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再见,齐斯铭
第 21 节 再见,齐斯铭
齐斯铭,我爱了八年的男人。
他和我确定关系的那天,我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齐斯铭是我的男朋友!
可他只是温柔地说了一句,“江蓠,我不喜欢。”
于是我连朋友圈都没敢发。
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他和朋友打了个赌。
齐斯铭,我太累了,剩下的路就不陪你走了。
1
我喜欢齐斯铭八年,整整八年。我们相识于大学,从大二开始我就在他的身边,直到今天。
齐斯铭是我们学院的校草,当初仅凭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就被追捧为最具少年感的温柔邻家竹马类型的男神。
后来我才知道他私下其实很会玩,但此时的我已经深陷泥潭,难以自拔。
齐斯铭醒来的时候,就看见睡在身旁的我背对着他,蜷着身子,这是一个极为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他伸手轻柔地将我搂在怀里,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我的睡颜。
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我整个人都乖乖巧巧的,娇娇缩成一团。
齐斯铭食指弯曲,轻轻地刮蹭着我的侧脸,像是在撸一只小奶猫儿。
我睡得正香,侧过头躲开他,烦躁地往下钻了钻。
齐斯铭锲而不舍地骚扰我,我被吵醒的时候,大脑还不清明,有一刹那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齐斯铭抬起我的下巴,懒洋洋地看着我,“梦到我了,这么高兴?”
我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27 岁的齐斯铭。
“嗯。”
确实梦到他了,梦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19 岁的江蓠和 19 岁的齐斯铭。
“好乖。”他心情似是颇好地轻笑一声,凑过来含住我的耳珠低语。
我的耳珠异常敏感,被他一碰像是通电一般,酥酥麻麻的感觉传遍全身。
我条件反射地偏头,伸手推拒他。
齐斯铭停在原地审视地看着我,我也愣住了,我一向对他予取予求,这是第一次推开了他。
我有一瞬间的僵硬,条件反射地软下身体抱住他的腰,“斯铭,我太累了昨天。”
半晌,他轻笑一声,也不强求,随手放开我,神情自若地站在床边穿衣服。
我支起上半身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背对着我整理衬衫的袖口,露出一小节结实的小臂。
“最近我比较忙,闲下来的时候再来找你。”他神情温柔地和我交代,眼底却含着几分不经意的凉薄。
他天生一双多情眼,看谁都是一副温柔多情的模样,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2
齐斯铭从不会和我发火,只要他不高兴,就会很长时间不来找我,也让我找不到他。
记得第一次他消失了三个月,我以为他不要我了,疯狂地给他打电话,向他的朋友们打听他的行程,甚至去他的公司堵他。
最后还是他的朋友实在看不下去,告诉我他在百乐门,让我去碰碰运气。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踉跄跄地打车去百乐门,果然见到了他。
他坐在休息区,身上的外套被侍者拿在手里,一位身材火辣的女郎坐在他的腿上,试图吻他。齐斯铭斜倚在靠背上,昏暗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咬了咬唇走上前去,齐斯铭看见我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勾出一抹宠溺的笑,不紧不慢地将身上的女郎推走,朝我伸出了手。
我神情幽怨却又不敢放肆,他帮我理了理头发,含笑问我,仿佛我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怎么跑这来了?瞧你,眼睛都肿了。”
我强撑的委屈一下子就忍不住了,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用力抱着他,失而复得的滋味我算是尝到了。
从此以后这招对我来说百试百灵,我害怕他再也不来找我,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异常听话。
但是现在我除了有些疲惫之外,再也提不起其他的情绪,“好。”
齐斯铭不紧不慢地戴上指环,又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我不找你的时候乖一点,嗯?”齐斯铭撑着床沿,温柔眼多情地缠上我,微扬的尾音一如既往地撩拨人心。
我知道他说的乖一点是什么,别去找他,别想方设法地和他见面,他不喜欢缠人的女生。
“好。”许是我今天过于听话,齐斯铭平静的眼里难得有几分惊诧,也只是几分而已。
随后他在我脸颊处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优雅离开。
我披上衣服走到床边,看着齐斯铭将车慢慢开出别墅,满身的疲惫好像要淹没我,我有预感,我正在丧失对齐斯铭的爱意。
3
我和齐斯铭的这场爱情游戏,掌握游戏规则的从来不是我。
他将我安排在这栋别墅中,来去自由,只有我被困在这,以爱之名。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齐斯铭的时候。
那是在我们学院教授的一节公开课上,我和室友去晚了没抢到前排的位置,于是坐在了后排靠窗的位置。
刚坐下没多久,一位男生抱着书走到我身边,彬彬有礼地问我:“同学你好,这里有人吗?”嗓音低沉悦耳,所谓的男低音也不过如此。
班上同学的视线都移了过来,开始窃窃私语。
我抬头看他,也瞬间睁大了眼睛,惊了,这不是那谁?院系校草齐斯铭!
