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对岸月光
第 16 节 对岸月光
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
“喝了吧,求你了,放了葱花和盐。”
孟婆放下一个甜党最后的尊严,给我做了一碗咸汤。
很抱歉,今年又要影响她的绩效考核了。
可是,怎么能忘了呢?
1
我低下头,胸口有风穿过。
那个本来有心脏跳动的地方,现在空得发慌。
没有日月,在一些细细碎碎飘动的光点的背后,是黑冷的冥河。
我快散了。
精魄消散,就是真正的无踪无际。
但是那个冰冷冷的胸腔,还存着一点温热。
还不能喝汤,不能选择遗忘。
“喏,这个给你,上去看看,死了心,回来好喝汤。”
孟婆撇了撇嘴,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票。
我猛地一颤,是一张七月十五去人间的票。
我等了十年。
最后居然靠当一个钉子户,拿到了票。
“人家都是有天大的冤情,才排得上票。你这种小事情啊,再等十年等到魂飞魄散怕是也等不到。没见过你这么哏的!”
冥界的排票机制是比惨大会。
什么被仇家剁碎了砌墙的。
在路上走着跌倒在一个小水坑呛死的。
总之,要么死得不明不白,要么死得分外惨烈。
这才能在七月十五重返人间,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我就死得比较正常,寿元到了,在路上吃着果冻,一不小心噎到了。
送到医院整个人已经紫了,算是寿终正寝。
而且,我要去人间的理由也很可笑,我要去问问,他们还记不记得我?
生命再长,死亡也不过一恍惚。
在黑白无常把我从身体里拉出来之后,我看到一年没见过的爸妈哭得瘫软在地。
哭诉着他们失去了爱女,这会是他们一辈子的伤痛。
我颤抖得像是一只雨里的猫,原来他们也是爱我的。
2
按道理说,寿终正寝,临死还得到了爱,我该放下一切,早入轮回的。
但我这个人好死不死,有个毛病,爱较真。
倒也不是生来如此。
小时候,爸妈骗我,不要我了,我从来懒得配合他们演戏。
可是,有一次,爸妈带我回爷爷奶奶家。
第二天,我醒过来,怎么也找不到爸妈和弟弟。
那句“不要我了”是真的。
爷爷奶奶等我哭好了,轻描淡写地说,以后就跟他们住了。
从此之后,我就有了这个病根,爱较真。
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
大街上卖烤红薯的老爷爷说:“烤红薯嘞,香掉舌头。”
我会拽着人家的袖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问:“你骗人,我昨天刚吃了烤红薯,舌头没掉。你怎么骗人!”
一开始,人家都以为我在开玩笑。
后来发现我是认真的,就开始嘲笑我是个傻子。
我学会了假装若无其事。
可是事实上,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仔仔细细地咂摸。
像狗从骨头缝里寻找肉味一样,执着地判断真伪。
孟婆见我神游,作势收手,“不要?我可给别人了啊。”
我一把抢过票,恍惚踉跄地跑,跑着跑着才记起回头道一声谢。
“这孩子太执念,怕是傻了。”
她的脸上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无奈。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
这是十二点三十分的大街,看似空旷,实则热闹。
撞死鬼在大街上晃动着他们残破的身子,手拉着手跳舞,蛊惑半夜开车吵架的小夫妻。
3
“吵啊,吵啊,吵起来啊,不要看路,啦啦啦……”
跳楼的冤魂缠住加班的夜行人,双腿盘曲在他们的腰上,附在耳边说:
“天天加班还要被领导骂,赚点钱还都给家里了,不要活啦,不要活啦,轻轻一跳就好啦……”
他们是索命的冤魂,为了转世,要寻找替身。
有个很小的女孩子试图叫住我。
“姐姐。”
我愣了愣。
清甜的声音带着一丝热乎乎的阳气,不像是鬼,一句话都让人冷得牙齿打颤。
我贪婪地吮吸了一口热气,舔了舔嘴角。
她能看见我?
这么小的孩子,在七月十五的晚上一个人出来做什么?
“姐姐,爸爸妈妈爱我的,叔叔们骗我,是不是?呜呜呜……”
我抬头,对上四双饿狼一般的眼睛。
是护食的狼,释放着莹莹的幽光。
讷讷地低下头,这四个,哪一个我都斗不过。
四个恶鬼又开始谄媚又邪恶地蛊惑。
“宝贝,你以为你妈妈好心给你买零食吗?那都是你弟弟剩下不要的。”
“对呀,你爸爸不给你开家长会,哪里是忙,是因为他不想管你呀。”
“来叔叔这里吧,每天都陪着你,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爷爷奶奶家。”
“也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外边。”
“叔叔们做你爸爸,好不好?”
小女孩脸上表情复杂,委屈巴巴,“可是我爱爸爸妈妈。”
四个恶鬼拍着巴掌哈哈大笑,大声笑着绕着小女孩转起来。
“可是他们不爱你啊。”
4
一个恶鬼停下来,捏起自己爆裂的眼珠,递了过去。
“妞妞乖,给,你最爱吃的草莓软糖。”
是软软弹弹的草莓软糖。
女孩子嘴角就扬起一抹浅笑,伸手去拿。
“不行哦,你答应跟叔叔走,叔叔才能给你哦。”
恶鬼一笑,露出十几颗发黄的烂牙,“跟叔叔走,每天都有草莓软糖吃哦。”
千万不要说好……
我忍不住看过去。
小女孩张开了一点嘴角,嘴型隐隐约约是个“好”。
“滚蛋,这是我妹妹,今天谁敢勾走她,我就跟她拼命!”
我鬼使神差地冲了过去,一手摁住了自己的天灵盖。
那是鬼的死穴。
我法力低微,但倘若魂飞魄散,就是同归于尽。
他们勾人的本意就是投胎去,当然是怕死。
怕真正的死亡,怕永远的消失。
“靠,今天算老子倒霉,下次别让我们遇见你。”
我颤抖着,目送他们走远,才敢缓缓哆嗦着放下手。
我也不想魂飞魄散。
最起码,也得让我知道答案。
只是这个一颗糖就能骗走的孩子。
不能不救。
“姐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爸爸妈妈爱我的,是吗?”
女孩子撕扯自己的衣角,不敢看我的眼睛。
一点一点,揉皱了又摊开,然后揉皱。
我不敢回答。
爱不爱,我怎么知道?
