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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唯一奢望

第 26 节 唯一奢望

我妈奉行狼性教育。

在她的棍棒交加下,我五岁读小学,十三岁考上名校。

面对众人恭维,我妈大喜过望,夸我是她最得意的珍宝。

入学那天,电视台堵着门口采访我妈。众目睽睽之下,我拿出了袖子里的刀。

一刀一刀扎到她软软的肚子上。

妈妈啊,你的愿望完成了。

现在该轮到我实现愿望了。

1

今天是我妈荣誉加身的日子。

记者们蜂拥而至,把我妈堵在最高学府的门口,争先恐后地问她怎么教育出的十三岁天才少女。

我妈妆容精致,身着旗袍,在镜头前摆出最完美的姿态,整个人看上去落落大方。

我在人群中迎着周围同学艳羡的目光预备观看她接下来的表演。

“教育这事儿呢,全看家长。她爸和我离婚早,我对蒋胜男一直秉持狼性教育的方式,她三岁起就一直挨我的打,书读的好要打,读不好要加倍打。你们可能说我心狠,但蒋胜男三岁会背千字文,十三岁就能考上最高学府,这不恰好证明了不打不成器?谁说女子不如男,只要我们当家长的管教得好,一切都不是问题。”

在场的家长有些犹豫,记者们却捧场地鼓起了掌。

他们说若不是教育得当,凭我只是正常人的智商怎么可能十三岁就考上名校?

我对他们的讨论不置可否,只专心看着我妈。

这笑容真是自信啊,不知道一会儿你还会不会这么高兴呢?

记者们采访的差不多,转而把我推到我妈身前。

“让我们的小天才和妈妈说几句话吧,你的梦想就是考上最高学府吗?”

我激动地握紧了书包里的刀。

从小到大我只有一个梦想,我想要她死。

2

审讯室里的灯光打在我的脸上。

没有惶恐无措,而是十年来心中唯一的宁静。

我妈一定没想到,本该在最高学府的教室里学习的我,此刻坐在审讯室里。

而为了采访减肥二十斤的她,即将变成一个骨灰盒的重量。

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一脸厌恶地看着我。

“像这种高智商未成年罪犯最难办,连亲生母亲都下得去手,真是个怪物。”

一旁的年轻警员拍了他一下,方才噤声。

“你母亲是氰化物中毒死亡的,你在她接受采访发病时拿刀捅了她,对吗?”

我点头,“是,我把她治疗头疼的胶囊换成了氰化物胶囊,采访前她吃了下去,我杀了三个人,她是第三个。”

中年警察猛地一拍桌子,起身怒喝。

“她是生你养你的母亲,对你有天大的恩情,你为什么要杀了她,其他两人又是谁?”

年轻警员皱了眉,喝止住中年警察。

“注意纪律。”

随后翻了翻手中的资料,复杂地看着我。

“你说你一共杀了三人,前两人是谁?”

“不急,先说说我妈吧。”

我深吸一口气,放松地靠在椅子上。

这事说来话长,一切都要从我三岁那年说起。

3

我还记得那是个春节。

我堪堪三岁,她带我去菜场买虾,20 块钱 35 只。

我一眼就看出来,那盘虾只有 33 只。

我伸出小手,在摊位上又抓走两只放进口袋,捂紧。

老板开玩笑说,你们家孩子是不是雨人再世。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妈回去又倒了一盒火柴,问我有几根。

我扫一眼就马上报出了一个数字。

她的眼睛骤然发出光亮,接连试了几次,喃喃道:蒋胜男这个丫头片子竟然是个天才。

她说,“蒋胜男,为了生你我没了半条命,你可要乖乖听话,妈这辈子就指着你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人生要指望着别人。

三岁,别人在外面肆意玩耍,我在家被迫学起了千字文。

我贪玩,大哭着耍赖不想学。

我妈就用绳子把我的头发绑在了书桌顶的扶手上,我一困她就打我的腿,她说这叫悬梁刺股,是古人留下来的大智慧。

第二天我的腿青紫一片,头发也被薅掉了不少。

我颤抖着和我妈求饶,她露出胜利的微笑。

“我都是为了你好,长大你就明白了,况且要不是怀的是女孩,你爸怎么可能离开我,和那个贱女人在一起?蒋胜男,你必须给我争口气。”

她笑容灿烂,我却怕的要命。

我妈拉着我去里屋,我死死抱着门不松手,她一脚踹到我身上,剧烈的疼痛蔓延到全身,我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我妈拖着进了书房。

“昨晚学的还认识吗?”

