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节 多余
第 19 节 多余
我妈有三个孩子。
可她却很少对我笑。
她对我似乎只有一个要求。
“你必须得有一个强健的体魄。”
01
当 7 岁的蒋年年撒娇要抱抱时,我每天在小区外的跑道上挥汗如雨。
当 5 岁的蒋由偶尔还能偷吃一些垃圾食品时,我要一边忍着干呕,一边将她准备的所谓营养餐大口地往嘴巴里塞。
她对我可以说是毫不关心的。
那年幼儿园给我们布置了作业,为父母洗脚。
可我将脚盆端到爸妈面前,还没说话,我妈一脚将盆踢翻。
“滚开!烦着呢!”
五六十度的热水全部泼向我的脚。
“啊!”
我疼得发出一声尖叫。
我爸责怪她:“有什么脾气也别冲着孩子使。”
我妈坐在那里,望向外面,没有理睬我爸。
突然,她哭了起来。
“我的年年啊,我命苦的年年啊....”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那天,我姐蒋年年的白血病复发了。
在所有人以为她已经彻底痊愈时,又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月后,蒋年年的治疗情况有所好转。
我妈找我谈话。
“姐姐的身体里面有个小怪兽,现在姐姐打不赢它了,小余帮姐姐一起打,行不行?”
她抱着我的动作是那样轻柔,语气是那样温柔。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在妈妈心中,我和哥哥姐姐是一样的了。
于是我用力点了点头。
细细粗粗的针管扎进我的小臂,又扎进我的屁股。
红艳艳的血从我的身体里抽了出去。
抽完后,我躺在病床上,几乎一动不能动。
后来姐姐被救活了。
妈妈哭了。
我用小手摸她的脸:“妈妈不哭,小余不痛。”
她就真的不哭了,只一个劲地拥着我。
那时妈妈的怀抱真的很温暖,温暖到我想享受一辈子。
可错觉毕竟还是错觉。
出院后,蒋年年依旧是家里的核心。
她因为咳嗽不止被送往医院那天,是我生日。
当我抬起手,想要父母一个暖心的拥抱时,我妈抱着蒋年年怒瞪着我:
“你姐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过生日?”
我爸手上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小余,你姐姐情况不好,等我们从医院回来再给你补过一次?好不好?”
于是,六岁的我和蒋由被送到亲戚家。
这一待,就待了一个月。
蒋年年从鬼门关闯回来了。
她出院那天,爸妈准备了一个特别大的蛋糕,大到我生日时从未见过。
我高兴极了。
以为这是弥补给我的生日礼物。
蒋年年嘟起嘴吧吹蜡烛的时候,我抢在她之前将蜡烛吹灭了一半。
给她留了一半。
蒋年年愣了几秒后,突然嚎啕大哭。
我妈打了我一巴掌。
“姐姐吹个蜡烛也要抢?你怎么这么贱?”
我不知道“贱”是什么意思。
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妈小心将蜡烛重新点燃,热烈地哄着蒋年年再吹一遍....
原来不是给我补过生日啊!
02
我九岁的时候,蒋年年回到学校重新读书。
她身体不好,成绩也不怎么样。
我妈要担心的事情更多了,多到她分不出哪怕一丝精力放在我身上。
爸爸忙于工作,于是,刚上小学二年级的我被迫住进寄宿学校,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
直到初三。
八年里,我爸每个月雷打不动接我。
但这一次,他失约了。
已经放学,我爸突然打电话说他有事,会让蒋由接我回去。
我没说什么,安静地等。
可我等到日落西山也没见到他人。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自己往家走。
可我不够机警,也缺乏人生经验。
因为样貌还算不错,路上理所当然被喝得醉醺醺的小混混跟踪。
被拖入小巷子,只能任由那一双双手在我身上四处游走时,我哭了。
对方暴虐地给了我好几个耳光。
“长得这么纯,不就是欠干的?”
衣服被脱到只剩内衣裤时,我甚至生出了自尽的想法。
可突然墙外传来一阵警笛声救了我。
“妈的!”
小混混快速提上裤子跑了。
我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颤抖着将散落一地的衣服穿回去。
可当我虎口脱险回到家时,却见蒋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脸认真地用胶水粘着蒋年年亲手给他做的陶瓷杯。
那一瞬间,愤怒第一次彻底控制了我。
我径直走过去,抄起那好不容易粘起来的杯子,重重砸到地上。
“啪!”
杯子再次四分五裂。
蒋由气得跳脚。
“你疯了!有病?”
看到一脸怒容的我后,他像是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你...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我还打算去接你呢!”
又看了看手表,尴尬道:“哎,怎么都八点了?”
“你这不是能自己回来嘛!干嘛每次还要爸去接你。”
我看着眼前的男孩。
他真的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蒋由,我真的,不想再当你妹妹了。”
我瘸着腿爬上三楼。
背后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不想当就不想当,你当我稀罕?”
他从沙发上扔过来一个抱枕,砸中了我的背。
被小混混凌辱时伤了的背部传来一阵痛意。
我没有回头。
涂药的时候,楼下传来欢快的动静。
走出房间趴在栏杆上往下望去,我爸正哈哈大笑。
“今天虽然很累,但看到我们家年年高兴的样子,爸爸就是再累也值得。”
沙发上堆满了她们一天的战利品。
原来爸爸所谓的有事,就是陪妈妈和蒋年年逛街,给她们拎东西啊!
