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我杀死了我自己
第 28 节 我杀死了我自己
我想死,在除夕夜晚上。
但我自己不能出手,只能借助方海之手。
方式很简单,只要激怒他,他就会狠狠地教训我。
我再顺势撞向那枚早已固定好的钉子。
就可以拉着方海一起下地狱了。
1
我的灵魂飘荡在半空中,看着躺在血泊中的我,心里没有一丝眷念。
裹着黑色外袍的地狱使者踏步而来,问我心中可有不平之事。
我看了眼仓皇而逃的方海,想了想已经提前寄给警察局的笔记本,回答道:“无。”
“那笼罩在你身上的灰色怨气从何而来?”
这些灰色的雾气从我死之后就一直缠绕着我,我还以为这是正常现象。
“如果不把这些怨气彻底消除,你将化为厉鬼,永生永世不得投胎。”
“这些怨气如何消除?”
“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下。”
地狱使者转身而去,留下我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选择自杀的我,竟还对这世界有所留恋...
我的生母抛弃我,养父利用我,养母疏离我,妹妹诋毁我,弟弟们讨厌我。
若说留恋,我只担心一人,这个人至今还被方海设计关在牢里。
忽然间,我明白了,我必须要亲眼看见方海被判死刑,才能消除身上的怨气。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方海刚开始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冷静之后回来删了家里摄像头的录像,还嘱咐下人不要乱说话。
然后去房间找我的笔记本,那个笔记本上记录了很多关于他家暴的事情。
以前他有恃无恐,现在出事了,他知道害怕了。
当方海翻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有找到笔记本的时候,慌忙开着车逃了。
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已经把笔记本和录像寄给了警察。
笔记本里记录了方海每一次打我的细节,并且反复强调了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他打死。
录像里有方海设计陈晨的证据,应该能将她提前释放出来。
我的灵魂飘在空中,看着方海惊慌失措的开车逃窜,心里痛快极了。
曾经养父为了生意,极力劝说我和他结婚。
那时刚出狱的我,与社会脱节了三年的我,被方海伪装的外表所迷惑。
以为他是一个温柔体贴的良人,没想到嫁给他的当天就有别的女人打上门来。
在我要还手之际,他红着眼牢牢地抓住我的胳膊。
直接将我甩到沙发上,居高临下地警告我:“林苍耳,你既然嫁给了我,就要守我这边的规矩,以后少管我的事情。”
我扶着沙发缓缓站起来,反问道:“如果我不呢?”
“那就怪我不客气了。”
那是我就知道他是认真的,做生意的人心都挺狠的,比如我的养父。
他明知道方海在外面有女人,却还是一手促进了这场联姻。
我在那个家里又成了一个多余的人,方海一周都不回来一次,家里更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理会我。
三餐按时喊我吃饭,保证我不会饿死在家里。
我想出去工作,被方海不留情面的拒绝了,说他的夫人不需要出去工作赚钱。
还反手甩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告诉我买任何东西都用这张卡。
呵呵,以前是养父母的养育之恩,现在是方海的控制束缚,我从始至终都做不了自己。
我想要去监狱探望她,方海不准,忌惮我坐过牢的事情被别人扒出来。
我想要出国深造,方海不准,他不想让我脱离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于是,我就像一个穿着小洋裙的娃娃,住在方海精心打造的囚笼里。
我越来越不愿意说话,我把自己所有的感受全部都记录在笔记本里,排解着每天孤寂的情绪。
2
方海驾着车开到了郊区,找了一家很不起眼的旅店住下。
前台见他穿着不凡,十分热情地帮他把行李拎了上去。
拍着胸脯称兄道弟,说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
方海笑了,给他转了一笔钱。
称自己最近遇到了点麻烦,要在这躲几天,让他把吃的喝的用的直接送过来。
前台见了钱,什么也不过问了,乐呵乐呵地走了。
方海一直对外面营造的是优雅绅士的成功人士,我当初也是被他这种文质彬彬的外表所迷惑。
初见方海,文质彬彬,儒雅帅气。
用餐时非常体贴,尽显成熟男人的魅力。
我甚至狠狠地怀疑了下自己,难道养父这次真的良心发现,给我找了一个好男人。
或者说是我自己的运气还不错,在商业联姻的逼迫下遇见了好男人。
接下来,见父母,订婚,拍婚纱照,结婚一气呵成。
快到没给我一丝一毫的反应时间,快到我都没有察觉到方海有那么多的不对劲。
他从来没有主动牵过我的手,没有花心思给我准备任何的惊喜。
给我买礼物都是直接带我去专卖店里挑选的,仿佛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
我第一次被打是在陈晨出狱后,陈晨上门找我,方海伪装成一个好老公。
陈晨热情四溢地介绍了自己,而方海也用和我相亲时地礼貌绅士回应了陈晨。
收到错误信号的陈晨,误将方海认为是温柔贤德的丈夫,拉着他掏心掏肺地聊我和她之间的交情。
临走之时,还反复地强调着一定要对我好一点,因为我们都曾是受过罪的人。
我的眼里一直含着泪光,我特别想告诉陈晨,比起现在的日子,我宁愿回到我们一起在牢里的时光。
虽然方海一直装作很有耐心的样子,但他紧咬着的牙关出卖了他,他很不耐烦。
我不明白为什么方海突然回了家,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假装很耐心的听我们聊天。
直到陈晨走了之后,我才知道了答案。
方海是想给我一个警告,不要随便把陌生人带到家里,也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即使陈晨是目前唯一还关心我过得好不好的人,所以我大声地反驳了他。
我激怒了方海,他拽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客厅拖到卧室,从一楼拖到二楼。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头皮剧痛,像要整个被扯下来一样。
我害怕得大声尖叫,别墅里没有一个人敢制止方海的行为。
我被他带到房间,狠狠地扔到地上,朝着我地肚子踢了两脚。
踢完之后还是不解气,仍旧拽住我的头发,将我往房间里地柜子上撞。
一边撞一边嘴里恶狠狠地骂道:“妈的,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谁,还敢反驳老子说的话。”
“贱人,当初要不是和你爸有笔生意要做,你以为老子会娶你吗?”