我哆哆嗦嗦地点头,又摇头。

她不耐烦地指着一个字问我,恶狠狠道:

“认错一个字一巴掌。”

五十个字,我认错了五个,挨了五巴掌。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开始帮你外婆捡谷子了,好吃好喝供着你,认几个字都认不全,外面捡垃圾的给他吃饱穿暖都比你学得快。”

语气不屑,撇下我就去了客厅。

我抱着千字文在书房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妈妈回来帮我处理脸上的伤。

向往母爱的天性使我流着泪认完剩下几个字,立刻出去找妈妈。

她正在厨房忙碌,见我出来冷眼道:“认会了吗?”

见我点头,她才缓和了表情。

“胜南,别怪妈狠心,玉不琢不成器,当初你外公要是肯多打我几次保不齐我早就当上科学家,住上大别墅了。”

我妈端出来一碗加了蛋的面,我饿了半天头晕眼花,顾不得其他端起来就混着眼泪吃。

一边吃,一边觉得妈妈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后来我才明白,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是惯用的训狗手段。

4

五岁那年,我刚上小学。

我妈花了大把的钱把我送进了最好的双语小学。

入学测试我就展现了和其他小朋友不同的能力。

老师们惊喜地争相要我加入自己的班级。

我妈与有荣焉,高高地扬起头颅,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她牵着我的手回家,给我做了糖醋排骨。

“我们家胜男是个小天才,真给妈妈长脸,你爸要是知道自己丢了什么宝,还不得把肠子毁青了。”

“胜男,你今天很棒,老师们都夸你,妈妈为你骄傲。”

我妈注视着我,眼里是从没有过的狂热喜爱。

我耳朵热热的,生出一股劲儿来,点头保证自己以后会努力的。

年幼的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天才”的好处——母亲的爱。

只可惜这份爱是有条件的,而有些东西不是我努力就能达到的。

老师们欣赏我在语文和数学上的天赋,把我送进了最好的国际班,却忘了我根本没学过英语这件事。

我甚至听不懂老师讲的课。

那天晚上我妈沉了脸拿起棍子,命令我逼我把英语当成自己的母语,在家说一句中文就要抽十棍子。

半夜我起夜,开门时我妈阴森森地站在门口,我不小心喊了她一句妈。

我妈脸色一变,凌晨三点拿出棍子抽了我十棍,抽完得意洋洋地发微信炫耀。

“我就知道这死丫头迷迷糊糊的记不住,故意半夜站在她门口,果然挨了打吧哈哈哈!”

背上的伤刺痛着我的神经,母亲还在那边抱怨——

“不让孩子长点记性,她不会懂我做妈的苦心,还不都是为了她好,她那个死鬼爹嫌弃她是个女儿跟人跑了,我倒要让他看看女儿也能让我培养成才!”

“孩子也不可能让她见,我为她付出这么多,他难道想坐享其成?我早就告诉蒋胜男了,她这辈子没有爸。”

“我为了生她,切了子宫,再也不能生孩子,她怎么不能为我想想?”

我心里涌起一股暴躁的情绪,理智和狂躁在我心中交替。

我想发泄心中的躁郁,比如抓一只小猫,像妈妈对我那样对它。

但一方面我又觉得她说的没错,无论如何,她是爱我的,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我好。

我甚至有些自责,我怎么能这么想爱我的母亲呢?

5

“你自己都觉得你妈妈虽然行为偏激,但你确实取得斐然成就,也是受益者,为什么还要杀她?”

“还是说你本来就渴望杀人,只是选择这一天万众瞩目的时刻,可以满足你内心的自大和表现欲?”

另一个老警察按下了激动的警察,唱起了白脸:

“你这些年一直遭受母亲的暴力,不容易。”

“那你爸爸没管管你?”

