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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节 纵有千千晚星

第 18 节 纵有千千晚星

自我有记忆以来,重组家庭的哥哥从不过生日。

我问他理由。

他总是一脸不耐,“小鬼头,七月十五是鬼节不知道吗?”

“你哥是嫌命太长,非要在鬼节过生日?”

我总是被他这样那样的理由说服。

可等到我十八岁成人那年,我知道了真相远不止如此。

1

葬礼结束后,我换下孝服打算去休息。

我已经几乎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路过院子里时,我看到姜致从继父房间里出来。

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带有不可忽视的怒气。

我们是重组家庭。

我妈不是他亲妈,他爸也不是我亲爸。

父母离婚后,通常跟着妈妈的孩子要比跟着爸爸的要幸福一些。

我和姜致也不例外。

妈妈向来视姜致为眼中钉肉中刺,高中没毕业,姜致就被迫辍了学。

他在外人眼里总是一副老实木讷的样子,可我知道那是假象。

我看到他曾揍得他爸爸连连求饶。

冷风吹来,我瑟缩了一下身子。

脚步不由自主迈向继父的房间,里面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

“那小妮子她娘已经死了,你还打算留她在家里吃白饭?”

“我可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好心。”

说话的人是村里的老光棍,我看到他一脸猥琐的搓了搓手,对我继父开口。

“老弟,把她卖给我怎么样,我保证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眉头紧了紧。

妈妈突发心肌梗塞去世,我沉浸在悲伤中,丝毫没考虑我以后的处境。

我抿了抿唇,等待着继父的答案。

“那可不行。”

我心下一喜,嘴里的那口气还没松完,就听他话锋一转,说道。

“我为嘛要便宜你个老小子,我家姜致不是还没媳妇吗,当个童养媳养养也不错。”

屋子里的人不止他两,乌泱泱的一片,闻言都哄堂大笑起来。

“还是你会算计。”

“你可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

一句又一句类似的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

他们丝毫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正常。

老光棍气急败坏地说了句,“我看是你这王八犊子自己动了心思吧,姜致离那小妮子远远的,我可没看见他对她有意思。”

继父竟也没反驳。

我想冲进去撕烂他们的嘴。

房门还没推开,一个人在背后拍了拍我的肩。

我回过头,看清来人,抖了抖身体。

2

我被她拉着回到自己的屋里。

“秀娥婶,你这是怎么了?”

她一放开攥得通红的手腕,我赶紧开口。

她的嘴角破了皮,左右脸颊高高肿起,带着还没有消散的巴掌印。

她没有回答,我就已经懂了。

秀娥婶的丈夫常年对她拳打脚踢,一有不如意就拿她发泄。

只因她生不出孩子。

她是这个村子里除了妈妈外对我最好的长辈。

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劝道,“婶婶,你就没打算反抗吗?”

“受不了离婚也行啊。”

一时间,沉默四起。

秀娥婶低着头没说话。

片刻后,她抬起通红的眼眶,恢复了正常神色。

“别说我了,先说说你,孩子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不能和他们硬碰硬。”

秀娥婶摸了摸我的脸颊,语重心长地劝说我。

“你正是在高三的关键期,你这时候和他们闹翻了,怎么好好学习?”

“可是我不表明我的态度,我怕他们真以为我逆来顺受,把我嫁给姜致。”

我有些难以启齿。

方才在门外时,屋里的人有看到我在外面,依旧大言不惭地继续说着下流的话。

“不会的,你哥不是这样的人。”

秀娥婶说着话,突然高声叫了一声姜致的名字。

姜致正在门外,闻言走进来。

秀娥婶状似打趣的说了一句,“你爸他们商量打算把晚晚嫁给你当媳妇呢。”

“我就说小致是拿晚晚当亲妹妹对待的,这样的事小致可干不出来。”

一语落地,屋子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我有些害怕姜致,他不说话在村子里看来是不善言辞。

