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当生命进入倒计时
第 24 节 当生命进入倒计时
二十五那年,我得了尿毒症,晚期。
1.
那是 8 月 3 号,很普通的一个早上,我和往常一样赶早高峰的地铁。
意外就在瞬间发生:我一个踩空,脑袋狠狠撞到了扶梯上,当场飙血。
痛,巨他妈痛,我感觉我太奶在冲我招手。
万幸的是,好心人很快把我送到了医院。处理外伤的时候,我开始懊恼这个月的五百块全勤又泡汤了。
好在有急诊病历,领导不至于骂我故意矿工。
但接下来的事情开始变得失控和离谱,血常规和脑 CT 结果出来后,护士看完单子后把医生喊来了,接着医生就问了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问完后又让我重新抽血去肾内科验肾功能,然后还开了尿常规,肾脏彩超等一堆的检查。
我心里全是疑惑,我只是摔破了头,为什么让我去做这些莫名其妙的检查?医院为了创收也不能这样乱来吧?
两个多小时后,我拿到了检查报告,血常规和尿常规有几个指标高出正常值挺多的,肾脏彩超上写着血流明显减少,双肾萎缩、肾皮质变薄,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专业符号。
我意识到事情有点儿严重了,但仍然觉得,报告单这种玩意儿就是喜欢夸大病情,上半年的时候,我妈做个白内障小手术,那医生说得才吓人,吓得我妈进手术室前硬是给我留下了遗言,结果二十分钟不到手术就成功结束了。
肾内科的医生看完我所有的检查单后,面色特别凝重。我伸着包得像猪头一样的脑袋看着医生。
“医生,我是得绝症了吗?”尽管心里慌得一批,但我嘴上还是故作着轻松。
“二十五岁,太年轻了。”医生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平常生活方式太不健康了,又不注重体检,仗着年轻为所欲为……”
“医生,我到底是得什么病了?”我急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低头刷刷地在病历上写了起来:“慢性肾衰竭,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尿毒症。不过你也不要太悲观了,现在医学发达,病人通过血液透析也能提高生活质量。要是运气好,有合适的肾源,就可以换一个肾……”
2.
尿毒症三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后,我感觉我的脑袋又“嗡”了一下,早上那股晕眩感又涌来了,我机械地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上打下了尿毒症三个字,各种信息跳出来,血液透析,换肾,五到十年的生存率……我抬起头又看医生。
“我,不是,只,只摔坏了脑袋吗?”我一句话说得吃力,“为什么会得了尿毒症?”
医生有些同情地叹了一口气:“你再去查一下生化、电解质还有代谢,我已经给你开好单子了,你去交钱,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一下。”
我去做了检查,把所有的检查单送回医生诊室后,医生再次叹息着,确认了我的病情。
我谢过医生后机械地起身,从诊室挪到外面的休息区,一步一步,我走得特别慢。好不容易才挨着椅子坐了下来,旁边是一对老年夫妻,老太太在输液,老头捧着她的手暖着,两个人看着墙上的大屏电视。
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医生刚才说的那些话,慢性肾衰竭,这几个字在我脑海里反复敲击着。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死,尤其在我这么年轻的时候。前不久我才过的生日,我还和闺蜜沈婷嚷嚷着要奔三了,要变老女人了。
呆滞的盯了好一会儿电视,我收回了视线,然后我低下头又翻看手里的报告单和病历本。脑子还是混乱的,我想哭,但哭不出来,心里很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好好的人。现在坐在这里,我却握着死亡通知单。
我要死了!
我在休息椅上枯坐了很久,有护士来找过我,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我需要冷静一会儿。直到领导的电话打来,我才从那种怔神的状态里醒过来,接起电话后,她劈头盖脸地质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儿?说好的只请上午的假,现在都已经下午两点五十了,我为什么还没到公司?
“高姐,我,我得尿毒症了。”我翕动嘴唇。
“你说什么?”领导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蒋晓琴,你刚才是说你得尿毒症了吗?”
“是,要住院,医生说要换肾。”我心里很无助,很想从向来坚不可摧的领导那里获得一些力量。
电话那头,领导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她冷冰冰的声音再次传来:“蒋晓琴,你找个时间过来办一下离职手续吧,你没做完的工作我帮你做完。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我会说服公司基于人道主义把 8 月份整月的工资都发给你。要不,你干脆别来公司了,你让你朋友帮你收拾下东西也行。就这样,我还有个会。”
领导飞快地挂断了电话,仿佛我得的是瘟疫,挂得慢了,病毒就会顺着电话线爬进她的身体里一般。
3.
