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祝福你
第 6 节 祝福你
我爱的少年永远地停留在了他风华正茂的年岁。
在我很爱他的时候,永远地离开了我。
那天我在机场冰冷的板凳上坐了很久,眼睛盯着眼前巨大的荧幕,一点一点失焦。
耳边环绕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他乘坐的那架飞机出事了。
忘记那天是怎么回到家里,只记得后面我病了很久。
夜晚的梦里,是他流满鲜血的脸庞,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嘴巴张张合合,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颤抖着手上前,想要为他擦去淋淋鲜血,可在我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梦醒了。
1
我和何随是纯纯的青梅竹马,我们从幼儿园开始就认识了,一直到高中,都是一个班的。
谁先喜欢谁的呢?他总说是他先喜欢我的,可我却不这么认为,明明是我先喜欢他的。
我的成绩其实并不是多好,初中的时候没有什么尖子班、普通班,我们还能靠缘分分到一个班。可是高中就不一样了,分为好几个层次的班。
何随学习向来是好的,他肯定是要进实验班的。如果我不能在中考大放异彩的话,我就没办法和他一个班了。
于是我整个初三过得,那才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最可气的是,何随竟然每天该打篮球打篮球,该看小说看小说,成绩依旧雷打不动的第一。
后来经过我不懈的努力,终于和他考上了同一所高中,还是同一个班。
录取通知书是我和他一起去拿的,回家路上他给我买了一串云朵棉花糖。他扬起笑脸对我说:“恭喜你啊,小谢同学,以后又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我把录取通知书塞在他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手中的云朵棉花糖。
“放心啦小随同学,我们谁跟谁啊!”
2
上了高中以后,我跟何随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放学都会等着对方一起回家。
班里的同学常常会开我们的玩笑,我嘴上虽然否认,但是心里是十分开心的。
每次他们当着何随的面开我们俩的玩笑的时候,我都笑着看向何随,等着他去解释。
班里的同学多多少少都看出来我喜欢何随了,就只有他发现不了。
他对我还是那么地好,我有时候看着他望向我时那纯洁、不掺杂一点其他情绪的眼神,我都会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何随长得帅,
学习好,也很会打篮球,在学校里可受女生的欢迎了,常常有女生来我们班询问他的消息。
我当然不爽了,所以每次她们问我时,我都会说:“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
也有很多漂亮的女生让我帮她们把情书送给何随,我都一律拒绝。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把你们推到何随身边?
上了高二以后,给他送情书的人又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一大波。那些小学妹真的一点都不害羞的,直接把情书和零食塞我手里就跑了,追都追不上,一个个还特别有礼貌地叫你学姐。
有天晚上放学回家,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不爽地对何随说:“你能不能不要出去晃悠了,你那些追求者真的快要把我整得神经衰弱了。”
原本以为他会有一点点愧疚,没想到他听见我这么说,一下子把书包拉链拉开,里面塞了满满当当的一书包情书。
我瞪大眼睛:“不是吧何随,你没有必要这么受欢迎吧?”
他翻了个白眼,把书包扔我怀里,扬起下巴指了指书包:“你拿一封来看看,看看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打开一看,好家伙,全是写给我的。
我默默把书包合上,讪讪地笑了笑:“我这,那我们两清了。”
他哼了一声,说:“那我也拜托你,少参加点活动,也少出去晃悠。”
3
原本我打算把那些情书带回家处理掉的,没想到何随死活不给我,我皱着眉头问他这是干吗?
他说:“你带回去不好处理,你给我,我帮你扔了。”
他的表情是说不出地古怪,我抓着书包带子不放,他也抓着书包带子不放。
最后我妥协:“我就是想看看别人给我写的情书,我说怎么你收到这么多情书,我这边没一点动静呢,原来是你都给我截过去了。”
他也不看我,趁我分神,一下子把书包夺了过去。
“你现在关键时期,看什么情书。上次考试是不是才 100 多名?还不努力,以后我可不会为了你去别的大学啊!”
话都说到这个分上,我也不好再把情书要回来,松开揪着他衣服的手,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路上我问他,追你的人这么多,你就没有一个喜欢的吗?
他狠狠地揉了揉我的头,说:“我谈恋爱了你很高兴吗?到时候可没人陪你上下学,没人周末陪你玩了,也没人陪你吃饭了。”
我当然不想他
谈恋爱了,要谈也只能跟我谈。
于是我望着他的眼睛,说:“那你最好一辈子也别谈。不然……”
我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能说出来。
他估计是不耐烦了,表情都有点怪怪的,说:“不然什么?”
我垂着眼睛,说:“你如果跟别人谈恋爱了,这辈子都别想再见我了。”
我是无法接受他有了自己心爱的人,我还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跟他继续做朋友。
4
其实何随一直都是我前进的动力,他很优秀。为了可以继续与他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我也就逼着自己更加努力。
学习我没有落下,兴趣爱好我也没有放下。真正优秀的人是全面发展,而不是单单成绩优秀就是优秀了。
所以闲暇的时间我都会抓紧时间练习我的钢琴,也会在早上提前半个小时起床练声。
高二下册,学校举办校园歌手大赛,我都还没来得及去报名呢,何随就先去给我报了。
我说我还在纠结呢,马上就要高三了,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做这些事情了。
他说:“纠结什么,你这么喜欢唱歌,不去参加未免也太可惜了。这不是还没有高三吗?你上次考得不是挺好的,就当奖励奖励自己了。”
我还欲再说什么,他又伸手轻轻揪了一下我的脸颊。
明明他的手是冰冰凉凉的,可我的脸还是跟碰了火炉一样,火辣辣的。
“我报的我们两个的名字,到时候你唱歌,我给你弹钢琴伴奏。”
何随的钢琴也很厉害,小时候我们俩是一起去上钢琴班的。有天赋的人就是不一样,何随真的是随便抽个时间练练,都能跟我同一时间考到十级证书。
我把他的手从我的脸上拿下去,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你最好是不要骗我,不然一年都不跟你讲话。”
他笑嘻嘻地搂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我哪里会骗你?”
那天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身上,也让我的心情跟着雀跃。
推开他,我小声地说道:“你说话就说话,挨我这么近做什么?”
怕他又说“挨你近怎么了,小时候我们不还睡一张床呢”之类的话,于是没等他说话,我就赶紧走在前面去了。
小时候怎么能跟现在一样,小时候他还喜欢穿我的小裙子呢,现在我巴不得他的这个糗事能赶紧从我的脑海里消失。
他一边跑着追上我,一边嘴里还说着:“你倒是等
等我啊!”
我偷偷在心里笑着,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但是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5
我们能力是可以的,所以很顺利地通过了层层选拔,成为了正式演出人员。
校园歌手大赛的时间定在了五月中旬,那时的天气已经很热了。
和何随一起去买演出服的路上,我问他有没有想好穿什么。
他说我穿什么样式的礼服,他就穿和我相配的西服就好了。
何随生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即便是不说话的时候,他看着你,也会让你生出一种含情脉脉的感觉。
我抿抿嘴,压下心中难忍的悸动,偏过头不去看他。
最后我选了一件天蓝色的小礼服,裙摆在灯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很像传说中的银河。
何随也根据我的裙子,相应地选了一套偏休闲风的同色系西装。里面的店员真是多才多艺,连头发都会帮你弄好。
我的公主头和何随的慵懒式刘海儿就是店员帮忙弄的,别说,正确的发型搭配着,礼服确实显得更加好看了。
我对着何随笑了笑,他见我在笑,也笑着说:“喜欢的话就选这个喽,反正你穿着也很漂亮。”
付钱的时候我刚把卡拿出来,他就摁着我的手,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卡递给了店员。
“我给你买,纪念一下咱们时隔多年的同台演出。”
我笑着说:“你还知道啊,那之前高一的时候求你那么多次和我一起参加你都不干。”
他懒洋洋地笑着:“高一的时候我不是害羞呢吗?”