空气里都是黏黏糊糊的鬼气,打着呼哨的鬼身体残破,一只手捂着自己露出的肠子,磨磨蹭蹭地想要过来。
嘴角流出粘稠的涎水,想要抢走我手里这个完美的替身。
女孩子的眼里都是泪,一哭,泄露了阳气,就会引来更多的觊觎者。
5
我赶紧摸了摸她的头。
“爱你的,爱你的,你别哭,先回家再说,现在爸爸妈妈一定等急了。”
蓬勃的,毛茸茸的头颅,充满生命的气息,像是早春带着绒毛的树。
味道很好。
我条件反射地舔了舔嘴角,连忙把手拿开。
不能贪恋,不能失去意识,不能吸她阳气。
小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我蛊惑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拨通电话。
夹杂着起床气的疑问,和接下来的互相指责传出来。
“我不是让你把孩子送到姥姥家吗?孩子下了课外班你不接啊。”
“胡说,我跟孩子说好了让孩子在天桥下边等着你去接,什么时候变成我接了。”
“娶了你真是我倒霉!”
“嫁给你我真是倒霉!”
“打断一下,孩子在西街百货这边,你们谁来接下。”
我也得回家去呢。
“你去,我明天还要上班呢,累死了。”
“你以为家庭妇女不累啊,就你那个病鬼老爸不需要别人照顾啊!”
“不管你们谁来,请抓紧,我只能等半小时。”
小女孩一双大眼睛里蓄满期待,“爸爸妈妈怎么说?”
“你爸爸妈妈说,很抱歉这么晚把你忘在外边,你没出事真是太好了,马上就来接你呢。”
我勉强笑了一下。
我怎么能说谎呢?
我最讨厌别人说谎了。
“真的呀!虽然他们平时没有时间,可是一旦我有事情他们就这么担心我!”
小女孩兴奋地从书包里拿出果冻给我吃,“姐姐,这是我同桌给我的,我没舍得吃!”
6
是蜜桃味的衰之郎,我颤了一下,扯出一个鬼笑。
“谢谢妞妞,姐姐不吃果冻。”
虽然这玩意噎得慌,但是,那滋味是真的好啊。
一小时后,在孩子妈妈的骂骂咧咧中,小女孩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冷,好冷,我突然感觉到人的热,和大街的冷。
好想伸手去触摸一下她的笑容,取取暖。
小女孩笑着跟我说姐姐再见。
“什么东西?大晚上的别吓人啊!”
孩子的妈妈一把捂住小女孩的眼睛,朝着空中吐唾沫。
她看不见我。
对啊,我是鬼,是吓人的东西。
可你又算个什么鬼东西?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夜晚的大街上。
我凑上去,脸苍白乌青而变形,裂开嘴,一笑笑到后脑勺,露出雪白尖利的犬齿。
阴惨惨地说:“对呀,我不是个东西呢。嘿嘿。”
“啊——”中年妇女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我笑得打滚,笑着笑着有点想哭。
这么可怜的小孩子都有爸爸妈妈来接,真好。
我是个鬼,连个东西都不算。
东西用旧了就丢了,人死得久了,是不是也该被忘了?
其实也不用爱我,只要偶尔能记得我就行了。
我一难过就胸口疼。
我得要一个答案,就不会胸口疼,就可以安安生生去投胎。
甚至都不用被爱,被记得就好了。
你看,我一点也不贪心,我对自己说。
我一急,才记起自己会飞。
穿过楼宇和墙壁,落在他们床前。
他们睡颜安然,轻轻的鼾声伴随着呼吸,身上混合着沐浴露的清香和蔬菜鱼肉的味道。
7
人间真是好啊。
我迫不及待地钻进妈妈的梦里。
一家三口,阳光明媚。
没有我,我也不怨的。
都十年了,哪会夜夜入梦。
反正梦的世界,我可以随便操控。
可是,事到临头我却怂了。
不敢直接在梦里问出答案。
还是先试探一下,如果我活着,是个什么光景吧。
梦里,爸爸妈妈的房子里,有了我的房间。
算一算,我现在也大学毕业工作好几年了,有个和我一样年纪的男朋友,人品样貌都还好。
是一顿寻常的午饭。
“平平”,妈妈放下饭碗,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看着我,“妈妈不是反对你和他谈恋爱。但是,他家里实在是……”
完了,我一脸黑线,忘记设定家庭背景了,妈妈肯定担心我跟着他吃苦。
“没事的妈妈,他很爱我,也很上进。而且我们两个都能养活自己,吃苦只是暂时的。”我笑着解释。
努力地虚构出一个完美爱人的样子,让妈妈放心。
脑子里猛然窜进来一张模糊的脸,却怎么也看不分明。
“你这么能这么自私……马上你弟弟也要结婚了,你弟弟咋办?”妈妈脸上的神色更加难看了。
用微信推了一个名片过来,“这是孙老板,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大把的小姑娘追呢。要不是你阿姨和我关系好,还不愿意把他介绍给你。
“你周末要是不加班的话,就见见吧,多少小姑娘想见还见不到呢。”
我点开头像,看到一个黑胖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抱着个女娃娃。
8
“妈……你怎么能这样……”
我胸口疼得厉害。
“平平,有些话,我知道不应该跟你说。但是你也长大了,家里为了培养你,这些年花了不少钱。
“现在弟弟要结婚,你不为了别的,就当帮帮你弟弟吧……”
逃跑一样地奔出梦境,眼角好痛,可是没有泪。
鬼东西就是鬼东西,连眼泪都不配流。
一定是反常的设定打破了妈妈的正常逻辑,让事情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我不再去探知爸爸的梦境,在房子里溜达。
冰箱里有半袋拆开的衰之郎果冻,揪出来看了看,不是蜜桃味,有些失望地放了回去。
储物间里放着老家的旧物,几年前爷爷走了,奶奶也搬来一起住了。
我在散发着霉味的旧物里,仔细分辨自己的气息。
老人家不舍得扔东西,连一块抹布都要收拾好叠起来。
有一个小小的铜锁,是小时候妈妈亲手给我戴上的。
戴了好几年,脖子上的红绳几乎变成黑绳,妈妈嫌弃太脏,样子又蠢,才摘了下来,我为此还哭闹了很久。
慢慢也就自己好了。
这个小铜锁就被奶奶收起来,随便放到了哪个针线盒。
爸妈一定会记得这个吧。
然后,也会顺便记起我。
我把铜锁的绳子小心地夹到爸妈的门缝里,这样他们一开门就可以听到铜锁落地的声音。
然后歪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等。
只要他们还记得我,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去投胎。
十年了,再等,我就散了。
八点。
“叮——”,妈妈一开门,铜锁就掉在地上。
9
“哪来的铜锁?是不是昨天哪个小孩到咱家来玩掉的?”妈妈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捡起铜锁,仔细观察。
“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还这么脏了,应该不会来找了,扔了吧。”
下一秒钟,铜锁落在了垃圾桶。
有什么东西在发出破碎的声音,真好玩,明明鬼没有心。
没事没事,我扶着门框,大声喘气,安慰着自己。
一个铜锁而已,十几年了,谁还会记得一个铜锁。
妈妈拉开窗帘,我吓得赶紧躲进角落,阳光落在身上,好疼。
整个白天,我都在角落里,躲避着阳光。
晚上阳光散尽了,才敢偷偷地出来。
七月十五,路边都是烧纸祭奠的人。
粉笔在地上画好一个圈,呼唤着故人的名字。
被叫到的鬼,就开开心心地来取自己的钱。
大把大把的钱,装到口袋里,装到包袱里,从口袋里满出来,从包袱里满出来。
流浪的孤魂野鬼,没有亲人。
眼角带着嫉妒地躲在角落里盯着看,像是成群的流浪狗,想捡几个大子儿。
嘴角流涎,口中呜咽。
有一些人,已经投胎转世,或者没有拿到上来的名额,被亲人叫到没办法来拿钱。
无主的钱就成了众鬼争相分食的蛋糕,一个个,手被烧得通红发热,也要乱叫着从火里取钱。
烧完纸的人陆陆续续回家,鬼节是不适宜在外待太久的。
他们还不来,我有点慌。
九点钟,爸妈和弟弟终于回来了。
他们开始在地上画圈,燃起一堆纸钱。
我兴奋地搓搓手。
他们是记得我的。
10
“各位祖宗,爷爷奶奶,爹,小姑……你们把钱收好了……”
爸爸挠了挠头,“是这样说吧?”