他的话指向性很明显。

或许这也是他们审讯的一种手段,但我不在意。

我瞟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热水喝了一口。

“你太急躁了,这点和我妈有点像。如果你一定要问的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想做就做了。”

不等他回复,我接着说。

事情的转折就发生在我十一岁那年。

原本在我妈所谓的狼性教育鞭策下,我的成绩稳步在年纪第一。

回想自己这些年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我的负面情绪应该只是矫情作祟。

母亲强烈的控制欲和狼性教育方式让我窒息,但我也确实享受着这一切带来的红利。

我接连跳级上了高中,班上同学起哄说我是天才少女,长得漂亮成绩好,但性格孤僻,不合群。

我没办法融入同龄人,我内心的破坏欲时常叫嚣着让我毁掉一切,去他的第一名和天才的头衔。

我总有一天会疯掉,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向这个归宿罢了。但一个女孩的出现拯救了我:宋茵茵。

她爽朗大方,只用一个笑容一份早餐就收买了我。

那天我恰好因为没考满分,被我妈取消了吃早饭的资格。

我们成了好闺蜜,她会和我一起聊八卦,一起在下课时去操场走走。

校园漫步,风也很温柔。

我感到体内暴虐的想法逐渐被抚平,甚至看到路边的小猫,也能笑着看宋茵茵逗弄它们。

原本我们可以好好做朋友,可是那天她暗恋的人给我送了情书表白了。

6

周让找上我的时候,我忙着刷题。

宋茵茵暗恋周让,不是什么私密事儿。

我和宋茵茵是好朋友,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以什么心态找上的我,我不关心,也不接受。

如果真的对我有感情,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考虑就拿着情书出现?

手里的情书并不烫手,我接到手就扔到了垃圾桶里。

“我对你没兴趣,以后不要接近我,也不要接近宋茵茵。”

周让的脸色黑如炭底,转身离开了。

我一如既往的和宋茵茵一起放学,那天的她似乎有什么心事,总是欲言又止。

我问了几遍,她不愿说,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当我回到家后,母亲却疯了一样抢过我的书包,从里面掏出那封本应该躺在垃圾桶里的情书。

我诧异地看着情书,平日里有洁癖的我根本不会让别人碰到我的书包。只有一个人例外,但我不愿相信。

“你还有没有羞耻心,我让你去读书,你去勾引男人?蒋胜男,你对得起我吗?!”

我妈死死地盯着我,一边骂我贱人,不要脸的东西,一边扑上来撕掉我的衣服。

我死死护住最后的遮羞布,棍子如雨般落在我的身上。

疼,实在太疼了。

我尖叫着挣扎,我妈按住我的手腕。

恍惚间,我不再挣扎,她却没有停止暴行,甚至举起了手机,记录下眼前的一幕。

我躺在地上,一两滴泪珠落在地板上。

我不断告诉自己,母亲是爱我的,她做法激进,心里却只盼我成龙成凤。

我强压住内心的某种渴望,再忍忍,等到我完成了她的期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次日,我上学路上遇见了宋茵茵。

她什么也没说,打量了我一番。

昨夜的青紫痕迹还在身上,她看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跑了。

我想心底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不管缘由如何,我最好的朋友背叛了我。

路边一只小猫喵喵叫,我捡起石头,砸向了它旁边的地面。

小猫蹿进草丛,消失不见。

在学校我远远瞧见人群中的女人,是我妈。

她一路走过去,举起手机喋喋不休地讲述我的经历。

在她口中我是失足的少女,是陨落的天才,周让是毁了天才之路的罪魁祸首。

周围同学的目光指指点点,我面无表情站在她的身边,听她讲述我们孤儿寡母有多不容易,她一个人带我有多难。

我妈守在校门口,周让远远地走过来,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眼神闪躲。

没等他说些什么,我妈已经一耳光扇在他脸上:

“就是你这个小流氓勾引蒋胜男对吧!她的前途你负担的起吗?蒋胜男以后要上好学校出人头地的,你他妈就是嫉妒她学习好吧!”

“不要脸的东西!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你。”

7

这件事的结局就是周让退学了。

在我妈的大吵大闹下,周让给我递情书的事情全校皆知,他没脸在学校待下去,因此转了学。

“你在说谎。”

年轻警察斩钉截铁道。

“学校虽说周让是转了学,但他其实是落水自杀了,周家的人搬走,学校怕动摇人心,对外谎称是转学。”

“奇怪的是,宋茵茵也自杀了。”

“好吧,是我杀了周让,但宋茵茵的确是自杀。”