我和室友她们一直都是在论坛上听说他的各种传闻,没想到见到了真人,居然比论坛上的更有气质!
他宽肩窄臀,剑眉星目。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硬是被他穿出了一种清贵的气质。戴了一副包边的金丝镜框,更显得整个人温文儒雅,斯文有礼。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直到我室友戳了戳我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哦,没有,没有,可以坐。”
齐斯铭丝毫没有因为我的失态不悦,嘴角依旧挂着浅淡的微笑,对着我轻微地点头道谢。
他的瞳孔不黑,带着轻微的淡褐色。看向你时,无端让人感觉温柔多情,像是要把你溺毙在他的眼窝中,勾得人欲罢不能,却又不敢对着他过于放肆。
我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脸上乃至耳朵都像发烧一样散发着热气。齐斯铭却毫无察觉地坐在座位上整理着课本。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披上了神圣的暖光,侧颜优越绝伦,以至于那一幕我记了很多年。
4
齐斯铭长得帅,一双含情目更是勾人无数,他从不缺女朋友,我还是他的小跟班的时候就见证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
但是他对每一个女朋友都很好,十足的温柔暖男,八年来我从没见他生过气。他女朋友一茬接一茬地换,就是看不到我。
大三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向他表白,他却勾着笑,无奈又带着丝宠溺地说:“小蓠,你喜欢我?可是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那次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主动去找过他,我和他做不了朋友更不想当他妹妹,既然他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强求。
可是过段时间他却主动找到我,“小蓠,你生气了?我需要你,你这段时间不在,我很不习惯。”
齐斯铭神情专注地看着我,眸底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我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从那之后齐斯铭也很久没有过新的女朋友,身边只有我一个女性朋友,我暗暗窃喜,这是不是说明我有机会了?
直到大四毕业的时候,毕业聚会上齐斯铭碰上他的初恋,那天晚上齐斯铭不知所踪,我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他。
原本我是打算在聚会之后再次向他表白的,可是男主角没了,这场精心策划的惊喜就像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齐斯铭答应我结束后留下来的,我看着手里的玫瑰,酸涩难耐,随手转赠给了我们班长。
之后我忙着投简历找工作,刻意地去忽略他。
过了几天,齐斯铭的朋友突然打电话给我,说齐斯铭喝醉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找了他,我找到他时,他已经醉得东倒西歪了。
5
我上前扶起他,“齐斯铭,别喝了。”
他醉眼迷离地望着我,“原来是你啊,小蓠。”语气里说不出来的失望。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却还是忍着难过,“是我。”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多情的桃花眼此刻也破碎不堪。
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原来我心心念念的人不是不会爱人,只是那些人不是他心中所爱。
那一刻,我突然又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取代她,让齐斯铭的眼里只有我。
齐斯铭是毒药,让人一碰就上瘾,我费尽心思地遗忘他,却在这一刻前功尽弃。
他突然伸手拉我,我一时不察撞到他的怀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看见他放大的俊脸凑近我。
他亲了我,我瞬间睁大了眼睛,他也睁着眼睛,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疯狂的神色。
半晌,他放开我,又恢复了那副斯文的姿态,“江蓠,做我女朋友。”
我惊了一下,幸福来得太突然,巨大的欣喜弥漫开来,我怔愣着不知道如何回应。
齐斯铭好像根本不用我回应,又或者早就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拒绝他,捧着我的脸又凑了上来。
那天之后我们就算确定了关系,齐斯铭终于成为了我的男朋友!
