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想念永不复
第 4 节 想念永不复
热恋的第四年,周庭淮恢复了记忆。
他想起周家太子爷的身份,想起了青梅竹马的白月光。
却忘了我。
我不愿放手,换来的却是他的厌烦。
“我怎么会爱上一个乡下女人!你就当以前的我死了行不行!”
那一瞬,我如坠冰窟。
或许,那个爱我疼我的心上人,
真的死了。
继续纠缠,的确是我不对。
那日,我将他曾经为我一拜一叩所求的平安符,放在他手心,笑意释然:
“周庭淮,我放过你了。”
01
周庭淮回家时,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热点新闻——
“周氏总裁与当红小花沈月携手挑选钻戒,姿态亲密,疑似好事将近。”
照片上周庭淮望着身旁的女人,眉眼温柔。
是我许久未见的模样。
我下意识的伸手去碰,耳畔却传来一道冰冷的嗓音:
“看到了这个新闻,识趣的话就该滚出周家,别再纠缠我,耽误我和月月结婚。”
我侧头看去,对上周庭淮细长的眼眸,泛着几分醉意。
却挡不住的冰冷讥讽。
他对我向来如此。
我甚至怀疑这新闻是他故意放出来的。
就是为了逼我离开周家。
但不行。
我不能现在离开。
我压住心口苦涩,若无其事的勾唇一笑:“你累了吧,我给你熬好了醒酒汤。”
周庭淮眼睛微眯,打量着我。
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我有些无措,转身欲走,却被他拽住了手腕,拉坐到了他腿上。
我脸上猛地一红,可下一秒,他却嗤笑了一声:“顾念,你还有点脸吗?为了留在周家,你是不是当狗都愿意啊。”
一句话宛如冰锥,刺穿了我的心。
血色尽褪。
我颤着手将他推开:“周庭淮,你喝多了。”
可他却不肯放过我。
他凑近我耳畔,咬牙切齿的说道:“我喜欢的是月月,就算失忆了我喜欢的也是她,一定是你骗了我,我根本不会喜欢你,更不会娶你——”
说着说着,他醉晕了过去。
我起身温了毛巾,慢慢给他擦着脸。
神色自若,仿佛刚才的羞辱都没发生。
直到碰到他眼角的
一道疤,这是三年前他不眠不休的照顾生病的我,我醒来那天,他一时高兴站起身来,下一秒却栽倒在地,磕到了桌角。
满脸是血。
我哭的撕心裂肺,可他却笑着让我别哭。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我望着床上的男人,声音细弱极了。
“周庭淮,是你先喜欢的我,是你要我嫁给你的,我没骗你的。”
“只是,你全忘了。”
02
初遇周庭淮时,他是被我带回家的小傻子。
除了长得格外好看,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却对我很好。
我唤他“阿想。”
“想”“念”刚好凑成一对。
天黑时,路两旁静悄悄,他举着手电筒,默默陪着我一起回家。
周而复始。
我再没怕过黑。
后来,落日晚霞,满天红彤彤,却抵不过他脸上的一抹红。
“念念,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答应他了。
正商量着将这件事告诉所有人,家里却来了一个白裙女人。
她说,她叫沈月,是周庭淮的未婚妻。
而周庭淮是京市周氏继承人,三年前被绑架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直到沈月无意在美丽乡村的宣传片上看到了他,她才知道周庭淮没有死。
她跋涉千里找来,就是为了将周庭淮带回家。
巨大的冲击下,我许久没回过神来。
这时,周庭淮径直走到了我面前,眼圈发红:“念念,我不走的,你别不要我。”
我愣了一下。
而沈月勉强笑着牵他:“庭淮,你脑中的淤血很严重,我们必须要回家治疗了——”
“你不是!”
周庭淮固执的看着我,一字一句:“我只要阿念。”
他那么坚定。
仿佛愿意抛弃城市中的一切,陪我留在这里。
我又有什么畏惧的。
我牵住了他的手,用周庭淮妻子的身份跟随沈月一起来到了京市治疗。
治疗是很痛苦的。
重症监护室,周庭淮脸色煞白,我心疼的落泪。
他反倒撑起一抹笑哄我说:
“念念,我爱你。”
再后来,治疗成功了。
我欣喜的推开病房门,却对上了周庭淮冰冷陌然的目光:
“你是谁?”
