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梦归何处去
第 5 节 梦归何处去
我是京都人人羡慕的好命夫人。
权倾朝野的沈首辅只我一妻别无妾室。
爱我如命。
但我却知,他视若珍宝的檀木盒中写满了对我嫡姐的思慕。
字字缠绵。
再睁眼,我回到了他上门提亲时——
我将定亲玉佩还给了他,退了婚事。
可他却赤红着眼,死死的扣住我的手腕:
“窈娘,求你了,别不要我。”
01
我临死之际,半年未归的沈宴初回到了首辅府。
“夫人,可还安好?”
听到声音,我挣扎着睁开了眼,看着眼前伤透了我的心的男人。
他满头华发,却依旧俊美。
像极了初见时的清隽如玉。
我还记得那日,我顽皮爬上了树,却不敢下来,眼看着摇摇欲坠就要摔在地上,却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我抬头看,正好对上他俊美到极致的眉眼。
那时,他垂眸轻笑:
“贺家三妹妹,你没事吧。”
一见钟情。
自此便一往情深。
可后来成了婚,他再无唤过我一声三妹妹
更未叫过我窈娘。
他只称我一声夫人。
客气又生分。
曾经我总安慰自己,他是性子清冷不善表达。
但后来,我无意在他书房看到了他写给嫡姐的一封封信。
他唤她容娘。
字字缠绵悱恻,写满了对嫡姐的柔情爱意。
那一刻,我才知,他对我毫无爱意。
想到此处,我的泪弥漫滑落,声音带着几分弥留的颤抖:“老爷,你能唤我一声窈娘吗?”
“夫人——”
他眉头轻皱,仿佛有几分不耐。
终是我妄想了。
我看向了窗外的合欢树,这是我婚后第一日种下的。
却不知何时枯死了。
这诺大的首辅府终究耗尽了我最后一丝爱意。
“沈宴初,下辈子我不想喜欢你了,喜欢你太累了,更不想再嫁给你,这首辅府太大了太冷了·······”
我无力的闭上了眼。
恍惚间,仿佛听到沈宴初带着哽咽的嗓音:
“窈娘,别丢下我——”
但大抵是听错了。
沈宴初冷心冷肺,怎会为我落泪呢。
我只求下一世不要再遇沈宴初。
但当我再次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沈宴初,我彻底愣住了。
他冷着脸跪在地上:“今日金榜题名,才敢来贵府提亲,只求将军肯将爱女许配给则个。”
沈宴初的模样俊美带着几分稚嫩,嗓音宛若玉石相碰。
清凌凌的。
将我唤回神来。
我重生了——
我竟回到了上一世我的及笄礼,也是沈宴初上门提亲那日。
02
一众人围在主院,捂着嘴轻笑。
但无恶意。
父母亦是含着笑看我。
所有人都知道心悦沈宴初。
面对他的求亲,我怎么拒绝。
沈宴初也知道。
所以他见我父亲点头,便走至我面前,拿出一个玉佩,送至我眼前,道:“贺三小姐,这是家母过世前留给我的玉佩,是沈家媳妇代代相传的玉佩,求一个夫妻和顺,今日我便将此物交予贺三小姐,愿你我婚后也如母亲所盼恩爱白头。”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说辞。
但事与愿违。
我的确与沈宴初共度白头,却从无恩爱。
重活一世,我不想在一个人在首辅府,度过一个又一个冷夜了。
我是贪心鬼。
我不想只要高位,却无爱意了。
太苦了。
也太累了。
我迟迟没有拿起玉佩,满园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又惊又疑的看着我。
我面色如常,慢慢退后了一步。
在沈宴初错愕的目光中展颜一笑:
“沈宴初,我就不嫁你了。”
这一世
,我想找个爱我的人了。
03
及笄礼因我的拒绝匆忙结束。
沈宴初离开前,沉默地看了我许久,然后将玉佩塞进了我的手心,“我等你答应。”
说罢,不等我拒绝,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如果不知他心中有人,我定会误会他对我情根深种。
而这时,一个人影推门而入,开口便是咄咄逼人:“静窈,你到底要干什么?”
嗓音熟悉又陌生。
是我嫡姐贺容。
也是沈宴初的心上人。
她一身绿襟红裙,头戴金簪,姿容绝艳,一颦一笑间雍容华贵。让人挪不开眼。
我一时出神。
她凝眉又问道:“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宴初嘛,又胡闹什么?”