我却无端觉得他是不屑与他们交谈。

我绞紧了衣袖,默默等待他的答案。

良久后,我听到他冷淡地“嗯”了一声,继而一声不吭地转身出了门。

秀娥婶被他这反应弄得一头雾水,她脸上挂上了怀疑的神情。

我和她面面相觑。

心里的大石头反而落了地,我无端相信姜致说的话。

在外人眼里,他对待我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只有我知道,他是一个好哥哥。

3

晚上睡觉前,我锁好了门,依旧不敢闭眼。

天空中渐渐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风声雨声传进了耳膜。

往日讨厌的天气今夜给足了我安全感。

这样恶劣的天气,我今晚应该暂时安全了吧。

我请了三天假,明天就可以回去上学。

我打定主意跟班主任申请住宿,只是住宿费着实有些令我犯难。

雨越下越大,我听着它进入睡眠。

门栓动了下,惊醒了浅眠中的我,外面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我心跳加快,闭上眼睛假寐。

来人终于撬开了门锁,他轻手轻脚地进来。

黑夜吞噬不掉肮脏,尽管我闭着眼睛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可逐渐浓厚的汗臭味还是让我知道了来人正是我的继父。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我的床,我再也忍不住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他那下流的眼神还没来得及往回收。

见我睁眼,他嘻嘻一笑,“妮子,让爸爸好好疼疼你。”

“明天起来给你零花钱。”

我恶心的啐了他一口,唾沫喷到他脸上,他抹了抹。

不顾我的反抗一步步向我靠近。

成年男子的力量我还是比不了的,在与他鱼死网破前,我扯着嗓子呼喊姜致的名字。

继父不屑的笑了笑。

“你指望他救你,别想了,我早就把他派出去干活了。”

我不信。

我始终相信姜致并不像外表那么冷漠。

我的力气快要耗尽,拼劲全力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哥哥。”

继父惊恐的脸在我面前不断放大,他直直的倒了下去。

天气湿潮,空气中蔓延开来一股铁锈味。

姜致手里还拿着带血的凳子。

继父在地上缓了一会慢慢的想要爬起来,姜致一脚踩下去。

“我怎么说的你忘了吗?”

继父的嘴巴和地面亲密接触,呜呜地听不清他说什么。

姜致抬脚后,继父敢怒不敢言地夹着尾巴匆匆跑了。

我如释重负,大着胆子挽上姜致的胳膊。

“谢谢你哥。”

姜致凉薄地看了我一眼,他强硬地掰开我的手腕。

“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是来欺负你的?”

我被他冷如冰渣的脸威慑到了,向后退了一步。

姜致逼近我,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开口。

“你忘了你妈是怎么对我的了吗?”

“你就不怕我把那老头的伤嫁祸在你身上让你上不了学?”

4

“不怕,哥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梗着脖子说道,怕他不信,我再一次挽上了他的胳膊。

“小鬼,就这么信你哥。”

他嘴角微微上扬,摸了摸我的头发。

手心的薄茧触碰到我的发丝,那是干农活留下的。

而姜致不过只比我大一岁。

“以后别这么轻易相信别人知道不知道。”

“你又不是别人。”

我嘟囔了一句。

忽而想起了什么,我向他道歉,“对不起,我妈妈不该那么对你。”

他摇了摇头,“没关系,逝者已矣,都过去了。”

此后一切风平浪静,我一觉睡到天亮。

上学后,我向班主任申请了住宿,无奈宿舍紧张,一时没有空位。

这几日回家后我再没见过继父,住宿的事就这样耽搁下来。

我和姜致相处的越来越好。

相处久了就发现姜致此人外冷内热,是个难得的好哥哥。

看到日历上的日期,我猛然想起姜致的生日就快要到了。

姜致从不过生日。

小时后我天真地问过他,“哥哥为什么不过生日?”

他总是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搪塞我。

在农村里,除了中秋春节这样的节日能吃得很好,剩下的便是家里每个人都生日。

我不知道姜致不过生日的原因是什么。

为了避开他所谓的不在鬼节过生日的忌讳,我打算提前给他过生日。

妈妈走得匆忙,并没给我留下钱。

我放学后去求了秀娥婶,让她带我去附近的厂子里做小时工。

一小时十七块钱,我干了一个星期。

在七月十三日那天我买了一个水果蛋糕放在姜致的屋子里等他干活回来。

往日没干过这种工作,我累得腰酸背痛的趴在桌子上。

我原以为姜致会夸赞我。

没想到会看到姜致的冷脸,他对我恶言相向。

“你从哪来的钱?”

他狐疑地打量了我一眼,“你是不是背着我和别人做什么交易了?”

