最富的人家!”
“彩礼?足足有五千块嘞,唉哟,人家说我娃聪明,生出来的小子也聪明,主动给这些的!”
村民都在道喜,李家父母笑得见牙不见眼。
锣鼓喧天,我跟着李二丫走啊走啊,就到了村口。
出了村口,李二丫就不是王家村的人了,是李家村的媳妇。
她忽然回头了。
泪眼朦胧中,我看见她笑了一下,对我说了两个字,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说,加油。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原来的我,有多么愚蠢和可笑。
努力,的确可以改变大多数人的命运,但除了她们。
爹娘是权威,不管是上学、打工、务农,还是嫁人,都身不由己。
她们被大山压着,被父母锁着,在这不开化的地方,性别就是原罪。
我抹干眼泪,慢吞吞地往回走。
那天之后,我照常上学,只不过,身边没有李二丫了。
嫁过去几个月后,李二丫回了趟娘家,回来的时候耳朵上多了副金耳钉,还拿了部智能手机。
李家村比王家村富,比王家村发达,她婆家好像待她不错。
我俩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哭。
她说,还是学校的日子好。
她说,盼娣,我相信你,你一定要考大学,带着我那份一起考。
她说,盼娣,必要时,我会帮你。
我肿着眼睛,用力地点头。
现在,考大学,不光是为我田美涓能回去了,我还为了王盼娣,还为了李二丫。
我身上,背负着三个女人的命运。
我给家里挣回来一斤又一斤的猪肉,王大刚每次都特别高兴,倒是没有提让我辍学的事。
不过我知道,那一天迟早要来的。
所以,我一直计划着逃跑。
逃出去!逃出这座五指山!
11、
这几天,我上学、干活,表面一切如常,实则已经开始计划。
我发现,逃跑这件事并不容易。
王家村在深山里,这里山连着山,郁郁葱葱,林子里不光有蛇,还有其他野兽。
而且,到处都长得差不多,极容易迷路。
离王家村最近的村子有五里地,就是我的学校所在地。
再往南走十几里,就能到李二丫的婆家李家村。
但是,我光逃到李家村肯定不行,李二丫能藏我一天半天,时间久了,肯定会让人发现,然后把我送回王大刚手里。
我得坐汽车,逃到县城去。
汽车一天一趟,有汽车的地方,离李家村还有三十多里。
我越算越绝望。
但是,我不能坐以待毙了。
这几天,我做饭的时候,总会多烙几张饼子,趁王大刚不注意偷偷藏起来。
这是我的储备粮。
万事俱备,我每天假意出门上学,实际上悄悄躲在柴火堆旁观察。
只等王大刚不在家,我立马扛着包袱跑路。
可是,明明地里还有不少活,王大刚却突然闲下来了,几天没有出屋,就坐在院子里抽烟。
我等得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棍子将他打晕。
终于,机会还是来了。
这天一大早,王大刚换了身崭新的衣裳出门了。
我猜他是去吃酒席,只有这时候,他才会把自己整理得整整齐齐。
这意味着,他至少一个上午不会回来。
他走远了,我跑进厨房,拿好包袱就跑。
路过牛棚时,我有些难受。
我没能力带娘走,等我安顿好了,一定会回来的。
可我刚走出大门,便迎面撞上了王大刚。
他身边,还跟这个胖男人。
王大刚看着我:“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你当你爹我是个傻的?”
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沾满尘土。
完了。
12、
王大刚要打我,蒲扇大的巴掌带着掌风扇过来,在我面前堪堪停住。
只因那胖男人说了句:“别打脸,打完卖不上价。”
卖?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王大刚回手把大门锁死,那男人留在原地,上下打量我。
他的眼神像一条毒蛇,冰冷,看我就像看一件货物。
二人推搡着我,将我关进牛棚。
娘还在角落缩着,胖男人好像认识她。
他围着娘转了两圈,语气责备:“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怎么被你搞成这个疯样子?”
王大刚眉毛一竖:“你还说呢,这婆娘肚子不争气,生完赔钱货就疯了,再也生不出孩子,两万块钱,连个儿子都换不来。”
胖男人又看向我:“你家丫头漂亮,像她,价格低不了,你拿这钱还能买个新的。”
二人哈哈大笑起来,我娘不明白怎么回事,也跟着笑。
一时间,屋里充满了笑声。
笑声中,那个无比恐怖的真相,终于完整地展示在我面前——
我娘,是被拐来的,而且文化程度应该不低!