还有我,还有我!
爸,还有我!
我面部挣扎变形,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妈妈呢,妈妈会记得吧?
“是吧,快回屋吧。七月十五,怪阴的,别粘上什么东西……”
妈妈拽着弟弟,准备回家。
他们叫的那些人,一个都没来。
孤魂野鬼像老鼠一样从四面八方窜出来,带出的阴风把我往前推了几个踉跄。
他们疯狂地抢着爸爸烧的钱,它们还烧着啊。
他们烫得跳起来,飞起来,像是灰一样飘起来。
却还是疯狂地抢钱。
我垂着头,悄悄伸了伸手。
烫的。
不是给我的钱,摸起来好烫。
“妈,你怎么又把果冻买成蜜桃味的了,老是这样,一点也不上心。
“跟你说了不要买蜜桃味,从小就是这样,买的时候也不看看……”
“好啦好啦,不爱吃就不吃。”
我像一棵被积雪压塌的树,慢慢倒下去。
却有腾腾的黑气,在我身边升起。
做不到,为什么要骗我?
胸口不再透明,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可以保护我抗拒太阳。我慢慢坐下来让黑气涌进来。
偏僻的土堆上,有很多脚的爬虫,有无家可归的猫,鬼不知何时都跑了。
七月十五快结束了。
鬼门一关,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回去,就永生不能入轮回。
那就不轮回了吧。
当一个作恶的妖精,也不错。
11
轮回就要洗掉一切记忆,忘掉一切辜负,变得一无所知。
重新毫无保留去爱,然后去迎接新的辜负。
那怎能甘心?
我看着那扇大门缓缓关上,鬼和鬼抱成一团,呜咽着你争我抢地往回跑。
像毫无理智的洪水。
踩踏着,你踩扁了你的眼球,我扯断了你的胳膊。
一只也不喊疼,只是拼命地往前跑啊跑。
连最作恶多端的鬼,都生怕断了轮回的路。
真是愚蠢的鬼东西。
他们都怕不能活,可我怕一遍又一遍无知无觉地重新来过。
第二天早上,十八岁的弟弟哭着闹着拒绝使用镜子。
接下来是水杯和碗。
十八岁的人了,在地上打滚,像个小疯子,真可笑。
我在镜子、水杯、碗里,盯着他呢。
他们把他带在身边,精心呵护,十八年。
给我吃他不要的果冻。
因为他,我从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变成一个仿佛从未存在的鬼。
可是,你们忘了我,他会好过吗?
爸妈找很多弄神弄鬼的江湖术士,一个个都被我吓得屁滚尿流。
“你家是真闹鬼啊!”
有个江湖术士来的时候,一边尖叫一边跑了出去。
笑死我了。
这些只能治疑神疑鬼,俗称民间心理学家的废物,完全拿我没有办法。
我对着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他滚着爬着进了电梯,把整个楼的声控灯都叫亮了。
又是作恶的一天,同一个游戏我可以玩上一百次,一千次。
真有趣。
镜子里,水盆里,茶杯里,玻璃上,小水坑,任何有镜面反射的地方。
吓得弟弟不敢动弹。
12
做完恶,就躲在角落里舔着妈妈顺手一扔的蜜桃味果冻,像一只护食的猫。
好吃。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可以每天都生活在他们的身边。
看着他们惊慌失措而又不知怎么办的样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开始怀疑弟弟有精神问题,因为除了弟弟,没人见过我。
他可以不出门,却不能不喝水。
他使用带吸管和杯盖的水杯喝水。
我从吸管里探出个头,笑眯眯,“早啊,这里边可真挤,上次那个宽口的碗就比较舒服。”
弟弟尖叫着扔掉了杯子,刚倒上的热水泼了妈妈一身。
手都红了。
“打他呀,打他呀~”我在屋顶上欢快地飘,低声蛊惑,扰乱爸妈的心神。
妈妈担忧地说:“这孩子,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大,有点精神恍惚了?”
我失望地像一片树叶一样飘落,坐在角落里捧着我的果冻。
一颗,两颗,三颗。
我吃得很节制,却还是只剩下三颗了。
很少。
偶尔我也有不作恶的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阳台上发呆。
这里没有星星,外面红红绿绿的光线晃得我的眼睛发晕。
“小鬼,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声波像压迫的水一样漫过来。
是个男人。
“要你管,这是我的家事。”
这个人怕是有些本事的。
我如今也算个厉鬼,还被声音这样压迫。
是冥府来捉我的吗?
我一点也不怕。
谁也不能拿我怎么办。
说到底,我又没有要谁的命。
“这事儿还真归我管。”
13
我气笑了,“你知道什么,就敢来管?”
小心翼翼地收好最后一颗果冻,转过身来,身上黑气升腾。
“那你不妨让我知道知道啊?”