巨大的喜悦让我忽视了,这件事除了我们两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但就算我想到又有什么用呢?齐斯铭不喜欢,我连朋友圈都没敢发。
齐斯铭对我很好,他说当我男朋友就真的做到了男朋友该做的事。
他会在我下班晚的时候来接我下班,在我痛经期间一边替我揉着肚子一边喊我小娇气包,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卡点给我送上私人定制的项链,甚至送了我一栋西城的别墅。
我沉浸在这如梦如幻的美梦中,差点分不清什么是现实。
齐斯铭从没有对外说过我们的关系,偶尔带我出去和他的朋友们玩,我以为这也算是一种默认。
6
那天齐斯铭走后,我一次都没找过他,也许是齐斯铭也发觉了我这次有些不同寻常,没过几天就主动联系了我。
意料之中,我没有产生丝毫的惊喜情绪。
我平淡地对着齐斯铭笑了笑,他轻微地抿了下唇,像是不高兴我居然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发现了,但我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我现在已经懒得去照顾他的心情了。
最后还是齐斯铭先退一步,示好地带着我出去参加他们的聚会,我却在聚会上不小心听到他朋友们在背后嘲笑我是齐斯铭包养得最久的一位,那不屑的语气好像我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丑。
我仿若被人大庭广众之下扇了一个巴掌,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羞耻感遍布全身。
如果不是齐斯铭的默许,他们怎么敢这么侮辱我。
他们还在继续说着陈年旧事。原来他早走的那晚确实和他的初恋在一起,但是后面几天根本不是为爱买醉,那天他也根本没有喝醉。
一切都是他们闲得无聊开的一个玩笑,关于齐斯铭勾勾手我就乖乖上去舔他的笑话。
只是后来或许是齐斯铭仅有的良心发现,又或者是我还算对他的胃口,于是他迁就着陪我演了一场五年的大戏。
荒唐!
我大脑发蒙,不知道是该赞叹齐斯铭精湛的演技,还是嘲笑我这几年被猪油蒙的心。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的,只觉得整个人麻木到思考不了任何问题。
我看着齐斯铭那张矜贵中透着丝轻慢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斯文清贵,就是这副皮相骗了一个又一个毫不知情的小姑娘。
7
我面色如常地和齐斯铭说我有些不舒服,要先离开。齐斯铭轻微地皱了一下眉,拿起外套要和我一起走。
我按住他的手,“不用了,回去躺一会儿就好了,没什么事。”
齐斯铭挑了一下眉,眼中的惊奇溢了出来,仿佛在说今天怎么这么懂事。
我朝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等我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整个人才反应过来,手脚冰凉,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司机师傅看我面色不对,有些迟疑地问:“小姑娘,要不要直接去医院,我看你这脸色实在差得很啊。”
我勉强地扯着嘴角,“不用了,就按路线回去。”
下车的时候我险些跌倒在地,司机师傅探出头来,“姑娘,我看你住这也不像缺钱的样子,真不去医院吗?”
我再次向师傅道谢,师傅嘀嘀咕咕地开车走了。
我瘫软在床上,彻底失了力气。
八年的感情,就算结束我也要听齐斯铭亲口和我说,为我痴傻的付出画一个句号。
第二天我化了个妆,稍微打扮一下去了齐斯铭的公司。
我只来过一次,就是第一次他失踪三个月来堵他的时候,我开着车来到地下停车场找空位。刚熄火就看到远处侧前方的一辆黑色大 G 车身微晃,我皱了皱眉,齐斯铭的管理也不是很严啊,上班时间居然有员工摸鱼。
车里的女人不知道怎样挑逗了男人,男人突然一伸手箍住女人的腰身按下,用力之大,甚至手上出现了一条条鼓起的青筋,一抹银光被反射刺向我的眼睛。
静悄悄的停车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嘤咛,我像是溺水的人,大脑痛涨不能呼吸。
8
我死死地盯着那抹银光,只恨我的视力太好,所以才能准确地认出那枚银戒的主人。
大 G 晃动的幅度逐渐猛烈起来,两人的身体愈发交缠,我自虐般不肯移开视线,很奇怪,我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仿佛被撕裂成了两个人,疯狂的、不甘的,平静的、死心的。
我甚至能在脑中想象出齐斯铭此刻的表情,眉心松弛,唇角微勾,眸中却暗藏着汹涌的情欲,这是他舒服的时候下意识的表情。
我轻轻转动着腕上的手表,这手表是齐斯铭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我将它解开,随手丢入垃圾桶里。
我缺的从不是一份多么珍贵的礼物,是送礼物的人和心。
车上逐渐步入尾声,我从传来的略显急促的娇喘和粗重的低吼中,判断出齐斯铭这场情事应该十分尽兴。
我默默地开车从另一处出口出去,开着车走在路上却有些迷茫,以至于脑中环绕的想法居然是,不用听他亲口说了。
毕业五年,我一门心思围着齐斯铭转,几乎和以前的朋友都断了联系,如今出了事竟不知道该找谁帮忙。
我先去公司递了辞呈,然后开车从天亮晃到天黑,回到别墅果然齐斯铭没有回来。
我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反应过来自己却想笑,以前整夜整夜盼着他来,如今却怕他过来。
阿姨过来问我晚餐准备些什么,我摆了摆手让她们准备自己的,不用管我。
客厅的灯光白得刺眼,我一向喜欢开暖光,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偌大的房子里也能变得温暖。
9
电话响起,我趴在床上懒得去看,它却接连不断地响起来,我疲惫地拿过手机,却是我妈。
我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喂,妈,刚才没听到,怎么了?”