我摸了摸依然疼痛的嘴角,内心有点麻木。
03
第二天我爸才知道我那晚经历了什么。
他将蒋由臭骂一顿,又闹着要报警。
我妈冷冷拦下了。
“那巷子没什么人,没有目击者,又没有监控,警察能怎么办?你把这事传扬开来,我们家还要脸不要?”
我爸就这么妥协了。
为了弥补我,他放下豪言壮语,说一家五口要来一次短途旅行。
可我还是被抛下了。
去给我妈买完水,回去时,原本的露营地已经空无一人。
车子也不翼而飞。
没有一个人通知我。
暮色渐西沉。
我心里有点发毛。
当我被不合脚的鞋子磨出满脚水泡,不得不脱下鞋子沿着环山公路慢慢往山下走时,一辆轿车停在我面前。
坐在副驾驶的小少年降下了车窗。
“同学,看你这情况,要不我们载你一程吧!”
他父母也一脸欢迎的样子。
我回想起那晚差点被小混混强暴的经历,没搭理,继续往山下走。
见我警惕的样子,他从书包里掏出证件。
“我叫孙霄,九月份要去市一中上学。”
市一中,那也是以后我的学校。
察觉到我脸上的警惕消了大半,后座的阿姨连忙下车,将我拉了上去。
“快上车,这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子走山路不安全。你家住哪?我们送你回家。”
我报出地址,车子开始向我家的方向驶去。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倒水。
见到我,她下意识的一皱眉:“去哪里疯玩了?你姐姐刚从医院回来,也不知道去她房间陪陪她?一点也没有小由懂事。”
我妈出口的责问让孙叔叔一脸尴尬。
“您是小余的妈妈吧?既然我把小余从山上安全送回了家,这就回去了。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贪玩,你们也别太责怪她。”
我闷不吭声地将手上的两瓶水放在玄关,我妈表情一下子就变得不自然起来。
“孙叔叔,你误会了,我不是贪玩。”
说到这里,我看着我妈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就是,活该被她们忘记而已。”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冷了。
我的心也冷了。
暑假过后,我选择了继续住校。
我爸理亏。
送我去新学校的时候,唉声叹气,似乎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无从说起。
直到下车,我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
世界破破烂烂,总得有人缝缝补补。
我没想到,进入新班级的第一天,上天就为了制造了一份惊喜。
我在理科班的班级看见了孙霄。
那个见过我狼狈一面,又愿意伸出援手的男孩子。
“哎?是你?”
他认出来了我。
陌生的环境里,我们因为那天的奇遇成为了同桌。
孙霄性格开朗,乐于助人,打的一手好篮球,是班上的班长。
他像个小太阳,整个学校有不少小女生喜欢他。
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但那时我对他并没有多余的情感,我只是羡慕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依靠父母。
高二时,班主任组织我们看《这么多年》。
17 岁的他指着女主的妈妈说:“如果不爱孩子,不能做到一碗水端平,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
“以后我结婚了,只会要一个孩子,我要给他毫无保留的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看向了我,眼神晶亮。
说不清什么,心脏剧烈跳动的同时,我避过了他的目光。
高考结束那天,孙霄请我吃饭。
他第一次喝酒。
脸颊红红,泛着热气,醉醺醺地问我:“蒋余,你对我一点没有感觉吗?”
我摇了摇头。
“那就是喜欢我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他欢呼一声。
“我可以亲你吗?”
在神经高度紧张的氛围中,他的唇贴上了我的。
他发出满足的喟叹:“小余,我们分数差不多,报同一个大学吧!”
孙霄想报考本省的 top1 大学。
我思考了几秒,点了点头。
和孙霄成了男女朋友后,我的倾诉欲突然变得非常强烈。
而每提到过去那些事,他都会抱着我说:“以后我会给你独一无二的爱,至死不渝。”
那时我真的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我没想到,只是带孙霄回了一趟家,一切就都改变了。
我更没想到的是,早在高考前夕,孙霄来我家找我时,便已经见过蒋年年。
04
孙霄认识蒋年年。
“你的身体比上次好像好了不少。”
我带他回家,刚将背包放在客厅沙发上,就听孙霄说了这么一句话。
蒋年年从楼梯上下来,点了点头,“没想到你会成为小余的男朋友。”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
我不想和蒋年年继续待在一个空间里,拉着孙霄的手想出去,却没拉动。
“把你姐姐一个人丢在这里是不是不好?要不我们还是在家里待着吧!”
孙霄冲我耳语。
未等我回应,便自来熟地同蒋年年聊了下去。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一起吃饭时,孙霄爱上了拍照。
一起出去玩时,孙霄爱上了拍视频。
起初我以为他是想发朋友圈,但后来才发现,他只是把这些内容都固定地发给了某个人。
直到一次约会,孙霄说:“你姐姐终日待在家里,估计也很孤独,我们带上她一起吧!”
我这才知道,原来那个让孙霄分享欲爆棚的人,是蒋年年。
我回家质问她。
她坐在沙发上,因常年宅居室内,几乎不见阳光,透白的皮肤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清纯无辜。
视线相撞后,她躲开了。
半晌才垂首道:“我...我什么都不干,不会打扰你们的。”
我突然很想笑。
蒋年年确实什么都不会做。
但她孱弱的身体放在那里,对喜欢乐于助人的孙霄就已经产生了影响。
回学校后,我直白地同孙霄表达了内心所想。
他却一脸诧异:“那是你姐姐啊,算什么外人?”