这里要提到一个从没出现的人,我爸。

我从没想过再次遇到我爸是这样的场景。

我妈气势汹汹地走在前面,后面坠着满身伤痕的我。

我爸苍老的背影就这样出现在路边。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个中年男人看上去过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他的黑发中混了些许白丝,手不断的搓动,显然有什么话要说。

“哟,哪门子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妈尖酸刻薄地话喷涌而出,她拉住我,一脸戒备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但我却注意到她远远瞧见时身体僵硬了片刻,不经意地捋顺了自己衣服的褶皱。

“我来看看你们,小丽她给我生了个儿子,今年三岁了。我想接胜男过去,让他们姐俩认识认识,往后相互也有个照应。”

我妈像是点燃的炮仗,一下就炸了。

“儿子?!你居然有儿子!”

很快她平静下来,冷笑道:

“不是你的种吧,结婚那么多年我才怀上,建议你去医院查查。”

我爸脸色铁青,强忍着心中怒意,“你瞎说什么?!我这次来就是要接胜男去住几天,和你没关系!”

说着就要拉我的手。

我妈把我死死护在身后。

“想要我的女儿,没门!你让她自己说愿不愿意和你走?”

我爸期待地看着我。

在他的目光下我缓缓地摇了头。

8

我妈得意地看着他,那眼神中带了一丝怜悯。

“别拿什么儿子来骗我,你不就是想把我教育出来的天才抢走?我告诉你,打离婚那天起,胜南以后的荣誉只能给我,你不会作为她的父亲出现在任何场合。”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她志得意满,像斗胜了的公鸡,回家时还在哼曲。

可当她接了电话,就没有这么高兴了。

因为我爸没有骗他,他当真生了儿子。

我妈崩溃了。

她拿着棍子打我,又哭又笑。

那棍子落到我身上,仿佛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可她的话却深深的扎在了我心底,撕去了表面那一层母爱的伪装。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到现在这个地步?”

“什么都比不过,你怎么这么废物!蒋胜男,我后悔生了你!”

“胜男,妈妈只有你了,你一定要争气,要比过他生的那个小畜生,往后你上了大学,妈妈就搬到你附近住,陪你读书,再给你找个有钱人嫁了,让他看看我教育出来的孩子有多完美!”

从前年纪小,很多事懵懵懂懂,不甚明白。

但亲耳听到自己的妈妈给自己规划的一生,用来比过她前夫的孩子,这种茫然十分真实。

我好像懂了为什么我经历的比别人多。

为什么我的妈妈一边折磨我,一边说她爱我。

一切都只因为,我在她眼中,是能够赢得前夫的利刃。

婚姻不如意,但靠孩子让前夫后悔也非不可能。

我妈所幻想的,是她的前夫跪在地上,冲着我们俩摇尾乞怜的场景。

但我所想象的,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真切的爱。

可惜,不过是奢望。

9

或许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偏挑细处断。

我妈对周让的逼迫,最终报应到了我的身上。

周让带着他的叔叔,一个混不吝。

两人把我堵在了阴暗的小巷子里——施暴。

男人粗重的喘息落在我的耳畔、颈侧,恶心的濡湿落在我裸露的皮肤上,激烈的动作引起我生理性的干呕。

我的身体好像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白,一半黑。

那种痛是我被母亲打了无数次都没有感受过的绝望和极致的恨。

几乎要撕碎我心中竖起的高墙,冲破我心中的兽笼。

结束后,周让叔叔笑了。

“以前总觉得丫头片子差了点味儿,不过这丫头够烈,还算有滋味儿。”

周让一边提裤子一边冷啐了一口。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搞我,我有一百种办法搞你。”

我拖着残破的身体起来,拾起一旁的石头狠狠砸向周让。

他往左一闪,避开了。

他厌恶地看着我,“这就是我们的天才少女啊?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现在这副贱样?今天的事敢说出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重温美梦。”

说完,他们便离开了。

地上的校服被撕成一条条碎布,无人知道阴暗的小巷里发生了什么。

后来,一个拾荒的阿婆走了进来,她给我留了一件旧衣服就消失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回的家。

只觉得那条路很远,迟迟看不到记忆中的那扇门。

又觉得这条路很近,恍惚间我妈就打开了门。

她看见我的一瞬间脸色一变,把我拽进了屋。

“怎么回事?”

“报警。”

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10

等我彻底醒来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掉了,撕裂感逐渐消退,应当是上了药。

我妈听见声音,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谁干的?”