“这次就给你一个教训,你给老子记住了。”
我被打得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疼痛已经侵蚀了我的理智,我只希望这场折磨能早点结束。
方海在我快要晕过去地时候住了手,不给我一分逃避现实和疼痛的机会。
帮我上药的阿姨眼里似乎还带着几分嘲讽,仿佛在说:“呦,原来这就是豪门阔太太的生活呀,过得也不怎么样嘛。”
3
天亮了,我的死讯终于传到了养父母家里。
大年初一,家里的布置仍然透露着喜气洋洋。
养父坐在沙发上,狠狠地吸着烟。
养母坐在另一侧发呆,不知她此时正想些什么。
妹妹和她带回来的男朋友正在吃早饭,听闻我死了的消息之后,一脸平静。
“爸,妈,注意身体。我们本就不欠她的...”
“云儿,你...”
养母想打断林云的话,却被她制止了。
“你们养育了她,她本就该知恩图报的。”
林云的脸上带着凌厉之色,一如她小时候懂事之后对我的态度。
如果岁月可回头,我多么希望我的亲生父亲在骑车自行的时候,能够小心一点,再小心一点。
我出生在半夜,爸爸骑着自行车去通知邻村的亲戚,路上被轿车的远光灯晃了眼,骑到河里淹死了。
喜事变丧事,所幸哭是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从此也没有人教我该如何去笑。
奶奶失了儿子,得了孙女,咬牙切齿地给我取名:“李苍耳”。
苍耳是一种长满倒勾刺的球果,在农村十分常见。苍耳全身都有毒,最毒的是它的种子。
借此来讽刺我害死了他的孩子,因为生苍耳有毒。
妈妈在家里更是寸步难行,不敢请任何一位长辈帮忙照看我。
到了我三岁那年,才刚刚有了些许记忆,还没来得及记住家是什么模样。
就被一对来自城里的夫妻领养了,与其说是领养,不如说是卖了。
在那个年代,一百块钱可能算是个高价吧。
刚到养父母家的时候,过的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养母会给我准备精致的公主裙,养父会给我讲很多很多有趣的故事。
唯独那个有毒的名字没有帮我改掉,只是改了个姓氏,叫“林苍耳”。
直到妹妹林云出生,养父母把在我身上倾注的所有爱全部收了回去。
然后加倍投入到林云身上,于是,我成了一个完全多余的人。
即使是这样,我也没有被退还到亲妈身边,因为正好在这一年她改嫁了。
没有了我的拖累,年轻貌美的妈妈终于摆脱了牢笼。
而养父家是做生意的,家境还算殷实,因此养着我这样一个多余的人。
伴随着林云慢慢长大,我在日记本里越发频繁地写道:“我想回家。”
有一天,林云偷看了我的日记本,歇斯底里地闹到了养母那里。
“我的好姐姐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家,你们为什么不把她送回去。”
“住嘴。”
养母虽然严厉地批评了林云,但是看我的眼神如针一般,扎地我的心好痛好痛。
此后,林云一直故意针对我。
她用家里给的零花钱,买通了一堆不务正业的混混。
然后勒索同学,收保护费。
收取的保护费继续养着混混,林云让那群混混对外打着我的名号。
导致全校的学生都很怕我,亲密的好朋友慢慢离我远去。
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辩解,他们只顾去传播越来越离谱的谣言。
最终这件事闹到了教导主任那里,学校请来了我的养母。
在养母越发冷淡的眼神里,我选择了闭嘴。
可能是那这一刻起,我明白了做没做过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希望我是那个做过的人。
最终的结果是转学,养母把转到了离家很远的学校。
并且给我办理了住校,只有周六日才能回家。
林云的目的,达成了一大半。
4
坐在沙发上抽烟的养父听到林云说的话之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对,我们养了她,不然她早就饿死了。”
养母在旁边反驳道:“可,我们也只是养了她。甚至在知道她被家暴之后,我们什么都没做,哪有这样做父母的。”
“那你看她的亲生妈妈做了什么,不仅什么都没做,还每次都找她要钱。”
听到这里,我的心痛极了。
曾经我也想向他们救助,可是他们都对我视而不见,反而劝我要忍耐。
我在第一次被家暴之后,我想过去医院做伤势鉴定,也想过去报警。
但是我知道这些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方海会在人前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人后才会露出他魔鬼的爪牙。
我想了很久,唯一的办法就是先逃离他的掌控,然后离婚。
我回了趟养父母家,却发现养母带着林云出国旅游去了,家里只有养父一个人。
呵,这寡淡的亲情,她们明知道我闲在家里,出去玩也丝毫没想过叫上我。
我看着养父,直入主题:“爸,我想离婚。”
“为什么想离婚?”