又搂着我道:“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我从小到大都想要有个兄弟姐妹。小余,我可羡慕你了呢!”
“再说,你姐是你姐,你是你,我还能分不清孰轻孰重?只是看她可怜....”
“我发誓,我这辈子只会喜欢你一个人,只想和你结婚,只想让你给我生孩子!”
他满以为这种承诺会让我心安。
但其实并没有。
一周后,我们去游乐园,他依然叫上了蒋年年。
为了照顾她的身体,他将我期待已久的云霄飞车项目取消,改成了乘坐摩天轮。
我受不了了。
结束后,我单方面找他吵了一架。
“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你只是可怜她。”
“小余......”他想抱我,被我躲了过去。
“孙霄,你发现没有,自从你给蒋年年定性后,你的心就偏了。”
“我以为你只是乐于助人,但现在我发现你对人,尤其是异性,没有距离感。”
从前我绝对想不到,当初孙霄身上最吸引我的品质,有一天会成为我痛苦的源头。
“不是....”他嗫嚅着,但却发现自己无力解释。
我叹了一口气。
“既然对女朋友做的事情,你也会对蒋年年做,那谁来当你女朋友似乎都一样,那么,”我看了看他的脸。
“我退出。”
05
我单方面切断了和孙霄之间的联系。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第四天我需要上课,他才在宿舍楼下堵到了我。
胡子拉渣,不修边幅,一看就知道这两天没少受罪。
我的心软了一瞬,但想到之前他分不清界限的行为举止,刚生起的热度又很快散了下去。
见我没有反应,孙霄开启了穷追猛打模式。
一个月后,当他在暴雨中晕倒被急救送到医院后,我终究还是心软了。
“小余,我头疼。”
他红着眼眶的模样渐渐和当年那个热情降下车窗,将我拉出窘境的男孩重叠了起来。
我轻轻锤了他一拳。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只有一次机会。”
他忙不迭地点头。
那天之后,孙霄再没提过要拜访我家。
他当着我的面将从前的电话卡从手机中拔出来,扔进垃圾桶,换上了一个新号码,甚至经常掏出手机让我查岗。
这次,他似乎卯足了劲要给我安全感。
电话秒接。
信息秒回。
偶有耽误,也会立即和我解释为什么没有及时回复的原因。
他坚持了三年。
坚持到我自信以为,我们会有美好未来时。
再给我沉重一击。
06
食欲不振原因,我去了一趟医院。
不出意外,医生给了我一个惊喜。
“你怀孕了。”
B 超单上,他还只是一个小黑点。
想到我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我扬起了嘴角。
无论他是男是女,这辈子都只会是我唯一的宝贝。
孙霄要是知道了,也会很开心吧!
我迫不及待地想告知他这个消息。
可我妈一通电话,毁了我所有好心情。
“你姐姐又不好了,你再给她捐一次骨髓吧!”
我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我沉默几秒,才道:“妈,这次我不捐了。”
她哭声一顿,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你怎么能见死不救?那是你亲姐姐!”
“我....”
“我不管你怎么样,你姐这个时候要用到你,你得应下!否则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听到没有!”
她说完自顾自地挂断电话。
我轻手抚向肚子。
想反拨回去,又停下了动作。
也是。
我妈的情绪从来不会因为我而产生波动。
又怎会愿意浪费时间听我“辩解?”
我找到蒋年年的时候,她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面色苍白,看向窗外的眼神十分空洞。
她的状态多少让我有点吃惊,但我还是没有犹豫地说出了早就打好腹稿的话。
“妈刚才又给我打电话,让我答应给你捐骨髓。”
“也许你会觉得我冷血,但蒋年年,这一次,我不想再给你捐了。”
“我今年 22 岁,也给你当了 22 年的附庸。现在想当个独立的人,想过自己的生活,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她转过头。
眼睛似看向我,又似无处着落。
双眸依然空洞,然而口中说出的话,却让我浑身一凉。
“那又怎么样?”
“什么?”
“你不愿意,那又怎么样?”
她语调轻轻,内含的恶意却不轻。
“你信不信,只要我说:我想活,爸妈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到手术室?”
“毕竟,你能来到这个世界,最该感谢人不就是我?”
向来柔弱无辜的脸,此刻却喊着满满的恶意。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一瞬,因为我意识到,她说的是事实。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情绪,肚子传来一阵紧缩感。
我摸了摸肚子,镇定道:“随便你们是去骨髓库还是怎么,总之这一次我是不会轻易妥协的。”
我关上了门。
可刚出玄关,想起蒋年年刚才的样子,我突然生出一股不安。
我快速转身,原路返回。
门打开的那一瞬,我呆在了原地。
蒋年年竟然自杀了。
刺目的颜色让我的肚子又一阵紧缩。
我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通知父母和蒋由的。
坐上救护车的那一刻,看着蒋年年几乎变得透明的面庞,我终还是没忍住拨通了孙霄的电话。
可他的反应令我如坠冰窟。
他在那边惊慌怒吼:“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挂断了电话。
我手上捏着的蒋年年的手机却快速震动起来。
卡 2 来电。
来电人备注:“小孙”
我内心有个猜测,接通了。
“喂?年年,小余刚才是骗我是吧?”