这话,上一世的她也说过。
在我发现沈宴初心心念念都是嫡姐后,我心灰意冷想要和他和离。
沈宴初不同意。
因为嫡姐不肯。
当时沈宴初位极人臣,她不想失去我这个连接沈宴初的枢纽。
哪怕我万分痛苦。
她坐在高台上,眼神冰冷:
“你不是喜欢沈宴初吗?现在又胡闹什么?”
我望着眼前嫡姐的身影,逐渐和记忆中的冰冷皇后慢慢重合。
我突然说道:“但他喜欢的人是你。”
贺容一愣,却没露出错愕。
“那又如何?难道能让我登上后位吗?”
这一刻,我如坠冰窟。
她竟知道这件事。
她明知道沈宴初喜欢她,却依旧促和我和沈宴初的婚事。
只为了让沈家和沈宴初彻底挂上钩,以便将来沈宴初为她所用。
为了她的皇后梦,我不再是她的妹妹,而是可利用的棋子。
至于棋子过的是好是坏,她从不在乎。
我彻底心凉,语气冷硬:“嫡姐你想要登上高位,是你的事,我不想牺牲自己成全你。”
04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第一次发现那些信的时候。
当时的我,错愕又恶心。
我不敢相信我心心念念的丈夫竟然深爱着我的亲姐姐。
我拿着信质问他,唾弃他背德龌龊的情意,将他贬的一文不值。
可他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看着我发疯发狂,最后失力的瘫软在地哭的泣不成声。
我深恨他这副冰冷的模样,愤怒的口不择言:“我把它们都撕了!太恶心了!沈容是我的嫡姐,你是我丈夫,你们暗通款曲,背德乱伦,简直不知羞耻!”
“沈宴初你真是个罔顾人伦的混账,你真让我恶心——”
话没说完,他猛地掐住了我的下巴,眼眸浮着几分狰狞的恶意:“我恶心?”
“那喜欢我这个混账的你呢,岂不是比我更恶心。”
雷电闪过,他宛如恶鬼。
我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喘着气。
许久未缓过神来。
次日一早,我看到站在院外的身影时,转身欲走。
却被男人拦住。
沈宴初眼底猩红,注视我的眼眸仿佛压抑着什么,他抬手想碰我,我嫌恶的退后一步。
他脸色瞬间惨白,摇摇欲坠。
我不理解只过了一夜,他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我还未想明白,他嗓音带着一丝颤抖的低哑,一字一句:“窈娘。”
“你为何不愿嫁我?”
05
我看了他许久。
看的很仔细。
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突然说道:“你唤我窈娘。”
他脸上一红,刚要解释。
我却快他一步打断了他:“我不嫁给你,是因为我不想再过上辈子那种日子了,沈宴初。”
他脸色猛地一白。
微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我的嗓音却清晰的传到他的耳畔。
“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重生归来。
他愣了一下,惊愕的看着我,薄唇轻颤。
“你怎么知道……”
我微微一笑:“因为我,太了解你了。”
我和沈宴初生活了一辈子,他不爱我,但我是爱他的。
爱一个人总是下意识的去观察心爱之人的一举一动。
更何况,这一世的沈宴初从未唤过我窈娘。
更无从得知,我万分期待着他能与我这般的亲昵。
但在期盼,也早就在前世的煎熬中消失殆尽了。
余下的,只有满心的荒芜。
我不爱沈宴初了。
沈宴初似乎猜到了我想要说什么,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想要牵我的手。