“周让,和他叔叔。”

我妈听完,怒气冲冲地出了门。

期间嘱咐我好好在家待着,一定不要一个人出去,以免有人把我带走。

我心中涌出一股暖流,仿佛有个即将熄灭的火苗重新燃烧了起来。

妈妈是爱我的。

不然她怎么会帮我清理身体,而不是像平时那样对我高声咒骂?她又怎会愿意去为我讨回公道?

我只需要安心等在家里,或许一会儿警察会上门来录口供。

这段时间,我应该组织一下语言,让他们相信我这个十一岁女孩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可这样就需要我回忆刚才的经历。

那是一场噩梦。

我痛苦,憎恨,甚至厌恶自己。

但我得为了努力奔波的母亲想想,让警察相信我们。

我强迫自己去回忆,去想起那段耻辱的经历。

汗水从手中留下,我把头埋在被子里呜咽出声。

我妈满脸喜色地推门时,我的指甲已经把手掌抠的鲜血淋漓。

我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妈,什么时候需要我去录口供?”

我妈被我问的一愣,她目光躲闪了下,继续脱脚上的鞋子。

“我去周家问了,周让和他叔叔去游乐园了,没有对你做那种事。”

“听我的,你没有被欺负,哪个天才少女能有这种污点,传出去你和我都不要活了,这几天不准出去,告诉你老老实实学习,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她狠狠白了我一眼。

我注意到她手中拎了一只包,而这只包在她出去时还没有。

我一把抢过,但力气不够,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是钱。

我妈眼神闪躲,嘴里不饶人。

“看什么看!你以为过日子不要钱的吗?这周家给了三万块,够我们吃多少天,柴米油盐哪里不是花销,你倒好,低头装看不见……”

“有了这笔钱,我再给你报个好点的辅导班,到时候你的成绩更好,冲个省状元也不是不可能的,这些都是次要的,以后你赚了钱做个手术,别人也不知道这档子事儿。”

听到这个数字,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万块卖女儿。

亏我还以为我妈对我至少有那么少许的爱意。

11

秋日狂风呼啸,天一半晴一半阴。

正如世界的黑白难以界定。

我知道我妈不会报警。只好悄悄地寻找那条带血的内裤。

我暗自在屋里寻找,我妈在厕所哼着曲。

她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哼曲,但我听了莫名烦躁。

都没有。

我装作不经意地在客厅寻找,路过厕所时看见我妈的动作。

她在洗那条带血的内裤。

我抢过它,上面干干净净,还留着没冲掉的泡沫。

我妈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你不在屋子里学习,跑到这来做什么!成绩下降看我不打死你。”

我心中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或者说,在她拿着钱推开门时就熄灭了。

我失去了重要的证据,夜夜被噩梦惊醒。

梦里周让和他叔叔的嘴脸清晰可见,每每使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我妈给我请了一周的假,眼珠子几乎黏在我的身上,做饭时也要喊一声,确定我在不在家。

她提心吊胆后,却发现我一直在书房看书。

当她不厌其烦地推开我的门时,我忍不住了。

“这样会影响我学习。”

我妈有些费解。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我没兴趣回答她。

“书读的脑子都不灵光了。”

她嘟囔着关门,也渐渐放下心中的戒备。

我提出去上学时,她抿着嘴角。

“蒋胜男,过去的就过去了,你是学生,这个年纪除了读书什么都不要想,等你进入社会自然知道我的决定是最合适的。”

我终于回到了学校,见到了我午夜梦回时的脸。

12

“早上好啊,蒋同学。”

周让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他脚上的黑金色运动鞋和那天穿的一样,我的灵魂几乎被撕扯回那条阴暗的小巷。

一双手死死地攥紧,我强迫自己抬起头,放慢了呼吸,正如这段时间练习的那样。

“嗯。”

周让笑了。

但他不知道,仅仅是这一个音节,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重新回归了校园生活。

唯一不同的,是每日悄无声息地跟在周让身后。

一周五天,有两天是周让的叔叔来接他放学。

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很好,像父亲和儿子一般,他时不时会给周让带点小礼物、小零食。

我每次放学路过时,会不经意地瞟他一眼。

开始周让的叔叔轻蔑地看回来,逐渐他的表情变得饶有趣味。

我几乎怀疑他看穿了我的本质。

一个月后,周让的叔叔来接他放学的频率,变成了一周五天。

他在校门口堵住我的那次,我知道,自己成功了。

周让的叔叔让司机送他回家,自己等车离开后走到了我面前。

“你很有意思,叫什么?”