“你不接电话,我和你爸以为你出什么事情了。妈妈没什么事啊,就是问问我闺女吃过饭了没?”
我听着妈妈关心的声音,鼻腔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地就掉下来,拿开电话,深吸一口气,控制自己的嗓音,“吃过了,妈,不用担心,你闺女在外面很好。”
“过得好就行,还有就是你和你那个对象也谈了这么多年了,有没有想过带回家来看看?”
“行,我和他商量商量。”
“哎,行,你们年纪也都合适,是时候考虑结婚的事了。”
我随口应下,将我爸妈糊弄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和这边安静的氛围形成两个世界。
手机又传来一条消息,齐斯铭说:“不用等我,最近有些忙,给你订了套礼服,过几天记得收。”
我扔下手机,没有回复他,为什么订礼服我也丝毫不关心。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和平时一样上班护肤,准时回家吃饭,只是再也没有主动给齐斯铭发过消息。
齐斯铭倒是打了几个电话给我,我也是敷衍了事。
我惊讶地发现,我的心已经不会再为他而跳动了。
齐斯铭这个人再也不能引起我的任何心理波动,原来彻底放下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从公司彻底离职的那天,我早早地回家收拾了行李。
这栋别墅我住了四年,除了齐斯铭送我的东西之外几乎不剩什么。
我简单地收拾了几件,只用了一个小行李箱就能装下。
我委托了律师在两个月之后将齐斯铭送我的东西全部进行拍卖捐赠,包括这栋别墅。
我没有和齐斯铭告别,只在房间里留下一张纸,纸上只有三个字:“分手吧。”
然后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甚至换了一个电话号码。
10
《人间失格》里有这样一句话:“仅一夜之间,我的心判若两人。”
爱未必会因为没有回应而消失,但一定会因为反复失望而衰竭。
我放弃齐斯铭之后瞬间觉得豁然开朗,像是甩掉了负重前行的累赘,我才能重新开始自由地奔跑。
我搬到了新的城市,换了份新的工作。
多亏了齐斯铭,我比别人都能吃苦隐忍,我学历高,工作又出彩,经理很快注意到我,给我升了职。
这天下班之后,又是深夜,我在外面随便吃了点,走到小区楼下却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
阴影下若隐若现的身姿挺拔,一点猩红在指尖忽明忽暗,我瞟了一眼径直走向电梯。
“小蓠。”
我盯着电梯旁的数字算着还有多久到达。
身后的男人几步跨到我身边,语气有些疲惫,“小蓠,什么时候回去?”