我瞪了他一眼:“你害羞个屁!还不是怕麻烦!”
他眯起眼睛,拍了一下我的头:“你这小姑娘,怎么还说起粗话来了?”
我赶紧伸出手摸摸头发,还好没乱,然后上前也在他的头发上狠狠揉了一把,直到慵懒头变成鸡窝头了,我才罢手。
6
那次的演出非常顺利,我和何随毫无意外地成为了全校瞩目的焦点。
关于我们俩谈恋爱的八卦也层出不穷,我和他很顺理成章地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我连连否认我并没有和何随谈恋爱,班主任笑得意味不明,就差把“你看我信不信”几个字儿写在脸上了。
而何随呢,在一旁站得吊儿郎当的,看着我自己一个人在那儿跟班主任掰扯。
我急了,狠狠拍了一下他:“何随你倒是说句话?”
何随听我这么一说,才把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微微站直身体。
“老师,您真不用担心,您看谢渺这点胆子,敢早恋吗她?”
我扭头,瞪大眼睛。什么叫我这点胆子啊,也不知道上次是谁看个恐怖片手就没从我胳膊上拿下来过。
班主任笑着点点头:“谢渺是乖,我是担心你把她带着早恋了。”
何随闻言笑了出来,一脸的无可奈何,我看了他一眼,又乖乖地把视线放回了老师身上。
“谢渺跟我早恋,我又不会带坏她,我上次才考了第一欸!”
我撇撇嘴,何随的自恋真是十年如一日。
后来班主任叫我先回去,把何随单独留下来了。也不知道何随跟她说了什么,反正从那之后班主任是一次都没提过这件事儿。
我私下缠着何随让他告诉我,他也不肯。
为此我还生了他好久的气,做什么都要阴阳他一句,最后他忍无可忍,才妥协高考之后告诉我。
7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流逝,我和何随也依旧相爱相杀。
高三的时候班上来了一个转学生,是个女生,叫戴冉,长得软糯漂亮。
老师把她跟我安排在了一起坐,这样一来我跟何随就从同桌变成了前后桌。
戴冉人蛮好的,性格跟她的长相一样,是温和无害型。
我还蛮喜欢她的,也是考虑到她才来我们学校,在这里人生地不熟,难免会想家、想朋友,所以无论干什么我都会带着她。
多了一个女孩子,我不再和何随一起吃饭,下午放学有时候也不会和他一起回家。
戴冉因为我的缘故,和何随之间的交流也变得多了起来。
可是最近我发现戴冉很容易脸红,再具体一点,是她跟何随说话的时候很容易脸红。
何随似乎也意识到了戴冉喜欢他,也慢慢对她比较礼貌疏离。但是戴冉的情绪丝毫没有被影响,还是对何随那样热情,说话柔柔的。
有一天下午放学,我跟往常一样收拾着书包,何随靠着门框站在门口等着我。
戴冉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她进来首先看了一眼何随,何随见戴冉看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目光。
戴冉走到我的桌子面前,说:“谢渺,今天放学你能和我一起走吗?”
我闻言愣了愣,下意识看了何随一眼,何随听见戴冉的话也一下子站直了身体。
“可以。”
我看着戴冉的眼睛说道,余光瞥见何随想要开口说话,我冲他摇了摇头。
“何随,那你就先走吧!”
8
那天戴冉跟我说她喜欢何随,我闻言,只是点点头,并不惊讶。
接着她又说:“渺渺,你是我来这儿的第一个朋友,你也很照顾我。你跟何随关系这么好,能不能帮我追一下他?”
我拉书包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着她笑着说:“不好吧,我也喜欢何随,我帮你追他那我怎么办?”
她似乎也没有想到我会说得这么直接,脸色有些绷不住。
“可是你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你喜欢何随,大家也都说你们两个没有在一起。”
我很惊讶,但表面上没有显露出来。
心想,我跟你认识不过才一个月,为什么要跟你说我喜欢谁啊?倒也不必如此快就交心。
“我们是没有在一起,那也不影响我喜欢他呀!”
最近小说看得有点多,看着面前一级一级的楼梯,又感受了一把周围的气氛,我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我手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走着。
“那何随喜欢你吗?”
说到这里我倒不是很有把握了,何随对我一直都很好,只是上了高中后对我更好了。
还有他以前可从来不会拦截我的情书,上了高中却开始管我的情书了。上次在班主任面前,他还说什么“谢渺跟我早恋我又不会带坏她”。
这就让我很纠结,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情感。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戴冉就又开口了:“你都不确定何随喜不喜欢你,那你为什么要一天到晚都跟他黏在一起?你不觉得自己很烦吗?”
我扭头,很惊讶地看着她。
戴冉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尖酸又刻薄,与她以往的形象大相径庭。
9
那天以后,我没有再跟戴冉说过一句话,也不再和她一起吃饭,一起结伴去上体育课。
何随察觉出来,但他也什么都没有问我。我们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中午一起结伴去吃饭。
可是自从那天以后,戴冉开始对何随展开猛烈地追求,也开始针对我。
事情被她闹得很大,几乎全班的人都知道她喜欢何随。她对我的厌恶也丝毫不加掩饰,就那样大喇喇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班上有明眼人看出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对她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还有不恰当的行
为都置之不理,也并没有因为她针对我,就也开始跟着排挤我。
何随也被她搞得一个头两个大,每天下午一放学他就飞快地拉着我跑了,就怕被戴冉缠上。
我笑他,谈少爷居然也有怕的人。
何随伸出手拍了一下我的头,表情凶凶的:“谢小渺,你少在这儿调侃我。”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委屈吗?”
我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是戴冉针对我这件事儿。
都是未成年,也是高中生,没有电视剧里那么恐怖。
戴冉的针对无非就是发作业时把我的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聊天时看见我来扭头就走,在班上散播一些我的不实谣言等等。
我笑着,刚想说没有。何随就把我搂入怀里,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对不起啊,小渺,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这一刻我确定了,何随是喜欢我的。
这也没什么好怪罪的,毕竟戴冉是个女生,何随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能去威胁恐吓她,更何况还是个喜欢他的女生。
只能说戴冉的毅力不是一般地顽强,何随一直都是对她爱答不理,她也能自娱自乐。
“你要真觉得抱歉,就快点告诉我,那次你跟班主任说了什么。”
他咳了一声,放开我,偏过脸去,我看见了他红了的耳朵。
“我不都讲了高考完再告诉你吗?反正你放心,除了你,我不会喜欢上别的女生。所以你也不要因为戴冉就跟我疏离,她迟早都要退出我们的生活的。”
我的心脏怦怦跳,呆呆地望着何随,脑海里早就炸开了烟花。
10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便到了高考的日子。
我的成绩说不上多稳定,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班级能进前十,不好的时候三十多名。
各科老师都很担心我,我的成绩波动实在太大。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何随把我带出去玩了。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埋头苦苦复习,他不由分说就把我拉走,这让我本就烦闷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何随,我还要回去复习呀,你让我回去吧!考完了再出来玩不行吗?”