5

姜致会这样怀疑我,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

他今天心情很糟,脸色肉眼可见的差。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生日的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

我委屈地开口,“我是和秀娥婶做工挣来的钱。”

我大吼了一声,“是正经钱,你爱信不信。”

说完了我向门口奔去,姜致拉了拉我的手,不让我走。

“嗯,我信,是哥的错。”

他拉着我坐在凳子上,切了一块蛋糕给我。

“谢谢你给哥过生日,我很高兴。”

我大度的原谅了他。

手中的蛋糕还没有吃,门哐啷一声响,有人踹开了房门。

进来的人流里流气,胳膊上的纹身一片接着一片。

脸上仿佛写着三个大字,“不好惹。”

姜致挡在了我前面,来人吹了声口哨,打量了屋子一眼后向着姜致开口。

“我给你时间是让你收拾东西滚蛋的,可不是让你在这吃蛋糕的。”

他坐在凳子上,尝了一口蛋糕后,剩下的全部被那人甩在了地上。

我眼里有泪光闪过。

姜致还没来得及吃一口,我冲上前质问那人。

“你知不知道擅闯别人家很不礼貌,赔我蛋糕,然后立马给我出去!”

“你家?”

那人玩味的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开口,“姜大山输了钱,把这房子给我了,现在是我的家,懂?”

姜大山是我继父的名字。

此人好吃懒做不说,还有烂赌的毛病。

“赌桌上的话是不做数的,我不信警察不会不管你。”

男人脸色沉下来,“我看你还是个学生吧,你哪个学校的?”

一直未出声的姜致回答道,“这跟你没关系,我们马上就走。”

男人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我被姜致拉着出了门,他抢在我面前开口,“别担心,我已经问过你班主任了,宿舍有空位,你在那里住就行。”

我着急忙慌地问,“哥,那你呢?”

他笑了笑,“我跟着我师傅出趟远门,等我回来你可能就已经高考完了,到时候咱两就离开这儿,去你上学的城市。”

“你要是周末放假了去你秀娥婶家,我已经跟她打好招呼了。”

姜致塞给我一大把红票子。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攒下的这些钱。

他跟着村子里的木工爷爷学手艺,开的工资并不高。

我忍下眼睛里的热意,“我等你回来,哥。”

姜致将我送到了校门口,匆匆走了。

走到教室里,屁股还没有坐热,同村的一个同伴笑嘻嘻地凑过来。

“听说你哥他妈来找他了,你哥要和她妈过好日子去了。”

“现在应该已经走了吧,你见过他妈妈吗?听说很有钱很漂亮。”

耳朵嗡嗡响。

同伴的话在我脑海里不断回响。

待我反应过来后,我匆匆往村子里的方向赶。

姜致是也打算不要我了吗?

所以他是骗了我吗?

6

走到村口处,我的肺几乎要跑炸了。

一辆火红色的跑车从我眼前经过,溅了我一身泥。

我没停留太久往秀娥婶家里跑去。

她见我汗淋淋的样子,心疼不已地替我擦了擦汗。

我着急忙慌地拉住她的手,问她,“我哥呢,我哥去哪了?”

秀娥婶眼神左闪右避,就是不敢看我。

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在来之前,我还想着同伴肯定是骗我。

姜致肯定是不会放下我不管的。

我放开了抓着秀娥婶的手,她急忙出声,“你哥临走前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

“你哥虽然没说为什么要跟他妈妈走,但他说了他会回来的。”

我低下头一言不发。

来的路上,我听到的都是关于对姜致妈妈的描述。

那个女人现在很有钱。

和姜致爸爸离婚后,她去了南方,嫁了一个很有钱的老公。

回来找姜致的时候大包小包,都是给姜致买的新衣服。

看到姜致没有学上,她拍着胸脯保证跟她回去后会给她重新找学校。

非但如此,我听到村里人议论说那人听到我妈妈虐待姜致时气愤到要去我妈妈坟前泄愤。

姜致不告诉我也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我苦笑一声,慢悠悠的踱步回了学校。

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天我接到了第二个坏消息。

原本属于我的铺位被关系户占了,那人要住至少半个月。

没有人替我出头。

我没了精气神,懒得跟他们计较。

放学后,我在外面游荡,知道此事的秀娥婶拖着我回了她的家。

饭桌上,秀娥婶的丈夫一脸不耐,待吃完饭后,他终于爆发了。

7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秀娥婶,“你领她回来干什么,老子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吗?”

