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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节 她有万丈光芒

第 31 节 她有万丈光芒

二婶笑我家没儿子要绝种了,谁料想她的双胞胎儿子长大后,一个进了传销,一个当了小混混。

太嬷嬷偏心二叔一家,还指望着他们养老呢。谁知道二叔二婶拿完她的钱后,就把她赶到了破瓦房去住。

1

农村的人结婚早。

奶奶才四十五岁,上头还有六十五岁的太嬷嬷压着她。

太嬷嬷每天最爱做的事就是骂人。

她最爱骂奶奶,因为爷爷在前两年去世了,太嬷嬷一口笃定是奶奶克死了她儿子。

其次,最爱骂的便是我妈妈了,因为生不出儿子。

爸爸作为长子,太嬷嬷和爷爷都对他寄予厚望。

听说在妈妈怀孕的时候,太嬷嬷就常来摸着妈妈的肚子感慨道:“看这肚子尖尖的,一定是个男宝咧。”

等妈妈生产那天,太嬷嬷拄着拐杖去一公里外的猪肉摊买了两斤猪肉,说要好好庆祝一番。

奶奶在家则是忙着烧水杀鸡,准备煲鸡汤给妈妈好好补补身子。

哇地一声啼哭,产婆喜笑颜开地跑出来:“产妇生了,母女平安,那女娃长得又俊俏又白净。”

太嬷嬷听了,气得把猪肉一甩,甩到了旁边的石磨上,“赔钱货,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爸爸的神色也黯淡下来,觉得这辈子他没有儿子送终了。

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每家每户只能生一胎,计生佬天天下乡巡逻。

妈妈刚生产完,还在喘着粗气,眼泪却悄然滑落到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脖子边。

二婶此时刚怀孕两个月,看了此情景,眼珠子转动间便有了主意。

二婶说服二叔拿钱出来托人去化验,得知是女娃后就静悄悄去做了手术。

直到大半年后,二婶又再次怀孕。

这次,二婶如愿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此后,二婶在村里横着走,经常背着一个,又抱着一个在村里耀武扬威,“哎,一下子生下两个小子就是累人,你看他们把我折腾得。”

村里的妇女们都羡慕得不行:

“可真是好命哟,两个儿子,以后都不愁养老啦。”

“我就照顾一个男孩都累得不行,你这还两个,不过再累也是幸福的,人生都有了盼头咧。”

“吃什么能生双胞胎男宝啊,回头我也尝试尝试。”

……

在村头上你一言我一语地畅谈着生儿子的好处,听到这些话,妈妈在干农活经过的时候都只能加快脚步。

不过,眼尖的二婶还是瞧见了妈妈的身影,“大嫂,多摘些两把青菜啊,我照顾着两小子没空去摘咧。”

一旁的周大婶揶揄道:“她没儿子,以后那些地和田,不都得分给你家啦?”

二婶眼底藏不住地得意:“还不知道呢,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吧?”

2

在农村就是这样,没儿子的就是注定要低人一等,哪怕分不到房子也没处去争辩。

本来住的房子有四间平房,爸爸妈妈住一间,二叔二婶住一间,太嬷嬷住一间,奶奶住一间。

但是自从我和两个堂弟出生后,房子明显不够住了。

二婶闹着要分家,“一张床就那么大,两个小子都四岁了,一家四口躺一张床上挤得哩。”

奶奶不想我们分家,苦口婆心劝道:“可以在房间多放一张床啊。”

二婶低下头,小声说道:“孩子大了,有些事不太方便。”

奶奶和太嬷嬷一听,瞬间明白,便默不作声。

晚上吃着饭,太嬷嬷就说了要分家的事,“你看我们一大家子那么多人吃饭,都是让大嫂一个人做饭,这怎么过意得去呢,现在小孩都开始上学了,大家也应该分开自己煮吧,二嫂你偷懒了这些年,得学着做饭了咧。”

二婶心领神会,“说的是,我没出嫁时做的炖猪肉大家都说好吃,现在嫁过来反而都没下厨的机会了,以后可不能事事都麻烦大嫂了。”

爸爸喝了口闷酒,“那你们想怎么分?”

太嬷嬷会心一笑,“你们把二楼盖上去不就够住了么?”