何随把我的手紧紧攥在手中:“谢小渺,你现在该做的是好好放松一下自己,不要这么紧绷。”
那晚我没能拗过何随,他就那样牵着我的手,在江边微凉的晚风中,在弥漫着栀子花香味的空气中,带着我
走了一里又一里。
我不记得他的手有多温暖,不记得渐渐加速的心跳,不记得我被风吹起的裙摆,不记得他衬衣擦过我的手背时留下的微痒触感。
我只记得他送我回家时,郑重其事的神情与温柔又坚定的话语。
他说:“小渺,你不要怕。不管怎么样,我总归会与你一起的,我总不会留你一个人。”
11
高考成绩出来,我没有超常发挥,当然也没有发挥失常,算是考了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分数。
何随?他当然考得还是一如既往地好了,还是我们省的状元呢,记者一波一波地往他家里来,可别提有多风光了。
他可以在国内两所最厉害的高校中任意选择,自然没有什么填报志愿的烦恼,于是我的志愿填报就被他给包了。
看了眼他房间里堆着的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好玩的,我趴在桌上,叹了口气。
“真风光啊,状元真风光。这么多好吃的,你吃得完吗?你家亲戚这么多啊!”
他抬头看了身后一眼:“全是我小姨买的,”他顿了顿,“你羡慕?”
我狠狠点头:“羡慕啊,我也想家里被零食塞满。”
他闻言坐直了身体,翻书的动作不停,嘴巴在说话,但是眼睛却不曾看我。
“羡慕什么,我的不就是你的。你要是喜欢都拿去好了,反正小姨也让我不要忘记给你送一份过去。”
我笑弯了眼:“耶,小姨太棒了!”
他笑着拍了一下我的头:“你也就这点出息。”
他屈起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我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回到摊开的志愿填报书上。
“你想好去哪里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敛了笑,忽然想起高考前夕他对我说的那句:“我总不会留你一个人。”
笔记本上写满了他为我找的学校和专业,有和他一个地方的,自然也有相隔千里的。
沉默良久,我说:“你呢?你又想我去哪里?”
12
我刚好六百,跟着何随去北京,未必能进一个更好的学校。
那天我跟他聊了很久,决定去沈阳的一所药科类高校。
何随颤抖着手帮我填完了志愿,我知道他内心是想让我跟他一起去北京的,可是为了我有更好的前程与发展,他没有说。
我觉察出了他低落的情绪,看见了他红红的眼眶。
轻轻握住他的手,我笑着说:“你干吗啊何随?你不会要哭了吧?填个志愿而已,又不是要走了。”
何随别过头,没有看我,手却紧紧地牵着我不放。
“我明明说过不会留你一个人的。小渺,我跟你去沈阳吧,反正我这么聪明,不去北京也没关系。”
我不认为何随是在开玩笑,按照他的性格,他真能做出这档子事。我可不想成为他成功路上的绊脚石,也不想被众人诟病。
“你开什么玩笑,我的分数跟你的分数都不是一个档次的了,你怎么能跟我去沈阳啊!何随,你好好在北京读书。”
何随的录取通知书是我拆的,高等学府的录取通知书就是不一样。我甚至都燃起斗志想要再战一年了,不过也就几分钟的事情,我可不想再吃一遍高三的苦了。
正当我专心致志拆着录取通知书,嘴里“哇”声一片的时候,察觉脖子一凉。
我下意识伸手去摸,捞起来一看是一条月亮项链,上面亮晶晶的是反光的碎钻,好看极了。
我抬头望向何随,他的眼里星星点点都是盛满的笑意。
他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束美丽的粉红色的百合花,屈膝跪在我的面前。
“早就想问你了,谢小渺,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啊?”
我“噗呲”一声笑出来,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花。
“愿意愿意!你快起来,谁教你的双膝下跪啊,何随你真是,这么可爱呢你!”
他的脸红了,一路红到发根。
“我、我这不是太紧张了嘛!”
我笑倒在他的怀里,怀中淡淡的百合花香成了我们此刻幸福的见证物。
13
我跟何随谈恋爱,因为两家人本来就隔得近的缘故,所以根本不需要刻意地去说,两家父母就知道我们俩的事情了。
都是知根知底,所以父母双方也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
我妈本就喜欢何随,这一来更是有了借口,天天叫何随来家里吃饭。
搞得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家里显得可多余了,所以时常就去挑何随的刺。
他每次被我挑刺倒也不会生气,只是笑得一脸宠溺,轻轻伸手拍拍我的头:“你成天挑我刺,挑得还开心?”
我骄傲如孔雀,双手环胸,嘴巴里“哼”了一声,不多言语。
八月中旬的时候我们两家的大人
都恰好有时间,就一起去了海边度假。
临走的前一晚,收拾行李收拾得我头疼,一个行李箱根本装不完。我妈让我们一人顶天带一个箱子,她的东西也多,我爸的箱子就被她占了一半了,也指望不上。
无奈之下我想到了何随,一个电话我就把他叫到了家里来。
他来的时候竟然拖了一个行李箱过来,我目瞪口呆,问他是怎么知道我想把东西放他的箱子里的。
他冷笑了一声,自顾自蹲下来,把行李箱拉开。
我一看,他的东西果然少得可怜。
“我还能不了解你吗?哪次出去玩你没用我的箱子?”
我“嘿嘿”一笑,倾身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吧唧”就是一嘴。
正好这个时候我爸妈过来了,看见这一幕我爸皱着眉头,说:“谢渺,你干什么呢你?看把人家小何弄得,脸都快跟猴子屁股一个色了。”
我妈也撇着嘴说:“是啊,渺渺,矜持点。”
我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喇喇地冲着我爸妈笑道:“怎么啦,你们问问何随,他是不是现在还挺开心的?”
打定了主意要逗他,说完这话我就一脸笑意地望着何随。
“何随,你告诉我爸妈,你现在是不是挺开心的?”
何随红着脸瞪了我一眼,站起来,冲我爸妈点了点头,说:“谢叔叔,陈阿姨,你们东西都收拾完了吗?”
我爸妈笑着说收拾完了,便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何随两个人,我上前去,趁他不注意又亲了一下他另一边的脸颊。
逗得他满脸通红,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后,我这才收手。
14
在民宿安顿好以后,我爸妈跟何随爸妈纷纷去过二人世界了,剩下我跟何随在房间门口面面相觑。
“谈叔他们也走了?”
何随把自己房间门关上,点点头:“他们哪次不是这样?下次干脆别跟他们出来了,反正也是各玩各的。”
我也反手把门关上,走过去,抬头望着他:“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他们会同意吗?”
何随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冰,就是在夏天也是凉的,牵着很是舒服。
“为什么不同意?”
我想了想,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说:“不放心我们俩啊,我们孤男寡女的,万一有点事情可怎么办?”
在这方面我是一个传统思想比较重的人
,坚决认为婚前不能有越轨的行为。
我始终认为,一个男生如果很爱你、很珍惜你,是不会在结婚前,或者说在自己有能力给你好的生活之前,对你做一些越界的行为的。
感觉得到他听见我这么说,明显愣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正常。
“什么不放心,不放心你还是不放心我?”