我不愿让秀娥婶为难,起身便要走。

秀娥婶拉住了我,“姜致临走前是给我留了钱的,晚晚在这里不是白吃白喝。”

“那小子能给你留下几个钱?”

秀娥婶说了一个数字,她丈夫闭嘴了。

我也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

姜致临走前给我留下的钱也不少,给秀娥婶的也不是小数目。

“果然是有了亲娘发达了。”

我转念一想,也是,姜致跟着他妈妈生活后应该会过好日子吧。

我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我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在秀娥婶家住了几天后。

她丈夫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我主动提出了离开。

秀娥婶抹了抹眼泪,“就再留一个晚上吧。”

她凑到我的耳边,“你还有两天就能住宿了,今天留下来,明天婶子再给你想想办法。”

我答应了。

答应时我没想到秀娥婶的丈夫也会进我的房间。

他一向厌恶我。

我下意识叫出了姜致的名字这次没有人应答。

秀娥婶闻声赶过来,力气不敌她丈夫大,被一巴掌扇在了地上。

“我让你走你非不走,那就留下来,你可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他甩开秀娥婶拉住他脚腕的手,一步一步向我凑近。

刀片被我死死攥在手心里有些发热。

我想起了姜大山进我房间那次,姜致救了我后,要我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亲手交给我一个刀片,要我自保的时候用。

一道白光闪过,我捅进了他肚子里。

屋子里传出来哭天抢地的哭喊声。

我的双手颤抖,绝望的情绪自我心底里滋生。

我到底是不能顺利毕业了吗?

8

接下来是一阵兵荒马乱。

秀娥婶没有报警,我和她一起带着他丈夫来了医院。

“别害怕,等他醒过来婶子求求他。”

我趴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发泄完后,我知道哭是没有用的,我今年就已十八岁了,应该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秀娥婶的丈夫醒来后,我和婶子站在他的病床旁。

“怎么还没有警察来?”他瞪向秀娥婶,“你这个婆娘怎么不报警?”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这件事怨不得我,是你非要胁迫我的。”

“你有证据吗?”

我看向秀娥婶,她丈夫抢在我前面开口,“你要是敢帮她看我不打死你。”

“我不怕。”

秀娥婶难得硬气了回,还是因为我,我别过眼抹了抹眼泪。

“你不怕,你那八十岁的老爹不怕吗?”

他一出声,秀娥婶果然不敢再开口了,她抱歉地看了我一眼。

我拉了拉她的手以示安慰,与他谈判,“你想要什么?”

手机就在他手边。

他要是想报警早就报了,不会等到现在,他有别的企图。

果然,他贼溜溜地眼珠子一转,开口道。“姜致不会没给你留下钱吧?”

“你要说没有,我可不信,我可是听到你跟我婆娘说姜致给你留了五万。”

秀娥婶大声道,“那是姜致留下给晚晚上大学用的。”

病床上的人呸了一下,“上大学?她要是不给老子这钱,我让她连高考都参加不了。”

原来他是打的这个主意。

他半夜摸黑进我睡觉的屋子是为了找钱。

这笔钱我没动过。

我想着上大学后有时间把钱还给姜致。

他不欠我的,我不该心安理得的拿他这笔钱。

可现在我护不住了。

为了顺利高考,我只能暂时给他。

把钱交出去后,他果然老实了。

我在秀娥婶一句又一句的道歉中出了医院的大门。

医院的长廊是个好去处。

好在度过今晚后,我明天就可以住校了。

我没想到就连长廊也会有人跟我抢,坐在那头的人我很是熟悉。

9

姜致惨白着脸,就像是大病初愈。

我有无数个问题要问他。

他怎么回来了,是他妈妈对她不好吗?

你这次回来还会不会走?

我还想叫他一声“哥哥”,问问他是不要我了吗?

我动了动嘴皮子,脱口而出的是那句,“姜致,你是生病了吗?”

“没有。”他向我靠近,“晚晚,你怎么会来这,是身体不舒服吗?”

路灯很亮,我看到他确实没事。

一溜烟地跑远了。

“别来找我,我要好好学习。”

我匆匆忙忙掉头就走。

直到走出很远一段路,我没看到后面有人。

失望的滋味自心底蔓延。

我和姜致终究是因为这件事不能和好如初了吗?