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

“怎么,想我了?”

我懵懂地眨着眼睛,没有说话。

“不恨我了?小姑娘,你也别惹我,要不是你搞了我们家的独苗苗,我也不会帮小让出这口恶气找到你。”

“我劝你老老实实的,好好读书,等以后大了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我摇了摇头,“我不想看你,但忍不住。”

后来,他把我带去了咖啡厅。

咖啡很苦,入口即皱了眉头。

周让叔叔笑了,我抬头,眼里充满依赖。

“笑什么?”

“笑你们这些小孩不懂欣赏,阿让也是,觉得苦,不爱喝。但有些事儿可比咖啡苦多了。”

13

他意有所指,我默不作声,低头注释他手上的咖啡杯。

他说周家有办法让我和我妈闭嘴,拿了钱就该办事。

他警告我不要再接近周让,离他们的生活远点。

他表情严肃认真,一副为侄子着想的好叔叔模样。

我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大哭出声。

周围的客人目光不住的扫向这边,有好奇,有探究。

周让叔叔惊慌失措,也怕我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写什么话,半是搀扶半是要挟的带着我进了他的车。

“你哭什么哭!赶紧下车滚回家。”

“我告诉你啊,你妈可收了我的钱了,这事儿已经了了。”

周让叔叔把我塞进他的副驾,我一边流泪,一边抓着他的手腕。

周让的叔叔大概三十岁,上身穿着白衬衫,被我扯掉了一颗袖口。

他没再要求我下车。

我的灵魂和躯体仿佛已经分开,白色的灵魂沾染了水墨,像宣纸上随意滴洒的一滴墨汁,逐渐晕染了整张纸。

我死死攥着手里的东西,内心的躁郁几乎压制不住。

后来他开车把我送到了小区楼下,我独自背着书包回家,抚平衣服的褶皱。

我感到头脑愈发清明,在我短暂的人生中鲜少有这种时刻,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背书和学习。

血液在我身体里沸腾,叫嚣着、嘶吼着。

从前我想,如果我完成了我妈的愿望,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后面的人生我自己会想做什么呢?

我感到茫然。

没做过自己主人的机器,是没办法发出指令的。

如今我却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那些经历的痛就会消失,曾经的悲鸣无助也有了出口。

苦难可以造就一个人,这话说的不错。

复仇的火焰在此刻点燃。

14

“即使证物被毁掉,你也可以做身体检查,自己报警,法律会给你公道。路有很多种,你偏要选择最偏激的一条,蒋胜男,你这么做,毁的是两个家庭。”

中年警察眉头紧皱,看我的目光更像是看一个怪物。

“所以我就活该么?”

我平静地看着他。

“周让和他叔叔的做法当然是犯罪,但他说的没错,你选错了路。你不信任家人,同样也不信我们。”

“要知道,你来报警和你动手,会让你的身份直接从受害人变成罪犯,法不容情。”

年轻警察包容的看着我,将空了的杯子重新倒上热水。

我拿起杯子,暖了暖冰冷的手。

“《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 【强奸罪】规定,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奸妇女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奸淫不满十四周岁的幼女的,以强奸论,从重处罚。”

“仅仅是关起来,太便宜他们了。对我来说,十年很长,几乎是我整个人生,但对他们来说,出来后仍然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他们毁了我的一辈子,妄想用十年来赎罪,凭什么呢?”

“但你自己的公道,不就是把身上的遭遇和痛苦再施加给别人?”

年轻警察不赞同我的看法。

一阵交锋后,审讯室中一片寂静。

15

那天回家,我妈又在和亲戚打电话,嘴里骂骂咧咧。

“生了儿子能怎么样啊?还不是个笨蛋,以后要给胜男打工的!这两年高考我得抓紧她成绩,考个好大学才有盼头。”

“他总提要胜男和那个小崽子见面,估计是知道胜男以后有出息,给他那个儿子找后路呢!”