我没说话,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抬头望着他的后脑勺。
他转过头,见我在看他,用另一只手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在前面牵着我的动作变成了肩并肩地搂着我。
“谢小渺,你一天到晚想什么呢?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爸妈不清楚?叔叔阿姨不清楚?什么事情应该在哪个时间做,我心里清楚。”
我闻言笑嘻嘻地抱住他的腰,何随也就看着瘦,那肌肉可是一点都没少,腰抱上去也是极其有质感的。
“那我肯定清楚,我的谈少爷最正直了。”
15
后面的几天都是何随带着我出去玩,海边的夜晚是很美丽的,小贩们卖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
今天晚上广场那边有演出,所以海边的人不是很多。
我让何随去给我买了小桶和铲子,就那样拉着他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挖沙坑。
旁边的何随玩沙子玩得不亦乐乎,我望着他笑了笑,刚开始让他玩,他还不好意思呢,现在比谁都玩得开心。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男人至死是少年。
沙子里面藏着许多的海螺贝壳,我举起一只很漂亮的海螺,放在耳边。
闭上眼睛,静静聆听,半晌也没听见传说中的海的声音。
我皱着眉头,把海螺放在沙滩上:“我怎么听不见海的声音呢?”
何随铲着沙子埋我的脚,一会儿没留神,脚都进去半截了。
我也没管他,拿起剩下的海螺一个一个地听。
结果当然是没有听见,把挖出来的贝壳又给放回沙滩上后,我就拉着何随走了。
月亮的光洒在海面上,空气中是海的味道,拂过脸颊的风也带着丝丝甜咸。
我一只手抱着何随的胳膊,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像只树懒一样吊在他的身上。
“我收回之前的话,他们玩去了也挺好,正好我们两个过二人世界了。”
何随说:“我早就觉得了。”
与他相视一笑,眼下的气氛让我想到了什么,我问:“一直都挺想问你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
喜欢我的?”
情侣之间大多都会问这个问题,我也不例外,喜欢一个人本就会对他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没等到他回答,我又说:“不过肯定是我先喜欢你的。”
他说:“你怎么知道是你先喜欢我的?”
我笑了笑:“我初中就喜欢你了好吧,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去考尖子班。我这人你还不清楚?得过且过呗,活那么累做什么?”
何随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反正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更早。”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看得他都不好意思,脸又红起来了,这才收回目光。
“不信。”
16
那天晚上我们在海边逛了几圈,又去了广场那边看表演。
回到民宿后都已经是后半夜了,恰好碰见民宿老板在整理心愿墙上的便利贴。
“老板,这个你们是要定期清理吗?”
老板是个很漂亮很有气质的女人,闻言扭头看向我,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便利贴,笑着说:“不会,这个是刚刚掉下来的,我给重新贴上去。来我们这里住过的游客大多数都会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在便利贴上,粘上去。”
我点点头,也不问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大多数都是想要证明一下自己来过这里罢了。
去往一些地方,留下一些记号,带走一些东西。
原本打算上楼了,老板又喊住了我们。
“欸,小姑娘,你们是情侣吧?我们这儿有一块地方是专门给情侣贴的,要不过来看看?”
那块地方的确是有些与众不同,一面墙除了粉色就是蓝色,倒是跟其他几面墙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做了区分。
“粉色的是女生贴的,蓝色是男生贴的。那下面有笔也有纸,想贴就自己写哦!”
谈恋爱后总是很相信这些东西,不止是我,何随也是。
没等我有动作,他就已经把笔递给我了。
没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语,我跟他都写的是希望和对方长长久久。
他的眼中是盈盈的笑意,我知道我的眼中也是。
老板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厅里又只剩下我跟他。
今晚彻夜喧嚣,此刻窗外的烟花正盛。
我看着他的眼睛:“何随,以后我们每年都来这里写下一张,好不好?”
他俊朗的脸庞上带着温润的笑意:“好。”
他当下答应得很快,我们在一起
的那些年里,他每年夏天都会带我回到这里,认真践行自己的诺言。
17
开学的时候我们说好谁也别送谁,我开学的时间比他要早一些,想着到学校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那天早上我早早便启程了。
我从小在南方长大,去沈阳肯定是会不习惯的,特别是冬天。
本来就怕冷,沈阳室内倒是温暖,室外那就是冰天雪地一片,水龙头都能被冻住。
都说异地恋难熬,我倒觉得没什么。
周末放假,我跟何随都会去找对方,但是还是何随来找我比较多一些。
何随吧,也就看着清冷,无欲无求的样子。谁能想到他谈起恋爱来最爱撒娇求抱了,对他语气凶一点吧,他还哭。
有次原定那个周是我要去找他的,结果因为天气太冷我感冒了,就没有去找他。
他在电话那头眼眶都红了,鼻子也通红,语气可怜,质问我为什么不多穿点。
我很无奈,告诉他感冒这个事情是我能左右的吗?
人家都说女生最难哄,也不知道我是造了什么孽,到我这儿就反过来了。
看着他小媳妇的样子我实在想笑,就问他:“何随,你的室友,还有你社团的社员们,知不知道他们高冷的谈社长在女朋友面前是这个样子?”
那时他正在他们社团的办公室,有个社员进来找他要什么文件,他立马变得严肃起来,又是一副无欲无求、云淡风轻,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社员接了文件,可能看见他的眼睛有些红,就问他怎么了。
这家伙撒起慌来面不改色:“冷的,这天也太冷了,告诉大家都注意保暖。”
等人走了,我憋着笑问他:“呦,谈少爷,空调开 28 度都把您冷着了呀?”
他睨了我一眼,说:“少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的。刚刚跟你说的你记住没有?”
我点点头,随便糊弄了两句。
聊了一会儿,他居然说明天要来沈阳找我,我大惊:“明天又不是周末,你不上课啊?”
他傲娇得很:“我是那种谈个恋爱学业都荒废的人吗?你男朋友我优秀着呢,前段时间的建筑设计赛获奖了,辅导员说给我放天假,反正明天也没什么重要的课。”
我知道他这段时间忙竞赛常常凌晨才休息,怎么舍得让他来找我,好不容易有时间不好好休息,来回折腾什么?
可他不听,我又是好一顿威胁才让他打消念头。
挂断电话,我长舒一口气,狠狠打了几下他的微信头像,结果又触发了什么戳一戳。
他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又想他了。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发消息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秒回:“想你啊宝贝。”
我:“……”
到嘴边那句骂人的话怎么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18
大学四年,我们就像所有的异地情侣一样,期待着见面,逃避着别离。
好在我们足够相爱,给足了彼此信任与安全感。
也不是没有上次失落难过的时候,看见灿烂美丽的景色,看见娇艳欲滴的花朵,看见路边情侣紧握的双手,总觉得他应该在我身边。
毕业后,我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被学校推荐去到了北京的一家制药公司。
我没有告诉何随这个消息,因为我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到北京的那天,天上下着毛毛细雨,我独自拉着行李箱来到了何随租住的公寓楼下。
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我给何随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他语气激动:“谢小渺,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我心下一紧,问:“何随,你不会在沈阳吧?”