我这才回头看他,这张脸还是如此迷人,比起年轻的时候更多了一份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
“我们分手了,以后别再联系了。”
齐斯铭被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面色发沉,“小蓠,胡闹也有个限度,一个月后就是我们的订婚宴,你不是很期待吗?我原本想给你惊喜的。”
我甩开他的手,神色平静道:“齐斯铭,我是认真的,我们分手吧。”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这句话会被我如此决绝地说出来,一向漫不经心的神色中罕见有些慌乱,“我不同意——”
我截断他的话,“当初的事我全都知道了。我去公司找你的时候,看到你在停车场……”
齐斯铭一向斯文的面容有些扭曲,嗓音干涩,“我可以解释,小蓠。”
“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在乎了。”
电梯开了,齐斯铭跟着我进了电梯,紧紧地盯着我,似乎是在分辨我的话里有几分真假。
我打开房门,将齐斯铭拦在门外,看着齐斯铭不再清澈的双眸。当他抿着唇,浑身散发着郁气消失在门后,我再次确认,我对他没有丝毫留恋。
我轻笑一声,忽然为 21 岁的江蓠不值。
11
第二天我开门出去上班的时候齐斯铭已经不在了,地上杂乱地扔了一堆烟蒂。
我皱了皱眉,有些烦躁地将它们打扫干净。
到了公司经理将我叫到办公室里,神情严肃地看着我,“江蓠,现在你手里的这个项目甲方换人了,我也是今天才收到的通知,这个甲方比上次的重要,公司很看重这次合作。”
听得出来经理也很重视,说不定这次合作完成,又能上一个台阶,我充满了斗志郑重应下。
下午约甲方见面的时候,我万万没想到甲方居然是齐斯铭。
齐家的产业在 B 城几乎没有铺开,这次的项目也和齐家八竿子打不着,不知道齐斯铭是怎么力排众议将手伸到 B 城的。
齐斯铭一进来就毫不避讳地盯着我,我扯起一抹客套的笑意伸出手迎上去。
经理走之后,齐斯铭走向我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
我对上他的目光冷静地开口,“齐斯铭,如果你真的想做这个项目,我们一定会努力达成你的要求,如果你不想,我也不是一定要这份工作。”
我和齐斯铭毕业于同一所院校,也不会差到哪去,家里条件也不错,现在想想,我其实并不差,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挂在齐斯铭这棵树上?
到底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齐斯铭善于操控人心,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地吊着我,我也分不清了。
齐斯铭一身得体的西装被他撑得笔直,身上散发着高门子弟的矜贵,目光清冷却带着一丝惊慌失措。
“小蓠,先谈合作吧。”
齐斯铭怎么也想不明白,爱了他八年的人怎么能如此决绝,甚至看不到丝毫恨意。
就算分手了我也不得不感叹,齐斯铭确实有让女生为之疯狂的资本。
12
“那初步的计划就这样定了,合作愉快,齐总。”我挂起官方的微笑和他握手。
“小蓠,一起吃个饭吧?”
“吃饭就不用了,齐总有事我们再联系吧。”
“小蓠,我们不要闹了。”齐斯铭一把抱住我,修长的指骨用力到泛白。
我只觉得十分烦躁,推一下没推开,心累得无力和他推搡,“齐斯铭,你听不懂人话是吗?到底是不是在闹,你比我更清楚!你不喜欢我闹,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明知故犯了。”
齐斯铭沉沉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脖颈,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情起伏十分大,但是没关系,我当时也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他也迟早会习惯的。
“小蓠,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好吗?”
我看着他祈求的样子莫名感到一阵卑微,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好,说完就走。”
我们坐在楼下的餐厅包厢里,齐斯铭挽着袖口给我夹菜,他心情好的时候可以对你很好,我深有体会,不然也不会沉溺这么多年。
“我承认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是个玩笑,但我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是认真想和你在一起的。你知道的小蓠,如果我不愿意没有人能左右我。”
我当然知道,齐斯铭表面谦逊,骨子里却十足骄傲,但是他以为这样说我就应该原谅他吗?
“所以你觉得你施舍一点真心,我就应该像以前一样待在你身边摇尾乞怜?感动得痛哭流涕?是吗,齐斯铭?”
周围气压变低,齐斯铭看着我不说话,眼底却翻涌着不甚明显的难堪和被人忤逆的不悦。
他稍显急促的呼吸让我以为他又要起身就走,却没想到齐斯铭抿了一小口茶,软下态度继续说道:“小蓠,我知道这几年是我做得不对,是我卑劣地捏着你的爱肆无忌惮地挥霍,我以为你怎样都不会离开我。”
13
他突如其来的坦诚令我措手不及,我沉默不语,他又继续说道:“你走的这些天,我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我醒悟得太晚。那栋别墅你不想要就捐了吧,你觉得不好,我们再买一套。”
“是你再买一套,和我无关。你确实卑劣,但是我不后悔,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会对我的选择承担相应的后果。如果再来一次,我希望大二那天没有见过你。”
说完不管他反应,我拎起外套就走。
齐斯铭慌忙站起来,朝着我的背影说道:“小蓠,我后悔了,我已经改了,这次换我来追你!”