我妈说的认真,听见我的关门声才撂下电话。

我进门后径直回了房间。

一如往常一样,刷题,看书。

这期间和周让叔叔单独见了几次。

他似乎对我越发感兴趣,花在我身上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甚至斟酌着送我一些高中生会喜欢的小文具。

我无声地拒绝了他,并且后来再也没和他对视过。

放学后我走着往常回家的路,一只胳膊挡住了我,把我扯到了咖啡厅。

看到他出现的那瞬,我笑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整个心脏要从胸腔中跳动出来。

善恶黑白一念之间,明知道眼前是深渊,我却不得不向前。

“怎么不见我?”

他轻笑一声,似乎在逗弄一只宠物。

可惜,我不是他的宠物,他却要变成我的宠物了。

“你的好侄子可能没告诉你,虽然我们是同学,但我才十一岁,不过是个子高了点。”

“那条沾血的内裤被我妈洗了,但我有了新的证据。每次我都把衣服留了下来,上面沾满了你的指纹,和一些别的东西。你当真以为自己做的干净,警察什么都查不到吗?”

“强奸幼女是什么罪你知道吧,或许没成年的周让不是特别担心,但你怎么办呢?”

16

周让叔叔意识到我没有同他开玩笑。

这很好,毕竟从失眠的那天起,我就发觉,他们叔侄已经成了我心中的结。

怎么解开这个结,我在一个个失眠的夜去寻找答案。

“你想怎么样?”

“至少,要给出点诚意吧。”

一周后,周让的死讯就传了出来。

但这不够。

无论白天背了多少书,到了晚上我仍旧会被噩梦惊醒。

于是周让葬礼那天,我去了。

穿着校服,正如那日一般。

他妈妈哭的很伤心,一旁的中年男人老泪纵横,柔声安慰。

唯有周让叔叔,颓丧地垂下了头,看不清神色。

“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他还那么小,那么年轻。”

说实话,看着周让妈妈这么难过,我有些羡慕。

周让死了还有他的父母为他难过,记挂着他,我活着也没人念着我,死后更不会。

葬礼结束后,大家纷纷离开。

唯有周让的母亲红着眼眶跪在那里。

虽然有些怜悯她,但我还是选择出现在了她身前。

她的儿子并不无辜,她也该帮他赎罪。

我穿着校服,正如那天巷子里一样。

她看到我的瞬间愣了神,接着满是惊恐和防备。

心中怜悯全无,我明白,她知道。

我告诉她我是喜欢周让的,只是我不想影响学习,我妈很在乎我的成绩。

周让曲解了我的意思,才做出了那样的事。

我不怪他,他知道这件事后,和我道了歉,并约好上了大学后,就好好的在一起。

没想到我再也等不到他上大学了。

那天他叔叔找到我,质问我多大年龄,我很怕,他怒气冲冲地说要去找周让。

“阿姨,是不是我害了周让。”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周让妈妈愣了下,她一步步从地上站了起来,摸了摸我的头。

喃喃道:“不,不是你,是我。”

“小让拿过游泳比赛的冠军,怎么可能轻易溺水,那天他们叔侄俩相约去河边游泳,我也没想太多……”

她说着捂住了脸,悲愤交加地大声叫喊:

“是我害了他!是我!我不该让他去!”

我后退了几步,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想从上面寻找几分母亲爱我的影子,最终叹了口气。

她停止了哭泣,说了句好孩子,是我们对不起你。

然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17

“蒋胜男,不幸的遭遇不是犯罪的理由。”

中年警察如此道。

我没什么反应,他们活着只会给我带来无尽的痛苦。

唯有如此,我才能平静地接受自己的结局。

“周让的母亲痛失爱子,疯癫不止,半夜拿着刀砍死了周让叔叔和爸爸后跳楼了。”

年轻警察轻声念着手上的资料,时不时瞟过来的眼神却带着怜悯。

可怜么?

我不觉得自己可怜。

我只是走向了本该属于我的,从开始就注定好的结局。

出生起,母亲本就是不想要我的。

奈何子宫已经切掉,她无法再生儿子,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周让一家出了事后,大家对他们的遭遇闭口不谈。

那栋楼的人也渐渐搬离,周让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之后的两年,我梦到过那条阴暗的小巷,却再没了周让叔侄的脸。

我妈仍然像从前那样要求我获得第一名,砒霜和蜜饯混合喂到我的嘴里。

我当然能安心读书,并且很有动力。

我妈想要的东西,我当然要亲手交到她手中。

让她高兴的是,我爸过的可远没有她好。

他的儿子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便病怏怏的,连健康都无法保证的小男孩,更别提如何教育。