“对啊!谢小渺,我来沈阳啦!我来沈阳找你了!一直都没告诉你,我拿到沈阳一家公司的 offer 了。你之前不是说在沈阳你的就业机会更多吗?我就来陪你了。”
细雨飘在我的脸上,我冷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紧接着便大哭起来。
“何随你是不是傻子!你去沈阳做什么,明明何叔叔都说你拿到北京一家很厉害的公司的 offer 了啊!”
我哭得不能自已,何随在那一头见我哭成这样也乱了阵脚,不停地安抚我。
“小渺,你别哭了好不好,我来沈阳我们就可以一起像我们之前设想的那样,一起上下班,周末一起窝在家里看电影,或者出去给你拍照,还能……”
他的话没有对我起半分安慰,反而令我泪水流得更加汹涌。
“可是我在北京啊,可是我也为了你来北京了啊!”
19
原以为毕业就能结束异地恋,没想到又在另一个地方开启了新的异地恋。
这些年,我们都在努力向对方靠近,但是好像总是事与愿违。
初中的时候为了高中也能和他在同一个班,我几乎放弃了那些爱好,专心学习。他也几乎放弃掉了自己所有的
休息时间来为我补课。
高中的时候他也常常会给我讲题,我也为了能跟他离得更近而日夜挑灯苦读。
他几乎每天都会过来陪我一起学习,直到窗外人流不再涌动,铺满霓虹灯的大道上的车流逐渐平息,才强制拿下我手中的笔,哄着我上床睡觉。
盯着我睡着后,他才悄悄回到自己的家。
高考志愿,他一直以为沈阳是我的第一选择,其实不是。
在截止填报的最后一天,我偷偷改了志愿。
放弃了原本稳上的第一志愿,沈阳变成了我的最后一个志愿,其他的选项都是北京。
谁能想到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没能同他去往同一座城市。
毕业后,我们都在努力去往对方的城市,于是阴差阳错,我们再次错过。
好在老天眷顾,在我们工作后的第二年,何随被调到了北京的公司。
我们工作的地方离得不远,公交不过五六个站的距离。
异地的第六年,我们终于过上了可以一起上下班的日子。
那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早上他会先我一个小时起床,做好早餐,然后叫我起床。下午下班时他会开车来接我,然后我们一起去逛超市,商量着晚上吃什么。
周末的时候,有时我们会一起回家看望父母,有时会带上吃食在公园闲逛上一天,有时突发奇想,会到周围的城市玩上一天,有时哪儿也不去就窝在家里看电影。
他会趁我没起床时,拿起我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研究,嘴里还嘟囔着,这么多东西是怎么全涂在脸上的?然后他扭头看向我。觉察到他的动作,我立马紧闭双眼,心里却笑得不得了。
没过多久,那些快要用完的瓶瓶罐罐跟有魔法一样,全都变满了。
我也会在他换衣服的时候走进衣帽间,拿出几件他的衣服在身上比划,明明在他身上很合身的衣服,到我这里就成了 oversize。
他的 oversize 到我身上就更不必说了,一个词,滑稽。
我看了一眼,整个衣帽间五分之四是我的衣服,然后叹口气,把下巴放在他的肩上,双手环抱着他的腰,说:“小何老师,我感觉我又没有衣服穿了。”
小何老师愣了一瞬,然后低声笑着。
我最受不了他这样笑了,声音低沉,酥得要命。
“那是,去年的衣服怎么配得上今年的小渺公主呢?”
我
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处,脸上热得像能煮熟鸡蛋。
20
接到父母电话的那天,是何随的二十五岁生日。
那时我们俩正在蛋糕店,一起做晚上要吃的生日蛋糕。
爸爸在电话里说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打在我的心间。
我下意识看向何随,泪水不知道何时溢满眼眶,轻轻一个抬眼,便像决堤的洪流,哗哗而下。
何随见我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刹那间消失。
血浓于水,他也是有感应了吧?
手机第三次在他手中滑落,我按住他颤抖不止的手:“何随,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们买了当下最快的航班,一路上何随都沉默不言,一直低着头给何叔叔打电话,发短信。
他也尝试着联系阿姨,无一例外,都打不通。
人都已经不在了,去什么医院呢?
一下飞机,我们便直奔殡仪馆。
入眼满堂的白花,人人身上穿的都是黑衣。
阿姨趴在距离何叔叔不远处的地面哭得撕心裂肺,妈妈一边抹泪一边劝慰她。
我快步上前抱住阿姨,热泪滚滚而下,我只觉得冰凉。
我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阿姨瘦薄的肩膀:“阿姨,何随回来了,你别怕。”
我扭头看着身后的何随,此刻他的脸上只剩悲痛,不再有慌乱。
他盯着何叔叔的遗容看了好一会,才蹲下来,握着阿姨的手,说:“妈,我回来了。你别害怕,还有我。”
21
何叔叔是因为医患纠纷而离世的。
那位患者的手术全医院仅仅只有何叔叔一个人愿意给他做,术前已经告诉了患者丈夫,手术的成功几率不高。
可是患者丈夫仍然在手术失败后,手持一把锋利无比的水果刀,以与医生交流手术为借口,袭击了何叔叔。
凶手手段残忍,直直捅了何叔叔二十几刀,现场的护士和被何叔叔救治的病人扑上去也都负了伤。
最终何叔叔因为失血过多,在他无数次操刀的手术台上失去所有生命体征,至此,长眠。
那些天的何随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一边要安抚精神崩溃的妈妈,一边要料理父亲的后事,还要分出精力应付记者。
医院来慰问的人络绎不绝,大到院长,小到每一个与何叔叔工作过的医生和护士。
何随一一道谢,他站在那里,时刻都像要破碎的模
样。
我时常看见他一个人在楼道抽着一支又一支的香烟,苍凉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窗外的树影印在他的脸上。
烟雾之中,我看见了他眼角挂着的泪珠。
我捂着嘴,好不让自己哭出声惊扰到他。
何随从来不抽烟,也未曾在众人面前哭过。
他只会一个人哭,或是在夜深人静,他抱着我低低哭泣,泪水淌在我的颈窝,像是刺骨冰凉的水直穿皮肉,浇在我的心头。
他不说话,我抱他抱得更紧。
我们泪水交融,像从前他安慰我那样,我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何随,我在,我总不会留你一个人。”
许久后,他哽咽着问我:“我爸做错了吗?小渺,我爸是不是做错了?”
我微微推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眸,坚定地告诉他:“何随,何叔叔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是他们。”
22
何叔叔去世以后,林阿姨一病不起,昏迷不醒
我和何随辞去了北京的工作,在医院日夜守护着她,期盼她能早日醒来。
何随对我辞去工作这件事儿愧疚不已。
有天凌晨,我发现他独自一人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仰头以手覆面,喃喃自语:“小渺,是我拖累了你。”
而后一颗晶莹的水珠从他的眼角滑落,隐入发间。
披在我身上的他的衣服将要滑落,我下意识伸手抓住,躲在门框后看了他半晌,直到泪水溢满眼眶,然后滚滚而下,我才悄悄回到房内。
等他回到我的身边,我起身抱住他,我从来没有抱他抱得那样紧过。
“何随。”
安静的病房里,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只是喊着他的名字,我没有说其他的话,他也没有问我。
但我知道,他知道我想要说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夏天过去,来到萧瑟的秋季。
安静地躺在病房里的林阿姨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医生说,是因为她受到了重大的打击,不愿意面对现实生活,所以才会抵抗醒过来。
我问医生,那该怎么办?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何随。我见状,也下意识回头看向何随。他盯着窗外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明明说好他点自己喜欢的菜,可等菜上桌,满满一桌子依旧全是我爱吃的。
他总是这样,总不会考虑自
己,总是会优先照顾我。
我吃着吃着就哭了起来,他一边动作轻柔地替我擦着眼泪,一边柔声笑道:“怎么了谢小渺,吃个饭都哭成这样?”