一向沉默的二叔终于开口了,“我可没钱啊,这两个小子明年就上小学了,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妈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只让我们两夫妻出钱吗?大妹今年也要上小学了,也要花钱呢。”

太嬷嬷哼哧一笑,“这小丫头片子能花什么钱?”

二婶也顺着太嬷嬷的话,“是呀,你家就一个读书的,我家可是两个小子要读呢,连衣服和文具都得买双份,你们知道的呀,男孩子生性调皮,衣服都磨损得特别快。”

顿了顿,又接着阴阳怪气,“不像养女孩那么省心,你看大妹一套衣服都能穿三年。”

太嬷嬷吃饱了,抹了抹嘴巴,“好了,大哥大嫂一家就先去屋后的房子住着先吧,等你们什么时候有钱了再来盖二楼住。”

妈妈在桌子底下使劲掐了一把爸爸,暗示他赶紧出声。

爸爸无奈道,“屋后的房子可是以前用来放柴火和一些废弃物件的,怎么住得了人?”

太嬷嬷翻了个白眼,“那你说怎么分?让二嫂带着我的两个曾孙去住柴火房?”

二婶嘟囔道,“我娘家有多余的房子,我带两个儿子回娘家住也行。”

太嬷嬷急了,“那怎么行,这可是我们黄家的命根,怎么能带着我的宝贝曾孙回娘家住呢?传出去我们还有脸在村里走吗?”

二婶和太嬷嬷你一言我一语的推拉。

爸爸使劲地一拍桌子,“够了,我们三口就去屋后的房子住。”

屋后只有两间瓦房,上面有些瓦片都坏了,下雨的时候都会漏水,窗子也漏风,墙壁也破破烂烂的。

妈妈一边打扫一边偷偷地抹眼泪。

我在旁边静静地递上手帕,“妈妈别哭了,这个房子也挺好的,夏天住着都凉快。”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更加卖力地打扫了。

在爸爸妈妈的合力修缮下,瓦房看起来勉强能住。

小的那间用来当厨房,大的那间用来当卧室。

住进新房的第一天,爸爸特意去买了三两猪肉庆祝。

“以后我一定好好赚钱,让你们娘俩住上宽敞明亮的平房。”

妈妈也笑得很宽慰,“明天是我们黄茵小朋友上小学的第一天,祝她学业有成,顺顺利利。”

我开心地搂着爸妈,就算住的地方再破烂,只要家人之间有爱,那也能过得温馨幸福。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平淡地幸福下去时,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爸爸去附近的石场工作时,意外受伤住院了。

3

妈妈和二叔立即赶到县城的医院,爸爸在病床上低声呻吟着疼。

医生一边看病历一边说,“病人摔伤了脊椎,以后不能搬运重物了,但是日常的生活和不费力的劳作还是可以做一些的。”

石场老板只简单赔偿了医药费,面露难色道,“这...这...我也是借钱做生意的,现在资金还没回转呢。”

二叔也在旁边帮腔,“是啊,大家都不容易,这不是没造成重伤吧,回家好好养养也是可以继续工作的。”

二叔也是在石场工作,他是担心得罪石场老板多过心疼自己的哥哥。

妈妈终于忍不住了,“话倒是说得轻巧,以后你大哥还怎么工作?怕是连田里的稻谷都搬不动了。”

石场老板开始不耐烦,“这出意外不还是他自己的原因吗?在场那么多工作的,怎么就他出事了?”

“我还没怨他耽误我们工作进度呢,现在我肯赔点医药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二叔打圆场,“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爸爸和妈妈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结果。

出院回家后,奶奶去抓了个鸡,打算炖鸡汤给爸爸补补身子。

奶奶在低头拔鸡毛的时候,太嬷嬷在旁边低声咒骂,“你个克夫命的,克死了老公,现在又来克儿子,怎么死的不是你呢?”

“可怜我的儿,去世的时候也才四十岁,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太嬷嬷一边骂一边抹眼泪,这时又瞧见了妈妈摘菜回来。

又转而把怒气发到妈妈身上,“生儿子又生不出,照顾老公也照顾不好,你摘这么多青菜不晓得放两把到二嫂屋里头啊,就想着自己吃独食。”

其实太嬷嬷才是最喜欢给两个堂弟吃独食的,好多次我都瞧见她偷偷地把零食塞给弟弟们吃。

爸爸没了工作后,家庭捉襟见肘。

靠种田的微薄收入根本不够花,爸爸整日发愁。

这时在广东打工的刘叔刘婶放假回来过中秋,“我们在广东的一家玩具厂上班,工资还可以。”

爸爸小心翼翼地询问,“那需要做苦力搬运重物吗?”