关于我娘为数不多的记忆似乎也可以佐证这一点。
她若是普通农妇,怎么会知道王子和公主的童话故事?
而且她小时候给我扎的辫子,仔细想想,分明是城里时兴过的款式。
我第一次考第一时,王大刚质问她:“是不是你教的?”
我闭上眼,无比怨恨自己的迟钝。
我早该发现的!我早该发现的!
王大刚和男人出去了,牛棚门叮叮咣咣,上了好几道锁。
我缩成一团,坐在娘身边。
我总觉得,娘可能不是真的疯了。
13、
夜深人静,外面喝酒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
鼾声如雷,王大刚和胖男人应该是睡着了。
我和娘都没睡。
我想问她几个问题,却怕隔墙有耳,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忽然,我有了主意。
我可是英语老师!
这王家村,绝对没人听得懂英语。
我开口:“Can you speak English?”
娘愣了愣,竟是点头了!
她真的没疯!
那晚,我俩用英语交流,沟通了目前的情况。
娘当年是大学生,的确是被拐过来的。
她想跑,却次次被抓回来。
后来,她生下了我,从那天开始,她不再反抗,而是假意顺从,赢得了全家的信任。
我五岁那年,她又跑了。
这次,跑得比以往都远,可最后,王大刚领着全村的人进山搜查,还是把她找着了。
为了把她抓回来,王大刚的娘,也就是我奶奶,摔下山崖,成了瘫子。
王大刚杀不得她,将她打了个半死。
娘不想再生孩子,索性假装被他打傻了。
娘爬到墙边,拿下来几块砖:“这本来是我给自己准备的,现在我身体不行了,跑不了,但是你可以跑!”
我摇摇头:“不,娘,我要带你一起走。”
这不是我盲目自信。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被王大刚抓着的情况,所以早就留好了退路。
算算时间,我们马上就能逃出去了!
这两天,我和娘的伙食好了不少,顿顿有肉。
胖男人说了,要把我养得白白胖胖,买主才喜欢。
陆陆续续有人来看我,有干瘦的老头,也有二三十的年轻人。
可我爹出价五万,他说,盼娣是天才,生出来的孩子也会是天才,所以一分钱都便宜不了。
他们许是觉得太贵了,都没了下文。
这天,又来了新人。
牛棚门打开的时候,我惊呆了。
因为这人,我认识。
不光认识,还熟悉得很。
竟是陈有龙!
陈有龙后边跟着他爹娘,显然都对我满意得不得了。
陈有龙趁他们说话过来踢踢我:
“你不是很狂吗?不是第一吗?怎么狼狈成了这个样子?”
我别过脸,不去看他。
陈有龙回头,直接跟他爹娘大喊:“娘,我就要她!”
他家里还是有些家底的,听说儿子喜欢,陈家父母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王大刚和他们约好,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他们走了,我娘埋怨我:“让你走你不走,现在好了,谁也走不了。”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是你不行啊。”
我拍拍娘的手,让她别着急。
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怎么还没来……
忽然,窗户旁传来异响。
我心猛地一跳。
来了!
14、
窗户旁边,李二丫看着我,满脸焦急。
李二丫,就是我给自己留的退路。
她上次回娘家时,我向她透露了自己想要逃跑的计划。
趁着上学,李二丫从李家村赶到学校,问怎么才能帮帮我。
我看着她:
“如果五天之内我到李家村联系你了,你帮我逃跑即可。”
“如果五天之内,我没有任何消息,你就回来找我。”
今天,恰好是第五天。
李二丫站在窗边,急得要哭了。
我怕她呆久了让人发现,只嘱咐她一句话:“报警,多带点人。”
李二丫含泪点头,匆匆跑了。
果然,她走后没多久,王大刚就到院子里起夜了。
我和娘连忙装作熟睡的模样。
王大刚来转一圈,见没什么异常,哼着小曲走了。
我在心里冷笑,高兴吧,最后让你快活一晚上。
明天没准你就要进大牢里高兴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家父母就领着陈有龙来了。
他们满脸喜气,把一个大塑料袋交到王大刚手里,就要领我走。
忽然,同村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大门:“警察,警察来了!”