我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东西,想要转移注意力,好不让热泪涌出,可是一点用都没有,一点用都没有……
何随轻轻把我手中的碗筷拿下,捧着脸认真地替我擦着眼泪。
他说:“小渺,今年还没带你去海边呢,我拜托了叔叔阿姨帮我照看两天我妈,我明天带你去看海好不好?”
我拼命点头,也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
23
林阿姨并不是没有醒过来的方法,其实前两天我偷偷跟着何随去了医生的办公室。
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拼凑出来了医生的完整话语。
他说:“国内目前医疗资源有限,或许有些欧洲国家能有方法让你妈妈醒过来,虽然不知道具体需要多久的时间,但是总比在这里这样耗着好。在这里是她熟悉的环境,她的逆反心理只会越来越严重,越来越不想醒过来面对这一切。”
我捂着嘴,踉跄离开。
回来后,何随没有向我提起半分这件事情,我当然不会怪他,我知道他是不知道怎样向我开口。换做是我,我也会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
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一边是爱人。
他不可能放弃母亲醒过来的机会,留在国内与我在一起。我也不会舍弃养育自己的父母,陪他去欧洲。
那我们之间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上午在病房,我是故意这样问医生的,万一就是忽然有另一种方法让林阿姨醒过来呢?
可医生的沉默不言击垮了我最后一分期望,我慢慢握紧何随的手。
医生走后,我笑着对他说:“何随,我晚上请你吃饭好不好,在一起这么久,你都没让我请你吃过饭。”
何随他多聪明的一个人呀,不过愣了半秒,就反应过来我的意思。
他的眼中满是错愕,似乎是在问我:“你知道了?”
我依旧笑着,没有说话,把另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上,感受着他的体温。
原本我以为自己可以很好地掩饰住自己的悲伤,可在何随提出要带我去看海时,我还是没能绷住。
明明今年已经看过海了,明明今年已经去店里留下愿望了,明明……明明现在不是夏天。
24
那座海岛一年四季都如同夏季一般,恍惚之
中,就好像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
到达民宿时,老板很是惊奇,一边接过我们手中的行李,一边笑着问我们今年怎么来了两次。
何随笑着回应:“时间多,带她出来玩玩。”
晚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我与何随紧握双手,好像这样就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
我们抛开了一切,在那里玩了整整三天。最后一天晚上,老板告诉我们广场上有表演。
“你们也是幸运,这主办方可高傲着呢,每年都会开一次,时间随心情而定。这几年都没看上吧?这次倒是给赶上了。”
我愣了一瞬,脑海中浮现出来第一年来海岛的场景,那时我与何随刚在一起。
年少时,两个人都故作孤傲着呢!坚决不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于是人家都去广场上跟着音乐放声高歌了,我们俩偏拎着个沙桶去没什么人的海边玩沙子。
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偏头看向何随,他也正憋着笑呢。
我们一拍即合,打算去广场看表演。
外面的人一波一波地往广场那边走,有个小孩儿跑得太快,撞到了我们,于是我们牵着的手松开。
路灯的影子成了一条横在我们中间的线,我在这头,何随在那头。
我们两人皆是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而后又不约而同把目光移到对方的脸上。
表演快开始了,周围也没什么人了,只剩下我跟何随。
见他想过来牵我,我往后退了一步,朝他喊道:“何随,你别过来。”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然后猝不及防掉落。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我问他:“何随,一直都忘记问你了,高中的时候你到底跟班主任说了什么话呀?那会儿我总问你,你都说高考完以后会告诉我,可是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呢!”
何随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看了许久,直到他眨眼带下一滴泪,才哽咽着声音,对我说:“我说我特别喜欢你,我会好好的,也带着你好好的,直到高中毕业,然后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我没说话,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他继续道:“可是我食言了,我食言了,小渺,我真的好想好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小孩儿。
我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了
他。
他把头搁在我的肩上,嗓子里传出阵阵呜咽。
我说:“何随,你会忘了我吗?”
他摇头:“不会,我不会,我不会忘记你,小渺。”
我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干吗不忘记我呀?你打算一辈子跟回忆死磕吗?”
我沉默一瞬,说:“阿姨回到国内,说不定会再次受到打击,她对我很好很好。我希望阿姨可以健健康康,长命百岁。何随,过去之后,你也开启自己的新生活吧,好吗?”
“不然等阿姨能接受,回国了,我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而你还独自一个人,显得我多没有良心啊!”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将我抱得更紧。
“小渺,跟我在一起你开心吗?”
我点点头:“开心,当然开心。”
“开心什么,异地恋那么多年,我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小渺,你怪我吗?”
“不怪,”我轻声说,“何随,我不怪你。你要是真的觉得愧疚,去了那边就好好生活,行吗?”