孙霄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我摁灭了电话。
看到卡 2 那串并不属于蒋年年,但却也眼熟异常的电话号码。
突然很想笑。
原来这三年里,孙霄并没有和蒋年年彻底断联。
原来到头来,连最后一个我最重要的人,也在我妈的帮助下,站到了蒋年年的阵营。
我浑浑噩噩地站在抢救室外。
我妈不愿放过我。
她爆发了。
这个给我生命的人,此刻却恨不得我立即死在她面前。
“蒋余!为什么躺在里面的人不是你!为什么你要这么糟践我!”
她状若癫狂,扯着我的头发,将我狠狠甩了出去。
额头撞上坚硬墙壁时,我眼前一黑,恍如下一秒就要死在医院里。
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出。
我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这个时候的自己竟然没有晕过去。
我妈还在哭。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半点看不到过去贵妇人的风采。
“我的年年,我的年年...”
急救室的灯依然在闪烁。
我爸抛下手中的工作急匆匆地赶到医院后,将我妈从地上拉了起来,温声安慰。
下一秒他看向我,“蒋余!你到底对你姐姐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我说,我不想再给她当移动骨髓库了。我说,我也是个人,我想有自己的人生,有错吗?凭什么...”
“啪”的一声。
未尽的话被这一巴掌打断。
我爸用一双猩红的眼睛瞪着我。
我没说话。
额头上的血流到了眼睛里,不舒服,但我愣是没有闭上眼睛。
我就这么看着他。
他的嘴唇抖动,语不成句。
“你...你妈说的没错。”
“现在我在你眼里看不到半点手足亲情。”
“死的人应该是你才对...是你才对。”
这个曾把我放在膝头,笑呵呵地说小余是爸爸的开心果的男人,现在却不吝将最恶毒的语言加诸在我身上。
看着我爸搀扶我妈的背影,半晌,我自言自语:“对,你们说的对,如果一辈子都要以这种方式活着的话,死的人确实该是我。”
蒋年年她多好啊!好到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的一切都该为她的健康让位。
孙霄应该也在赶来的路上了吧!
他应该也会像爸妈刚才那样吧!
摸了摸肿痛的脸颊,看一眼手术室门前急切等待的夫妻俩。
我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医院。
07
人群熙熙攘攘,我如行尸走肉。
砰地一声,我撞上了一个人。
我无意识地朝着对方鞠了一躬,继续往前走,胳膊却被一把拉住,对方的目光落在我已经肿起来的脸上。
“蒋余?你怎么出来了?”
声音听着十分熟悉,抬头一看。
是许久不见的蒋由。
我瞳孔一缩。
蒋由对我是存在恶意的。
也是最爱蒋年年的。
五岁那年,我刚给蒋年年捐完骨髓。
一向对我没多少笑脸的妈妈难得抱着我哭了。
爸爸也轻声安慰。
那时六岁的蒋由就一个人偷偷躲了起来。
爸妈急坏了。
等在移植病区外找到他,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
我第一次看爸爸打他。
“怎么可以在医院乱跑!你丢了让爸妈要怎么办?!”
他将头埋入爸爸的怀里,被打了也不哭,只是委委屈屈道:“我看爸爸妈妈都在妹妹这里,不想姐姐一个人在病房里,不想让她太孤单。”
只这一句话,爸妈收回了短暂放在我身上的目光。
那个时候他有没有意识到,其实父母将一大半的精力给了蒋年年,一小半的给了他,而我几乎分毫没有呢?
六岁的孩子不知道,但十六岁的孩子一定是知道的。
否则他怎么会因为要粘杯子而忘了接我,让我差点被小混混凌辱?
我能很清晰地认识到。
虽然我们一母同胞,但在蒋由那里,我比不上哪怕蒋年年的一片衣角。
因为我是健康的。
因为蒋年年看到我后,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永远不是我救了她的命。
她眼中的艳羡、落寞,足以让周围一切关注她的人神经紧绷。
所以蒋由可以理所当然地忽视我。
可以理所当然地帮助蒋年年夺回父母的目光。
他确实是个好弟弟。
但对我来说,他永远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
此时,再看蒋由的脸,我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厌烦。
“你的脸...”
我伸手摸向脸。
冰冷的刺痛感传来,让我一瞬间回想起这巴掌的来源。
“和你没关系。”
我拉下了蒋由放在我胳膊上的手。
他一愣,接着道:“你现在看起来状况不对,先别急着走。”
他似乎跑去喊人,一边指着我,一边拜托对方:“这是我妹妹,她看起来身体有点不舒服,我现在有事需要上去一趟,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她。”
交代完,他连看我一眼都不曾,便一阵风似地跑向了电梯。
那是手术室的方向。
08
等小护士再想找我时,我早已经随着人流走出了医院。
脑子一团乱麻,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我不想接,那人却一直打。
烦不胜烦。
我接了。
“你跑哪去了?你姐姐在急救,你怎么没在外面陪着叔叔阿姨?”
开口就是指责。
没有问我现在在哪。
没有问我有没有遭遇什么。
满心满眼都是蒋年年。
“孙霄。”
许是我的声音平静到不正常,他停止责怪。
“你记得你曾说过,要给我独一无二的爱吗?”
他沉默几秒,“嗯。”
“你记得你是我的男朋友吗?”
他的声音变得不耐烦。
“你怎么又说这个话题,没完没了是吧?年年是你姐姐,我未来的大姨子,以后都是一家人,我多关心关心怎么了?你有这个闲心怀疑这怀疑那,不如赶紧回医院...”
我挂断了电话。
仰头看天。
脑海里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遍我人生短暂的 22 年。
这世上有没有哪怕一个人可以给我毫无保留的爱呢?