“不用,那些塑料的玩意,很轻的。而且我们都是坐着上班的,花费不了什么力气。”

爸爸喜出望外,“那过完中秋能不能带我去做?”

刘叔豪迈地把手一挥,“没问题,包我身上。”

爸爸非常激动地跟太嬷嬷以及二叔一家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二叔拍了拍爸爸的肩膀,“我就说,肯定还有别的出路,你看这不就又找到工作了。”

二婶却阴阳怪气,“大哥这是能赚大钱了呀,那以后大哥不在家了,大嫂一个人能做得过来农活吗?秋收的时候可是争分夺秒的咧。”

爸爸面露难色,“这...说得也是。”

太嬷嬷清了清嗓子,“你带着大嫂一起去广东打工吧,你家的田就给你二弟了,他们家有两小子,吃饭多。”

爸爸急了,“那怎么行,黄茵还那么小,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在家呢。”

太嬷嬷翻了个白眼,“都六岁上小学了还小啊,这不是还有亲奶奶照顾她吗,再养几年就可以让她一块跟你们去打工了。”

又转头对奶奶说道,“你以后就搬去跟那丫头吃住,免得说我们苛待她。”

就这样,爸爸妈妈走上了外出打工的道路。

我在后面追着,哭得撕心裂肺,“爸爸,妈妈,不要丢下我,我以后一定听话。”

妈妈也忍不住掉眼泪,向我挥着手,“听奶奶话,我们过年就回来看你了。”

爸爸每个月工资五百多,按时寄三百回来。

但钱却大部分被太嬷嬷拿走了,“我替你们保管着,免得乱花。”

奶奶在太嬷嬷面前,一向软弱,连一句话都不敢反对。

太嬷嬷时常买猪肉或者鱼回来跟二婶一家吃饭。

二婶厨艺很好,饭菜做得飘香扑鼻。

我在他们屋后闻得直流口水。

太嬷嬷瞧见了我这馋样,“你这么馋,以后婆家不得嫌弃死你。”

“不让你多吃肉是为你好,要是吃太胖,以后哪个媒婆肯给你说媒。”

两个堂弟经常拿着零食到我前面炫耀,“你没有吧,哈哈哈哈。”

“太嬷嬷说你爸不在家,我们吃东西就不怕被看见啦。”

偶尔他们还来扯我的头发,笑我穿得寒酸。

走在村里,偶尔也有一些妇女对我说玩笑,“你爸妈是不是躲起来给你生弟弟去啦?”

“你想不想你爸妈咯,有没有担心他们不要你噻。。”

“你爸妈是不是没寄钱回来呀,你看你穿的衣服都发白了,人也饿得面黄肌瘦的。。”

……

爸妈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我哭着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爸妈说过年就回来。

我无比期待着过年,却听到爸妈的电话,“今年的汽车票难买,票价比平时贵三倍。老板说过年不回家帮赶货的员工,有双倍工资呢。。”

我的期望落空,任眼泪无情地流淌。

堂弟们在旁边一边跑一边喊,“大姐的爸妈不要她啦,大姐的爸妈不要她啦。。”

年夜饭吃得无滋无味,太嬷嬷把鸡腿鸡翅都夹给了两个堂弟,转头却对我说,

“大妹你也吃,鸡爪才有嚼劲哩。。”

日子就这样苦哈哈地过着,第二年春节终于等到了他们回来。

爸爸妈妈买了好多东西回来,两个堂弟在门口探头探脑地。

爸爸叫他们进来,分给了他们好多零食,还买了衣服给他们。

妈妈抱着我哭了,“怎么这么瘦,你都不吃饭不吃肉的吗?还有衣服都洗得发白了,穿这么单薄,冷不冷?”

我也不争气地哭了,“奶奶都没钱买肉吃,经常吃青菜南瓜,太嬷嬷说女孩子不用穿那么好的衣服。”

爸爸纳闷,“我每个月都寄那么多钱回来,怎么没钱呢?”