我握着手机,一直绷着的情绪到了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决堤口,我“哇”一声捂着脸就大哭起来。过往的医护病人被我吓了一大跳,马上有护士上前来问我怎么回事儿,让我不要影响别的病人的情绪。
可我怎么忍得住?我都要死了,我还忍什么?
我为什么不哭啊?我才二十五岁?我还这么年轻,还没有谈过一场像样的恋爱,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没去过,很多好吃的我也没有吃过。
我毕业两年,今年刚换了新工作,辛辛苦苦跑了半年的市场,眼看 7 月份业绩开始有了起色,我还想着 8 月份发了工资给我妈买一套海蓝之谜的护肤品。她提过好几次了,说舅妈早都用上了。
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我就要死了。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哭得肝肠寸断,哭到后来我感觉我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一开始还有护士劝我,后面她们也由我去了。在医院里,像我这样的悲剧实在太多太多了。
根本同情不过来。
我哭累了,头靠着座椅一搭一搭地抽噎着。
太阳已经开始西落了,走廊里还是人来人往,再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下午五点半时,我给闺蜜沈婷打了一个电话。我问她能不能来陪我住一晚上,沈婷被我沙哑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晓琴,你声音怎么了?你不会感冒了吧?”
“我心里有些难受,你晚上来我家好吗?”我说着眼泪又往外冒。
沈婷迟疑了一下才说:“那行吧,我和孟志鹏说一声。你在家等我,我给你带吃的过去。”
我回了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愣。从医生告诉我尿毒症那一刻到现在,我反复回忆我在今天之前的身体是不是发出过信号?我确实是最近一段时间总渴,所以我总喝水,总上厕所,前段时间还总拉肚子,有时候吃完饭恶心想吐,也有过头晕的时候。但一切的一切,我都以为只是因为工作太忙,压力太大导致的。
我做梦也没有想过这些症状会和尿毒症有关联,我爸妈身体好得很,我哥哥身体也很好。
我家没有遗传病史,我为什么会得了这么可怕的病?
难道医院误诊了?
我一个激灵爬着坐起来,拿过一旁的那些诊断报告,我一张一张的翻着。如果一份报告单出了差错我还可以抱侥幸心理,但不可能每一份报告单都出错啊。
我捏着那些化验单,整个人绝望而空洞。
4.
房门外传来锁转动的声音,沈婷来了。
“晓琴,起来吧,我给你带了老秦家的冒菜,趁热,快来吃。”沈婷一边换鞋,一边朝床上的我嚷着。
我呆呆地坐着。
“晓琴?你的头怎么了?”沈婷惊叫起来。
我转头看她。
沈婷放下打包盒走到床边,然后从我手里拿过了化验单,很快翻完。
“天啊。”她也哭出来了,“晓琴,怎么会这样啊?怎么回事儿啊?”
“不知道。”我哭着说。
她一把抱住我:“晓琴,你别哭,会有办法,我来帮你想办法。”
我搂紧她的脖子,嚎啕大哭:“婷婷,我好害怕啊,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死。我不知道怎么办?沈婷,你说我要怎么办?”
沈婷跟着我哭:“不怕不怕,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我怎能不害怕?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睡一会儿就惊醒过来。黑暗中,死亡的气息更加真实可闻,我躺在那里,被恐惧和无助吞噬。
沈婷第二天一早就赶去上班了,她本来想陪我一天,可她主管不肯给她批假。临出门前,沈婷很不放心我,让我有什么状况一定要及时给她打电话,又叮嘱我等情绪平复给家里打个电话,她说这么重大的事情,瞒不了太久的,肯定要告诉家里。
沈婷走了后,我躺在床上发呆,经过一天一夜的崩溃,我开始接受自己得了重病这个事实。我安慰自己老天对我还算不错,至少没让我马上就去死。
我考虑再三还是没有给我爸妈打电话,他们好不容易过了几年清闲的日子,我不想让他们因为我的病马上陷入暗无天日之中。
可病情的发展还是让我措手不及,我失业的第五天,我开始频繁呕吐,便血,甚至晚上睡觉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了。
我办了住院,在医院进行了第一次血透。
5.