我爸和他的妻子每天为了治病奔波发愁。

我妈时不时的就要打听下他们的情况,一边听一边笑。

往往她打完电话就会过来找我,不厌其烦地警告我一定要拿到第一名,如果我十三岁就考上了大学,一定会出名。

出名两个字成了她的执念。

我出名,她就出名,我的成就归结于她的悉心栽培。

她很满意这一点。

我却不在乎了,在她身上我最渴望的东西早就留在了那个袋子里。

不被爱的人是不会再期待的。

18

高考结束了。

我刚出考场,我妈焦急地在校门口打转。

眼里闪烁着兴奋,问我有没有把握。

我点点头。

成绩出来时,我的分数惊人的高。

一夜之间,天才少女火爆全网。

我妈高兴的要命,一个假期都在和亲戚们炫耀,仅仅是升学宴就摆了三次。

能想到的人都被她找来,包括我爸。

她得意地在台上发表自己的教育心得,这些年带我的不容易。

甚至学会了在网上发表视频,建立账号。

但这些还不够,她最期待的,还是我开学那天的采访。

在全国观众面前,给她一次表演的机会。

那天早上,她起的很早。

本子上的台词背了很多遍,幻想自己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模样。

提到这些,她的眼睛都会惊人的亮。

可她不知道,她还没起床,天蒙蒙亮时,我就找到了她的头疼药。

她有头疼的毛病,每天早上都要吃颗药。

一个月前,我劝她把片状药换成胶囊,这样吃下去不会苦。

那天早上,我用精心准备的氰化物胶囊替换掉了它。

19

“那你为什么还要拿刀捅她?”

中年警察不解这一点。

“大概是, 不想让她高兴吧。”

“她为了这一时刻准备了太久,但这种教育宣扬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也可以理解为我在做好事。”

我微笑着道。

“案件的结果要等待取证和法庭的判决, 如果你还有未来, 希望你融入正常人的生活。”

年轻警察轻声道。

我摇了摇头, 没有未来了。

上车前,我吃了颗一样的胶囊。

我妈死了,周让叔侄也死了。

可他们始终没有闭上盯在我身上的眼睛。

20【妈妈番外】

我叫蒋丽,和陈军恋爱了一年就结婚了。

结婚时我很幸福, 爸妈走的早, 一个人太累, 我一直想要个家。

直到我生了胜男。

那天出了产房, 陈军和他妈很不高兴。

他们说女孩是贱命,不值钱。

生她时我失去了子宫,不能再生育,陈军因此要和我离婚。

甚至月子里, 他连下家都找好了。

我和陈军离婚后, 一个人带胜男。

看着她的小脸,我竟生不出喜欢, 只觉得烦躁,压抑。

她一哭, 我更加焦虑。

胜男三岁时,我发现了她的天赋, 更惊喜于我可以证明我生的女儿比他们的儿子强。

我的女儿,是个天才。

玉不琢不成器。

我作为她的妈妈, 当然要给她最好的教育。

瞧,她那个不作为的爹都想和我抢女儿。

还不是我教的好,胜男足够优秀。

女儿在我的棍棒教育下逐渐长大,像一朵绽放在花园里的花。

可这朵花, 被周让玷污了。

开始我是愤怒的, 但我们太穷了。

贞操是没用的东西。

这笔钱可以让家里过的好些,何乐而不为呢?

只要结果是好的,胜男依旧会拥有璀璨的未来。

那天起, 我发现胜男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惶恐了一瞬,但很快镇定下来。

我是为了她好, 她会明白的。

不论如何,我都是她的妈妈,她只能听我的话。

后来周让全家遭了殃,这就是做坏事的报应。

胜男开始像从前一样努力, 我很满意。

可我没想到,她是演给我看的。

她拿着刀冲过来时,眼睛里不仅没有爱,

甚至,我看到了兴奋和恨。

我真的做错了吗?不,我没有!

那为什么遭报应的人不是他们, 反而是我?

而我的女儿,在人生中最荣耀的一天,选择了毁掉了我,也毁掉了自己。

这孩子为什么要干这种傻事?明明马上, 我们母女俩就熬出头了啊。

如果当初生的是个儿子,就不会有这一天了。

命运始终是站在别人那边的。

希望来生,我们不要再做母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