我避开了。
望着他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沈宴初,既然你我都有重活一世的机会,就不要相互纠缠了。”
“你心爱的人不是我,我也不再爱你,前世纠缠本是错,既是错,就不要一错再错了。”
回望前生,人人称颂的婚姻下却是疮痍满目。
一个期盼丈夫爱的首辅夫人,一个满心满眼是皇后的首辅。
组成了一对爱而不得的夫妻。
偌大的首辅府邸步步煎熬,处处冰冷。
前世那个坐着高位上菩萨般不喜不怒的首辅夫人。
我不想当了。
“太累了,也太苦了。”
既重回过去,我不愿做谁的附庸,更不做谁的棋子。
我想做一回自己。
我扭头朝着沈宴初的反方向走。
身后却传来他低沉的嗓音:
“如果我非要一错再错呢。”
我动作一顿,回头看他,却正好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
其下暗藏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滚烫又热烈。
我看不懂。
“沈宴初,你愿意为了嫡姐娶自己不爱的女人,但我不愿意嫁给不爱的男人。”
日光洒在我身上,我抬手,仿佛要将这一缕光握在手心,暖洋洋的。
回头望,看着出神的沈宴初,我一字一句说的格外清晰:“我说了不嫁给你,你就永远娶不到我。”
06
那日,沈宴初浑浑噩噩的离开了贺府。
再没来过。
倒是嫡姐来找了我。
“三妹,我从未将你视作棋子,我以为你喜欢沈宴初,和他在一起,应当是开心的。”
“至于他喜欢我的事情,他从未与我提过,我也并不心悦他。”
历来强势利落的嫡姐难得柔和了眉眼,同我温声细语的解释着。
我沉默了很久。
直到她神色黯淡的收回手,我才缓缓说道:
“姐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嫁给沈宴初的。”
所以,你不用劝我了。
闻言,嫡姐指尖微颤,却笑了一声:“没事,你开心就好。”
“沈宴初,自然比不上你重要的。”
真的吗?
毕竟上一世,
我无意得知。
就连我和沈宴初的相遇,都是嫡姐设计的。
为的就是让我喜欢上沈宴初。
我嫁入沈家,有了这层姻亲关系,嫡姐才能放心大胆的支配沈宴初。
这一世,难道嫡姐真的会如此轻易放弃沈宴初这个有能之才吗?
我看着嫡姐的笑容,不知为何,心头却有一丝不安。
07
过了几日,母亲要去栖霞寺上香,在那小住三日,以往都是我作陪。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母亲还带上了即将及笄的庶妹,让她为她病中的三姨娘祈福。
可坐上马车,却发现嫡姐也在,不免有几分惊讶:
“嫡姐也去?”
在我的记忆里,嫡姐最不信奉鬼神之说。
更是从不去求神拜佛。
嫡姐笑着点头,母亲叹了一口气解释道:“那的求子观音很厉害,这次你姐姐也去拜一拜,看能不能早日生下皇孙。”
此话一出,嫡姐美艳的眉眼微微黯淡。
和太子成婚二年,嫡姐生下皇女后便再无所出,太子虽无责备,但是皇后却隐隐不满,前年更是将自己侄女送入了太子府为侧妃。
皇城私下里有不少人议论嫡姐子嗣艰难。
无皇子。
也是嫡姐的心病。
一同去也无甚怪异。
到了栖霞寺,主持却说住房不足,只能嫡姐,母亲各住一间,而我和四妹住在一间。
到了夜里。
我坐在床上,散开了头发,月光如水琮窗前倾斜而下,落在墨发上,宛如一匹上好的丝绸。
我察觉到一道实现落在身后,转头看去,却看到贺瑕一直看着她,不由的疑惑出声:
“四妹,怎么了?”