“钱都是太嬷嬷收着,她不给奶奶用。。”

妈妈轻轻地拍了我的后背,“你这孩子,没钱怎么不在电话里跟我们说呢?”

“太嬷嬷和二婶在旁边看着,她不让我多说话,说多两句就被抢掉电话。”

爸爸妈妈沉默无言,“阿茵,你别怪我们把你留在村里受苦,我们进厂每天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实在是没有时间带你,而且广东的学费也太贵了。。”

我给爸爸提议,不要再寄钱回来了。

可以拿一些钱给村里的张屠夫,让他隔天就送几两猪肉到家里来。

还有卖鱼的王叔,也可以给钱叫他时不时地送点鱼来。

爸爸知道村里人品最好的是住隔壁的张婶,就拿了几百块钱给隔壁的张婶保管,说我要花钱的时候再去问张婶。

太嬷嬷和二婶知道爸爸以后不会再寄钱回来的时候,气得脸都快歪了。

从此,我跟奶奶也能吃上香喷喷的猪肉和美味营养的鱼了。

但还是经常听到二婶阴阳怪气的声音,太嬷嬷也一如既往地欺负奶奶。

我也还是很思念爸爸妈妈。

大概这是农村很多留守儿童的历程。

转眼间,我就读到了初中。

在学校,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其余的时间都是在学习。

太嬷嬷曾狡黠地说,“等你 16 岁就给你指户人家哦。”

二叔直言不讳,“大妹啊,以前叫你去帮买包烟,都不会买,我看你是没什么读书天分咯。”

二婶也不遑多让,“听说女孩子小学的时候成绩好,初中就跟不上了。不像男孩,后劲足。”

我要向所有人证明,女孩不比男孩差,女孩也有后劲儿。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像村里的芳芳姐一样,十六岁就嫁人,现在每天照顾孩子,过得愁眉苦脸又面黄肌瘦的。

这天,我们围在村委会这里,因为这天是爸爸妈妈打电话回来的日子。

电话一接通,爸爸就兴奋地说:“给你说个好消息,妈妈怀孕了。”

我一愣,“这是真的吗?”

太嬷嬷激动地抓过电话,“有没有去验过是男孩女孩?”

这时候的计划生育抓得没那么严了,有个“一孩半”的说法。

就是农村户口的人,如果一胎生的是女儿,那么默认可以生二胎。

太嬷嬷背地里估计没少打电话催爸爸生个儿子。

我的心情很复杂,一边替爸妈高兴,他们终于得偿所愿能生个儿子了。一边又觉得难过,他们有了弟弟后,会不会就不疼我了。

太嬷嬷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得赶紧给你找户人家了,不然家里都不够住。”

二婶一脸不悦,却还是得讨好着太嬷嬷,“大嫂这次怀的应该就是个儿子,大哥也总算是有后啦。”

妈妈说做完这个月就辞职回来养胎。

半个月后,却接到电话,说妈妈流产了。

4

爸爸请了假陪妈妈回家休养身体。

原来妈妈流产的原因是在厂里闻多了甲醛。

爸爸说,他们租的房子在城中村,阴暗狭小,没什么阳光。

这才带着妈妈回来村里好好养养身子。

太嬷嬷对妈妈破口大骂,“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我当年怀孕那会直到临盆的时候还在田里干活呢,这不也好好地生下来了,你整天吹着风扇坐着干活还保不住孩子?”

二婶装作惋惜的样子,叹息道,“到底是没儿子的命数。”

这天是端午,大家围在一起吃饭。

堂弟正伟闹着要单独住一间房,正耀也不甘示弱,也想独立住一间房。

因为每逢爸妈回来住的时候,奶奶就住回她原来的房间,两个堂弟只能合住一间房。

太嬷嬷宠溺地说道,“正伟正耀都读初二了,这个年纪想有个自己的房间也是合理的。”

可我初三了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这时,二婶讪讪地提议:“要不,我们两家把房子合并,这样地能宽敞些,我们一起建栋大房子住?”