沈婷知道后带着孟志鹏来看我,孟志鹏和我打了个招呼,在病床旁边站了不到十秒钟就借口有电话要打出去了。
“晓琴,你没给你爸妈打电话啊?”沈婷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暂时还不想让他们知道。”
“你都这样了,还瞒着你爸妈。”沈婷急得跺脚,“我要上班,只能下班后来陪你,那你白天怎么办啊?”
我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里觉得很感动,患难时刻,她还愿意真心待我,太难得了。
“你身上还有钱吗?”她说着拿起手机。
“有,有,医保还能报。”我强打精神。
“沈婷,我有事儿和你说。”病房外,孟志鹏喊她。
“你先去吧。”我抬起无力的手指了指门口。
两三分钟的样子,沈婷回来了,她虽然笑着,但她笑得有些难看。
我看出来了,她和孟志鹏起了冲突。
“你有事儿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不舒服我会喊护士。”我轻声说。
沈婷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拿过了我的手机。
我心里明白,孟志鹏肯定不愿意沈婷多管我。我这个病,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时间长了,劳心费神,搁谁也不愿意摊上我这么个麻烦啊。
她两个手机对着操作一番后将手机放回我手边:“晓琴,我身上只剩两万三,我留三千,两万给你,你先用着。不够的,咱们再想办法。”
“不不不,沈婷。”我激动得想要坐起来,一旁的仪器刺耳地叫起来。
沈婷按住我,她哽咽起来:“晓琴,你别让我难受了,行吗?我求你了。志鹏晚上要加班,我和他先回去了,明天我早点过来。”
她把手机塞回我手里,然后扭头就往外跑。
沈婷和孟志鹏走了。
我躺在那里,看着窗口的光线一寸一寸变暗,身体的脆弱清晰可闻。
微信上,老妈给我发了她新学的菜式。说等我休假回去,她给我做。我点开了她的朋友圈,她依然热衷于转那些鸡汤文,伪养生文。前几年她还乐意发她的自拍,这几年她老得多了,照片不怎么愿意拍了,说不好看,给人笑话。
我看了一会儿又点开了我和我爸的对话框,我和他的对话还停留在半个月前。我给他买了一件衬衫,他用很正式的语气对我说:女儿,你赚钱辛苦了,谢谢你。
我当时笑得要死,还把这个对话截图发到了朋友圈,大家嘻嘻哈哈给我点赞留言。
那些平常从不在意的点滴,此刻,全变成再也无法复制的美好。
挣扎了半天,我还是不忍心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我爸妈。
6.
10 月 3 号,距离我诊断出尿毒症过去两个月了。我的病情以锐不可挡之势恶化,开始一个星期做两次血透,后来增加到三次。
我开始不时的陷入昏迷之中,沈婷为了照顾我,请了好几次假,和孟志鹏也陷入了冷战之中,我知道没有再拖的理由了,我给我哥打了电话。
当天下午,我哥先赶到了我住的出租屋。傍晚的时候,我爸和我妈来了。家人都陪在我身旁,我睡了生病以来最安稳的一个觉。
醒来时,我妈靠在床头睡着了,她的手紧紧地拽着我的手。
外面的太阳正当空,我昏睡了十几个小时。
我妈惊醒,见我醒了,她慌忙要起身:“晓琴,你饿吗?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我鼻子一酸,问:“我爸和我哥呢?”
“你有远房表哥在这边市一院做医生,他们去找他了。”我妈起了身,她打来了一盆水,细细地给我擦脸。
“你这个孩子,病了这么久,一直瞒着。”我妈眼睛红肿着,想来一晚上她没少哭。
“我不想你们担心嘛。”我笑着说。
“早就说过你,不要总是吃外卖,熬夜玩手机,有时间要多出去运动,你就是不听我的。”我妈说着又哽咽起来,“现在病成这样,你知道难受了吧。”
我默默地听着,要是以前,我肯定不耐烦跟她嚷起来了。但现在,我心里只有悲伤,我妈的数落,我听一遍少一遍了。
傍晚的时候,我爸和我哥回来了,沈婷也来了,他们的表情都很凝重。我想,我的病情比我以为的更加不乐观。
“你们别这样嘛,搞得跟开追悼会似的……”我打起精神调侃。
“呸呸呸,不许瞎说。”我妈连连呸了几下。
“你表哥说了,你现在的情况最好就是换肾。”我爸开了口。
“叔叔,这个办法医生早就说过。可是,等肾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合适的肾源又太少了。”沈婷轻声说。
我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看着我:“直系亲属配对成功的比例最高……”
我妈激动地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去医院查一查。”
“妈,你先别急,我们三个明天都去医院查一下,谁能配上谁给晓琴移植。”我哥拉住我妈。
“你胡说什么,你年轻着呢,要换也是换我和你爸的。”我妈急得当场就拉脸了。
我爸接过我妈的话说补充道:“晓松,这事儿听你妈的,明天我和你妈去检查,你就不用去了。”
沈婷着急了:“可是,说不定晓松哥……”
我暗中伸手顶了她一下,她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次日,我哥还是跟着我爸妈一起去做了配型。五天后,结果出来了,我和我哥配型成功,而且达到了 4 个配点。
7.