“方海...他在外面有女人。”
“男人嘛,在外面花天酒地很正常。日后你给他生了孩子之后,他就会收心了。”
“他...动手打我。”
我撩起刘海,将额头上一片片的淤青露了出来。
养父看见之后也惊讶极了,虽然他骨子里透着商人的精明算计,却从来没有打过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我。
“方海为什么要打你?”
“他让我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反驳了他说的话。”
“苍耳,你就安心在家当个阔太太不好吗,干嘛要去惹他生气。”
我猛地站起来,大声地和养父理论:“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您这是在为他打人的事情找借口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你不能离婚。公司有好多项目都和方海有合作,如果你离婚的话...”
“爸,你现在还考虑的是公司的利益,你真的不顾及一丝我的感受吗?”
“我...”
我终于知道方海为什么放心地让我回家了,因为他有恃无恐。他料定就算家里人知道他打了我,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我也明白了当初方海为什么会选择和我结婚,因为我没有娘家可以依靠,轻而易举得就能被他拿捏住。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去了趟亲妈家,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她带两个弟弟。
自从我嫁给方海之后,我妈就敢把我带回她家里了。
我每次走的时候都会给她转钱,这个行为得到了她婆婆和丈夫的喜爱,因此我能挺直腰板走进亲妈家。
一个弟弟闹着挑食,一个弟弟吵着要换动画片,亲妈忙得不亦说乎。
完全没功夫关心我今天为什么会过来这里,自然也没有察觉到我低落的情绪和几次的欲言又止。
临到走了的时候,我都在期盼着亲妈能把她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一会儿,哪怕只有三五秒钟。
然后轻轻地问我一句:“孩子,发生什么事了?”
真的,我的要求并不高,但总是没有人能做到。
我快上车的时候,亲妈突然追了出来,冲着我招手。
我突然间一阵恍惚,我感觉她像是在召唤我回家,回到一个有温度的家里。
于是,我的心暖和极了,眼眶也开始湿润了。
我真的只需要一句关心、一个安慰就够了。
我慢慢的朝她走去,每走一步,心里的憋屈和痛苦便少了几分。
可是,我却听见亲妈断断续续地说道:“孩子,你这次回家...不给钱了吗?”
“扑通”这是我的心掉进冰湖的声音,绝望席卷而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我在她眼里只代表了钱,而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我快速掏出手机,给她的微信上转了一笔钱,然后赶紧上了车。
车开的瞬间,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眶里奔涌而出,却又无声无息。
他们都有自己的牵挂,对我却只有利用和索取。
养父母如此,我的亲妈亦如此。
5
回过神之后,我看见养父神神秘秘地把养母拉到一旁,犹犹豫豫地说出一段让我彻底寒心的话。
“方海刚刚给我发信息,他愿意给我们赔一大笔钱,还会把他公司的股份分一点给我。”
“他不是被通缉了吗,给你说这些干什么?”
“他想让我们给他求情,不要判得那么重,最好改成有期徒刑。”
养母震惊地看着他,“可是,苍耳是被他活生生打死的。”
“人死了也不能复生,就当她为这个家做了最后一丝贡献吧。”
“你还记得苍耳为什么会坐牢吗,你为了公司牺牲了她。她现在都死了,你还要利用她吗?”