那一瞬,我如坠冰窟。
这时,沈月走到了他身边,周庭淮温柔一笑:
“月月,你来了。”
那天,周庭淮把我忘了。
我本该识趣离开的。
但我总想起周庭淮那日牵着我的手,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手背:
“念念,别不要我。”
我没舍得。
我怕我的周庭淮想起我时,看不到我,会以为我不要他了。
我要等他想起来。
到今天,也有一年了。
我想尽办法,却毫无成效。
我用指尖一点点勾勒出眼前男人的轮廓,喃喃自语:
“阿想,你什么时候想起我啊,我好想要撑不下去了。”
“等你想起来,你一定要哄我很久很久——”
说着,我语气一顿,轻轻抚过周庭淮醉酒微红的脸颊,又摇了摇头:
“算了,你抱抱我,我就原谅你吧。”
03
“顾小姐,周先生脑中淤血基本已清,记忆也逐渐恢复,至于你所说的近几年的记忆,能想起来的几率只有百分之十五。”
“这个概率是极低的。”
坐在家庭医生的办公室,王医生的眼神中带着几丝悲悯:“顾小姐,周家已经打算和沈家联姻了,周先生和沈小姐青梅竹马,你无名无分的一直住在周家,一些风言风语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他在劝我离开。
实话说,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仿佛我是阻碍周庭淮和沈月相恋的罪魁祸首。
但没人记得,我才是周庭淮的未婚妻。
就连周庭淮都不承认。
我恍恍惚惚的回到家里,却在花园里遇到了沈月。
我对她的心情是很奇特的。
即嫉妒又愧疚。
因为,我们喜欢的人同一个男人。
但是比起青梅竹马的她,我像是一个短暂偷走周庭淮,却试图占为己有的小偷。
她也一直不喜欢我。
她看到我,神色瞬间变了,语气冰冷:“你怎么还在这?”
不过转瞬她便明白了,嗤笑了一声。
“你不会还没有死心,想等着庭烨想起你以后跟你走吧,别做梦了,就算他想起来他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他是周家继承人,而你只是个农村女人,门不当户不对。”
“他只能和我在一起。”
她言之凿凿,自信又高傲。
我知道。
我明白他说的都是对的。
但我不甘心。
就算离开,也要是阿想亲口跟我说。
其他人说的都不算数。
我转身欲走,而这时,沈月突然拉住了我,笑容带着一丝恶意:“你不死心,我就帮帮你。”
说罢,她丝毫没有犹豫的摔进了身后的水塘。
04
我惊呆了,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周庭淮突然出现,他毫不犹豫的跳到了池塘,将沈月救了上来。
看向我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阴鸷冰冷。
沈月小声咳嗽着,声音细弱:“庭淮,你不要怪她,她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阿想——”
话音未落,周庭烨却一脚踹在我膝盖。
一声闷响。
我猛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里,瞬间鲜血淋漓。
钻心的疼。
我疼的蜷缩,可周庭淮却居高临下的瞥着我,目光中压抑着磅礴的怒意:
“顾念,如果月月有事,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说罢,他抱起沈月大步离开。
没有回头。
我抬着头,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视线模糊中只看到沈月得意的微笑。
“我赢了。”
我低垂眼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沈月错了。
自从顾廷淮恢复记忆后,她一直都是赢家。
这种拙劣的手段,她大可不必用在我身上的。
但她如此,大抵也是想让我彻底离开周庭淮吧。
恍惚间,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周庭淮的脸。
嫌恶的,冰冷的,阴鸷的。
他说:“你什么时候滚,我要娶月月。”
“我是不会喜欢你的,更不会娶你!”