我自嘲一笑,没有丝毫停顿地开门出去。
晚上我妈又给我来了电话,她已经知道我分手的事情,怕我难过也不敢多说,只问我新工作怎么样。
我告诉她经理很看好我,过不久又要升职了。
我妈笑着说好,“累了就回来,你爸说了,一个闺女我们又不是养不起。”
奇怪,我并没有伤心也没有难过,但是听到我妈这样说,一股莫名的委屈硬是爬上了鼻腔,眼眶酸涩难耐,“妈,如果我结婚更快乐我就结婚,如果我单身更快乐我就一直单身,好不好?”
“好啊,我闺女最重要,不用听别人怎么说,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事,没事,妈开明着呢!”
“爱你,妈妈,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我爸在电话那头不乐意了,“那怎么,有了妈忘了爸,爸爸就不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了呗!”
我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爸爸也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14
一夜好眠。
我并没有将齐斯铭的话放在心上,但是第二天我刚打开门就看到站在门外的齐斯铭,手里提着早点。
在我的印象里,齐斯铭的手和书配,和酒杯配,从来没想过会和早点配,一时间觉得有些别扭。
齐斯铭看我的眼神倒是毫不在意,“给你买了早点,送你去上班。”
我站着没动,“齐大老板,这些幼稚的方式不适合您,您还是回去坐在办公室里签合同比较合适。”
齐斯铭不知道是不是以为我在心疼他,笑得一派斯文,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没什么天生就是合适的,只有努力过才知道是否合适。”
我干脆忽视他径自去上班,他开着车跟了我一路。
我到公司的时候,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窗口一支新燃的香烟飘着丝缕烟雾。
过了一两个月,齐斯铭还是走了,期间他也送过我礼物,不论贵贱一律被我拒收,但他仍旧乐此不疲。
有人一日三餐食不果腹,有人豪掷万金满不在乎。
走之前,齐斯铭在我楼下站了一夜,我看着他狼狈地站在楼下,以为自己会失眠,没想到我却睡得很好。
第二天我打开门飘落一张纸,是我离开别墅留下的那张,后面又增加了四个大字:“我不同意。”
我嗤笑一声,将纸扔进了垃圾桶。齐斯铭现在还不相信,我是真的不爱他了。
我回家的时候我爸正在做饭,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
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介于成年与少年的男孩,穿着有些过时的衣服,棉袄洗得严重脱棉,拘谨地坐在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睫低垂,乖巧地和我妈说话。
15
看见我进来,男孩一下子站了起来,动了动脚却依旧站在原地,颇有些进退两难。
我妈看见我高兴地过来拉我,男孩才连忙过来替我拿行李。
等他靠近我才发现,男孩长得很高,我勉强到他下颚,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很瘦。
“小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和你爸,我们好去接你啊!”
我笑着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给你们一个惊喜啊,开不开心?”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开心!你看这是谁?小博!”
我爸笑得看不见眼睛,手里还拿着食材,就连忙走到客厅和我们说话,“小博考的大学刚好在我们旁边,你妈出去买菜刚好看到小博做兼职呢,就把这孩子拉到咱家吃个饭。”
我这才想起来,这是几年前我家资助的一个孩子李博,和他爷爷相依为命,算算时间是该大学了。
他高考的时候正是我和齐斯铭分手的那段时间,没想到他竟然报了 W 大。
“李博,不用拘束,你爷爷呢?要不把老人一起接过来过个年。”
李博抿着嘴情绪低落,“爷爷他,两年前就走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我妈也在背后戳我。
李博抬起头勾起一个笑,“都过去了,我很感谢小蓠姐,还有叔叔阿姨,让我有上学的机会,小蓠姐资助我的钱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看得出来李博应该不经常笑,笑得生涩又僵硬。
“哎呀,小博你这就跟阿姨生分了,什么还不还的,你小蓠姐资助你的,不需要还。”我还没开口,我妈就连忙拉着李博,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博才是她儿子。
李博这才松懈些,抿着嘴笑,腮边有一汪小小的梨涡,很是可爱,“阿姨,这是应该的,你们的每一笔资助我都有记账,该还的。”
我看着少年坚定的目光,笑了,偷偷拉了一下我妈,止住她正准备说的话,“李博,要不要跟我下去买饮料?”