养父深深地看了养母一眼,讥讽道:“我这样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让你和林云过上更好的生活。”
“苍耳也姓林,她曾经也在我们的户口本上,你可曾想过她一回。”
“这不一样,不一样...”养父喃喃道。
是的,我和林云不一样,我身上没有留着他的血,所以他利用我时毫不心疼。
大四的时候,辅导员给我申请了保研,想让我继续深造。
不知道养父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连续给我打了好多个电话。
告诉我女孩子有个本科学历就可以了,读太多书之后就不太好嫁人了。
正好他合作过的一家企业正在招聘助理,可以通过他的关系直接将我送进去,无需面试。
工资还不错,比我每天苦兮兮的做兼职强多了。
我特别想反问养父,如果林云也和我处于相同的境地,他是否还会说出同样的话。
可是我没有资格问,因为我毕竟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他们却对我有养育之恩。
事实证明,林云后来是硕博连读,养父提起林云就一脸的骄傲。
我把自己关在寝室思考了整整三天,最终给自己的亲妈打了个电话。
亲妈听完我说的话之后,崩溃大哭,叫嚷着说对不起我。
从这几声对不起中,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让我妥协,向命运低头。
想来也是,从出生以后,给我取名为有毒的“苍耳”起,她就一直在妥协。
如今,她也在一声一声地劝我妥协,让我向这不公的命运低头。
即使我不愿意,世界上总会有人出来告诉我,我并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辅导员再一次找到我,将我的保研资格取消了,因为我的养父直接打了校长热线去投诉了他。
毕业后,我收拾好东西直接去了养父给我推荐的那个公司,做着他所谓的报酬好不错的工作。
就算他明明知道研究生毕业的话,工资可以翻好几倍,但是他等不及了。
他迫切的想讨回这些年投资在我身上的东西,让我早早地撑起这个家的负担。
这样,他就可以毫无顾虑的东山再起了。
是的,即使还欠着一大笔债务,养父也想要从破产中挣扎出来,筹谋着东山再起了。
而这第一步,就是将我作为棋子开始布局。
他把我安排到这家企业做助理,目的是为了给他提供行业内的相关资讯、公司的战略合作目标和发展方向。
就像商业间谍一般,养父用养育之恩控制着我。
他全然不顾我签署了保密协议,一旦事情暴露,甚至很有可能面临着牢狱之灾。
养父不管,养母假装不知,林云依然众星捧月,亲妈浑然不觉,弟弟们咿呀学语。
家里的公司依靠着我提供的情报,慢慢好了起来,甚至还签了几笔大单。
但是生意场上的人都跟人精似的,我们老板立马察觉出了不对劲。
明明是已经无可救药的公司突然间起死回生,合作的项目还是从自家手里抢走的,这很不正常。
于是,公司不惜成本,进行了大面积的调查。
作为养父名义上的女儿,我首当其冲。
其实我挺淡定的,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全天下就没有纸能包得住火的事情。
最终,我的养父舍弃我了我,不愿意缴纳赔偿金。
我锒铛入狱。
6
养母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怔怔地坐在那里,很是伤心绝望的样子。
我猜,她是因为发现了自己的丈夫是这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而感到心寒吧。
片刻之后,她从首饰盒里掏出了一只玉镯,正是我之前为了教大学学费而偷的那一只。
养母把玉镯戴到手上,细细地抚摸着,忽然开始抽泣,渐渐地悲伤不能自已。
“苍耳,我的孩子,妈真的对不住你啊。”
“如果妈还有当年那一份勇气,也不会让你落得这个下场。”
当年,什么当年?
难道是...
高三毕业后,养父的公司破产了,欠下了一大笔债务。
房子抵押给了银行,我们只能去挤一个不足五十平的两居室。
林云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老实,总是把我从床上挤下去。
我索性拿了条被子,直接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睡,落个清净。
最让我担心的是养父母会直接让我辍学,刚满十八岁的年纪正好可以出去打工补贴家用。
我每天战战兢兢,直到某天终于鼓起勇气和养母商量这件事情。
“妈,家里能支持我去上大学吗,只要能帮我把第一学期的学费凑齐,后面的费用我自己挣。”
原本风姿绰约、打扮地光鲜亮丽的养母,脸色变得蜡黄苍白,精神萎靡不振。
“苍耳,现在家里的情况很困难,恐怕拿不出这么多钱了...”
果然。
第一个被牺牲的就是我。
“妈,我这次的高考成绩还不错,能考上重点大学的话,学校里可能会有补贴的。”
我顿了顿,观察了下养母的表情,继续说道:“到时候我再去申请特困生补助,能给家里缓解不少的压力。”
“嗯,我和你爸商量商量。”
我不知道他们商量的结果到底是什么,但我只考上了普通的一本,根本就不会有所谓的补贴了。
到了要填志愿的那一天,养父在家里狠狠地抽完了三根烟,然后让我别去了。
我不甘心,我不想错过这个能改变我命运的机会。
于是,我拿上了存钱罐里所有的钱,偷了养母首饰盒里唯一剩下的一只玉镯,离家出走了。
我去找了自己的亲妈,她大腹便便地带我到一个小饭馆吃饭。
“苍耳,你别怪妈狠心。妈怀了八个月了,不能出去干活,手里也没钱。”
亲妈的眼神闪躲,还把双手不停地往后藏。
我顿了顿,问道:“妈,他们对你好吗?”