他伸出手纠缠我的几缕的黑气。
轻柔得仿佛那是一些柔顺的发丝。
真讨厌,让我的恐怖没有一点威严。
我甩了甩满身的黑气,挣脱他的手,阴森森地盯把人盯住。
一瞬间有点头晕脑胀,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等了十年,你知道什么?”
“可是,我也等了你十年啊。”
我气笑了,“你知不知道?我平生最讨厌你这种,嘴巴一动,就谎话连篇的人。”
笑笑地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地说。
黑色的雾气几乎凝成实质,控制不住地从我的心口喷薄而出。
现在我再也不用小心翼翼隐藏住我的较真。
愤怒是力量的催化剂。
我像一只愤怒的猫,面带笑容地炸开自己全身的毛。
“七分了,小鬼。”他盯住我的眼眸,仔细地看。
“如果变成十成十的黑色,你可就要被戾气控制了。”
“我自己有数,轮不到你管。”
“你难道真的甘心变成一个失去灵识,被戾气左右的怪物吗?”
他若有所思地说:“保不齐哪天就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最终被阴差打得魂飞魄散。”
说着碾碎了一片从阳台飘进来的落叶。
“就像是这片叶子,变成粉末,每一粒都不是你。”
14
我恶狠狠地笑,“我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魂飞魄散?”
自言自语一样的声音传来,“可是,我不愿意啊。”
我轻蔑地说:“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愣了愣神,“是啊,我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但是还是最终下定决心一般,“接受他们不爱你,很难吗?”
“你闭嘴!”
我承认他有很强的激怒我的能力。
可是他说得不对。
最少,最坏,最惨的结果,是在我死去的刹那,他们短暂地爱过我。
后来,也是因为弟弟的存在,他们忘了我。
只是我的胸口好疼,黑色的雾气慌了神,在屋子里乱窜。
气温已经很低了,加湿器的附近凝了一层霜花。
他拎住我,不管我的手脚胡乱扑腾。
“你放手,我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凭什么抓我!”
“再不带你走,你可就要伤天害理了。”
屋里子传出爸妈的窸窸窣窣翻找被子的声音,“好冷,才九月,怎么这么冷。”
我奋力挣扎,“我有手有脚,放开我自己走。”
落脚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建筑。
“有话快说。”
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接受他们不爱你,很难吗?”
语气轻松又舒缓,好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晴朗。
眼神定定地望着我,是让人眩晕的黑洞。
“你瞎说!”
我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挣扎着释放出张牙舞爪的愤怒。
空气里散发着令人鼻子发酸的香味。
我咬牙切齿地问:“你用了什么香?”
15
男人不动声色地轻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前言不搭后语。
一只温暖的手附上我的头。
莫名其妙熟悉的感觉,混合着让人鼻尖发酸的香。
让人放松得有些睡意。
他一定是对我下了蛊。
汹涌的画面如决堤的洪水。
“平平是我们最爱的孩子,她死了,我们可怎么活呀……”
妈妈跪在床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呀,我们这辈子,都指着这个孩子,我们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痛苦了……”
这是我熟悉的,最后的画面。
它勾我回这人世间。
很快,我看到了第三个人。
爸抱住一只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
医院惨白的灯下,是文静惨白的脸。
白净瘦弱的女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抖得像是随时都要倒下。
手足无措,奋力挣扎,却怎么也甩不开抱住自己的手。
这是我唯一的朋友。
“叔叔,您听我解释,平平没了,我也很难过……”
颤抖的声音敲击在我心上。
我微微地颤了起来。
“解释,你拿什么解释?平平这么好的孩子,从来不吃零食。
“那个果冻是怎么来的,你比谁都清楚!”
爸爸咄咄逼人。
“现在人都没了,你还在说这些没用的话,我们平平的命好苦啊。”
妈妈把眼泪鼻涕往她身上抹。
我一点一点地捂住胸口,蹲在地上。
文静那天是和我在一起。
后面,无非是我因为文静的果冻就这么没了,她家必须赔钱。
16
我飞奔到楼边,纵身跳下去。
“不但懦弱,还笨。”一股力量把我拉了回来。
“第一次知道有鬼试图跳楼自杀。”
……
话语源源不断。
“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的,对吧。
“要不是最后那些话,你怎会骗自己他们爱过你到现在?
“作恶多端的时候,都从来不敢让爸妈知道你是谁。
“不是怕他们恨你,是怕他们看到了也记不得你是谁吧?”
我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空虚的灵魂萎缩成一片飘忽的塑料片。
“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但是你的目的达到了。”
我别过头去,“你赢了。”
按住自己的死穴,“离远点,我不保证不会伤及无辜。”
“你都是鬼了,遇到事情还只会寻死,懦弱。”
我的手一瞬之间被卸了力,恨恨地把人盯着。
“今天你不让我死,我就明天死,明天不行就后天,今年不行就明年。你总不能永远把我看着。”
一声长长的叹息响起,“为了不爱你的人去死,值得吗?”
我落入一个怀抱。
有些僵硬,仿佛不知用何种方式去拥抱。
又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
可是我从未不记得他。
我挣扎得像一只扑腾的鸟。
这个奇怪的陌生男人,又要换什么方式来耍弄我?
随便。
今天不死,就明天,今年不死,就明年。
“你为什么永远这么傻,非要骗自己。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爱你,还要不惜付出一切,乞讨一点虚假的敷衍。”
“行了,闭嘴。”
我是一条被撒了盐的蚯蚓,全身是血,扭曲成痛苦的形状。
17
前后左右都是怀抱,我只能声嘶力竭地吼。
温热的手抚上我的额头,“要说父母爱子女,是天下人都认为理所当然的事。
“可也未必放之四海皆准。既已遇到了不爱你的父母,便更要爱护自己。又何苦拿一生去换一点不耐烦的施舍。
“一辈子偏执地追求虚假的爱,作茧自缚。从不知谁爱你不可选择,你爱谁却可掌控。
“你却蒙着眼睛,一厢情愿去跳刀山火海,死了还要等十年,十年还不够,还要魂飞魄散。
“你知不知道,你伤害自己,轻贱自己,一把一把,都是捅在我身上的刀子。如今不但想捅刀子,还想要了我的命。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带你离开。”
我抬起头,神色冰冷,“你到底是谁。”
我挣开这个虚假的怀抱。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执拗地拽着我飞身下去。
是一条灯火通明的步行街。
深夜的行人,只有三三两两。
初秋的桂花香趁机填满了一条街。
不是那种犹抱琵琶的暗香。
是按住你的鼻子,打开你的毛孔,强势地侵入,不容躲闪。
真让人毛骨悚然,我缩了缩肩膀。
捂住胸口,痛苦地蹲下,“不要,不要来这种地方。”
我终于记起了,他身上是什么味道。
人的大脑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自我保护地选择遗忘。
我害怕桂花香。
没有谁比我更清楚它。
这样的树,奶奶家门口也有一棵,当然,要大得多。
18
每年春天,新长出来的细小的嫩叶,悄悄换掉去年冬天的老叶。
多么生机盎然,四季常青,从来不肯向人展露出枯索的鬼手一样的枝条。
春夏秋冬,都是绿的。
一年四季,都是好的。
永远永远都长成一副盎然的样子。
就连开花都是拼命地香,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却把小小的花朵悄悄隐藏在枝叶里。
我畏惧桂花,畏惧做梦。
畏惧梦到在桂树下,一年一年,藏匿着卑劣又奢望的等待。
“你想爸爸妈妈吗?”