“是不是为了嫁入豪门,当狗都愿意。”
······
“月月有事,我让你生不如死。”
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不在了。
顾庭淮会有更好的生活。
一直纠缠不清,是我不对。
我本该离开的。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望着天际的一抹晚霞
,喃喃自语:“阿想,我就不等你了。”
05
我重新回到医院,包扎了伤口。
王医生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轻轻一笑:“王医生,放心吧,我会离开的。”
他一愣,终究什么都没说。
走出医院,天色渐晚。
回到家,管家跟我说周廷淮还没回来。
我点了点头,便回到了自己房间。
留下管家一脸错愕。
毕竟以往,我都会一通两通的给周庭淮打电话,担心的睡不下。
但我今天太累了。
也太疼了。
不想这么做了。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间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决定来京市的那一夜。
我记得当时的我,又紧张又担心。
甚至有一丝恐惧。
我担心周庭淮的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毕竟我与周庭淮的家世天壤之别。
周廷淮将我紧紧的抱在怀中,温热的气息将我环绕。
“别怕,阿念,有我在。”
我听到“我”小心的问他:“阿想,如果将来你把我忘记了怎么办?”
他轻笑了一声,说不会忘了我,但思索了一会,又说道:“那阿念就等等我吧,我会想起你。”
那夜风有些凉,他的话却柔柔的吹到我的耳畔。
驱散了我的不安。
我抬头看他,黑夜中他的眼眸闪着光,俊美极了。
“好,那我就等等阿想。”
那夜我睡的很好,只是睡意朦胧间间仿佛听到了他的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我并没记住。
但时隔一年后的今天,作为旁观者的我却听的很清楚。
他说:
“但如果那时的我很坏,那你就走的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我希望你好好的,阿念。”
他的目光缠绵又温柔。
是我熟悉的阿想。
我忍不住抬手想碰,却被耳畔刺耳的铃声吵醒。
是周庭淮助理。
他说周廷淮在酒吧喝多了,让我去接一下。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
走到最角落的卡座,还未出声我便听到有人问起:“听说你要和
沈月订婚了,那你家里那个乡巴佬怎么办?也不能一直住你家啊。”
周庭淮冷笑了一声:“让她滚,滚得越远越好。”
包厢一静,瞬间又热闹了起来。
“这才是周大少嘛。”
“之前你失忆了,我去医院看你,你谁都不要,就要那个乡巴佬,月月都快哭死了。”
“不过那女人对你挺好的,听说因为二十四小时照顾你,还低血糖摔下楼梯了呢,摔得满脸是血,但听说你出手术室了,拔掉输液管就找你了,到时候她走的时候,你给她一笔钱,也算还她的恩情了。”
我记得那天。
当我拔掉管子,迫不及待的推开病房门,迎接我的却是顾庭淮的冰冷和漠然。
那天周庭淮,把我忘了。
黑暗中,我看到周庭淮动作一顿,眼神微微有些恍惚,仿佛想起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起。
不过片刻后,他甩了甩脑袋,语气不耐极了:“别提以前了,就当以前的我死了吧,反正我是不会喜欢上一个乡下女人的。”
有人好奇的追问道:“周少,那如果你以后想起过去的记忆了,后悔了怎么办?”
“我不会后悔。”
毫不犹豫的五个字。
彻底击溃了我的心脏。
但好在心脏早已成为废墟,疼就不会那么疼了。
06
我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周庭淮的朋友们都不约而同的笑了一声。
嘲讽又不屑。
周庭淮皱眉,猛喝了一口酒:“你怎么来了?”