“挺好的,等妈生了儿子之后,日子就好过了。”
我妈她说的是生了儿子之后,她并没有说是给我生弟弟,她在心底里也不承认我们是一家人。
于是,我饱饱地大吃一顿之后,把养母的玉镯拿去当了。
大头用来抵第一学期的学费,剩下的钱省吃俭用,维持到我做兼职发工资的日子。
等到特困生补贴下来的当日,我就用身上所有的钱赎回了那只玉镯,给养母寄了回去。
从始至终,他们既没有责备我,也没问我究竟上的是哪一所大学。
仿佛所有的感情链接,都在我违反养父决定的那一刻起,断裂了。
整整四年,我没有回过家。
我必须要不停地找兼职和暑期工来维持大学的费用,还要把申请的补助打给家里供林云读书。
养父四处躲债,据说过年都不敢回家。家里的门都快被讨债的人挤破了,养母只好不停地给别人写欠条。
林云不止一次地给我打电话骂我没良心,不知道帮家里分担压力。
是的,我唯一自私的一次,就是上了大学。
7
此时,我急切地飘到她的旁边,听她继续念叨下去。
“我知道你想上大学,可是那个时候家里很困难,你爸也不让你去。”
“我看你每天战战兢兢地在家里讨生活,心里也很难受啊。于是,我故意把这最后一只镯子留给了你。”
原来当年那么容易就能拿到镯子离家出走,竟然是养母在背后支持了我,也是她帮我在养父面前善了后吧。
“可是,我千不该万不该,将你保研的事情告诉你爸。”
“你爸利用你窃取的情报,让家里的公司起死回生。可是当我劝说他用钱保住你的时候,他说资金全投在项目里了,拿不出来。”
“苍耳,你确实该恨我们,你为家里做得够多了,出来还和方海这种人结了婚。”
提到方海,她似乎情绪越来越失控,甚至跌坐在了地上。
我曾对未来报以最美好的幻想,并且充满热忱地坚定不移地向前奔跑。
可是,若命运不公,便会一直不公。
“起初,妈真的以为他是一个正人君子,妈希望你嫁过去之后能够过得幸福。”
“没想到,他竟然是一个畜生,竟然打我的女儿。”
“可是,可是我没有勇气反抗你爸了。只能一个劲地劝说你,让你听话些。”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除夕那天,你感谢了我们的养育之恩。可是,这些是我们本应该做到的,毕竟我们领养了你。”
“苍耳,我的孩子,千万不要恨妈妈...”
除了方海,我真的不恨任何人。
我只是对他们很失望,对亲情感到绝望。
在两个家庭里,我都是多出来的那一个,大家都没有精力再把爱给多余的人。
不过,谢谢我的养母,让我感受到了些许亲情的温度。
一个长久生活在黑暗里的人,一缕阳光,就足够让她感受到温暖。
我周围的怨气又淡了很多,原来我对这世间的眷念里还包括了亲情。
我又飘到了亲妈的家里,我想看看自己的亲生女儿死了,她是否会感到一丝丝伤心。
亲妈一如既往地忙碌,忙着照顾弟弟们,忙着准备家里的饭菜,忙着和婆婆一起打围巾、做棉鞋。
我甚至觉得,她可能已经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了吧。
直到晚上她男人回来了,抱怨今天做了他不喜欢的饭菜。
并且指着亲妈的鼻子骂道:“你那个有钱的女儿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人给你钱了,你还不好好地伺候老子。”
亲妈赶紧道歉,默默地去厨房准备重新炒两个菜。
男人赶紧追过来,扔掉她手里的铲子,继续骂道:“老子说了要缩减家里的开支,两个儿子还等着吸我的血。”
“你那个短命的女儿给了你一笔钱就死了,她以为那笔钱能养你一辈子吗。等儿子大了,你赶紧出去找份工作。”
“嗯。”
男人看着逆来顺受的妈妈,气不打一处来,仍然在那抱怨道:“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曾经背着我做过什么事情?”
“你女儿要去坐牢的时候,你背着我去求她的养父养母,还想把家里的积蓄掏出来去救她。”
“幸好她的养父是个明白人,把你赶了回来。”
“你就是愚昧,还说她如果坐过牢的话,一辈子就全毁了。”
“你看人家出来,不照样是穿金戴银,偶尔还来家里炫炫富。”
亲妈怔怔地站在那里,任由她的男人叫骂,不做丝毫的反抗。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亲妈会去救我,因为我知道她自己的生活也过得万般艰难。
当初把我卖给别人,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她不想让我和她一起受苦。
有了新家庭,需要仰人鼻息生活,也没有能力去为我做些什么。
即便是这样,亲妈仍然在那个时候想要救我,想要破釜沉舟地捞我一把。
尽管她没有做到,但我谢谢她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
可是温暖之后,我又觉得很悲凉,哪个孩子会因为亲妈的行为而感激流涕的呢。
因为缺少爱,哪怕只有一丝温暖也足够感动我了。
我身上的怨气越来越淡,是我在最后时刻感受到的亲情淡化了它们。
8
警察收到我的笔记本和录像之后,一致认定我的死是一场情节非常严重的家暴事件,应该第一时间对方海进行抓捕。
同时根据我录像里记录的方海设计陈晨一事,重新展开了调查,最终为陈晨翻了案。
陈晨以正当防卫出狱了,还会获得方海的一笔赔偿。
天理昭昭,自有人会出来主持公道,迟来的正义终究还是正义。
陈晨出狱之后,听闻我被方海打死的消息,疯了一般跑到我的养父母家。
“你们这些吃人的魔鬼,你们晚上睡得着吗,苍耳夜里没来找你们吗?”