没有。
从出生开始,我似乎就是不被人期待的。
我努力挣扎,却还是...
那么,挤不进去的世界,就不挤了吧!
像是魔怔了一样。
当距离医院两公里处的烂尾楼映入我眼帘时,我毫不犹豫地往那个方向走。
我的脑子太难受了,好想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清醒一下。
我冒着雪,徒步走到了那里,又徒步爬上了顶层。
34 层高的楼,深夜里从上往下看,恍如看向了深渊。
冬日的寒风如刀般割向我的脸颊,稍有不慎,我死无全尸。
我的腿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心脏在剧烈跳动。
我轻轻抚了上去。
死多简单啊!
只需要往下一跳,砰砰跳的心脏就能立即停止工作。
只需要往下一跳,世间再无蒋余。
捏在手里的手机还在不停震动。
有我爸,有蒋由的,有孙霄的。
我伸手点开最近的语音。
冷风呼呼地吹着,孙霄气急败坏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出来。
“蒋余!你太令我失望了,你手上攥着你姐姐的命!”
哦,听这语气,我爸妈大概是添油加醋地将蒋年年自杀的原因告诉他了。
来质问我来了。
下一条语音自动播放。
“就是捐献一次骨髓而已,可以救年年的命,让她重获新生,小余,你不觉得这是很伟大的一件事情吗?”
他哄着我的语气,温柔极了。
可我听出来了。
他忌惮我。
我的男朋友,怕我不给自己姐姐捐骨髓,哄我。
讽刺。
我摸摸心脏,感觉不够。
又点开我爸的微信。
“你回不回来?”
“再不回来,以后就不要回家了,死在外面吧!”
....
“爸刚才说的是气话呢!只要你回来,给你姐姐捐骨髓,你就还是爸妈的孩子。”
“你之前不是说想去哈尔滨旅游?等你姐姐好了,我们一家一起去那边玩,你先回来行不行?”
爸爸呀,想去哈尔滨的人,从来也不是我啊!
我妈哭着说:“蒋余!我上辈子是欠你的吗?”
“要我求你吗?好,那妈求你,救救我的年年,求求你...”
妈妈别求了,我应允不了。这么些年,身为你的女儿,我太累啦!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再当你们的女儿了。
蒋由的声音最是冷静。
“你应该知道,如果不是大姐生病,压根就不会有我们两个存在。”
“蒋余,不就是捐献骨髓?多大点事?你小时候又不是没捐过?我要是能捐,也轮不到你了。你懂点事,赶紧上来给爸妈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蒋由,我不想懂事。
现在我只想任性一次。
在蒋家。
我姐姐叫年年。
哥哥叫由。
我叫余。
蒋家年年有余。
可我这余啊,从来就是多余的余。
我丢开手机,望向深渊。
34 层的高楼,我一跃而下。
浑身放松下来。
舒坦极了。
那一刻,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蒋余,你终于不再多余啦!
9
我好像没死。
看着地上那摔得血肉模糊的身体时,我内心恶意地想:他们要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蒋年年的移动骨髓库,已经消失了呢?
我想知道这个答案,飘着回到了 x 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病房。
蒋年年躺在床上,还处于昏睡状态。
我妈忙前忙后,小心翼翼地用沾了温水的毛巾为她擦脸,摸到蒋年年的手有点凉,又拿起遥控器调高了温度。
体贴周到,一如往昔。
蒋年年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似乎成了禁忌,被所有人遗忘。
她出院那天,我也跟着他们久违地回到了那栋房子。
家里被布置得非常温馨。
蒋由在贴“欢迎回家”的贴纸,孙霄在笨手笨脚地往蛋糕上插蜡烛。
我爸拿着小彩带,奋力地扭动着身体,口中欢呼:欢迎宝贝女儿出院回家!
气氛真的温馨不已。
晚饭时,六人座的桌子上,五个人坐在餐桌上举杯共饮。
喝了一口牛奶后,蒋年年看向了空着的那一把椅子。
“小余还没回来吗?”
她故作关心的语气,令我作呕。
气氛陡然一窒。
“那丫头现在不知道在哪疯呢!疯够了就回来了。”
“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不孝不悌的东西!”
蒋年年一脸疑惑。
“小余做了什么事吗?为什么爸妈你们这么生气?”
提到这个,我妈似乎气不打一出来。
“你这妹妹是被我们养歪了。亲姐姐病了,要她捐个骨髓还推三阻四。她之前是不是和你说这次不想给你捐骨髓,导致你...我和你爸气得慌,将她臭骂一顿,死丫头耍脾气跑了,到现在都联系不上。”
砰地一声。
蒋年年一不小心碰到了身前的牛奶。
我妈停止骂我,一脸焦急,“年年没事吧?”
蒋年年低着头。
不一会儿,她似乎酝酿够了情绪。
几滴眼泪从她眼眶滴落。
“不是的。”
“我...我自杀和小余没关系。”
我站在餐桌边上,愤怒咆哮。
“你究竟是不是想牵连到我,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相信这么多年,你看不出来因为你,我的处境有多艰难!”
可无人听到。
我妈温柔地用纸巾帮蒋年年擦干净眼泪。
“别哭了,你慢慢说。”
蒋年年平复了一下心情,苦笑道:“第三次被白血病击倒,和死神赛跑,妈妈,这一次,我不想跑了。”
我妈一听就哭了,“你怎么这么傻。”
“所以...看到桌子上那把水果刀的时候,我没忍住...”