他抬头的瞬间看到我被绷带包裹的膝盖,神色一顿,接着便不耐的转过头:“我不想回去,你不要烦我——”
卡座昏暗的灯光下,周庭淮的眉眼不再那般锋利,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有几分柔和。
我有一瞬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无数个夜晚为我举灯的小傻子,正笑着对我招手:
“阿念,该回家了。”
但我知道他不是。
他是周家太子爷周庭淮。
我的小傻子早就回不来了。
这一年来,是我痴妄了。
我出声打断了他:“我以后都不会烦你了,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下,我拿出一个玉佩放在他手心,轻声道:“这是你当年去后山一拜一叩,整整磕了三百六十一个响头求来的平安符,我也还给你。
”
我的尾音带着一丝颤抖,被我努力压住了。
包厢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无声的注视着我。
周庭淮眉头皱的很紧,一脸阴沉的盯着我,宛如暗夜中的猎豹:“顾念,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抬头仔细看着他让我熟悉之际,又喜欢之际的眉眼轮廓,压在心口的酸涩,释然一笑:
“或许你说的对,那个爱我的阿望已经死了,你是周庭淮,不是我的阿望,是我不该纠缠你的。”
“周庭淮,我放过你了,我想离开这里了。”
07
离开之前,我去见了一下周庭淮的父母。
二老对我很好。
他们并未看低我的家世,反而十分感恩我的救命之恩。
并且愿意让周庭淮娶我。
是周庭淮不同意。
周母不舍得牵着我的手,歉意又愧疚,问我想要什么愿意补偿我。
很是固执。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始终沉默不语的周庭淮。
自从昨夜后,他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大抵是被我的离开惊喜的吧。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眉心一皱。
“看我做什么——”
我轻轻一笑,柔声道:“那就麻烦周少爷送我回去吧。”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周少。
生疏又礼貌。
周庭淮一愣,抬头看我,我迎着他的目光笑着说道:“我是跟你来到这里的,那就请你把我送到我该回去的地方吧。”
此话一出,他深深的看了我许久。
却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直到被周母一巴掌拍在了背上,才慢慢的点了点头。
我猜他应是不情愿的。
但没关系。
最后一次了。
就当是四年感情路的了结吧。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也算有始有终。
08
走在乡间小路上,路两旁的麦子长的茂盛。
风柔柔的吹过。
周庭淮一直没说话。
麦穗挂在我的腿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红痕,周庭淮看到,下意识的伸手帮我挡着。
我看了他一眼,抿唇轻笑了一声。
他连忙解释:“我这是绅士风度,你别误会——”
我摇了摇头,视线落在金黄色
麦田上,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追忆。
“其实我在乡野长大,早已经习惯了,只是麦穗打在腿上,我觉得有些痒,阿想不知道,以为我疼,每次走在这条路上,总是帮我挡着麦穗,他最开始也说是绅士风度,但后来,他说爱我。”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提起过往。
但是以前我总是迫切的想要周庭淮想起我,讲的都是我记忆深刻的大事。
从未讲过这些细致末梢的琐事。
但说起这些过往时,我心中憋闷的郁气竟然稍稍的疏散。
我还记得,他来家里的第一年,水灾很严重,地里小麦如果抢收不及时,就会发霉卖不出去,我爸只能连夜抢收,我们三个收着收着,竟然下起了大雨,大雨磅礴,土地变得泥泞,脚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可眼前竟出现在了一条蛇,虎视眈眈的盯着我。
我吓得脸色煞白,着急喊周庭淮的名字,但雨声太燥了,他可能听不到。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蛇扑向了我。
可下一秒,却被拥入了一个潮湿的怀抱。
是周庭淮将蛇一脚踩死了。
我吓得直哭,周庭淮便一遍遍的安慰我。
次日一早,我在门外看到了他,原来他是怕我做噩梦,便守了我一夜。
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红着脸,却认真的说道:
“因为,我喜欢你啊。”
说到这,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周庭淮一直跟随在我身后。
沉默不语。
听我慢慢讲述着这些他不记得,却真实存在的事情。
我们走到了一颗杨树下,这棵杨树有些年头上,我指着树旁的乡界碑说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
“那时,你见我的第一句话,是问我能不能带你回家?”
“我答应了。”
那时,我从未见过像他长的这么好看的男人,一时鬼迷心窍,竟答应了。
一个点头。
便纠缠了四年了。
如果我知道捡男人的代价是让我失了心,我想我不会再捡了。
同样的错,我不想犯第二遍了。
09
我们慢慢走在路上,有认识的人看到我们,笑着和我们打招呼:“阿想,阿念回来了啊,病治好了吗?”