陈晨还真没说对,我死后一个想到的是她,其他人已经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
我用一年多的婚姻报答了养父母的养育之恩,用一笔笔的钱归还了亲妈的生育之恩。
名义上的妹妹从来都没有接纳过我,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们讨厌我。
唯独陈晨,是我舍弃生命也要她过得顺遂的人。
“你们既然收养了她,哪怕尽过一丝父母之责,她也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林云率先反驳道:“我爸妈供她读书,提供衣食住行,哪一点亏待了她。”
“那让苍耳去做商业间谍,为了公司去联姻的时候,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在你们知道她被家暴后,有想过支持她离婚,救她出来吗?”
“如今她死了,你们是会为了失去一个亲人而感到伤心,还是会为没有了一个利用工具而感到伤心。”
“你...你...”
养父恼羞成怒,把陈晨赶了出去。
看着他们猪肝一般的脸色,我感到心里十分畅快,陈晨说的正是我藏在心里好多年的话。
其实我要感谢我的养父,如果不是他舍弃了我,我又怎么会认识陈晨。
刚入狱的时候,我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乖乖地听从所谓的“老大”的使唤。
没过多久,又进来了一个女生。
她张扬外向,嚷嚷着也要当老大。
结果是被人揍得鼻青脸肿,扔在一旁不给东西吃。
我心里很羡慕她这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偷偷地给她塞过好几个馒头。
等到她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又去重新挑战老大。
下场依然很凄惨,还得靠我给她的馒头熬过去。
她没和我说过谢谢,我也没有劝她妥协。因为,我最恨的就是“妥协”这两个字。
慢慢地,她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少,终究是后浪被前浪拍在了沙滩上。
她成为了我们这个牢房的新老大,她肆无忌惮地走到我旁边,豪爽地揽住我的肩膀。
“我叫陈晨,以后我罩着你啦,谁敢欺负你我就揍谁。”
陈晨,果然是朝气蓬勃的好名字。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回答道:“苍耳。”
既不姓“李”,也不姓“林”,只属于自己的“苍耳”。
“好名字啊,一听生命力就很顽强。”
“是吗,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这就是我喜欢陈晨的原因,特立独行,敢说敢做。
“你是因为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窃取机密文件,构成了侵犯商业秘密罪。”
陈晨听完,兴奋了:“我去,你这是高智商犯罪啊。”
我不好意思地从她怀里挣脱出去,反问她:“你呢?”
“头发都没剩几根的领导想要潜规则我,趁我喝多了动手动脚,我一抬腿直接废了他的老二。”
啧啧,我听着都疼。
之后的日子是我过得最快乐,最没有压力的一段时间。
安安静静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吃好自己的牢饭。
我和陈晨年龄相仿,聊得也十分投机,我们甚至约定好未来要去一个开满栀子花的地方养老。
然而所有美好的愿望,全部被方海摧毁。
9
方海被找到了,在那间廉价的旅店。
这么多天的担惊受怕,他似乎精神出现了问题。
他带着一把水果刀跳窗了,然后挟持了一名路人,威胁警察放过他。
警方找来了谈判专家,可是方海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甚至想让所有人陪他一起死。
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我想起那天他如同恶魔般的表情,也是那天我下定决心要报复方海。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因为被家暴,身上总是伤痕累累。
我再也不敢穿裙子,不敢把肌肤裸露在外面。
即使是最最炎热的夏日,我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让我觉得日子有些许盼头的是,陈晨偶尔会过来陪陪我。
即使方海知道一次就打我一次,但我仍然倔强的守着我最后一丝快乐。
后来,大大咧咧的陈晨都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强势地掀起了我的袖子。
胳膊上斑驳纵横的淤青让她深深地吸了口凉气,恨铁不成钢地骂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我知道以她的性格肯定会想着帮我出气,但是现在不是在牢里了,不是靠拳头就能征服一切了。
有些人的狠是藏在眼里,融进骨子里的,譬如方海。
我不告诉陈晨,是想以自己的力量保护她。
陈晨坚持把我带到医院做了伤势鉴定,还带我去警察局报案了。
结果和我预想中的一样,警察建议我们先自己协商处理,气得陈晨在警局大闹了一场,差点被拘留在那里。
回去的路上,陈晨一直在劝我赶紧离婚。不要只考虑养父母的想法,多想想自己。
而我只想着如何不让陈晨卷进来,对我来说,逃出囚笼谈何容易。