大家都没出声,二婶清了清嗓子,“你们看现在客厅都没有,来个客人都没地坐。还有厨房也太小了,刚才我和大嫂在里面一起做饭,转个身都会撞到。”

太嬷嬷也应和道:“再过几年,正伟正耀都要娶老婆了,房子肯定是不够住的,是得盖大些,不然都讨不到老婆。”

爸爸听了欣然应允:“这样也挺好,我们一家一层。”

谁知,二叔哼哧一笑:“你又没有儿子,怎么住得了一层,到时候房子建好了在一楼划一间房给你们夫妻住就行了呗。”

太嬷嬷也觉得这个是好主意,“大妹就快出嫁了,也不用留她的房间。没出嫁前让她跟奶奶挤挤就行了呗。”

我顿生不满,“我要读高中,还要考大学的。”

“16 岁可以定亲了,我当年 16 岁都生你爷爷了。”

“而且你也不一定考得上重点高中,去读那些普通高中也是考不上什么好大学的。还不如尽早定亲,然后夫妻一起去打工挣钱。”太嬷嬷试图跟我讲道理。

妈妈语气坚定地说,“大妹是要考大学的,没那么快出嫁。”

爸爸终于忍不住了,“以前你们怎么私吞我寄回来的钱,怎么苛待黄茵,我都忍着,想着大家都是一家人...”

顿了顿,“现在还让我们挣钱给你们盖房子,到头来只能得到一个小小的房间。”

爸爸看着太嬷嬷,眼睛通红,“我也是你的孙子啊。”

太嬷嬷深吸了口气,“但你没儿子。”

二婶朝二叔努努嘴,示意他别再出声。

爸爸把酒一饮而尽,“你们想合并地来盖房子就盖吧,我们一家三口的房子另外想办法。”

大家不欢而散。

5

终于到了中考的日子。

平时的成绩再好,要是在中考发挥不出来,那也是白费。

我们这乡镇初中,教育水平一向落后。

平时一届有两百多学生,只有十来个能考上县城的重点高中。

我平时的成绩一直都保持在前十,正常发挥应该是能考上重点高中的。

这两年有扶持政策,那就是每个初中都分配有一个名额,成绩最好的同学可以到市最重点的高中就读。

这个市高的本科率高达 80%,一本率也有 50% 左右。

班主任说,希望我是能获得名额的那一个。

但是我却在考试的这一天,大姨妈提前来了。

以前碰上经期,都会疼一两天,这次也不例外。

那时候没有什么布洛芬和止痛药之类的药物,都是靠硬扛过去。

我是咬着牙写完试卷的。

考完搬东西回家,跟家里人说了这些事。

妈妈贴心地抚摸着我的头,“别想那么多了。”

二婶知道了,阴阳怪气地给建议,“考不好也不用那么早嫁人呀,现在彩礼值几个钱?去广东打几年工,可以挣钱给家里盖房子喔。”

爸爸在旁边,一言不发。

过了几天,爸爸去找了村长,问能不能分块空地给我们盖房子。

村长搓了搓手,一脸为难,“这...有点难办咧。”

“也不是不想分给你们,关键是你们只生了个丫头片子,这村里的规矩就是女人分不到地的...”

“要是把地分给你们,那些生了儿子的会有意见,他们肯定要求分双倍...”

爸爸只能无奈作罢。

村长舒了一口气,“你能理解我们的工作就好,规矩就是这样,我也改不了。”

爸爸刚走出门口,就听到村长跟旁边的人说,“呸!这生个丫头还想分地?都绝后了还盖那么好的房子做什么啊,简直是痴心妄想。”

6

当陋习像洪水一样涌来时,或许避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爸爸和妈妈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那就是要拼命挣钱,在城市买房定居。

二婶知道后,笑得花枝乱颤,还杀了一只鸡来庆祝。

太嬷嬷却找来了村长,要他来做个见证。

同时,也有不少爱看热闹的村民来围观。

太嬷嬷快八十岁了,还是精气十足,

“今天叫村长来是做个见证,我的大孙子黄天勋志向远大,想在城里发展定根,以后家里的田地和房子都留给二孙子黄天光。”

村长积极响应,“我们村是很民主的,只要不是违法犯罪的事,我都尽全力配合。”

又提高了嗓门,指了指屋后的房子,“以后这一块的屋地还有村头那两块田地就是我村村民黄天光的,其他人以后不得再来争夺。”