我回道:“王婶,他治好了。”
“那就好,听
你爸说他已经找上公安开了走失人口,让阿想上你家的户口,你们赶紧登记了,也该要个孩子呀,也老大不小了。”
几个婶婶们调侃的看着我们。
周庭淮脸上一沉,开口想要说什么,却被我拉住了袖口,我笑了笑,道:“好,王婶,我们就先走了。”
等我们走远,还能听到她们议论声。
但是没什么恶意。
周庭淮绷着脸,脸上不是很好看,我看着他解释道:“你不要生气,他们说话就是这样的,没有恶意。”
他眉心一皱,垂眸看我:“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一愣,浅浅一笑:“没什么好解释的,等你走了,他们就会明白的。”
很久之前,就有人跟我说过,周庭淮一定不是普通人,因为他的气质太卓越了。
说他将来一定会离开这里的。
只是我不肯放手,紧紧抓住他,最终换来一身鲜血淋漓的伤痕。
周庭淮欲言又止,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们走到了村里的希望小学,我小跑了几步,走到了门前的一棵大树旁,轻快的笑了一声:“你看,这是我上班的地方,以前我总是一个人走回家,但是你来了以后,便在这棵树下等着我下班回家。”
说这,我附身寻找一行字迹,指给他看:“你看这里,还是你等我的时候写的呢。”
周庭淮俯身去看,看到了八个字——
“惟愿阿念万事顺意。”
刻的很深。
的确是他的字迹。
他看了很久,抬手轻轻抚过斑驳的墙壁,在抬头时,眼下竟有一丝红。
“我真的在这里生活过?也真的爱过你——”
他尾音有些颤抖。
他想问,他是不是真的爱上了我这个乡下女人。
才会许下如此简单又虔诚的愿望。
他眼眸带着一丝害怕,又有一丝期待。
我抬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头,声线柔和宛若风声:
“顾庭淮,已经过去了。”
不管以前爱或者没爱过,都过去了。
以后你还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周大少爷。
不会和我这个混身沾满乡土味的女人,再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所以——
“别怕。”
他绷紧了唇角,挤出一丝笑:
“那样是最好。”
但我却注意到
他的眼角红的厉害。
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10
我和周庭淮还一起走过了很多地方,曾一起牵手奔跑的乡野,曾携手并坐的天台,曾一直种下的草莓园。
但乡野有些泛黄,天台的墙皮脱落,草莓园也枯萎了。
好似我和他的结局。
初时美好,最终离散。
我也逐渐变得沉默,沉默的走着,沉默的看着,感受着过往回忆一点点的变得破碎。
直到一同来到了后山。
抬头望,尽头是一座寺庙,烟雾环绕下,倒是有几分卓然的飘渺。
周庭淮动作一顿,一言不发的盯着尽头。
不知在想什么。
我轻声道:“山上有一个很灵验的庙,叫栖霞庙,那个玉佩就是你从那里求来的。”
“三百六十一阶,便是三百六十一个响头,阶阶虔诚。”
他骤然转头看我,唇角绷直,拳头紧紧攥在一起,脉络微微发白。
那年,我被检查出胃癌,中期,家里花了很多钱给我治病,但是一顿顿药一次次治疗下去,却只是稍稍遏制癌症发展。
发作时,我整日整夜睡不着觉,疼的死去活来,仿佛要把泪流尽了。
再次疼晕过去,我哭着不想治疗了,周庭淮将我死死的抱在怀里,神色比我还白,他求我坚持坚持,将玉佩给我挂在脖子上,说佛祖会保佑的我的。
大抵是佛祖眷顾了他最虔诚的信徒。
那日之后,我切除了癌变部位,逐渐痊愈。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玉佩,是周庭淮磕了整整三百六十一个响头换来的。
磕的满头是血。
一阶一阶,一步一步。
将奇迹送到了我身边。
这时,周庭淮突然问道:“顾念,佛会宽恕辜负一往情深的人吗?”