“不想不想……”
“小白眼狼,爷爷奶奶把你养这么大,你还想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不要你了……”
后来也就不再理会这些话。
只是喜欢藏匿在桂花树后,眼神飘忽地发呆。
偶尔从飘忽的眼神里,窃取几个不易被人发现的张望。
思念是卑微的,而且惹人发笑,是需要隐藏的狐臭,是要收起来的尾巴。
偶尔他们也希望我变成一只从草丛里飞起来的金凤凰。
他们在远处大声呼喊:“飞呀,飞呀,在逆境中成长呀。”
我张开干涸的嘴,努力吐出一个完整的泡泡。
“可是,我生来就不是一只鸟啊。”
对不起啊,不配得到爱。
如果爱不是天经地义。
“陪我吃点东西吧。”一只手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温热的,又不像是人间的气息。
一身的桂花香,让人鼻子发酸。
我恍了恍神,推开手,“不用,我自己会走。”
最近总是这样,不在梦里的时候,也容易被思绪魇住。
19
无奈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桂花糯米圆子是装在精致的陶瓷碗里。
水晶一样透明粘稠的汤汁,散落着玉屑一般的糯米,珍珠一样的圆子。
还有桂花……
香味被烫过了还是那么张扬肆意,不知收敛。
其实我是想吃的,甜丝丝的,带着一缕酒酿微微的酸。
终于还是拿起了勺子,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不让勺子碰到碗。
“连吃一碗粥都要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声音。”他端起碗大口地吸,“可是偏偏就算这样也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我乐意!”
我“砰——”地一声放下碗筷。
不管他们爱的是我,还是我表现出来的小心翼翼,我心甘情愿。
可是,他们哪个也不爱啊。
墙角有两个老鬼发出低低的笑,嘲笑我是一个得不到爱的人。
我胸口好疼。
顺手拿起碗扔了过去。
那边空空如也,老板一边骂我,一边慌里慌张地跑出来心疼他的碗。
在骂声中,我们像两只灰溜溜的老鼠一样跑出来。
他被老板勒索了十块钱。
还一边笑,一边说:“我发现,你生气的样子才有点人味儿。”
不对的,不对的,刚才那样怎么可能是我?
破坏东西是不对的,浪费是不对的,乱发脾气是不对的。
总是做错事的人是不配被爱的。
“爱哪有那么严格?”长长的叹息里有悲伤的怜惜。
我在哪里听过,我抓不住。
声音像秋天天边瞬间划过的掉队的候鸟,我抓不住。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停下来,注视他的眼睛。
20
我为什么在这样一个荒唐的夜晚,跟一个身上谜团重重的人,在一条满是桂花香的街上喝东西。
“其实,你该知道的。”他在寂静的大街上跟我对视。
仔仔细细地看。
偶尔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我们。
好像是围观情侣吵架。
人们总是对这种事情充满各种恶意的揣测。
我刻意地和他保持距离。
有醉酒的男人路过,在初秋微冷的夜里一把扯开上半身的衣服,袒露出油腻腻的肚子。
“小妹妹,玩不玩?”
我绽放开一个灿烂的笑,眼黑漫过眼白,脸上满是窒息的乌青,舌头垂落出来,把一张脸迫近过去。
“哥哥,玩儿啊。”
然后回头对上他的眼睛——你看,其实我本性就是很坏的。
很坏的人天生就是不值得被爱的。
醉汉吓得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掉了一只鞋。
我捡起鞋,贴过去,温声软语,“哥哥,带上鞋啊。”
有腥臊的味道在夜色里弥漫,我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又贪婪,又懦弱,是和我一样的人啊。
活该。
他把我抓住,“你不该这样的。”
那个醉汉在远处开始疯狂地扇自己巴掌。
可是他抓不住我的。
灵魂附着在身体上,思想附着在灵魂上。
他能抓住我的灵魂,却抓不住我的思想。
谁也不能抓住我。
我呲牙咧嘴地炫耀我的犬齿,笑着在他身上寻找可以下口的地方。
然后有大滴温热的液体掉落在我的脸上,我一抬头看见月亮。
奇怪啊,这么好的天下雨。
21
然后听见一点小小的抽泣。
哭出来让人知道是最蠢的。
我终于能像别人嘲笑我一样嘲笑他了。
可是一抬头,却笑不出来,“你哭什么呢,一个大老爷们儿。”
那是一张令人眩晕的脸,不是因为容貌。
而是因为一种熟悉又抓不住的感觉。
人会习惯性地忘记危险性的东西。
他一定不是个什么好人。
也是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怎么会认识什么好人。
可是,他一哭,我心里就跟着发酸。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吗?”