我有些庆幸我失去的五万块钱。

这样就有理由慢慢还他。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住进了宿舍,我以为姜致不会再管我,可隔三差五地总有走读的同村同学替我捎来东西。

无一不是姜致给我买的营养品。

他却从来没有露过面。

我忍不住向同村的同学旁敲侧击,“姜致现在怎么样了?”

那人心大的回我一句,“什么怎么样了,还是老样子啊。”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姜致了。

终于在学校放半天假时,我忍不住回去找了他。

秀娥婶去却告诉我他出去打工了。

“那我的东西是谁买的?”

秀娥婶吞吞吐吐,“那是你哥留下的钱要我挑的。”

自从她丈夫讹钱事件后,秀娥婶总是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情绪有些失落。

被抛弃的情绪已经平复了,我急切的想见到姜致。

叫他一声哥哥。

我回了学校,将自己一头埋在了题海中。

到了晚上,我忍不住借同学的手机给姜致发了消息。

“我是苏晚晚,高考结束那天你会来接我吗?”

后面又追加了一条。

那一条只有一个字,“哥。”

对面消息回的很快,也只有一个字,“好。”

一个月后, 高考如期而至。

出来考场后,我没有见到姜致。

秀娥婶一脸慌张地向里面张望着,我心里一咯噔。

第六感告诉我秀娥婶要告诉我的绝对不是好消息。

10

果然,她看见我后,便拽着我往外面跑。

边跑边说,“你哥从工地上摔下来了,现在正在医院做手术呢。”

寒意渗进了我的五脏六腑。

我不再言语,匆匆跑起来,我不知道姜致摔的有多严重。

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看到他。

到了医院时,姜致已经做完了手术,只是还没有醒完麻醉。

我从送他来的工友那里听到了经过。

姜致干活很拼,比他们还要努力,却从来舍不得花钱。

他们曾好奇问过他是不是想赚钱娶媳妇。

姜致告诉他们是打算给即将上大学的妹子攒钱。

他们不信,还以为姜致是骗他们。

说着他们叹了一口气。

“真是可怜的娃子,摊上这黑心的老板,怕惹上麻烦,现在已经联系不到了,手术费还是我们给凑的。”

我瘫坐在地上,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哭过后,我抬头对他们说道,“叔,你们的钱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你们的。”

他们急忙摆了摆手,向我解释。

“姑娘,叔不是这个意思,钱不着急还。”

“只是刚才医生说了,你哥的腿后续还要治疗,小心感染,那还是很大一笔费用呢?”

我点了点头。

“我会想办法的。”

他们还要养家糊口,没待多久就走了。

秀娥婶跑过来安慰我,“别太担心,婶子还有些私房钱,到时候拿来先应应急。”

我顾不得矫情,向她道谢后应下。

秀娥婶抹了抹眼泪,随口说了句,“小致怎么能这么命苦呢?”

“摊上一对这样的父母。”

我心思都放在病床上的姜致身上,没有仔细思考秀娥婶话里的意思。

11

姜致醒来后,见我守在病床旁,费力扯了扯嘴角。

我小心翼翼地扑到他的身上,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哥哥。

姜致依旧是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向我道歉。

“对不起晚晚,让你担心了。”

我能感觉到姜致手指更加粗糙了,我忍住了没在他面前哭。

秀娥婶给的钱很快就用完了。

医院里已经欠了好几天的账,工地上到老板还没有追回来。

我挨家挨户的借钱。

姜大山的亲戚我借了个遍,无一例外,没有人对我们施以援手。

他们不相信我一个小姑娘会还钱。

任我磨破了嘴皮子,他们也不肯松口。

哥哥的亲姑姑对我说,“人的命天注定,没了一条腿,也要不了他的命。”

我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动手。

山穷水尽之时,我想起了最后一个可以对我伸出援手的人。

我没有问过姜致为何回来。

我自私的想霸占他,我可以自食其力,拼命学习努力工作给我哥哥更好的生活。

我不想将姜致还给他妈妈。

可眼下我除了这条路无路可走,我向秀娥婶打探她是否有姜致妈妈的联系方式。

秀娥婶冷下了脸色。

我看到一向善解人意地秀娥婶眼里深深的厌恶。

我听到她一字一句的对我说,“那个黑心肝的东西,回来找小致根本就不是为了接他去生活。”