远方传来歌声,那是陈韵若和陈每文唱的《爱的回归线》。
“心在离别前荡起秋千,泪在转身后说抱歉。”
24
何随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他,我怕自己会哭,也怕看见他哭。
他去国外以后,我们默契地没有再联系,我们约好在他走后都删掉对方的联系方式,毕竟我们都答应了对方,要好好开始生活。
后来我没有再回北京,当然也没有回沈阳,我在当地顺利找到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
我在距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环境很不错的小公寓,一点一点地装饰着它,里面摆放了许多我喜欢的东西。
周末的时候,我会回家跟父母住上两天,周一爸爸就会开车送我去公司。
在那套公寓住下的第三年年末,爸妈不顾我的劝阻,给我买下了这套房子。
我说我都成年人了,哪里还有让你们出钱的道理。他们皱着眉头说,你才多大,算什么大人,你是爸爸妈妈的宝贝,永远都是。
我无奈,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无论孩子多大都会处处牵挂,孩子再大在他们心中依旧是小孩儿。
何随离开的第四年,我在国内大雪纷飞的季节去了瑞典,他所在的地方。
只是没有那么梦幻,我不是专门去找他,毕竟我也不知道他在瑞典的哪一个地方。也没有什么有
缘千里来相会的桥段,我遇到了很多人,但是没有一个是他。
在居住的酒店附近的公园里,我遇见了一对夫妇,男人是中国人,很典型的东方帅哥,他的妻子金发碧眼,笑意盈盈。两人牵着一个头发金黄,瞳色是琥珀色的小女孩儿。一家三口养眼至极,也幸福满满。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瑞典的街头遇见他了。他已经结婚了,有一个金发碧眼,温柔美丽的妻子,还有一个漂亮可爱的混血宝宝,他们一家三口远远看见我就在打着招呼。
我走近了,却又什么都没有看见。
爸妈说,人总是要向前走的,会遇见爱而不得的人,也会遇见携手一生的人。
人生如果没有遗憾,才是最大的遗憾。
在公司待了六年,我成功混上技术开发部副主管。
这些年我也在公司认识了一群很不错的人。
财务部的老会计张老师,幽默又风趣,时常晃着自己的一颗地中海脑袋,笑着跟我们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有多么帅气,头发有多么浓密。都怪会计这份工作,让自己从翩翩公子熬成了秃头大爷。
人力资源部的贺副主管,人长得漂亮,性格也温柔,衣品也好。关键人家还爱健身,前两个月请产假,回来那小腹平坦的,简直不像生了娃的样子,真是羡煞了一批又一批的宝妈。
当然了,也侧面打击了一下我这种懒虫。这贺主管吧,啥都好,就是爱当红娘,让我有点吃不消。全公司就她和老张最爱给我牵线。
质量检验部的陆主管,相貌堂堂,开起玩笑来是真好相处,严肃起来也是真的凶。听说我们公司还没上市的时候他就有一份股权,上市之后直接成了公司的股东。
人家在质量检验部完全是专业对口,来发挥余热了。真正的钻石王老五,他也没比我大多少,也就一两岁,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人没什么架子,营销部好些小姑娘都明着面儿跟人陆主管打趣。
陆主管每次也就笑笑,说一句,好好做你们的工作,多跟技术研发的谢副主管学学,少说话多做事。
我在一旁听得立马挺直脊背,淡定转身朝众人一笑,简单客气两句就走出了茶水间。
好烦,好尴尬。
25
工作的第七年,我三十一岁了。
父母依旧没有催过我结婚,他们甚至没有问我是否恋爱,只关心我过得是否开心。
这一年我接受了陆盛的表白,答应他告白的那一天是一个阳光明
媚的午间。空气中弥漫着玉兰花的淡淡清香,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缓缓飘至他的肩膀。
我上前为他拿下花瓣,接过他手中粉红色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垂挂着滴滴水珠。
手中开得漂亮的百合令我的思绪回到了七年前的秋天,何随不是什么都没有留给我,就在他走的那天,我收到了一束纯白色的百合花。
眼泪顺着眼角滑过,看着陆盛那双与何随有些相似的眼睛,我说:“陆盛,四年前你问我为什么不谈恋爱,我说我有放不下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上前为我擦去眼角的泪。
“我也跟你说过吧,陆盛,我说过你和他都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他说:“我记得。”
他脸上的表情,我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有点像悲伤,有点像心疼,有点像失落。
“所以你今天接过我手中的花,是因为『菀菀类卿』,还是因为喜欢上我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将刚才复杂的情绪收敛得干净,转而挂上了自信笃定的笑容。
“不过我猜你肯定是喜欢上我了,对吧?”
他得意的小表情让我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臂,我说:“你对自己还挺自信的啊,陆主管。”
他闻言笑了笑,然后神色严肃,眼神中尽是认真。
“谢渺,我不是对自己自信,我是对自己所了解的你自信。你如果真的想要把我当作替身,就不会告诉我,我跟他的眼睛很像,也不会在我追求了你四年之后,才答应。”
我上前抱住他,哽咽着说:“陆盛,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喜欢了我这么多年。”
从来就没有什么菀菀类卿,把一个人当作另一个人,就是一种不负责的做法。
世上也根本没有相像的两个人,就比如何随总叫我小渺,可是陆盛总会很正经地叫我谢渺。
我紧紧抱住他,害怕他有一天也会像何随一样离我而去。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情绪,安抚似的拍拍我的肩膀。
“谢渺,别害怕,我会一直在的。”
我愣了愣,曾几何时,也有人对我说过相似的话。
“谢渺,下个月清明,我陪你去看看他吧,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我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我抱他抱得更紧,而后放声痛哭。
26
和何随刚刚分开的那段时间,我常常会想,他会在什么时
候放下我,会在什么时候忘记我,会在什么时候遇见别人,会在什么时候爱上别人,又会在什么年纪结婚,会在哪一岁有个宝宝。
可我独独没有想过他会离开这个世界。
我宁愿这辈子永远都不见他,宁愿不知道一切有关他的消息,那么至少我可以欺骗自己他在国外生活得很幸福。
何随是死于飞机失事,就在他出国的第二年年底。
我记得接到他电话的那天,天上飘着鹅毛般大的雪,这是他出国两年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握住手机的手是颤抖的,我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捂着嘴,眼泪在心间流淌。
那天晚上我陪他聊了很久,这才知道原来阿姨在出国后的第三个月就醒过来了。
第四个月,她趁何随不在家,用水果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自尽了。
即将挂断电话时,他问我:“小渺,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说:“何随,要不然你回来吧,瑞典有什么好的,你回来吧!”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快以为他这是拒绝我了。
他才说:“谢小渺,你告诉我让我忘了你,可是我忘不掉。给你打这通电话我想了很多天,我怕你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可我又想,万一就是没有呢?我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让自己再一次听到你的声音。”
“我原本想的是,如果你没有提起让我回国,就证明你也许已经有自己的新生活了,那我就不回来了,这也会是我给你打的最后一通电话。”
他声音变得哽咽:“也许我词不达意,可我真的爱你。小渺,你等我。”
眼泪与笑容在我的脸上交错缠绕,我说:“好。”
可是我终究没能等到他,那天我在机场冰冷的板凳上坐了很久,眼睛盯着眼前巨大的荧幕,一点一点失焦。
耳边环绕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何随乘坐的那架飞机出事了。
忘记那天是怎么回到家里,只记得我后面病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在他的家里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我在他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小的纸箱,纸箱里满满当当都是高中时被他截下的情书。
我打开来看,每一封的背后都有何随写的评语。
比如:
你成绩很好,但你语文不好,配不上小渺。
你语文
很好,但你爱吹牛,配不上小渺。
你不爱吹牛但是你前女友太多,配不上小渺。
……
我看着看着就笑了出来,一直看到最后一封。
上面的文字让我瞬间泪崩。
你哪里都挺好,但你不是我,差评。小渺,你什么时候回头看看我?
何随,我的目光一直都在你的身上,不用回头。
夜晚的梦里,是何随流满鲜血的脸庞,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嘴巴张张合合,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颤抖着手上前,想要为他擦去淋淋鲜血,可在我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梦醒了。
何随,你是不是很痛啊?
何随,你想告诉我什么?
何随,你没有回国该多好?
何随,你会不会怪我?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回国,也不会出事。
对不起,都怪我。
27
爸爸妈妈常常在我的房间里陪我到深夜,我知道他们很担心我。
我每天都失眠,整夜整夜不睡觉,整个人暴瘦。
公司那边知道我的情况,给了我一个很长的假期。
有爸爸妈妈的陪伴,我慢慢好了起来。
工作的第四年,何随去世的第二年。我重新住回了租的那套小公寓,爸爸妈妈把那套公寓买了下来,作为我二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我知道,他们是想让我知道,一直都会有人牵挂着我。
同年,我偷偷去了瑞典,我想去看一看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我多么希望可以在路上遇见他,好证明他的离开是我的一场梦境。
可是不会,看见他在瑞典结婚生子才是我的梦境。
28
清明那天,我带陆盛去见了何随。
黑白照片里的他是那样意气风发,嘴角挂着的笑容好像在说:“谢小渺,你怎么又来了,是不是还放不下哥?”