李博点了点头跟上我,我妈在身后摇了摇头,去给我爸打下手。
16
我们走在小区的小路上,风景树上还挂着未融化的雪。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李博穿着单薄的衣服冻得瑟瑟发抖,却硬撑着不在我面前露出马脚。
“过了年 19 了吧?”
李博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乖巧地点头。
“为什么一定要急着还钱?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学业和身体。”
李博抿着嘴似乎不太愿意说,我知道这个年纪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也不逼他一定要说。
我接着开口,“你想还就还吧,但是你要保证满足自身需求之后再考虑还钱这事,行吗?等你工作了有能力还这些钱都是小意思,所以现在还是专注于学业,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生活中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妈,也可以找我。嗯?”
李博郑重地点点头,嘴唇冻得发青,我拉着他朝商场走去,还有几家店春节不打烊。
李博似乎有些不适应,僵硬地跟着我的步伐,“小蓠姐,我们这是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我将他拉到男装店外,他站在门口不愿意进去,我用力推了推他,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怎么会是我能推得动的。
我呼了口气,“记在账上,以后还,行了吗?进去。”
我给李博从头到脚全都换了一遍,看着有大学生那味了,瘦高的个子穿上衣服像个衣服架子,收拾一番也能迷倒不少小妹妹。
我满意地点点头,李博不自然地板着脸,耳梢却透出些粉红色。
我还想带着他买些其他东西,李博却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又连忙松开,“小蓠姐,够了。”
我有些遗憾地作罢,以前和齐斯铭在一起的时候他从不穿我买的衣服,现在终于有个真人来换装还不配合我。
17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我妈看见李博简直能用两眼放光来形容,上前拉住李博的手,左一个小博,右一个小博,喊得我爸都一股子醋味。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李博家里就剩他自己,我爸妈极度热情地把他留在了我家过年。
齐斯铭不知道从哪找来了我的电话,经常换着电话号码给我打电话,还往我家里邮寄礼品,被我退了回去。
听说那几个在背后诋毁我的公子哥都被齐斯铭收拾了一顿,我也只是笑一笑就抛在脑后。
过节的时候我爸我妈到处走亲戚,留我和李博在家。
他像个贴心的田螺弟弟,比我的手艺还好,于是我丝毫不愧疚地将做饭的任务放在他身上。
就像此刻,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他在厨房里忙来忙去。
李博的话很少,经常是在默默做事。
“李博,你在学校也这样不说话吗?”
李博板正的背影丝毫没有停顿,爆炒大虾,颠勺、装盘。
“没有,我怕说多了小蓠姐嫌烦。”
李博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菜。
“怎么会,我怎么说也比你大 9 岁,这点包容心都没有?”
我恍惚看到李博勾了一下唇,他轻轻嗯了一声。
手机叮咚几声,进来几条短信。
“新年快乐。”
“江蓠,我还有机会吗?”
这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我淡定地随手删除,李博端着菜走过来,“谁的短信?”
“垃圾短信。”
我看着李博低头剥虾的侧颜,止不住的羡慕,却又忍不住心疼,老天给了他一副优越的容貌,却没给他良好的家庭。
幸好,我随手的一个举动帮助了一位少年,将他拉出泥潭。
18
假期结束了,打工人要回去当牛作马了。
李博也要走,我妈这次没能留住他。
我走那天,李博看着我破天荒地主动问:“我能经常和你联系吗,小蓠姐?”
我怔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笑着说:“当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发消息。”
李博朝我轻轻一笑,露出一侧的小梨涡。
啧,这么多花一样的少年,我怎么就挂在齐斯铭身上,一门心思地撞那个南墙呢?
我如果图他的钱,那我活该,可我图他爱我,那我就是罪该万死!
年前的关于齐氏的合作非常顺利,我一路高升,底下自然有人不服,我默默开了几个所谓的老人,底下再没有反对声。
李博隔三岔五地给我发个信息,我闲下来就会回他。
齐斯铭最近也没来烦我,这简直是我梦中的生活。
我以为齐斯铭就此放弃了,却在某天晚上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铭哥住院了,你去看看他吧。”手机那端传来些许祈求的语气。
“用过的手段还要故技重施吗?住院自然会有医生给他治病,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说完我就准备挂断电话,那边却急忙开口,“江蓠,是哥几个对不起你。铭哥自你走后就毫无节制地抽烟酗酒,胃出血过好几次,还是后来找到你的住址之后铭哥才控制住。上次铭哥又进了医院,医生说铭哥得了胃癌,心脏有些超负荷,就算你们分手了,看在以前这么多年的分上,来看一眼铭哥吧!”