“而是为了救她儿子的命。”

12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久久不能回神。

秀娥婶告诉我姜致要她瞒着我不要告诉我真相。

姜致给我的五万块是他妈妈买他亲儿子骨髓的价格。

她后来生的儿子得了白血病。

她和她的丈夫配型都不成功,便把主意打到了姜致头上。

我自嘲一笑,自己真傻。

那个女人要是个好妈妈怎么早不来带走姜致。

姜致本来是不答应的。

他妈妈糖衣炮弹不成,便提出了金钱诱惑。

姜致不是一个贪财的人,可他偏偏有我一个要花钱的妹妹。

姜致答应了。

回来后拖着没有好利索的身体便去了工地干活。

他不会知道那五万块钱已经被我赔给了别人。

我给了自己一巴掌。

要不是我姜致不会活得那么辛苦。

“我再去想办法筹筹钱 我一个大人总比你小孩子好借。”

秀娥婶拍了拍我的肩膀。

病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姜致单腿站立在地上,一脸复杂。

“晚晚,进来。”

我不知道姜致听到了多少,抢在他前面开口。

“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从来不过生日吗?”

13

姜致果然噎住了,他摇了摇头,依旧用那个百用不严地理由回答我。

“没什么,只是不想过鬼节。”

“你骗人,秀娥婶都已经告诉我了。”

姜致一脸错愕,“你妈生前和婶子这么要好吗,连我选择不过生日她就给我钱的事都跟你说。”

我猛的抬头。

我想过有可能会诈出真实原因,唯独没想过这件事和我妈有关。

是了,重组家庭最受人关注。

村里有一个习俗,小辈生日办得越盛大,命数就会越长。

没有科学依据,但现在哪个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宝。

每年生日都办得很隆重,我也不例外。

可哥哥不过生日全村人都知道,理由就是哥哥自己不愿意过。

我心如刀割,我妈的确不是一个好继母。

“我妈给你多少钱?”

姜致说了一个很低的数字,起码要比过生日花的钱少。

姜致替我擦了擦眼泪,“别哭了,都说了哥是自愿的。”

“那你存的钱呢,你打算用来干什么?”

我哽咽出声,姜致这才发现了我在诈他,闭着嘴不说话。

我摇了摇他的胳膊,撒娇求饶,“哥 ,我想知道。”

14

这么些年,我几乎没看见他花钱,平常都是我有了零花钱还偷偷给他一份藏在他的书包里。

“给你交学费了。”

他无奈地开口。

我怔住了。

我高二那年,继父动了一场手术,掏空了家底,便想要我辍学。

尽管上学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妈妈见识不长,被姜大山忽悠说给我找一门好亲事比啥都强,也默许了。

我吵过,闹过,没有多大用。

最后还是让我上了学。

“我本来想拿着从小攒到大的钱离开这儿的,看你没学上,我就当提前做长远投资了,以后发达了可不要忘了还我。”

姜致见我木着脸不说话,又补充道。

“谁让你从小跟个跟屁虫一样跟在我后面撵也撵不走。”

我破涕为笑,“你才是跟屁虫。”

可这样的插科打诨依旧没有混过去。

姜致还是问我,“是不是钱不够用了,那哥不治了,现在也挺好的。”

“哥。”

我提高了音调 ,叫了他一声,“必须治,我不许你说这么丧气的话。”

“你要每天去做家教,去酒店端盘子给哥治腿吗?”

姜致沉下脸,“别以为我不知道,苏晚晚,你还上不上学了。”

姜致的话振聋发聩。

我不怕死的说道,“不上,哥,你在我心里比上学重要。”

姜致还想要再教训我,我也做好了准备迎接我的狂风骤雨。

跟我混熟的护士姐姐跑进来,喜笑颜开的告诉了我一件事。

“晚晚,不用再担心了,你哥欠的钱已经交上了。”

在她后面,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里面张望。

“就是他们帮你交的钱。”

护士姐姐指了指她后面的人说道,可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15

“是的,苏晚晚同学,恭喜你考了市状元。”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又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

算算时间,这的确是出分的日子了。

我每日穿梭在医院和打工场所,倒是忘了这一回事。

惊喜从天而降。

我忍不住看向姜致,他笑得比我还要开心。“我们晚晚真棒。”

平复完心情后,我向他们道谢。

状元都有奖金,这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不但可以还哥哥工友的钱,也可以担负哥哥接下来的治疗费用。

粗略算来,还堪堪有剩余。

“我们打算给你办一场庆功宴。”

随后赶来的校长与我商量,问我是否同意。

“我没意见,只是可以在我的村里办吗?”