太嬷嬷随即又大嗓门说道:“以后我就跟着二孙子养老。

随后又指了指奶奶,语气慈祥,“至于儿媳你,才六十岁,身体还硬朗,你就跟着我大孙子养老吧,你还能多帮衬一下他们。”

看热闹的村民议论纷纷,

“天勋以后在村里就没房了哦。”

“没听见人家说嘛,要在大城市发展了。”

“其实还是因为他没儿子,老太太才不偏向他。”

……

在农村,所有欺负人的行径最后都可以归根为: 他没儿子。

太嬷嬷这时喊住准备散伙的众人,

“你们谁家有合适的,可以说给我家大妹啊,免得说分家了我就不关心她咯。”

众人议论纷纷,然后开始推荐自己的亲戚和认识的人家。

妈妈终于站出来,“大妹还要读高中的。”

太嬷嬷嘴一撇,“她又考不上。”

邻居张婶说,“我们这地方彩礼那么低,这样早结婚做什么呢?”

王嫂又附议道,“就是,就算考不上高中,也可以去广东打工嘛。”

韦姐更是热情建议,“入电子厂啊,听说电子厂比制衣厂工资高哦。”

这时,我的班主任和两个老师来了。

还带来了我的中考成绩。

7

“黄茵同学,这次你中考成绩 5A+,1A。”

“这次中考,就你考得最好。我们和校长讨论决定,这次市高的定向生名额,就是你的了。”

大家都惊呆了,村里这两年考上县高的都没有,现在竟然有个丫头片子能去读市高。

二叔一脸狐疑,“老师啊,这个市高的定向生是不是要交很多学费?”

班主任笑得很灿烂,“这是政策扶持,定向生跟考上的没区别,学费和住宿费都一样。”

妈妈激动得抱住我,高兴到都说不出话来。

爸爸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

“大家都散了吧,不用给我家大妹介绍对象,也不用带她入厂了。”

王嫂立刻换了脸色,上前拉住了我的手,“这下有书读了,有空来我家教教汪森那小子学习昂。”

众人散去后,太嬷嬷念叨,“要是大妹是个男孩就好了。”

事后,妈妈偷偷跟我说,“我是故意去跟你二婶念叨,说你们尽管盖房子,盖好后我们就搬进去住,她这才去跟你太嬷嬷闹。只有这样明确分家了,你爸才会愿意离开这个地方。”

知道我考上市高后,奶奶偷偷地塞给我一百块钱,“去买点想吃的零食。”

我拿上钱就去找我的好朋友秀莲,想跟她一起分享这个好消息。

秀莲一脸愁苦,“刚我爸去问班主任了,我没考上县高。”

“恭喜你能读市高,真羡慕你。”

我顿时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秀莲苦笑了一下,“我家人说读普通高中没什么前途,叫我过几天就去广东,电子厂工资高。”

我急了,上前拉住她的手,“怎么会这样,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秀莲摇了摇头,又看着我,“你一定好好读书,以后考个重点大学。”

“我会的。”

我一定要把握好自己的前途。

爸爸妈妈商量,一直打工也不是个办法,最好还是另外寻条出路。

他们把眼光放在了开店上。

“我们可以在广东开家螺蛳粉店呀。”妈妈一直都是螺蛳粉的忠实爱好者。

说干就干。

爸爸妈妈去市里学做螺蛳粉,足足学了两个月。

把熬汤和调味技术学了七七八八。

到高中开学的日子了。

果然是市级的重点高中,校园环境真好呀。

到处都是绿化树,连宿舍都贴了瓷砖。食堂的饭菜是刷卡的,吃多少刷多少,又便宜又好吃。

想起镇上的初中,伙食费都是交够一个学期的,经常给我们吃煮烂的豆腐和发黄的青菜。

在校门口跟爸爸妈妈分别,“你有什么事就给我们打电话,不够钱花就说昂。”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高中每周日能休半天,每个月休息两天,暑假只放三周。

从高一开始,学校对学习时间就抓得很紧。

平时放假我就一个人待宿舍,继续学习。

放寒暑假就坐大巴去广东找爸爸妈妈和奶奶。

二叔已经盖了一栋又大又漂亮的房子,还带着小花园。

太嬷嬷把爷爷去世时的赔偿金和抚恤金都拿出来了。

难怪二婶要一直讨好太嬷嬷。

而爸爸妈妈开店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爸爸选择了一处老城区作为开店地点,想着周围美食多,能带动生意。