医生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病房通知我这个结果,用他的话说,医院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在直系亲属上配型没这么成功过了。
我还来不及高兴,我爸妈的脸色就变了,他们拉着医生去外面说话。我抓着被子,目光呆滞地看着雪白的床单。
这几天来,我妈和我爸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给我炖汤,喂我吃饭,扶我下床走动,知道了我的这个病会是无底洞,他们已经开始商量卖掉一套房子给我治病了。
他们对我的爱已经足够多了,但也只有这么多了。
我该知足的,可我怎么办?
我才二十五岁,我的大好人生才刚刚开了个头,我真的不想死啊。
我爸妈和医生谈了很久,等他们进来时,我迷迷糊糊地做着噩梦。
梦里,我早就过世的奶奶凶神恶煞地要带我走,她说我已经到了上路的时候了。恍惚中,我感觉到有人握住了我的手,低声地啜泣声传来,我拼命地挣脱开了我奶奶。
“妈。”我费劲地睁开眼睛。
“晓琴,你要喝水吗?”我妈擦了一把眼泪。
我猛地抓紧她的手,我妈惊了一下。
“妈,我害怕,我不想死,我害怕。”我哭出声来,“妈,让我哥给我移植好不好?我求你了。”
我妈也跟着我哭,我爸红着眼睛看着墙角。
我妈哭到嗓子都哑了,她说:“你哥年底就要结婚了,他要是只有一颗肾了,他女朋友怎么办?她知道了还能跟你哥好吗?晓琴啊,你和你哥都是我生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一面的肉,我这个当妈的心都痛啊。就怪老天爷作弄我,怎么我和你爸的肾就不行呢?要是能移我们的,两颗割给你也没有二话的!”
我爸又叹了一口气:“我下午就回家去处理房子的事情,等下个月,咱转到更好的医院去治。”
我看着我爸妈,心里无助又恐惧,他们嘴上说花光钱也要救我,可又绝不同意我哥给我移植,他们就是想我死。
“妈,如果是我哥病了,我的肾能配上型,你也会不同意我移给他吗?”我哭着问她。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说:“晓琴,你哥他好好的,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喘着气接着说:“就算我不同意,你也会劝我移给我哥,不然蒋家就断了根。妈,因为我是个女孩子,所以,我的命不值钱。”
我妈哭着吼道:“晓琴,你不能说这么没有良心的话。我和你爸已经拼尽全力了,现在连房子都要卖掉,你还敢说我们对你不好。”
“你们都不要管我了,房子也不要卖,让我早点死了算了。”我用力扯掉输液管,挣扎着就要下床。
我妈慌得抱住我,她哭的肝肠寸断:“晓琴啊,你别再戳妈的心窝子了,妈只恨不能替了你。我也是反复问过医生的,你哥把肾给你,他的身体一定是会受影响的。他要结婚了,马上要生孩子,有一个家要养。他要是身体也不好了,我和你爸怎么活啊?”
我怔怔地看着我妈,是啊,我怎么可以这样自私?我哥把肾给我一半,他的身体也是要受损的,我一辈子废了,我也不能连我哥的一辈子也搭上啊。
我哥很快也知道了配型结果,他也知道我爸妈绝不可能同意他给我移植。于是他专程请了几天假来了医院,趁着我妈去医院食堂打饭,他悄悄告诉我。
他要瞒着我爸妈把肾移植给我。
8.
我的眼泪一下就从眼眶里滚出来了,翕动着嘴唇好一会儿我才说出几个字:“哥,真的吗?”