我愣了许久,在我的印象里,齐斯铭一直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酗酒这种事怎么都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而且,我也不确定他真的这么爱我,爱到分手后酗酒到胃出血。
我还是挂了电话。
看吧,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确定齐斯铭会这么爱我,但是他却能确定我爱他,并且拿捏着我的爱肆意妄为。
19
我到最后还是没有去看他。
齐斯铭这次好像才真的确定我不爱他了,他的朋友也再没有来打扰我。
日子就这样简单又平淡地过去了。
这一年,我又升职加薪,传言难免有。
这个社会对女生来说确实有些苛刻,也有过几个男士来追我。
我试着和其中两个比较合眼缘的相处,结果他们不是目的性太强就是想借着我上位。
我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享受一个人的单身时光比较好。
李博也大三了,马上就要毕业。
这一年的相处,我们变得无话不谈,我比他年长几岁,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他一些建议。
他为人处世也游刃有余了许多,环境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我妈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疼,前段时间还认了他当干儿子。
我妈笑着打趣说:“没想到半辈子过去了又有个儿子,这下儿女双全,还能凑个好字。”
我喜欢和他说话,我满身疲惫地从工作中抽身,看见 20 岁出头的大学生,满身意气风发,活泼开朗的模样让我好像我也变得年轻起来。
齐斯铭不知道胃癌恢复得怎么样,再见的时候他瘦了很多,面色苍白,一副虚弱的样子,看见我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意。
再见他,恍如隔世。
齐斯铭穿着黑色的风衣,斜倚在车身上,手里夹着一根半燃的烟。
我看着他,犹豫半晌,还是说了一句,“少抽些烟吧。”
齐斯铭立马掐掉烟头,却忽然湿了眼眶, 他轻眨双眼,又恢复清明,显得很是高兴, 轻声感慨, “有多久没有听过你关心我了?”
我轻轻一笑没有接话。
“不爱我挺好的, 我不是什么好人。”齐斯铭像是释怀了一般对着我自嘲道。
我也轻呼了一口气和他打趣道:“是啊,怪我当年太年轻,年轻的肉体谁不喜欢。”
他轻笑一声, 别过头去,以至于我没有发现眼底的那抹痛楚, “年轻的肉体到处都有, 爱才是有价无市的奢侈品。”
可惜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 我同他客套寒暄两句便起身离开, 也就没有看见齐斯铭望着我的背影怔怔地看了许久,抽了一支又一支烟。
20
在我迈入 30 岁大关的时候, 李博偷偷请假跑来给我过生日, 给我做了一桌子菜,兴致勃勃,仿佛比他自己过生日还要开心。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这么用心准备的生日是在几年前了, 齐斯铭只会送一些不知道助理挑选的还是自己挑选的手表、项链。
吹过蜡烛, 突然有人敲门,我开了门却没看到人。视线下移, 地上却放着一个手工做成的水晶球, 里面一男一女两个小人,满头银发相视而笑。
这是谁送来的不言而喻,李博面色变沉,不爽地盯着这个小水晶球,里面的小人双双白头, 看着异常刺眼。
我看李博的反应,没忍住笑出声来,趁机说教他,“你以后可千万不要做渣男, 人品有问题。”
李博嫌恶地道:“谁要做他那种人。”
李博下半年就要毕业了,不知道他和朋友们投资了什么小项目, 居然小有成色, 赚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还了我家资助他的钱。
我和我爸妈哭笑不得,却还是收下了。李博想要和我们处于平等的位置, 我也给他应有的尊重。
后来我发现齐斯铭一个月总有几天出现在我附近,有时候下楼遛狗的时候遇到他散步,有时候我在便利店买东西看见他坐在旁边的奶茶店……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并没有打扰到我的生活,于是我也就忽略了他。
只是他身形愈发消瘦,原本合身的衣服如今穿起来却空荡荡的。
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现在也只能管好自己, 少操心他人。
八年,人又有几个八年呢?
人生的征途应该是星辰大海,而不是耽溺于儿女情爱,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蹉跎了太久。幸而我明白了过来,没有把一生都耗费进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