然而,门店却很冷清。

8

老城区这一片卖的都是地道的广式美食,很多都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店。

这里住的也基本都是多年的老街坊,年轻人比较少。

而中老年人吃不了太辣的食物。

有顾客说吃微辣,但是螺蛳粉的微辣对他们而言已经是变态辣的程度。

有的顾客说要不辣的,吃的时候又说没什么味道,还不如牛腩粉香。

这条街道其实也挺多游客,但是他们也是来吃粤式美食。

可能游客们觉得广东的螺蛳粉哪里地道,想吃的话肯定去广西吃呀。

爸爸愁的头发都白了。

老城区的铺租并不便宜,加上每天都有剩余的菜。

相当于每天都在砸钱扔水里。

这天,来了个年轻的顾客,要了一份中辣的螺蛳粉。

吃到一半,顾客竖起了大拇指夸赞,

“我也是广西妹子,这个螺蛳粉真的跟老家的味道差不多喔。”

“但是人怎么这么少捏?”

妈妈愁容满面,“我们也不知道啊,可能是这里的人不喜欢吃吧。”

这位广西妹子想了想,“其实我们公司很多年轻人喜欢吃螺蛳粉的,附近开的那一家螺蛳粉店又贵又不好吃,但到饭点还是挤满了人。”

顾客的话让爸爸妈妈开始思考,是不是一开始店的选址就出了问题?

爸爸妈妈经过不断地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处理想的店址。

这个店的左边是几栋商业大厦,中间只隔着一条马路。

店的右边这片区域是城中村,城中村住了很多前来大城市打工的年轻人。

而且这片区域的螺蛳粉店比较少。

租店,装修,又是一笔大支出。

之前的店租还剩下大半年才到期,提前退租的话,押金也拿不回来了。

加上之前那个店的装修,也花了不少钱。

这次真的是孤注一掷了,爸爸妈妈把这些年打工的存款都搭进去了。

店顺利开张了,这次爸爸妈妈搞了营销活动。

在店门口拉了横幅,写着: 新店开张,3 月 1 日到 3 月 5 日螺蛳粉半价,3 月 6 日到 3 月 10 日吃粉送豆奶。

还打印了广告纸,在下班时间去那几栋商业大厦附近发给年轻人。

这些招数果然有效,年轻人对螺蛳粉的接受程度很高。

中午和傍晚,店里都挤满了人。

很多年轻人看见店里没位置坐,还选择打包回去吃。

有不少年轻人表示,这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螺蛳粉。

后面活动期结束,但是店里的人流量依旧不减。

在配菜方面,准备的卤蛋,炸鸭爪和腊肠也很好卖。

妈妈负责烫粉和夹配料。

爸爸颈椎不好,就负责收钱和帮忙打包粉。

奶奶也在店里帮忙招呼客人,收拾碗筷。

大家分工明确,很快就扭亏为盈。

日子开始一天天地好起来。

而我在刚上高中时,第一次期中考试竟然是中下游的排名。

市高汇集了整个市的尖子生。

我一个乡镇出来的学生,自然很难跟市里长大的孩子比。

班主任看出我了我的窘迫和沮丧,“现在才高一,只要努力一切都来得及。”

“我真的能追上他们吗?”

班主任笑了笑,“当然可以,去年我们市的理科状元也是乡镇出身。”