我哥拿过纸巾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但很快就灭了。我哥说得简单,想要瞒过我爸妈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更何况,昨天我发泄了一通,现在我已经有一些想通了。我不能因为自己想活下去就拉我哥下水,不如我痛快死掉,他们以后的日子还能过得轻松点。
“别担心,我这几天问了很多专家,也找了我高中的同学,移植后,我完全可以正常生活,没什么影响的。”我哥看出了我内心的忧虑。
我勉强笑了一下,我查过一些移植的案例,实际情况并没有我哥说的那么乐观。
“爸妈不是说要卖掉虹口路那套房子么,那房子写的是爸妈的名字,交易的时候,爸妈肯定一起回去,前前后后要好几天呢。我想好了,手术就在那几天做。”我哥胸有成竹的语气。
我攥了攥手心,顿了顿才说:“梅梅姐也同意了?”
我哥的眼神明显黯淡了,随即故作轻快:“这事儿我和梅梅聊过,她需要一些时间考虑。我救自己的妹妹她都不能同意,这样的人,我也不敢和她在一起了。以后我要是有点儿什么,她不得跑得比兔子快。放心啦,你哥长得这么帅,还怕找不到女朋友啊。”
我怔怔地看着我哥,从小到大,我们俩没少吵架打架。别人说的那种哥哥对妹妹的宠溺,我从没有在我哥这里感受过。以至于,我以为我这个妹妹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别怕,办法总比困难多。”我哥拍拍我的手,又帮我拉了拉被子,“没事儿的。”
“哥,我不想拖累你。”我哽咽起来。
我哥有些烦躁起来:“不要说这些话,别说你是我亲妹,就算只是朋友,我也不能见死不救。睡一会儿吧,我下楼抽根烟。”
事情并没有像我哥计划的那样顺利进行,房子是在中介挂牌了,但一时半会儿,压根卖不出去。
我的身体却拖不起了。
我确诊尿毒症的第三个月,因为免疫力越来越差,一个小感冒,竟然导致了多种并发症。
我被送进了抢救室。
医生说,如果再不进行移植手术,我也许活不过年底。
我哥这次态度很强硬地提出要给我移植肾脏,我妈仍然不同意。他们吵得很激烈,我妈受不了刺激,当场晕厥。
她查出颅内长了一个瘤子。
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总是折磨苦难人。
9.
我妈也住院了,家里乱成一团麻。挂牌的房子一直卖不出去,我爸和我哥到处奔波借钱。
沈婷来了医院,她说她请了几天假。
“沈婷,你好好上班,别为了我请假。”我吃力地说。
“烦人,我好不容易能请到几天假,还不让人家好好休息几天啦。”沈婷嗔怪地瞪我。
“那你多陪陪孟志鹏。”我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脸,三个月前,我还和她一起嗨,现在我濒临死亡,多希望我只是在噩梦里,梦醒了,我们还能一起撸串逛街。
“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阿姨的病理报告出来了,是良性的。我刚从她的病房过来,她精神状态不错,挂心着你,我想陪她说几句话都不让,催着我过来陪你。”沈婷一边说话,一边把鱼汤从罐子里倒出来,“我现在煲汤的技术是越来越好了,快,来尝尝,保管鲜掉你的大牙。”
我其实没胃口,这两天,我浮肿得厉害,精神越来越差,时不时的还吐血,但我不能让她难过。
我喝了半碗鱼汤,沈婷没骗我,她的厨艺真的越来越好了。
“你和孟志鹏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问她,我想我是去不了了,但她对我这样好,我怎么也得在死之前给她准备好一份大礼才是。
沈婷把剩下的半碗鱼汤喝完:“早着呢,怎么着也得等你病好了,咱们可是说好了,我结婚,你得给我做伴娘。”
我笑:“那你可得快点结婚,不然我可等不了了。”
沈婷愣了一下,她把汤碗放下:“晓琴,别说这种话。你哥给给你移植的事情,我听着叔叔的意思,他是同意了。阿姨那边,我一会儿也去和她聊聊。”
我摇了摇头:“别劝,沈婷,我妈不能再受刺激了。”
沈婷还在说什么,病房外传了说话的声音,有人在打听我的病房在哪儿。
“我出去看看。”沈婷起身。
不一会儿功夫,沈婷和一个穿着黑色线衣牛仔裤,戴着口罩的姑娘进来了。我心里惊了一下,我哥的女朋友宋梅梅,我生病后,这是她第一次来看我。
“梅梅姐。”我轻轻喊了一声。
宋梅梅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水果放到了一旁的地上:“过来这边办点事情,顺便来看看你。”
她转头又对沈婷说:“我想和晓琴单独说会儿话,可以吗?”
沈婷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然后她把床头的汤罐收起来:“你们聊,我把汤拿去给阿姨喝。”
宋梅梅看着沈婷出了病房,她搬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我看着她的眼神,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10.