这次我自己跟着他走了。
院子的墙垮塌了。
有啮齿类的小动物在草丛和破旧的屋子里穿行。
腐朽的味道顺着大把大把的枯黄的野草蔓延上来,不知名的花,耷拉着萎败的脑袋,一碰就掉。
我慢慢摸索到门口的地方,每一步脚下都有细小的虫蚁四散而逃。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木桩。
我抱住头,缓缓地蹲下,没有眼泪地小声啜泣。
拥有越少的人,越是要偏执地珍惜。
那是一棵桂花树。
爷爷要砍树。
我便疯了一样地哭,晚上也要到树下睡觉。
以为自己终于成功了一次呢。
暑假过完了。
开学第一天,树没了。
依旧是一个人哭泣,一个人慢慢不哭。
然后深深地藏起来。
“别难过,时间已经足够了。”
像是春天最轻柔的风拂过树梢一样的呢喃。
怀抱是枝叶舒展的绿色,有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不要怕,你拖延的时间已经足够了,所以我还在呢。”
22
穆江平小时候是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
据她说,是有的。
可是谁也没见过,小孩子们也就确认了没有。
没有人愿意和她在一起玩。
不仅因为她没有爸爸妈妈,还因为她从来没有东西给小朋友们分享。
爷爷奶奶不给她买什么东西。
很久很久,才会有一次蜜桃味的衰之郎果冻。
可是也护得死死的。
有次,有个小孩子吃了一颗,被她围着村打了一天。
所以她不配有朋友。
她也很寡言。
可是,有一天,她兴高采烈地告诉大家,她有了一个好朋友。
没有人相信,她一说,大家就开始笑。
说她虚伪。
正义的班长站出来说,要是她把这个朋友带出来让大家看一看,大家就应该相信她的的确确是有一个朋友的。
说得很公道。
小女孩拽住自己的衣角,反反复复地揉搓,“他只有晚上才能出来,可是,确实是有的。”
“哈哈哈哈哈,晚上才出来,怕是做梦吧。”
小孩子们找到了新的笑料。
从此班里没有人叫她的名字,都是叫“撒谎精”。
连有一个朋友都要编造出来,多么的假。
小女孩脸上挂着两条泪痕跑回家,可是,真的是有的啊。
会在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清爽的绿衣,跟她讲遥远的故事。
会在月光下,招呼她悄悄地爬出去,看月亮和芦苇洒落在溪流里的样子。
甚至,还会飞。
银河多么闪亮,夜风多么清凉。
只有她知道。
23
他总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走。
可是,她假装困倦,看见过他逃跑的踪迹,他家住在桂花树里。
小女孩带着委屈跑回家,扑在朋友的怀里哭。
他说:“不要怕,真正美好的事情,只要自己知道就好了。”
妖精没有把女孩当朋友。
这是一个洁净的灵魂,看起来就很好吃。
不过没找着机会下手,一不小心时间拖得有点久。
一年一年地过去,小孩子长成了大孩子。
在一本破旧的《西游记》里,第一次知道妖精。
“你是妖精吧。”小女孩笑笑地说。
“对啊。”妖精一点也不惊奇,随手扯下一片飘落的月光洒在她的额头,“你怕吗?”
“那,你是哪个品种的妖精呢?”小女孩睁大眼睛,看着妖精。
“……”
从生物学课本上学了“品种”这个词,就开始乱用。
妖精一点也不生气,指了指桂花树。
“原来是桂花树妖,怪不得你那么香。”
一阵惊叹,转而打起农副产品的主意。
“那,桂花糖,桂花糯米圆子,桂花米酒,桂花糯米藕,你岂不是都有?”
不知是从哪个广告宣传彩页上,看到了这么些个新鲜名词。
桂花妖感觉一阵肉疼,“有的。”
“太棒了!!!!!”女孩子快活得仿佛是一只蹦跳的鸟类。
妖精定定地站住,“认识这么久,你都不问一下我的名字吗?”
女孩子低下头,慢慢地揉搓着手,“我不知道。我问多了,爸爸妈妈就烦了。烦了,就不来看我了。”
24
这是个积攒很久的历史遗留问题。
一开始,女孩子不敢多问一句话。
后来学会了在妖精面前张牙舞爪,这个问题也早就耽搁下了。
“你问吧,我不走的。”
女孩子郑重地擦了擦手,搬出在学校学的蹩脚的交往礼仪。
“你好,我叫穆江平,穆桂英的穆,长江的江,最简单的那个平。
“很高兴认识你。你叫什么名字?”
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妖精无奈地拉住女孩子递过来的手。
“你好,我叫江图南,很高兴认识你。长江的江,且今将图南的图南。”
是个很有野心的名字。
顿了顿,觉得自己有点仗文化欺人,又说:“画图铅笔的图,南北的南。”
很土。
女孩子一下就知道了是哪个字,有模有样地在妖精的袖子上写。
妖精满意地笑笑,不土不土。
两个人的名字里都带一个江,流水无情的江。
女孩子的朋友从此有了名字。
不过谁也不知道。
这个时候,她已经很沉默,很沉默了。
这个孩子太较真了,别人随口说的一句话,她都要捡起来,琢磨半天,然后小心眼儿地去求证。
揪着别人不放。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这样。
可是,大家的生活都过得随意,谁也不喜欢一个这么喜欢较真的人。
捡起你一句随口说过的话,像一条咬住了骨头的狗,质疑着,抨击着,死也不松口。
渐渐地大家就当她个傻子。
渐渐地她也就不大跟人说话。
25
较真了,就悄悄藏起来,一个人消化,一点一点折磨自己的心。
他们怎么都过得这么不认真呢?
不过,不跟人说话,不代表她不跟妖精说话。
江图南是她说话的口袋。
因为他说话算数,从来不骗她。
江图南是个妖精。
在这里不知道长了几百年。
树是长得很慢的。
一开始没有人烟,后来有人来了。
树没法挪动脚步,他的根牵住他。
只能看着他们盖起房子,生了孩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不知过了几代。
后来,年轻人离开这里,很少回来。
剩下年迈的老人和呆呆的女孩子。
老人佝偻着腰,唾骂没心的儿子,偶尔也打骂呆呆的女孩子。
江图南看得烦。
女孩子一开始不会跑的,哭得人心慌。
后来会跑了,就环绕着树哭着跑,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哭。
后来慢慢学着不哭了,变得小心翼翼,总在树下发呆。
呆得让江图南没来由地心烦。
但是很快,很快,他也可以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聒噪琐屑的一切。
很快,他就可以长出手脚,幻化成人。
不过他知道,也没有那么容易。
每一个妖精都是要遭天谴的。
为非作歹也好,安分守己也罢。
只因为是妖精,就难逃一劫。
树的劫,是在一段时间内,变成一棵无知无觉的小树,任人砍杀。
在那些修邪法的道士眼中,如同装满了金银财宝的聚宝盆。
眼下还有三年时间了。
江图南不想坐以待毙,还有一个办法。
26
不算是违背天理,但也绝非仁义——有一个干净的灵魂愿意为他献身。
江图南想都没想,就把目光放在了女孩身上。
他只能蛊惑孩子。
因为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
树是迟钝的,连疼痛都很迟钝。
几百年的岁月里,慢慢地积攒灵识。
刚刚修成人形,算下来,比女孩大不了几岁。
在所有的孩子里,眼前这个女孩又是最佳人选。
女孩子叫穆江平,爸妈远走高飞,把弟弟像眼珠儿一般随身携带。
丢下她一个人在田野里随便地生长。
像野草。
谁想踩一脚,就可以踩一脚。
这样的女孩子最好骗。几句好话就够了。
骗了也没事。
没有谁会为她刨根究底。