我把这位理科状元的高考成绩写在纸条上,每天都揣进口袋里,用她激烈着我学习。

高二,我挤进了年级前一百。

高三,我挤进了年级前二十。

班主任说,我继续保持这个成绩,可以上个不错的 985 学校。

从高三开始,我们的晚自习从十点半延长到了十一点半。

大家都在憋着一口气学习,谁也不敢松懈。

深夜下晚自习时,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想,终有一天,我也会发光的吧。

奋斗拼搏了三年,终于迎来了高考。

十年磨一剑,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高考这两天,我的状态出奇地好。

试题写得很顺利,题目也没有特别偏的。

高考结束后,就坐大巴去广东找爸爸妈妈。

接着就是出成绩,填志愿。

我不想离爸妈太远,就填了广东的学校。

以前沉默寡言的奶奶,现在俨然变成了一个话痨子。

没有了太嬷嬷的压迫,奶奶的日子过得舒畅了不少。

这天,我们正在店里忙着晚市,却收到了老家的电话。

太嬷嬷去世了。

9

急忙坐了第二天的大巴赶回去。

刚回到老家,就看到二婶红着眼睛在忙丧事事宜。

二叔一脸悲伤地坐在门口叹气。

两个堂弟在忙着抬桌椅和碗筷,明天就开丧席了。

太嬷嬷的尸体面色铁青。

老家的人说这是死不瞑目。

原来,自从太嬷嬷把钱拿出来给二叔盖房子后,他们就再也没给过好脸色看。

二叔不搭理她,二婶不再讨好她。

两个曾孙也不想听她唠叨。

两个堂弟初中成绩就不好,也并没有所谓的后劲。

二叔托人交了赞助费才把他们送进普通高中。

正伟高二就不读了,回来村里每天开着辆摩托车去捉鸟钓鱼。

正耀高三了,成绩也是吊车尾。

班主任委婉地建议,可以提前去参加大专院校的校招。

二婶知道了,却破口大骂,说老师看不起她儿子。

前段时间太嬷嬷摔了一跤,疼得躺床上一直吟叫。

二叔不肯带她去医院,说她在瞎矫情。

二婶却有些担心,还去找了黄道益药酒给她抹。

并不是二婶多有良心,而是她觉得两个儿子在看着呢。

自己不孝顺一点,万一以后两个儿子也这样对待她呢?

太嬷嬷被折磨了近三个月,最后在一个酷暑的夜晚去世。

据说,去世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

后面,二叔哆嗦着手才把太嬷嬷的眼睛合上。

吃丧席的时候,村里的人又开始八卦了。

10

“听说你们在广东开店挺赚钱的喔。”

爸爸喝了口酒, “倒也没有很赚,都是糊口而已。”

张婶打趣道, “还是你家大妹有出息, 考上名牌大学,哪像她那两个堂弟, 读书都不得劲,就不是读书的料。”

二婶听得咬牙切齿,却无从反驳。

王婶一脸谄媚地靠近,“你家大妹还没男朋友吧。我有个侄子也是在读大学, 虽然是个大专, 但是学的专业很有前途。”

张叔手一挥, “别听她的, 还是嫁我家儿子好, 都是同村的, 知根知底。”

妈妈立刻反驳,“我家黄茵还要读大学, 以后还要读研究生,不急着结婚。”

爸爸把酒杯往桌子重重地一放, “在丧仪上说亲, 这合适吗?”

大家这才闭上嘴。

丧事结束后, 我们一家又回了广东。

妈妈说, 店里生意好,准备招人再开一家分店。

我的大学生活也多姿多彩, 还带了大学认识的同学们来店里吃粉。

转眼就毕业了,通过校招我进了一家大公司, 工资待遇方面,嗯挺满意的。

听说二叔二婶现在为两个堂弟愁得头发都白了。

正伟大专毕业后,被所谓的朋友蒙骗, 进了传销。

二婶只能拿着打算给正耀娶老婆的钱,去赎回了正伟。

正伟回来后,就郁郁寡欢, 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正耀则是气自己娶不到老婆, 就整日游手好闲不工作,时不时地去做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俨然一副小混混模样,每次还得二叔二婶给他收拾烂摊子。

如今两儿子在家啃老,二叔二婶互相埋怨对方不会教儿子。

二叔二婶才四十几岁, 就已经被俩儿子气得头发白了一大半。

二婶更是从娇俏伶俐的女人变成了仿佛六十岁的老妇人,整天唉声叹气。

二叔家里备了很多速效救心丸, 以防止哪一天被俩儿子气得发病。

而我家,当然是越过越好。

努力了这些年,爸爸妈妈又开了第五家分店, 而我工作几年也有了些积蓄。

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买了一套房子。

装修好住进去的时候,妈妈抱着我幸福地落泪。

以前, 我们被重男轻女的陋习缠绕着无法呼吸, 逃离这种困境后才有喘息的机会。

曾经,我们一无所有,每天都在为生活而奔波, 如今终于苦尽甘来。

感谢曾经那个努力拼搏地自己,对着黑暗奔跑的时候,总相信前方有萤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