几人脸色均是一变,王大刚连忙将钱藏好,装成家里是来人做客的样子,随后又将我锁进了牛棚。
我的心砰砰直跳,握紧了娘的手。
“娘,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娘却苦笑道:“王家村的人都团结的很,想出去,没那么简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门外却安静无比。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目光落到那几块能活动的砖头上。
只能从这跑出去求救了!
可我刚打算挪动转头,窗外就传来了人声!
15、
竟然是女校长!
她的头贴在牛棚的窗户上,身后还跟着几个男老师。
校长低声道:“我们把窗户弄破,把你弄出来。”
牛棚的窗户是铁栏杆,弄破不知道要花多久。
我轻轻摇了摇头,一块一块挪开砖头。
从那个小小的洞钻了出去。
紧接着,我娘也钻了出来。
牛棚后没有墙,是郁郁葱葱的山林。
我们一伙人一头扎进林子里,头也不回。
赶到村口,场面混乱。
李二丫正领着一群警察,跟村民对峙着。
警察人数不少,警车也好几辆,可村民们扛着锄头铲子,寸步不让,他们也没办法。
李老六拼命扯着李二丫:
“不孝女,贱东西,你瞎扯什么拐卖?老子活了这老些年,根本没听说过!”
“跟我回家!”
李二丫挣开他,坚定道:“到底有没有,去王大刚家看一眼就知道了,你们拦着,就是心里有鬼!”
“你!”
李老六气急了,作势要打她,被警察一把拉开。
趁着一片混乱,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人群,直接绕到了警察那边!
我扯扯警官的袖子,告诉他,我娘就是被拐来的人,而且,我爹还准备卖我!
警官会意,将我们带上警车,通知前面的人,暂时先撤退。
可就在这时,意外又发生了。
村民见大势已去,竟合力把二丫拉了过去!
剩下的人,乌泱乌泱的,冲上来把警车团团包围。
幸好我们乘坐的那辆靠后,他们一时过不来。
开车的警官当机立断,拉着我们一车人先跑了。
我们得叫增援!
山路崎岖,警车开不了太快,几次都差点被追上。
还好有惊无险。
远离王家村的时候, 我和娘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16、
李二丫最后也被救回来了。
经过调查, 王家村被拐来的妇女不止我娘一个, 而是三个。
胖男人就是当地最大的人贩子,他毁掉的女孩数不胜数,涉嫌拐卖妇女儿童罪,情节特别严重,判处死刑。
王大刚虽然没将我卖出去, 但他的非法拘禁罪已是板上钉钉, 与虐待罪数罪并罚,判了五年。
三天后,一对年迈的夫妻找到警局, 抱着我娘失声痛哭。
他们就是我娘的父母, 这么多年, 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她。
娘带着我和李二丫进了城, 就在城里的初中中考。
考前几个月,我带着李二丫疯狂补习, 最后, 我俩都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在高中里,我们也是丝毫不敢懈怠。
过了苦日子后, 就会格外珍惜这种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生活。
三年后, 高考。
成绩出来的那一刻, 我脑海里又响起那个冰冷的机械音:
“恭喜嘴硬系统第 位挑战者挑战成功,即将回到原身……”
“等一下!”我朝着虚空大喊,“我要见王盼娣!”
一片白光中,我见到了那个小小的灵魂。
她怯生生地对我说:“谢谢。”
我紧紧攥住她的肩膀:
“机会,我给你争取来了, 接下来, 就靠你自己了!”
大学的课程紧, 虽然王盼娣会继承我初高中学习过的所有知识,但她如果不努力, 也一样跟不上。
王盼娣眼里含着泪,狠狠地点了点头。
“扑通”一声, 她给我跪下了。
我将她扶起来, 眼眶也有些热。
我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消逝。
我最后冲王盼娣大喊了一句:
“记得改个名字!”
17、
回到原本的身体后, 我感觉之前的一切, 都好像一场梦。
再回想过去那么无知的自己, 只觉得可笑。
不可否认的, 努力可以改变绝大多数人的命运。
但总有人,命运不在自己手中。
挣扎的她们, 麻木的她们,身不由己的她们。
没人拉她们一把, 那么深的深渊,怎么能爬上来呢?
我心中有了个想法。
三天后,我不顾校长的挽留,提交了辞职申请。
拎着行李箱走上火车的那一刻,我感觉无比轻松。
老校长还坐在那个破旧的办公室里, 低马尾里掺杂了许多白发。
我将门敲响,她抬头看我。
我笑了:“校长您好,我是支教老师田美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