“你哥要和我分手。”宋梅梅开门见山。
我张了张嘴,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要和我分手。”她重复了一遍,“因为我不同意他给你移植肾。”她抬头,有眼泪在她眼眶里旋转。
“对不起。”我也很难受,虽然我哥现在并没有给我做移植,但他确实下定了决心。
“你是他的妹妹,是他的家人,那我呢?我肚子里的孩子呢?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吗?”宋梅梅哽咽着说。
“昨天他来我家了,他不但提出了分手,他还把彩礼跟我妈要回去了……”她哽咽到说不下去了。
我整个人被震得说不出来话。
宋梅梅转过头去,好一会儿她才冷静下来。
“晓琴,我想请你也理解理解我,我怎么同意?你哥做建筑设计的,加班熬夜是常态。一旦做移植手术,他现在的工作肯定就不能再做了,身体肯定会吃不消的。退一万步,他年轻,恢复得好,现在的工作也能继续做。那以后呢,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身体会不会垮?到那时,我和孩子又要怎么办?”
“我哥他知道你怀孕了吗?”我颤声问。
宋梅梅拭了拭眼角的泪珠:“他说我骗他呢,为了阻止他做移植说谎。”她从牛仔裤兜里摸出一张化验单递到我手边。
我接过化验单,单子上写着宫内早孕。我反反复复地看着,直到那些字变成一把又一把的刀朝我刺来,那刀上刻着一排鲜红的大字:蒋晓琴你这个扫把星,你要害死全家人。
宋梅梅见我久久不说话,她从我手里抽回了化验单。
“我今天来找你,只是想问问你,你是要定了你哥的肾吗?”她定定地看着我。
我在她的逼视下低下了头,我怎么不想要呢?她没有面临死亡,不知道死亡的可怕。她不知道二十五岁的我有多么渴望活下去。如果我有了我哥移植给我的肾,那么我就还能活下去。
“梅梅姐,我不会让我哥给我移植的,我妈也不会同意,你放心吧,放心。”我喃喃地说着。
“真的?”宋梅梅有些不相信。
“真的。”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保证?”她咄咄逼人起来。
我愣了,我怎么保证?我现在就去死吗?
“信不信由你。”我只能这么回答她,五脏六腑不停地涌动着,我感觉我又要吐血了。
宋梅梅看着我灰白的脸色,她也不忍心再逼我。她将化验单叠好放回裤兜里,起了身,她换了轻柔的语气。
“彩礼的事儿,晓琴,你找个机会和你哥谈谈,好吗?”
“嗯。”我拼尽全力抵制住想吐的冲动。
所幸她终于说:“那我走了。”她不再看我一眼,抬步往外走。
她前脚出了病房,我就伏到了床边,血往地上喷,眼前一片又一片的黑。
我又一次进了抢救室,这一次的情况过于危急,当天,我就转院到了上海的医院。
我足足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这一次醒来,我竟感觉身体比之前要轻快一些了。
“换了治疗方案。”我哥说,“晓琴,这次的专家很厉害。昨天我们沟通过了,他说等你身体再恢复一点就可以做移植手术了。”
“妈呢?谁照顾妈?”我看着在陪护椅上睡得正香的我爸,问道。
“婶婶在照顾她呢,别担心。她明天早上做手术,等爸睡醒了我就搭高铁回去市一院。”我哥细心地帮我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梅梅姐……”
“你好好休息。”我哥打断我。
“她真的怀孕了,哥,她没骗你。”我急切地说。
11.
我哥面色明显沉下来,他将手里擦汗的纸巾揉成团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这些事情你不要管,我自己会处理好。”
顿了顿又说:“我和梅梅已经说清楚了,家里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想耽误她。”
我心头一窒,再也说不来一个字。我哥没有一个字是怪我的,可是每一个字又像一只无形的手击打着我脆弱不堪的心脏。
“都怪我。”我哽咽起来,“哥,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你瞎自责什么。”我哥无奈的语气。
我越发委屈难受起来:“我好好的为什么要生病,害得妈也生病,还连累你和梅梅姐分手,梅梅姐怀孕了呀。我就个罪人,哥,你还是别管我了……”
“有完没完?”我哥怒吼一声,“你还嫌我不够烦是不是?”