方海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暗示着他已经知晓了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
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我十分坚持地先让陈晨回家了。
那是方海打我打得最厉害的一次,他抓着头发问我有关陈晨的一切,我咬着牙不回答。
他狂扇我的脸,咬牙切齿道:“别以为你什么都不说,老子就拿她没办法了。”
“竟然敢去警察局报警,看劳资不弄死她。”
“贱人,你们都该死。”
方海打我,我并不害怕。但是他说要对付陈晨,我开始感到恐惧了。
等到我再次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真正地被软禁了。
方海没收了我的手机和一切可以同外界联系的通讯设备,不仅在我的房门上装了一把锁,还在大门上也装了一把锁。
他警告家里的其他人,绝对不可以让我出去,除非他亲自来接我。
对于这些行为,我只是觉得可笑。如果我想要逃出去,我早就不顾一切的走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对陈晨的处境感到十分担忧,我怕方海真的会去对付陈晨,会对她使阴招。
十几天之后,方海都没有过来找我麻烦,我渐渐地放了心。
十分天真的以为自己不吵不闹地被他软禁,真的可以抹去方海对陈晨的恨意。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的狠毒,是可以没有下限的。
10
那天,我刚在笔记上抒发完无聊的心情,方海就进来了,满脸的春风得意。
我以为是他又签下了几个大项目,或者是又蒙蔽了一个漂亮小姑娘的心。
趁着他这般高兴,我试着请求他结束对我的软禁,没想到他竟一下子就答应了。
方海当着我的面卸下了他新加的锁,还把我的手机还给了我。
“这段时间你这么听话,我也不能一直拘着你。”
“谢谢。”
“不用谢,要谢就谢你那个朋友吧。”
方海盯着我,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他是不想错过我任何一个微表情。
一种不祥地预感陡然从我心底升起,我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晨如今又进去了,放你出来又何妨?”
顿时我气血翻涌,扑到方海的身上,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什么叫又进去了,你把她怎么样了?”
方海轻而易举地把我甩到了地上,却没有立刻对我拳脚相向。
因为他确信,接下来的话对我所造成的伤害比打我要厉害上百倍。
方海整理好被我弄乱的西装,慢悠悠地居高临下地说道:“对付她那种人,就得以暴制暴。”
“她不是喜欢打架吗,我找了一群小混混陪她打,结果其中有人见色起意...”
我疯了一般爬过去拽方海的裤脚,自我麻痹般地嚷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方海蹲下来抓着我的胳膊,强制性地让我继续听他说下去。
“那丫头脾气还真是硬,从包里掏出了一把刀,把几个兄弟都捅伤了。”
想象中的糟糕情况并没有发生,我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
“陈晨是正当防卫,为什么会进去?”
“呵呵,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到底应该怎么样界定,有一个好律师很重要。”
“你无耻。”
方海给我带来了这个消息之后,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产生了要报复他的想法。
陈晨是我在黑暗中行走的光,是唯一一个心里记挂着我的人。
方海,不应该动她。
我如今已经被赶入了穷巷,再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我绞尽脑汁想了很久该如何报复他,手里没有他任何把柄,生意上的事也没有透露过我半分。
唯一有机会的就是家暴,但是多严重的家暴才可以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对,除非是他把我打死了,我死了,他还能逃脱刑事处罚吗。
他亲手将我送进地狱,我也要拉他一起,永坠黑暗。
于是,我日日都在计划着如何让方海失手杀了我。
而且是巧妙地杀了我,任何人都察觉不出来的那种,我必须要把这口锅焊死在方海身上。
客厅里一直都有摄像头,而我手机上有实时录像,所以家暴的地点必须选在客厅。
这个没什么难度,只要我随便激怒他,他就会对我动手。
我频繁地开始写笔记,故意在上面记录着方海每一次对我动手的情况。
我在笔记里强调自己很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被他打死。
如果有一天我被他打死的话,我不接受任何的调解和赔偿,我只希望他能被判死刑。
11
狙击手很专业,为了解救人质,将方海一枪毙命。
将妻子家暴致死,他罪有应得,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同情他。
我只恨自己不能亲手杀了他,只能一命换一命。
还好,我不用等那么久就亲眼看见了方海被处死。
当然,我也看见了他的灵魂,周身的怨气比我还要浓郁。
地狱使者却直接带走了他的灵魂,不给他消除怨气的时间。
我十分好奇,上前打听了一下。
“怨气过于浓郁就会形成祟气,留在人间消除不了的,反而会威胁到活着的人。”
“那祟气该如何化解?”