一行人被我的发言惊住了。

随后他们开怀大笑,“行,在哪里都行,看你自己意愿。”

一番交谈过后,我送他们出门。

在他们离去前,我叫住了为首的那个人,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看了病房里的人一眼,答应了。

回到病房里,姜致浅笑着开口,“不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吗?”

我笑嘻嘻地对着姜致吐了吐舌头。

“秘密,到举办庆功宴那天就知道了。”

16

庆功宴办的很盛大,以往有过交集的人都过来凑热闹。

我曾经求助过的人也来了,带上了他们自己的孩子。

姜大山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跑了回来。

呲着一口大黄牙向领导们陪笑。

哥哥的腿在医生的精心治疗下已经好了。

他穿上了我买的西服和我并肩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

我昨天问哥哥,“没有念完高中可不可惜?”

他明明成绩很好。

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晚晚,哥哥与有荣焉,替你取得的骄傲。”

他避而不谈自己,我却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神色。

到了致辞环节,台下一片安静。

我拿起话筒, 缓缓开口,“我能顺利高考挺不容易的。”

“高考完的这段日子里我过得也挺艰难。”

台下的大部分都是熟人,他们都低下了头。

“但我要感谢磨难让我成长,感谢在我困难时不给予我帮助还恶言相向的人,是你们培养了我打不死的小强精神。”

有一部分满脸通红,再也坐不住,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我话锋一转, “同时我要感谢这段时间帮助我的人, 秀娥婶,哥哥的工友,学校领导,谢谢你们让我度过难关。”

台下窸窸窣窣的说着“没事, 应该的。”

说完这些, 我面向姜致。

用泣音开口,“但我最感谢的是我哥哥,我能取得今天的成绩哥哥功不可没, 所以我今天要送哥哥一个礼物。”

姜致歪着头看向我。

我将话筒递给了下面的校领导, “我宣布恢复姜致同学的学籍, 希望他能珍惜这次学习机会, 明年再创佳绩!”

掌声如雷般响起。

哥哥瞪大了双眸,不可思议地看向我。

我笑着开口, “恭喜你,哥哥,明年你可要超过我吆。”

17

事实证明我那声哥哥不是白叫的。

姜致第二年取得的成绩的确比我要好。

他和我在一个城市上了大学。

我选了法律专业, 姜致出乎我意料地选择了教师行业。

我比他早毕业一年。

踏入律师这个行业后,我接到的第一宗案子来自秀娥婶。

她想要和他丈夫离婚。

这几年来,我一直和她保持着联系, 也曾带她到大城市来见过世面。

秀娥婶开阔了眼界,才知道女人靠自己也能很好的活下去,不比男人差。

我又回了一趟村子。

秀娥婶在村口迎接我, 她告诉我姜大山现在整日里流浪。

因为找不到我和姜致,自己也不愿工作,过得很是凄惨。

村里的老光棍也死了, 死在一家村民手里。

他夜里翻别人家的窗被抓住了, 那人失手杀了他。

“婶婶, 你想清楚这次真的要离婚了吗, 哪怕他还是以这样那样的条件要挟你。”

秀娥婶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种案子毫无悬念, 秀娥婶的丈夫有家暴史。

不费多少功夫便已成功了结了此事。

我带着她来到我工作的城市, 替她找到了一份工作。

来到城里的秀娥婶像是年轻了十岁。

我们都获得了新生。

18

我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喜欢腻着姜致,他的脚走路有一点跛。

我任劳任怨地照顾他。

他总是要让我不要围着他转, 去多认识一些人。

多和自己的朋友相处。

后来说得多了,我认真的对他说了一句话。

“我认识的人有许多, 他们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可月亮只有一个。”

“哥哥,你就是我独一无二的月亮。”

我们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之间。

未来的路还很长, 我不可能一帆风顺,有荆棘我也不怕了。

我拥有了最亮的那盏圆月,指引我前行。

路漫漫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

哥哥,谢谢你,一路幸而有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