其实妖精很笨的。
笨手笨脚,完全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
穿着肥大的绿色 T 恤和不合身的牛仔裤。
来了也不会说话,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能像爷爷辈一样,开始讲过去的故事。
但他还是得手了。
女孩子听得津津有味。
爷爷从不跟她讲这些。
实在是讲不下去了,就带着女孩子在月光下的田野上空飞。
女孩子兴奋得小声地欢呼,又怕得紧紧抱住他。
妖精感觉到鸟类般跃动的心跳,一下子有点慌。
没想到女孩这么好接近。
他哪里知道,久被欺负的孩子,嗅到一丝友善和亲近,便极易自投罗网。
却因为太过稚嫩,看不清刻意背后的别有用心。
不知道无缘无故的友善,是味道甘甜的毒浆果。
远比浮于表面的厌恶,更能杀人无形。
27
日子过得很快。
江图南有点习惯了这种生活。
每天都有人在等,每天都要挖空心思地想好故事,还要留出耳朵听对方叽叽喳喳的说一些无聊话。
偶尔的拥抱和眼泪,偶尔的开怀大笑。
女孩子好像越来越开朗了,虽然在别人面前并不是。
妖精越来越喜欢逗女孩子笑,忍着她繁琐的絮叨。
自己也只是一只孤独无趣的树妖罢了。
他对这种陌生的感情有点害怕。
又害怕,又贪恋。
可是日子近了,再也不能拖了。
江图南对自己很有信心,只是他换了主意。
他只要这女孩子灵魂的一半。
大不了,他受点伤就是了。
另一半,留给她自己。
他相信自己只要撒个谎,就手到擒来。
从今往后,哪怕她痴痴傻傻,他也可以一直照顾她。
妖精不知道,自己已经动了不能动的心思。
日子还是一天天地拖下去。
终于一天也不能拖了。
可笑的是,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在她神志清醒的时刻,他希望她记住。
月光下的河岸。
有蛐蛐儿在叫,有水鸟偶尔飞起,月光明亮地在河水里跳。
“你是妖精吧。”不似疑问,是肯定的语气。
女孩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笑,眼睛是黑色的宝石,却比月光还清澈。
妖精一愣。
没有人不怕妖精。
老人家吓唬小孩,都是说:“再闹,妖精抓走你。”
要是村子里哪家真闹了妖精,哪怕是黄仙,大家也都是躲避瘟疫一样绕着走。
“对啊,你怕吗?”
28
妖精显然已经知道了答案,还是故意地问。
是少年得意洋洋的心境。
今晚的月光真好,江图南伸出手,摘了一片月光,洒落在女孩子的额上。
突然有低头吻上去的冲动。
月光是美的,却美得冷淡。
面前的女孩子却是生机勃勃,像暖的月光。
冷的月光倾泻在暖的月光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
“那,你是哪个品种的妖精呢?”
妖精感觉两眼发黑。
继而被勒索了一系列农副产品。
然后蹩脚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也没有说出诱拐的话。
她会变成一个痴痴傻傻的木偶人。
会说话,不会笑。
少了一半灵魂,会有智力和情绪方面的缺陷。
更重要的是,不会爱。
他突然怕了。
“我要走一段时间,大概三个月。如果我不回来,就回不来了。”
女孩子眼眶发红,“连你也骗我。刚刚还说,不走的。”
江图南想抱住女孩子,却不知怎样怀抱。
都是她主动缠他。
最终伸出手,摸了摸女孩子的头,悲伤地说:“不走的,只是不能见你。”
妖精指了指桂花树,“看好它,三个月。”
顿了顿,“但是,万事要以自己为先,要保护好自己。看不住的话,就算了。”
女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信的。
江图南不说假话。
买树的人来的时候,距离暑假结束还有一个月。
小女孩整天在院子里做活计,听到了一切。
出价一万。
整个小村都轰动了。
29
穆江平抱住树,死命地哭。
拿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爷爷不信她敢做什么,往前走一步,女孩子的脖子就真的滴出血。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疯了,被树迷了魂。
她晚上的时候都睡在树下。
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人一走近,便狗一般的警觉,拿起她的刀。
买树的人养了小鬼。
大大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全身都是淋漓的鲜血,朝着女孩子一步一步爬过来。
其他人都看不见,只有女孩子能看到。
女孩子恶狠狠地瞪小鬼,“我不怕你。我死了,我也是鬼。”
大声地说:“等我变成鬼,我就打死你,打死你全家。”
狠戾的眼神,仿佛她才是一只厉鬼。
小鬼掐她的腿,一块青一块紫。
掐她的脖子,往她的嘴里塞土。
女孩子也一动不动。
精神力像是几百年的树,纹丝不动,不害怕,也丝毫不受蛊惑。
紧紧抱着她的树。
她的少年。
村里的人,本来就嫉妒一棵破桂花树,值这么多钱。
转而嘀咕,老头子老太婆想钱想瞎了心了,孙女不要了要钱。
要出人命了,还卖树。
两个老人再贪财,也不敢为一万块,真的搭上人命。
树是卖不了了。
道士跟两个老人嘀咕了一通,就走了。
在暑假结束之前,穆江平白天带着刀做活,视线从不离开树。
晚上一直睡在树下,下雨了就披一块破塑料布。
树里的少年,不能发出任何动静。
眼睁睁地看着女孩子歇斯底里,像一只疯狂的动物。
30
晚上蜷成小小的一团,睡在他的脚下。
像一个战士。
疲惫,柔软,又坚定。
路过的人都唾弃她,说她是傻子,疯子,神经病,中了邪。
他心疼得发抖。
江图南也觉得她是中了邪。
这邪是自己下的,不能偿还。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树的事情。
女孩子的坚持变得有点可笑。
她眼神空洞,每天还是机械地重复着,内心深处,其实也悄悄放下了一点警惕。
爷爷奶奶一再承诺,既然树这么重要,就不砍了。
让孩子好好地。
这是穆江平的第一次胜利。
她发誓,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再这么任性了,做一个最好的孩子。
每天拼了命地干活。
不知不觉,时间飞速地过去。
暑假很快结束。
距离三个月也就十几天了,很快她就可以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年。
更重要的是,开学第一天,爸爸妈妈回来了,愿意送自己去上学。
小女孩一步三回头地,还是去了学校。
想带爸爸妈妈给所有人看看。
第二节课的时候,感到心里强烈的慌张。
不顾老师的责骂,推开教室门飞奔回家。
一路绊倒了好几次,手上是血,额头上也是。
很疼,但是不敢不跑。
只有一个木头桩子。
疯了一样地哭。
没有人理会。
他们在为钞票怎么分割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爸爸妈妈坚持,要不是自己回来,谁也带不走平平。
爷爷奶奶觉得,树始终是长在自己家门前的。
直到小女孩举起刀,划了下去,还不是很深。
31
爸爸妈妈像是接近一只弱小的动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近,“平平,爸爸妈妈带你一起走,我们去城里过好日子。”
小女孩慢慢地放下刀,“真的吗?”