“真的和小余没关系。”
听蒋年年这么说,我气得在客厅来回踱步。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在逃脱责任!
我恨不得将她孱弱的身体一把推倒,痛快打上一架。
我妈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爸爸和蒋由也站了起来,无声将两个哭泣的女人拥住。
蒋年年哭了许久,才从妈妈的怀里钻出来。
她擦干净了眼泪,又笑着道。
“妈妈,爸爸,小由,对小余的选择,我真的一点都不怪她,我知道这一次她为什么这样做。”
说完,顶着全家人诧异的眼光,她走到了我的房间。
再回来时,她手上多了一个文件袋。
她从里面掏出来一张检验报告。
那张 B 超单上,赫然写着“宫内早孕,(孕八周)”。
看到报告单那刻,孙霄愣在那里,张着嘴巴,半晌没说话。
可我注意到。
他的手抖了起来。
10
我妈拿着那张报告单,盯着上面的小人看了几秒,半晌声音冷冷道:“为了这么个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胎儿,就放弃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这死丫头...”
孙霄闻言,死死地盯向我妈。
“妈!”
蒋由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竟然第一次为我顶撞我妈。
“妈妈,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你当年怀上我姐的时候,姨妈和她情况一样,你会半点不犹豫地打掉她,为姨妈捐献骨髓吗?”
“....”
“既然您做不到,又凭什么要求蒋余这样做呢?”
被责问,我妈恨恨地将报告单塞入文件袋。
“她怀孕了,自己不跟我们说,怪谁?”
“我是她妈,给她命的人,她还能和我生份一辈子?”
“再说,我这么做是为了谁?”
没人说话。
我妈倔着一张脸,打死不承认自己做错了。
也是,她怎么会错呢?
按照他们的论调,这天下只有不是的儿女,没有不是的父母。
可妈妈呀,我的人生只有 22 年,那么短暂,是要和你生份一辈子啦!
“这段时间你们谁也别去找她,稍微有点不顺心就给人玩失踪,我非得改改她的脾气。”
“用不了几天,她准回来。”
“她没其他地方可去,只能回来。”
她念叨着。
念叨到最后,自己就相信了。
时间一天天过。
开春了。
温度在逐渐上升。
第五天。
蒋由找理由出门了。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
蒋年年在餐厅的椅子上绣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
我妈在厨房忙着做饭,一边叮嘱蒋年年:没事多歇歇,缝那东西伤眼睛。
她话音刚落,客厅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我爸的玻璃杯掉在了地上。
热水洒在他身上,冒着热气,应该挺疼,可他连叫都没叫。
“你干什么呢?”
我妈冲出来对着我爸就是一顿数落。
可下一秒,她也愣住了。
电视上,主持人正在紧急插播一则新闻。
有乞丐在距离 X 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两公里外的烂尾楼下发现一具腐烂女尸,身份不明,穿白色羽绒服,黑色马丁靴。
主持人建议,家中最近如有失踪女性,可速去警察局报案。
“不...不会...吧?”
我爸愣了半晌,才冒出了几个字。
看到蒋年年脸色苍白的样子,他连忙安慰:“年年你不用太担心,那一定不是小余。我要是记得没错,小余离开医院那天没有穿什么白色羽绒服...”
他在客厅又踱了两步,还是不放心道:“你在家待着,我和你妈去警察局先看看。”
说着拽上愣在那里的我妈就往外走。
肢体破破烂烂的我跟着飘了过去。
坐上出租车的那瞬间,我妈突然念叨出声。
“那死丫头,失踪那么多天,是不是就想这么吓唬我们一下。等她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你别说了!”
我爸突然冲她吼了一句。
我妈嗫嚅半晌,到底还是咽下了原本要说出口的责骂。
一路沉默下,两人抵达了警察局。
不一会儿,蒋由也来了。
在警察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停尸房。
一块白布下,尸体已经不堪入目。
即便经过处理,但散发出来的异味还是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可几乎一瞬间,蒋由就认出来了。
“是她。”
“衣服是她。”
闻言,我爸直接瘫在地上。
我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口中喃喃:“不会的,怎么会呢?”
法医这个时候走过来。
“根据尸检结果显示,这是一具女尸,22 岁,系自杀。死时约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我妈一下子就惊到了。
她张着嘴,但却说不出一句话,只靠着喉咙嗬哧嗬哧地发出声音。
可看她这个样子,我只想笑。
哈,历时八天。
你们终于发现了啊!
11
DNA 检测结果出来了。
那的确是我。
我妈没哭,她只是看着警察张张合合的嘴,一直念叨着:“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她怎么会自杀呢?”
我爸突然怒了。
“还不是你那天抓着小余骂她。”
我妈似乎想到那天她是怎么对我的。
她蹲在地上,眼泪决堤。
我爸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么多年你的心结在哪里。你怨小余,觉得当初生她时难产,导致你被切除了子宫,你恨她。可我们都忘了,当初她的到来,也是身不由己的啊!”
“我们都有错,那天我不该打她,更不该随着你的意思...”