远处传来一声嘶哑的啼叫。
带着一丝痛苦的挣扎。
我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你没有辜负我。”
他愣了一下,垂眸看我。
我温柔一笑,抬手抚平他袖口的皱褶。
“我爱的不是周庭淮,是我的阿想,所以周庭淮没错,你没错,不爱一个陌生人怎么会是错呢。”
这件事,我本应早就醒悟的。
也不至于痴缠这么久。
但如今,我已明白了。
过去的,再不舍,
都过去了。
周庭淮不认识我了。
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更有自己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
却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纠缠了这么久,说着他从不记得的过往。
他讨厌我本就是应该的。
“周庭淮,别怕。”
我真的放过你了。
也真的放过自己了。
从此以后,我要过自己的日子了。
11
最后我们一起回了家。
我爸高兴的迎了出来,吃饭的时候,小老头喝了两口酒,高兴的说道:“阿想,我已经申请了走失人口的登记,估计年底就能给你上户口,到时候你和阿念就能正式登记了。”
周庭淮动作一顿,眉心皱了起来,似乎有些不悦。
我叹了一口气。
我爸并不知道周庭淮恢复记忆的事。更不知道他已经忘记我了。
之前是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不想让他担心。
但如今,没必要了。
我打断了他。
“爸,不用了,不登记了。”
他一愣:“怎么了?”
我垂下眼睫,轻声道:“周庭淮等会就离开了,他有自己的家,不留在这里了。”
我爸半响没说话,片刻后,他猛地摔下筷子,咬牙切齿的看向周庭淮:“你说走就走,我女儿怎么办!你们在一起这么久,村里谁不知道,你走了抛下阿念,你让外人怎么说她!你让她以后在村里过!”
周庭淮自始至终都是冷静的,开口道:“我可以带她离开,给她提供工作,但是,我有自己的未婚妻,我不能——”
话音未落,被一拳砸在了嘴角。
“畜生!”
我见状连忙去拦,但是却拦不住一个为女儿愤怒的父亲。
这一刻,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一边哭着一边一拳一拳砸在周庭淮身上。
周庭淮没有推开也没有反抗。
不知因为什么。
而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尖叫:“啊!你干什么!”
是沈月。
她指挥着保镖拉开了我爸,心疼的攥住周庭淮的手,怒声道:“你个乡巴佬,你怎么敢打庭淮——”
周庭淮制止了她。
“没事。”
他直直看着我:“顾念——”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将我爸送进
了房间,转身看向了严阵以待的几人,轻声道:“我送你们出去吧。”
走出屋,周庭淮又说道:“顾念,你爸说的没错,我真的可以——”
可以补偿我。
因为我对他的多年的照顾或者对我的愧疚。
但是,我需要的从不是这些。
我打断了他。
“不用了。”
迎着他的目光,我认真的说道:“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从今以后。”
他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下颌绷得极紧。
我看了看他身边的沈月。
夕阳下,两人站在一起什么话都不用说,都美得像一幅画。
气质颜值家世都登对。
如果说我和周庭淮相遇本就是一场错。
也如今一切都修正了。
各自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虽然难过,但须继续前行。
你走你的路。
我也要走我的路。
我想我会永远怀念我的阿想。
但对于,周庭淮。
就算了吧。
许久,我粲然一笑,释怀又温柔:
“所以,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无论是你,还是我。
12
我最终没有和沈月订婚。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是顾念。
我时常喊错她的名字。
沈月最初可以忍受我的这些小错误,但是一次醉酒,她来接我回家。
“庭淮,回家了。”
灯光昏暗下,我一时恍惚,仿佛看到了那个离我而去的女人。