对不起。
她的命可以给江图南。
但是,现在放在眼前的东西,比她的命贵。
“当然是真的。”妈妈端着一碗灰色的水,“平平乖,把这个喝了,妈妈就带你走。”
是道士给的符水。
小女孩看都不看,一仰头就喝了个干干净净。
爸爸妈妈还是走了。
“你们又骗我。”
女孩子眼神中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在她的记忆中,从来都是一个人。
没事的,反正她也习惯了。
只是,为什么自己路过门口木桩的时候,会那么难过。
而且,闻不得桂花香,闻到,就会头疼。
冥思苦想,终于想起来。
以前这里是有很大的一棵桂花树,自己常常站在树下发呆。
偷偷地看村口的方向,等待爸妈。
虽然,绝大多数时候,这种等待根本没有结果。
这样的日子有很多年啊,自己怎么能忘了呢?
是有很大一棵桂花树的。
自己为了护住这棵树,要死要活。
白天不离开它的视线,晚上就睡在它的脚下。
还哭,还闹,还要自杀。
女孩有点不能理解自己。为了一棵树,这样。
可是想起来,还是好难过。
反反复复地琢磨,也只能知道,这是一棵很重要的树。
琢磨到底了,后面也就不去多想了。
想起来就胸口痛。
32
女孩子就这么自顾自地长大,一贯地较真。
只是没有人觉得她是个疯子或者是傻子了。
她比谁都正常,而且缄默。
后来她也有了一个朋友,愿意跟自己说几句话。
只要自己愿意帮她写作业,洗衣服,甚至会偶尔给她带一点衰之郎果冻,跟她一起走走路。
女孩子有很小的欢喜。
买树的人来的时候,执意要把树根一起带走。
树太大了,根深叶茂,挖走的话,难免要伤及院墙。
老人家不愿意。
加了一万块钱之后,终究是愿意了。
但是挖不走。
砍树的人发现,树的某些地方,是砍不动的,只有地面二十公分以上的地方,才能砍动。
而且,树根所在的土,也是挖不动的。
一碰,铁的工具立刻卷了边。
买树的人,也只好叹了口气,说了句可惜,只带走了地面二十公分以上的树。
穆江平拖延的那些时间,终究是起效了。
树妖收敛了一部分自己的精气,可以小范围地活动。
他躲藏在树根里,受着重伤,保住了一条命。
可是很长时间不能出来。
等出来的时候,女孩子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图南人身修行之后,长得很快。
女孩子也在长,但是更加清瘦,苍白,看着硌人。
比初见的时候大了很多,也因此更加防备。
陌生的男子根本无法接近。
江图南强硬地想带她走。
女孩子轻蔑地摇摇头,“你算个什么东西,我长大了,要去城里找我爸妈的。”
33
江图南辛酸地笑笑。
自己什么都不算。
爸妈在她心中的分量,甚至比从前的他还要重。
即使他们不爱她,她也孤注一掷地,愿意为他们放弃所有。
甚至为了他们,放弃他。
从前,自己都未必能带走,何况是现在。
更何况,一开始目的不纯的接近,有什么资格带她走?
树妖默默地看着女孩长大。
看着她挣扎着扭曲着想要得到爱,然后一次次被辜负。
最后在十八岁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算是寿终正寝,她命里一共只有十八年。
树妖有些欣喜,她挣扎了一辈子,什么也没得到,是不是是时候放下了。
放下所有,他可以重新认识她。
甚至她执意不肯,偏偏要入轮回,他也可以在无尽的轮回中, 一遍又一遍打捞她。
等到她再一次愿意。
从一开始就占据她的心。
她没有选择轮回, 他一开始有点开心。
这样他就有机会,让她记起自己。
可是渐渐地就不开心了。
现在的她, 习惯了不给自己留空位。
不给任何新的人留空位。
她的心小得只能放下一件事。
日日夜夜想着,回到人间,去看一看,从未爱过自己的人, 是否真的爱自己。
她不认识他,也对他丝毫没有兴趣。
只有厌恶。
她的心满了。
而且十年如一日地被不安和失落琢磨,又像落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样,企图抓住自己在人间的最后一抹回忆。
证明他们最起码是短暂地爱过她的。
日日夜夜,火烧油烹,生不如死。
等得太久了, 眼神逐渐呆滞, 灵魂逐渐透明。
他不舍得骗走的灵魂,再拖下去就要消散了。
不是轮回转世,是永永远远,永生永世地消散。
34
江图南一生最看不起蝇营狗苟, 却还是受不住。
穆江平折磨自己, 也折磨他的心。
他知道她畏惧桂花糯米圆子,从而畏惧一切甜汤。
拿大代价, 贿赂孟婆做了一碗咸汤。
可是她还是不肯喝, 根本不是口味的问题。
她不想忘。
他想办法拿了一张七月十五去人间的票,让孟婆给她。
想让她看清楚一切, 让她选择断舍离。
可她选择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不惜让自己变成一个被戾气控制的怪物。
不怕魂飞魄散。
他终于按捺不住, 要去帮她做断舍离。
帮她把心腾空。
做不成, 就一起魂飞魄散。
她咬他,不记得他,想和他决一死战。
我畏惧这个绿色的怀抱。
心里有什么东西, 如奔涌的江河,将要决堤。
“放手……”
他一定是对我下了蛊。
不然,怎会带着如此危险的贪恋。
我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有绿色的血液。
我就说,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起码,不是个人。
绿色的, 温暖的血液, 还带着一股浓浓的桂花香。
真恶心。
我努力地吐掉血液,吐不干净。
还是有一丝,触碰了我的舌尖。
汹涌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我空荡荡的内心。
那里曾经奢求过求而不得的爱,曾经充满了幻想。
如今空得如同一个玻璃瓶。
有新的东西汹涌而入。
不是新的东西, 是被我遗忘太久的旧物。
头好痛。
我扶住头, 看到一个清晰的面容。
我知道他是谁。
他叫什么来着?
“你好, 我叫江图南。长江的江,画图铅笔的图,南北的南北。”
又土又蹩脚的介绍方式, 很熟悉。
“你好,我叫……”
“平平,好久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