他蹲了下去。
我哥看着爸妈蹲在地上哭,一动不动,三个人中似乎只有他最冷静。
可只有那双颤抖的手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他慢慢走向我的尸体,伸出手,似乎想再看一看我,但最后却还是没有掀开那块白布。
“小余...你一直很懂事,不懂事的人,是哥哥才对。”
我被火化了。
残破不堪的灵魂变得逐渐透明,我知道,距离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期限越来越近了。
我妈抱着我的骨灰回的家。
我爸我哥想从她手中接过,被她躲了过去。
回家后,她一下子就变得沉默了。
终日待在我那个小房间里,盯着我的骨灰盒发呆。
按理说死者应该是要入土为安的,但谁从她手里抢骨灰盒,她都警惕地躲了过去。
蒋年年来都没用。
夜深人静时,她在我曾经睡过的那张小床上陷入沉睡。
好像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勾了勾。
“小余,你帮妈妈捶背,妈妈最舒服了。”
突然,她说了这么一句梦话。
她的话将我也带到了过去。
小的时候每次妈妈从医院回来,累得腰酸背痛时,我都会主动去给她捏肩捶背。
听到她的一句夸赞,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真讽刺。
我生前她想不起来我半点好。
如今我死了。
她却在梦中反复回忆我的好。
我最后再看了一眼这间由仓库改装的小房间。
身躯变得愈发透明。
脑海里莫名出现了一道声音。
她在热切地呼唤着我。
我感觉自己被召唤着。
“小余!”
在我彻底消散前,我妈像是突然看见了我,惊呼出声。
爸爸哥哥听见动静闯了进来。
下一瞬,在他们向我扑过来前,我彻底消失不见。
番外妈妈篇
1
我有三个孩子。
但我唯一不记得刚出生时模样的孩子,只有小余。
因为生她的时候我难产,子宫被一整个切除。
往后的每一天,看到她我就会忍不住想。
为什么她出生的时候不能像小由那样懂事。
为什么她的降生要让我付出那样惨痛的代价。
可我忘了,她的出生也是身不由己的。
谁愿意背负着使命来到这个世界呢?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将所有负面情绪都发泄在小余身上。
我当然能看到小余在这个家有多么小心翼翼。
年年是大姐,身体虚弱,又有病,已经占据我们大部分心神。
蒋由是男孩子,调皮捣蛋,又占据我们另外小部分心神。
小余就只能扒着我们指甲缝漏出去的那点零碎的时间,感受父母对她的关爱。
像个乞丐。
可那时的我半点没有对这个孩子的愧疚。
当年医生就告诉过我和蒋海,白血病即便移植后也有一定复发概率。
我未雨绸缪,一直在监控着小余的各种生活习惯。
我不允许她吃垃圾食品,不允许她熬夜,更不允许她挑食。
胡萝卜这种她吃了就想吐的食物,在我的逼迫下,她也吃了不少。
她的身体维持得十分健康。
所以年年白血病复发时,我毫不犹豫地将五岁的小余送上了手术台。
抽骨髓的时候她哭得直抽搐,小脸通红。
可回家时,看到我难得展露心疼的样子,当即伸出小手帮我擦了擦眼泪。
“小余不疼,妈妈别哭。”
我第一次将这个孩子抱入怀中,嚎啕大哭。
可哭完之后,我像是一个机器人般,又收回了自己对她的所有情绪。
我当然看得出来孙霄那小子性格上存在的缺陷。
既要又要。
我也知道小余以后一定会因为他受到伤害。
可看到年年笑容欢快的样子时,我昧了良心般,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小余闹事,孙霄断了和年年往来,年年郁郁寡欢。
为了让年年重新开心起来,我将自己的号码留给她,让她私下里和孙霄联系。
必要时,我甚至还会给孙霄和年年打掩护。
我总觉得,年年只是太寂寞了。
在我的掌控下,不会发生什么控制不了的事情的。
可意外还是来临了。
02
年年不幸。
我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这个女儿。
她来一趟人间,似乎就是历劫的。
治疗,骨髓移植。
我们又走上了同一条路。
习惯性忽视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医生说可以在中华骨髓库寻找合适配型时,我半点不带犹豫地拒绝了。
有小余呢!
我一厢情愿地觉得,她们是姐妹,妹妹救姐姐,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可我理所当然的态度彻底伤害到了小余。
她怀孕了。
她不想放弃她的孩子,就像我不想放弃我的孩子一样。
所以她找到年年,拒绝了我的要求。
年年自杀了。
我以为是因为小余的拒绝。
我狠狠地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地将她摔了出去。
就像我这么多年做的那样。
我对她说:“躺在里面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她爸也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你妈说得对,死的应该是你才对。”
后来我想,小余眼中的光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灭掉的吧!
她自杀了。
在那栋烂尾楼的楼顶,警方找到了她的手机。
打开手机后,我泪如泉涌。
备忘录里,写的全是我们一家人的生日,我们喜欢吃的食物,我们曾经畅想过,等年年病好后想要去旅游的地方。
她说:以后那些,她会一步步带我们一起完成。
她在备忘录里写:真的不想再经历小时候的那种痛了。
抽完骨髓后好几天不能下地走路。
腰酸,腰痛。
可这些捐献骨髓的后遗症,我当时却半点都没有注意到。
因为我的眼里只有年年。
她说:“这 22 年的人生,我大概注定就是不被爱的。如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当爸爸妈妈的女儿了。”
2018 年,我永远失去了我的女儿。
03
小余走后一个月,年年在中华骨髓库里配到了半相合的骨髓。
不久,她又进仓了。
进仓前,她哭着说:
“对不起,妈妈,一直以来,让你操心了。如果没有我,你和爸爸,小由小余本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
很奇怪,过去只要她一流眼泪,我恨不得为她摘星星摘月亮。
可小余走后,我对年年身体的紧张感似乎在几个月里渐渐消弭了。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行尸走肉般用手帕帮她擦干净眼泪。
小余做出那样的选择,我和她爸难辞其咎。
但我很清楚,一直被我们捧在手心的年年也并不无辜。
年年治疗期间,小由成为了骨髓库的一名志愿者。
我知道他在自责,没有阻拦。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愿意挽救一个危亡的家庭,我也很开心。
可第一次捐献骨髓,回来后腰整整酸痛一个月,几乎没办法工作时,他抱着我,哭了。
“妈妈,原来妹妹捐骨髓时,要吃这么多苦啊!”