我被吓坏了,张着嘴无声地流着眼泪。自打我有记忆以来,我还从没见过我哥这样凶过。
“晓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现在紧要的是把身体养好。”我哥懊恼地道歉。
“吵什么吵什么?”我爸被吵醒,从陪护椅上坐起来。
我哥转身往病房外走去,我侧过头看着墙壁流泪。
我哥回了市一院,我爸留在这边看护我。他坐在我的病床前愁眉苦脸,说起我的病和我妈的病,他担忧借下的那些钱要怎么还上。又愁我哥的婚事没了着落,更愁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爸,我不要我哥的肾,我不能害了他。”我下定了决心。
“你现在还这说个话做什么?吴主任来说了几次了,说你现在的情况再不换肾就来不及了。手术肯定要做的,你才二十几岁,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没了,别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爸说不下去了,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想想又放回了兜里。
病房里一片沉寂,我的心头被压上了两座五行山。我有多渴望活下去,就有多害怕活下去。
我妈把我哥扣下了,她手术后苏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我哥身上有没有开刀的痕迹,发现我哥还完好如初,她激动得连喊菩萨保佑,然后她就抓牢了我哥的手,她不许我哥离开半步,就算是去上厕所,超过五分钟我哥不应声,她就开始拔输液管,以死相搏。
我爸跟我说我妈的情况时,表情非常复杂。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悬着一颗心。
我比自己想像的要平静,躺在医院的时间越长,生命流失得越多,我心里就越清楚。即使换肾成功,我这辈子也没有可能再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了。
而我只要活着一天,我就是这个家的吸血鬼,吸空家里的钱,直到有一天我爸妈还有我哥被我吸空,一起轰然倒地。
我想明白这一点后,对我妈的偏执也就完全能够理解。家里的钱已经被我吸光了,不能连我哥的健康也赌上了。
我决定做点什么来结束这一切。
12.
吴主任的医术确实高超,我转院一个星期后,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之前走几步路就喘气,现在我可以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走好几圈。
新一轮检查结果显示,我身体的各项指数开始出现明显好转。
我爸激动极了,立刻给我妈打电话。电话那头,我妈也很开心的语气,连问我爸几遍,我是不是不用换肾也能好了?
我爸告诉她情况还未知。
我妈说等她出院了就赶紧回去把房子卖了,哪怕少卖点钱也行,晓琴等不得。又对我爸说,你再去问问医生,不换肾能不能治好?要是一定要换肾,那就还是不能让晓松去上海。
我爸慌乱地把免提点掉了。
小花园里很多病友,有比我幸运的,自然也有比我更惨的。在疾病面前,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得很近。
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我尽量呆在小花园,和他们在一起,我像活着的样子。我们交流病情,交流各种省钱的法子,也交流赚钱的路子。
找了个时间,我给沈婷打了个电话,她说她离开了原来的公司,换了一个份新的工作。她低沉的情绪让我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我反复追问。
沈婷告诉我,因为她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孟志鹏气不过和她分手了。
我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才说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说什么呢?”沈婷笑起来,“你可是我最铁的闺蜜,我就恨自己穷,我要是富婆多好,我给你送美国治病去。嘿,晓琴,我最近开始买彩票了,你猜怎么着,前天我中了一百块,我打算继续买下去,说不定我真能中五百万,到那时,咱全国海选找肾源配型,钱给够,我就不信找不到……”
我听得泪流满面。
我妈出院回家没几天,我这边的医院又开始催费用了,我爸打遍了亲戚的电话勉强交上了钱。
我决定出院回家休养一段时间,吴主任再三评估后同意了,嘱咐了我许多注意事项,又让我一有异常就要马上去医院。
当天傍晚,我回到了阔别大半年的家里。
我妈拉着我的手哭个不停,我哥有点儿不敢和我对视,他觉得对不起我。
我只想珍惜我现在还活着的每一分钟。
回家的日子很温暖,我妈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为了让我能吃上营养的汤,她每天都起大早去菜市场买新鲜食材。
家里的房子卖掉了,到手的钱不够还欠下的外债。我爸和我哥都找了兼职,他们在拼命挣钱。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的病情再次来势汹涌,我又一次回到了上海的那家医院。我开始整天整天的昏迷,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13.