我抬手向她伸出,嘴里喃喃:
“顾念——”
沈月嘴角的笑彻底僵住,忍无可忍的将我手拍开,拿起酒泼在了我脸上。
“周庭淮,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酒很凉,将我唤回神来。
我定神再看,哪里还有顾念的影子。
自始至终都是沈月啊。
我抬手抹掉了脸上的酒渍,轻笑了一声:
“月月啊。”
“你是沈月。”
不是顾念。
她已经离开了。
她放弃了继续等待她的阿想想起他,不再对我的嫌恶冷漠照单全收。
我总觉得她离开我
不过昨天的事情。
但是沈月却说她已经走了一年了。
她在的时候,我嫌恶她,觉得她身份卑贱,根本不配和我站一起,听她一遍遍说着曾经的美好回忆,我只觉得厌烦。
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乡巴佬。
我可是周庭淮。
我有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是沈月,是和我门当户对的沈家大小姐。
我每次这么说,她都眼眶红红的的看着我,仿佛我欺负了她。
不知为何,看她哭我总是心口闷闷的。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我试图通过欺负她逼她离开,但她很坚持,她总说要等阿想想起她来。
她只听阿想的。
但其实医生告诉过我了,我只怕再也想不起过去的事情。
我那天本想是想告诉顾念这件事,让她死心的,但是回到家却看到她在看我和沈月的新闻,眼眶红红的蜷缩在沙发上。
像一只被欺负的兔子,无依无靠,可怜极了。
不知为何,我没告诉她这件事。
睡意恍惚间,我听到她哭着跟我说她快要支撑不下去了,想要我抱抱她。
我突然觉得她挺可怜的。
再后来,沈月掉进了池塘,我其实知道沈月是故意的,我看到了,但是我还是踢了顾念。
但实话说,我没想到她会摔得膝盖全是血。
她疼的抽泣。
我只觉得心慌的厉害,只能落荒而逃。
我将沈月送回家,她牵住我的手,眼角勾人的红:
“庭淮,今晚留下陪我吧。”
我看着她,心里却无波无澜,甚至有一丝抵触和嫌恶。
我拒绝了她,转头扎进了酒吧。
但却一遍遍想起顾念煞白的脸,和她膝盖刺眼的红。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一丝担心她。
想到这,我更烦躁。
“如果将来你后悔了,怎么办?”
我攥紧了酒杯,冷笑了一声:
“我不后悔。”
再抬头,便看到顾念正在阴影看着我。
脸色微白。
她听到了。
我本以为她会像以前装作听不到,找我回家,但这一次她没有。
她跟我说,她要离开了。
那一刻,我的心慌到了极点。
但无人知道。
13
我跟着她回到了那个偏远小镇,陪在她身边听她讲述过去她和我故事。
我没有任何记忆。
但是却熟悉极了。
一望无际的麦田,泥泞弯曲的小路,或者茂盛粗壮的大树。
我都觉得亲切。
在她的嘴里,我认识了另一个我。
爱她入骨的那个我。
我看到了我写下的愿望:
“唯愿阿念万事顺意。”
我登上了我曾一拜一叩的栖霞寺。
我见到了她的父亲,愤怒的父亲一拳拳打在我的脸上,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反抗。
仔细想想,的确是我对不起顾念。
她救了我,我却恩将仇报。
骗走了她的心,然后忘记了她。
真残酷啊。
我由衷的想要对她做出补偿,但是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我突然说不出口了。
“我不想再和有所瓜葛了,从今往后。”
她大抵是知道我想说什么,温柔的打断了我。
说的那么平静。
“我们以后,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没有你我的,各自的生活。
我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那一刻,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也没人知道,我的心仿佛碎了一半疼的厉害。
仿佛我,失去了人生中最宝贵,最不可的的东西。
14
又是一次醉酒醒来。
沈月坐在我的对面,她沉默的看了我很久,缓缓开口:“周庭淮,其实你并不爱我。”
“你爱的人,是顾念。”
沈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来京市的那天,她曾问过我同一个问题:“如果治疗好了,你忘记了顾念,怎么办?”