我的心仿佛被扎了一刀。
密密的疼痛袭来。
那之后,向来喜欢粘着年年的小由,竟然搬去了外面住。
像是一夜之间明白了过去自己的理所当然,究竟错的有多离谱。
至于孙霄。
彻底失去小余后的半个月,他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真正爱的人是谁。
他每日去小余的墓地买醉。
喝得醉醺醺的。
口中一直念叨:“我怎么就把你们弄丢了呢?”
偶尔会买点粉色蓝色的小衣服带过去,烧了。
我有半年没有见过他。
后来新闻播报我们才知道,他跑去山区支教了。
可去那边的第三天,就遭遇了地震。
为了救学生,他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他死在了一场地震里。
04
又是一年过去。
年年移植完成,进入漫长了排异闯关期。
小余忌日这一天,我们一家四口终于鼓起勇气,去墓园看她。
“小余啊,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多少吃点吧!”
过去我嫌弃这东西重糖,吃多了身体不好,很少做给她吃。
如果她还活着,看到这样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糖醋排骨,大概会笑眯眯地抱住我,甜甜地喊上一句“妈妈对我最好了”吧?
我点燃了香。
可一阵风吹来,香灭了。
蒋海变了脸色。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
这两年来,他叹气的次数都要赶上前大半辈子了。
“小余不会原谅我们了。”
我愣愣地看着熄灭的烟。
不原谅就不原谅吧!
想必属于我的报应,我们的报应,也快来了。
小余,你就好好看着吧!
12.终章
我再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身旁的妇人见状,声音惊喜:“醒了!她爸,醒了!”
我茫然,但直觉让我喊出了那个字。
“妈?”
女人先是不敢相信,接着竟然哭了。
“她爸!你看咱家囡囡,是不是恢复正常了?”
后来,“妈妈”牵着我的手说,我从小就与别的小孩不同。
日常偶尔痴傻不说,经常还会无缘无故陷入昏迷,医院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那时他们害怕,只能另辟蹊径救我。
游方道士说,我这是魂体不全引起的。
待到彼方消亡,我就能恢复正常。
至于我是谁?
我叫刘妍妍,生于 2002 年, 今年 21 岁。
是家中老幺,父母的老来女。
哥哥刘峰是警察,大姐刘丽丽是教师,二姐刘珍珍是律师。
我出院那天,他们忙里偷闲,全都赶来医院接我出院。
看着围绕在病床前的每一位家人,没来由的, 我红了眼眶。
我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
大姐看到我哭, 笑着道:“小妹这次苏醒,人好像都变得感性了不少。”
“谁说不是呢?昨天夜里还听见她在梦里喊妈妈呢!”
我忍住羞赧任由她们打趣。
出院回家后, 我成了大熊猫,被珍贵保护起来。
妈妈想尽一切办法, 做我想吃的, 我能吃的食物。
她对我的喜好非常了解。
在确保营养均衡的情况下,我没吃到任何一道不喜欢吃的菜。
这种感觉让我非常陌生。
因为那一瞬间,我脑海里莫名闪现了一个画面:饭桌上, 饭菜里放了不少胡萝卜丝, 一个女人一边往我碗里夹菜, 一边让我吃。
而我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 吃的十分勉强。
那是谁?
我很想再回忆回忆,却发现那段记忆又消失了。
我摇了摇头, 看看眼前的家人,内心像喝了蜜一样甜。
几天之后,恰逢小侄子将过周岁宴, 我去商场给他买礼物。
途径服装店时,遇到两个人。
很奇怪,明明不认识, 但就是感觉莫名熟悉。
身材瘦削,一脸老相的女人摸着一条红裙子道:“要是小余还在,我买这条裙子送给她, 她一定很高兴,她那么喜欢红裙。”
站在她身边的年轻女孩见状,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妈, 小余走了五年了, 她要是还活着的话, 一定不希望你这样的...”
谁知那女人听到这话后, 原本还算祥和的面容却陡然一变。
她将穿着白裙的女孩一把推开:“你走!你不是小余!我的小余呢, 你把她还给我好不好?”
一看精神就不正常。
女孩崩溃了。
“妈你别这样好不好, 爸爸肝癌去世后,蒋由不理我, 我现在只有你了...”
“你忘了吗?你好不容易才将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现在怎么能这么对我啊!”
她大哭的声音引来了许多人的注意, 也包括我。
这个家庭,母亲疯了,父亲走了。
女孩的脸上没有一丝气血的样子, 显得有点渗白。
我内心泛起一丝怜悯。
但和她目光交汇的瞬间, 我却感到一阵恶心!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知为何,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怜悯的情绪也一扫而空。
“我这是怎么了?”
我没再继续听下去,而是往楼上的儿童区走去,还好我的家庭幸福美满。
该给姐姐家的小孩买什么玩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