“当下十八层地狱。”
老人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大恶之人必会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终于,我周围的怨气全部消散了,灵魂也越来越透明。
地狱使者本想将我一起带走,但我求他允许我最后去一个地方。
我去了我的墓地,想亲自送走自己这悲惨的一世,来世必是幸福美满的。
墓碑是养父母立的,上面刻着“女儿林苍耳之墓”。
终归死了之后,我入了林家的门。
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陈晨带着一束我最喜欢的栀子花来看我了。
她将栀子花端端正正地摆好,对着我的遗像深深地鞠了一躬。
“苍耳,我们曾经说好,要去一个开满栀子花的地方养老。”
“曾经,你也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可是自从你结婚后,你就像一只枯萎的栀子花,水分渐渐地流失,慢慢等待凋零。”
“我拼命地想要给你灌溉水分,想要你重新充满生机。”
“可是,你的里面已经开始腐烂了。你只想着保全我,从不想如何治愈自己。”
陈晨的话让我泪如雨下,我确实就像一只枯萎的栀子花,安安静静地等待自己的花期将至。
栀子花会重开,但这一世我不想要重来。
如果可以,我希望来世能早点遇到陈晨,早一点和她做朋友,然后去一个开满栀子花的地方养老。
“苍耳,我知道你是故意死的。方海打了你这么多次,早就知道轻重了。”
“怎么会偏偏在这一次将你打死,而且你的笔记本还写下了他对付我的事情。”
“你是在用自己的命救我,你要我如何还?”
是的,我是故意的,故意选择在了除夕。
因为我知道除夕这一天,方海肯定会回家。
早在半个月前,我就以沙发有点不稳为理由,让人在很不明显的地方钉了几枚钉子。
其实在此之前,我去了趟养父母家。
好久不见的林云带回了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友,全家人都围着他两转。
喜气洋洋的布置和我即将赴死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如我之前生活的对照。
养母悄悄地把我拉到一旁, 劝我早点回家。千万别惹方海生气, 不然又要受皮肉之苦。
这就是我名义上的母亲啊, 打着关心我的名号,劝我回去讨好那个魔王。
我笑了笑,提前祝福她新年快乐, 最后一次感谢她和养父的养育之恩。
然后我又去了亲妈家一趟,这次她的一家老小、整整齐齐地待在家里包饺子。
亲妈对我的到来感到非常意外, 因为自从上次寒了心之后, 我再也没来过这里。
他们热情地邀请我一起包饺子,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应该要给亲妈钱了。
两个弟弟并不喜欢全家人把焦点都放在我身上, 一个劲地用面粉丢我。
亲妈抬手制止他们, 两人跟和我有仇似的一直拿眼神瞪我。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忙碌和欢喜,唯独我是多余的那一个。
我往亲妈账上打了一笔钱, 最后一次谢谢她的生育之恩。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 我宁愿她不要把我生下来, 生下来又放弃我, 才是对我最大的伤害。
本来还想去看看陈晨, 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她。如果没有我, 她也不会再一次被送进来。
而且我害怕陈晨察觉到异样,动摇了我的赴死之心。
我必须要惩罚方海,为了保护她, 更为了解脱自己。
最后一步, 我把笔记本提前寄到了警察局。
在我死的第二天, 警察们将会收到我的绝笔和一份方海多次家暴我的录像。
除夕晚上,我仅仅用离婚两个字就激怒了方海, 他狠狠地将我的头撞向沙发。
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太阳穴朝着那枚突出来的钉子...
多次的撞击之后, 意识渐渐模糊, 这个局终于要做成了。
12
陈晨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栀子花里,肩膀一直不停地抽动。
我们只认识了三年, 但只有她察觉到了我的赴死之心。
不是生了我的亲妈, 也不是养了我的养父养母。
不是我名义上的妹妹, 更不是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弟弟们。
只有陈晨,一个我舍弃生命也要护着的人, 却看出来我早已经枯萎了。
所以我特别想拍拍她, 笑着安慰她:“不用还,我只希望你此生平安喜乐, 万事顺遂。”
陈晨把头抬起来, 看着我遗像道:“你喜欢栀子花,我就用这首歌和你道别吧。”
“栀子花开啊开栀子花开啊开,像晶莹的浪花盛开在我的心海。”
“栀子花开呀开栀子花开呀开,是淡淡的青春纯纯的爱”
“栀子花开呀开栀子花开呀开...”
在陈晨的歌声中,我微笑着离开, 去赶往我的下一世。
在那一世里, 一定有个疼我爱我的妈妈,还有一个教我勇敢教我做人的爸爸。
我会交到一个形影不离,比我自己还了解自己的好闺蜜。
我会嫁给一个爱我胜过爱自己的老公,生一对活泼可爱的儿女。
最后, 我一定会去一个开满栀子花的地方养老。
在阳光明媚的某一天里,听着“栀子花开”这首歌,幸福地闭上双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