我红着眼睛,用手轻轻擦拭着他墓碑上的灰尘。
陆盛把我牵起来,自己蹲在了何随墓碑旁,认认真真地用自己的衣袖擦拭着他的墓碑。
他说:“兄弟,谢渺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会好好对她的。你要是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就托梦给我,我会好好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你放心,我会连带着你那一份一起好好照顾她。”
我别过脸,泪水波涛汹涌。
那天晚上我梦见何随了。
在梦里,我哭着问他是不是怪我,所以才会离开这么多年都不愿意来梦里看我一眼。
他摸着我的头,笑容是那样温暖。
他说:“小渺,我怎么会舍得怪你呢?我不来你的梦里,是怕你会想着我,会陷在回忆里出不来。你曾经告诉我,让我不要跟回忆死磕,可是明明你才是那个跟回忆死磕的人呐!过去的就忘记吧,乖乖小渺,你要好好生活,不然我会伤心的,也会不能安心离开。”
我哭得不能自已,我握着他的手:“何随,你也要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将醒未醒,恍惚之间,我听见他说:“乖乖,忘记我。”
然后梦醒了,不见他,只剩湿掉一半的枕巾。
29
三十二岁那年,陆盛向我求婚了。
双方父母都非常开心,陆盛的爸爸妈妈甚至直接买了一辆很可爱的奇瑞送给我,作为我答应做他们儿媳的礼物。
陆叔叔和陆阿姨说要把婚礼办得隆重点,我爸妈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原本想遂老人家的愿,一听他们的想法,我的天,这也太过隆重了。
我下意识望向陆盛,他竟一脸认真地对爸爸妈妈们的想法表示肯定,甚至还提出要举办三场婚礼。
一场在家这边,一场在三亚,一场在爱尔兰。
眼看着父母们也要点头了,我连忙制止他们:“别啊,爸爸妈妈们,你们这是想累死我呐!陆盛,你怎么回事,钱多了没地方花呗?办三场!”
五个人一听我这么说,齐刷刷地扭头看着我,异口同声地说道:“钱不用担心,你开心就好。”
我……
行呗,你们都是有钱人,就我一个可怜的打工人。
最后我们决定在家这边举办婚礼,这样亲戚朋友也来得方便些。
婚礼是陆盛和婚庆公司一起设计的,处处都显露着精致,用的全是我喜欢的花和元素。
当天的阳光非常好,我挽着爸爸的手慢慢走向陆盛。
宣誓的时候,阵阵微风将我的头纱扬起。
宾客席传来一阵阵惊呼,陆盛轻轻吻上我的唇。
睁开眼睛时,我感觉肩膀上有些痒痒的,低头去看,一只漂亮的蝴蝶正停在我的肩上,扑闪翅膀。
我刚想去摸它,它又飞到了我的脸上,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我的嘴角之后,便在阳光之下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陆盛为我擦去眼角的泪,柔声说道:
“谢渺,刚刚掀起你的头纱时,那只蝴蝶也停在你的头纱上。这下,他应当没什么遗憾了,也放心了。”
我点头,我们含着泪相拥。
头上晴空万里,底下是无尽的掌声。
番外:何随
听说人死以后,魂魄就会飞走,记忆就会不完整。
飞机失事的前一秒,我很清楚地看见我的魂魄飞上了天,座椅上那个惊慌失措的人对于我来说,熟悉又陌生。
我看见自己紧紧地护住怀中的钱包,里面放的是最爱的女孩子的照片。
爆炸的那一刻,我的身子飘浮在飞机的上方,我默默地看着飞机变成一点点残骸,然后坠落。
身边的差使拍拍我的肩膀,问我走不走。
我愣了愣,直到发现手背上有红色的液体,我才回过神来。
我问差使:“我死了吗?”
差使应当是见过很多这种场面了,很淡定地点了点头。
我问他:“可是我的爱人还在等着我,我放心不下。”
差使想了一会儿,问我,我的爱人叫什么名字,籍贯哪里,何年何月何日出生。
我说我的爱人叫谢渺,我只记得她叫谢渺。但我一般不会叫她谢渺,我叫她谢小渺。
差使说:“看来你的记忆已经不完整了,你是好人。善恶有报,因果轮回,我会帮你,这是你自己前世积的福分。”
我将手中紧握的照片递给他看:“这是我的爱人。”
差使看了一眼照片,说:“你很爱她,我知道,我会带你找到她。”
路上我问他,你是我们国家的吗?
他说,当然了,无论你在哪里,中国都会带回自己的公民。
他还说,你叫何随,我记得你还是状元呢!
我点点头,并不奇怪他会知道。
差使将我送到小渺身边时,对我说:“等到你想好什么时候要走的那天,我会来接你。”
那天我在机场哄了小渺很久,做鬼脸也好,唱歌也好,怎么都哄不好她。
她哭得是那样伤心,以致于听不见我的想念。
晚上她在房间一直哭,我伸手抚摸她的脸,指间却在触碰到她的那一刹那变得透明。
我叹了口气,坐在她的身边。
谢小渺,你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呢?
第二天,她在叔叔阿姨的陪伴下去了我的家里,眼看着她就要把我的秘密抽屉打开了,我急
得抓耳挠腮。
不要啊,大小姐,我都嘎了,给我留点面子嘛!
她认真地看着我在信后写下的评语,看着看着就哭了起来。
我连忙伸手想要为她擦去泪水,可还是做的无用功。
我听见她说:“何随,你在哪儿,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无奈地笑了笑。
傻姑娘,我在你的身边呀!
她伤心,我看着她伤心,比她更加难过。
有一天晚上,她居然想要寻短见,把我吓坏了。
我飞出去想要叫叔叔阿姨去看看她,可是没办法,他们听不叫我的声音,我也触碰不了他们。
慌乱之下差使来了,见他来,我像看到了救星一样。
我央求他救救小渺,他没说话,挥挥手,桌上我的相册掉到了地面,清脆的响声引来了在外的叔叔阿姨。
见她得救,我松一口气。
谢小渺,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做出不好的事情?
那天过后,她终于慢慢好了起来,虽然还是会一个人偷偷地哭泣,但总归是没了那些不应该存在的想法。
我发现她的公司有个男同事在追求她,我观察了他很久,各方面来讲,这个叫陆盛的男人都很不错。
可是小渺却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人家,我忍不住问她:“谢小渺,跟哥在一起是把你眼光养高了还是怎么回事?怎么看不上呢?虽然比不上随哥我吧,但是你将就将就也能过嘛,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我,唉,愁死我了。
不知道是哪一年,她去了瑞典,我委托差使帮我办了出境手续,没错,身为游魂的我也要办。
看见当年我走过的那些地方,如今她也走了一遍,我想,我的遗憾越来越少了。
又过了很久,她终于接受了陆盛的表白。
陆盛眼光还是不错的,还知道送她粉色百合。
天真、可爱、心中挚爱。
在她答应陆盛求婚的那一天,我去了她的梦里。
我一直都不敢去她的梦里,就是害怕她会因为这个而放不下我,也怕勾起她伤心的回忆。
可是现在我终于可以去梦里与她相见了,因为她总算放下我了。
梦里她哭着问我为什么不曾来梦中看过她,是不是怪她。
傻小渺,我怎么舍得怪你?怪你什么呢?
她的婚礼那天,我在差使的帮助下化成了一只蝴蝶。
我掀起她的头纱,亲吻她的嘴角,算是娶过她一次了,也算为这场爱恋画上了句号。
我头也不回地飞走,这次我终于可以放心离开。
只怪红尘太浅,思念过深。
我的爱人,你要幸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