那时的我毫不犹豫的回答了她。
“无论忘记她多少回,我都会重新爱上她。”
那般的坚决,那般的笃定。
沈月当时是不信的。
后来我治疗好了,的确忘记了顾念,对她很不耐烦,好像重新喜欢上了她。
但是,沈月却知道。
我没有。
她苦笑了一声,擦掉了眼泪:“你说的对,无论你失忆了多少次,你依旧会爱上她,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或许刚开始你是喜欢我的,但是后来你的目光越来越多的落
在顾念身上,我才会产生危机感,用了蠢不可及的办法伤害自己,逼她离开,我以为她离开后,你就会忘了他,和我好好在一起,但是我想错了。”
但是事与愿违啊。
顾念离开后,好像一切都变好了。
周庭淮却一次又一次的避开订婚的话题,整日醉死在酒吧里。
甚至时常叫错了她的名字。
他心中自始至终都是顾念。
“她离开了,你反而更怀念她,承认吧,周庭淮,你早就爱上她了。”
“你去找她吧。”
去找你所爱吧。
那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初遇顾念时,我陪她过了一日又一日,经历了她讲述的所有事情。
最后定格在,我一脚踢在了她的膝盖。
“如果月月有事,我不会饶了你。”
她脸色白的像纸,眼神破碎空洞。
仿佛一阵微风吹过,便要把她带走了。
我慌忙的想去抓住她,却猛地惊醒了过来。
房间黑漆漆的,我全是都是冷汗。
那夜,我想起了一切。
我终于懂什么才是心碎的滋味。
疼到窒息。
呼吸都是痛。
我捂住脸哭的绝望又无助。
我怎么会这么对待我的至宝。
我明明那个爱她,爱深入骨髓,我怎么就一点也察觉不到,甚至要旁人提醒——
15
我马不停蹄开着车来到了顾念的家乡。
乡民们看到我,都嫌恶的啧了我一声,仿佛我是个始乱终弃的死渣男。
上次见面时问候我的王婶甚至故意往我身上泼了一盆脏水,然后呸了一声的回了屋。
我沉默的接受一切。
直到来到了希望小学的门口。
已经是放学的时间了,学生们陆陆续续的离开了。
一时安静了下来。
而我也等到了我要等的人。
顾念。
她笑着踏出学校,笑意温柔和身旁的男人说着话,眉眼间是我许久没见过的轻松明快。
我失忆后,她总是伤感的,忧愁的,强颜欢笑的。
她如今过的好像很好。
我踏出的脚下意识的停住了,可这时,顾念却注意到了我。
朝着我走了过来。
男人轻问:“
这是?”
顾念十分坦然:“前任。”
我心头一哽,本以为男人会有些不悦,但是男人却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那你们聊聊,我去那边等你。”
“包给我吧。”
两人之间的对话和互动都娴熟亲密。
有着我无法插入的默契。
等男人走开,顾念才将目光落在我身上,道:“顾少,你怎么有空来这里了?”
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我望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我们之前的一切,阿念,是我错了,我不该伤害你的,我——”
我的嗓音哽咽又沙哑,却抵不过我心痛的一半。
可她却笑了一声,语气温柔:“不用道歉,你没错。”
这一刻,我仿佛得到了神女的宽恕。
我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追求你的机会?”
顾念看了我许久,突然叹了一口气,说道:“顾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吗?”
“别人问过你的,如果你想起了以前的事,会不会后悔这么对我?”
我一愣,双手竟然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听到她说:
“你说你绝不后悔。”
那一刻,回忆变成了一把刀,狠狠的搅进了我的心脏。
血肉模糊,不可直视。
我疼的攥紧了拳头,开口便是哽咽:“阿念,我真的错了——”
顾念第一次打断了我。
她扬起了指尖的银戒,眉眼满是柔软:“阿想,我要结婚了。”
一句话,我如坠冰窟。
她继续说道:“他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
声音很轻,很轻。
但是却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晰:“很久之前我就说了,我今天再说一次吧。”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了。”
“以后,好好生活吧。”
她最后一次唤我阿想。
然后,转身走了。
远处一个男人牵住了她的手,两人漫步在小路上。
连影子都亲密容不下任何人。
就像曾经我和她。
但都是曾经了。
往后余生,我再不会有第二个阿念。
更不会再有人笑着唤我一声:
“阿想,回家了。
”
这一天,阿想,失去了阿念。
只剩下顾庭淮独自怀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