吴主任很惋惜,说在移植时机最好的时候,家属却放弃了,到了这种地步,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妈哭得肝肠寸断,反反复复地重复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心里痛啊。
我有时候意识是清醒的,这种话听得多了,觉得没什么意思。
沈婷来的那天,我难得又清醒了,她坐着我的病床边,哭成一个泪人。
“晓琴,晓琴。”
“也不化个妆,丑死了。”我话说得吃力,抬手想帮她拂拂糊在她脸上的碎发,但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快点给我好起来,明明说好了明年春天我们要一起去大理住一段时间的,我客栈都看好了,攻略也做好了。”沈婷哭得更凶。
“下辈子,宝贝,下辈子我会一直陪你,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我虚弱地笑着。
“我不要下辈子,谁要你的下辈子。我就要你这辈子,你好起来,我要你和我一起去,我是路痴啊,你不在我肯定要迷路……”沈婷吼的声嘶力竭。
“沈婷,你情绪太激动了,晓琴会受影响的。”我哥把沈婷拉出去了。
我抬眼看着一旁的我妈,她神情呆滞地坐在那里,这几天,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光了。
“妈,你别难过。”我努力地伸手够过去。
“晓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我妈俯身下来,她的脸贴到我的脸上,“我生了你,又救不了你。”
“妈,你听我说。”我闭了闭眼睛,“我已经和医院签了协议,我死后,能捐献的器官我都捐出去,医院会优先给我指定的几个病友,他们如果能用上,出院后会给你打钱。妈,我不孝,不能给你养老了,好在还有哥哥。另外,梅梅姐那边,我去找过她一次,孩子没有打掉,你让我哥去找梅梅姐,她会原谅我哥的。”
“我的女儿啊。”我妈大恸,她哀嚎着,“我不同意,不同意。”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摸到我妈的脸:“妈,我不恨你,真的。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说完这句话,我就觉得意识又开始涣散了。好累,我只想长眠一觉。
“晓琴!医生,医生,快来救我的女儿!”我妈在惊慌地呼喊着,她拼命按着床头的铃。
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所有的人都涌到了我的床边。
“晓琴,我的女儿啊,你快醒醒!”我妈在喊我。
“晓琴,晓琴!”我哥也在喊我。
“我的女儿啊,你要是走了,我也不想活了!”我妈捶着床板。
我爸突然就发脾气了, 他用力打了我妈一耳光:“都怪你,吴主任都说另外一个供体也配上了。你非要说换了也是一辈子吃药, 也结不了婚,你死活不同意。你还装病在医院躺那么久, 明明那个瘤子屁事儿没有, 你硬要开一刀,硬要把晓松扣住。我女儿就是被你耽误死的,你现在哭什么, 你不是盼着女儿死吗?你现在去放鞭炮吧。”
“妈,你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哥震惊地吼道。
“那我怎么办啊?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着想,为了晓松着想!一辈子养一个药罐子日子怎么过啊?现在家里欠多少钱,你们爷俩心里没数吗?晓松,你自己也查了资料的, 也说生活肯定受影响,你自己同意了不给晓琴移植的,你要是真铁了心, 我也拉不住的。还有你, 老蒋,你凭什么打我?你抱怨了多少次了, 说晓琴这病太烧钱了, 不如早点死了大家都解脱……”
“家属吵什么?人还有一口气呢!说这样的话是不是也伤人心了。”护士火了,“要吵请你们出去吵,别妨碍我们抢救。”
“叔叔阿姨,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晓琴, 你们不配做父母。还有你这个做哥哥的,原来你们都是假惺惺的。你们全都是冷血动物,我恨你们,晓琴也会恨死你们, 她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的。”沈婷崩溃地怒骂着。
我不知道真相是这样的。
原本心里无恨无怨很平静,可我现在恨他们不憋得久一点儿,等我咽了这口气, 真相再恶劣也与我无关系。
我很想张嘴说我恨你们, 但我感觉到了生命之弦到了尽头。
“崩”一下, 魂散了, 心电图发出刺耳的声音。
后记
我死后,除了一对眼角膜移植成功,其他器官一个也没配成功。而得到我眼角膜的那个病友遵守了我生前的遗愿,出院后, 她给沈婷的银行卡打了十万。
这世间,我只欠沈婷。
五年后
沈婷找到一个好男人结了婚,同年底生下一个女儿。
“恭喜你, 是个女儿,还没见过生下来就这么白皙的婴儿。”护士把哭声嘹亮的婴儿抱到沈婷面前。
婴儿立刻停止了哭泣, 乌溜溜地黑眼珠盯着沈婷, 婴儿似乎在笑,两边脸颊有浅浅的梨涡。
沈婷看呆,那笑容似曾相识。蓦地,她记起来, 有人曾跟她保证,下辈子要一直陪着她。
那个人来了,她没有食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