贺瑕一愣,神色微慌,说话磕磕巴巴:“没事,只是突然觉得三姐比大姐还要美呢。”
我微微一笑,躺在了床上。
贺瑕看了我一眼,走到桌边,深吸了一口气,用指甲轻轻挑了烛芯。
房间里开始散发一阵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香气。
可下一秒,却被我按住了手。
贺瑕吓了一跳,差点惊叫出声。
却被我捂住了嘴。
我叹了一口气,问道:“四妹,大姐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替她做事。”
我松开手。
贺瑕猛地倒退了两步,
跌倒在地。
“这个香是大姐给你的吧,能够让人昏睡,是不是沈宴初就在不远处等着呢,等着与我生米煮成熟饭。”
贺瑕惨白着脸,用力摇头。
我逼近贺瑕,将利刃按在了她细白的脖颈上,面若寒霜:“四妹,我可不会姑息姐妹之情。”
贺瑕看着寒光闪闪的利刃,害怕的面无人色,飞快的求饶道:
“三姐,你别杀我,我告诉你一切。”
原来,嫡姐是并没有我想的如此卑劣。
但也相差无几。
她本打算引燃住房,在我危在旦夕之时,沈宴初将我救下,到那时,众目睽睽之下我与他肌肤相亲,就算我不愿嫁也必须嫁。
不然名声不保。
嫡姐,果然从不曾死了这条心。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自私自利。
将我视作棋子。
所谓的姐妹情深,到头来终究抵不过无上的权利。
“大姐许诺我,事成之后会将我嫁给六皇子做侧妃。”
一个庶女当皇子侧妃。
而她只需要将我迷晕这么简单。
的确是好买卖啊。
“三姐,你是想抓我到父母面前揭发大姐,我都答应你——”
“你想错了。”
我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眼神却是冰冷:“大姐如此算计我,我自然要还给她才是。”
贺瑕本趴在地上抽泣,闻言,猛地抬起头来,表情惊愕。
08
深夜,一声尖叫声惊醒了所有人。
栖霞寺的后院一片混乱,一阵火凭空而起,却蔓延极快,半刻的功夫整个后院都烧了起来。
所有人都飞奔而来救火。
但看着火龙般的仗势,却不敢上前,更别说救人。
贺夫人着急忙慌的寻找着三个女儿。
我安抚道:“母亲,别急。”
只剩下太子妃依旧未出来。
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一个人影突然从火场狂奔而出。
竟然是沈宴初。
贺夫人一时激动的冲了上去,围着贺容哭了起来。
我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划过一丝笑意。
等贺容醒来时已是次日中午。
母亲温柔的喂她喝着水,听着下人的自习说着昨夜发生的事,说到有人刻意纵火时,目光猛地落在了我身上。
“是你设计的
我?”
我坦然点头:“是。”
所有人都愣住了。
母亲更是惊愕的看向了我:“静窈,你为何要设计你嫡姐?你可知差点你嫡姐就没命了!”
“不会的,我早就安排好了救火的人。”
母亲疑惑了:“那你为何——”
我垂眸看向了贺容,冷笑了一声:“我只是以牙还牙罢了。”
“太子妃,你说是吧?”
母亲一愣。
“容儿,你——”
看着贺容晦暗不明的神色,结合昨夜的一切,她瞬间什么明白了。
错愕又震惊:
“你疯了吗?”
“我没疯。”
贺容抬起头,看向我的目光坦然无畏:“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贺家!沈宴初并非无能之辈,他将来在朝堂上定会出人头地,三妹嫁给他是给贺家的一份助力,更是太子的助力!”
“太子之位看似稳固,实则群狼环伺,步步维艰,三妹嫁给他,沈家和贺家成了姻亲,我也能更放心用他,一举二得,何乐而不为!”
母亲惊怒不已:“那你也不应该设计你妹妹,她是你嫡亲妹妹,你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利,败坏她的名声,逼她嫁给沈宴初。”
她不屑的笑了一声:“她只是如今没想清楚,将来她成为高高在上的夫人,生活的幸福美满,京城人人羡慕之时,会感谢我的。”
她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冠冕堂皇。
仿佛自己才是真正正确的那个人。
满室寂静。
我突然出声道:“大姐,嫁给一个心心念念都是你的男人,我真的会幸福美满吗?”
“你何必这么骗我骗自己呢。”
她皱起眉头,冷声斥责:“爱不爱的究竟有何重要,这世上因爱而起的婚姻不知几何,但最终善终者寥寥无几,男人的话能有几分可信,但是权力可以依靠,荣华不会背叛,三妹,你为何不懂!”
我懂。
我都懂。
古往今来,负心者众多。
但是——
我幽幽的嗓音在房间里回荡,又空又轻。
“但是,你说的那种日子,我过够了。”
“荣华富贵尽在手,人人羡慕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独守空窗几十载,念念空响无人问罢了。”
前世几十载。
我早已过的厌烦疲倦。
09
母亲和嫡姐被我话语中的空洞冰冷惊到。
明明不到双十的年龄,眉宇间却满是老朽般的风霜可怜。
但我,也实在累了。
累到无意遮掩。
看着两人,我轻声道:“大姐离京来此地,只有太子府的知道,兮侧妃向来妒恨大姐,想要设计大姐也并无不可能,更何况太子向来爱重你,此等事你装装可怜,他更多庆幸你安然无事。”
“但是,如果今日受困的是我,我要么嫁给沈宴初保住名声,保住贺家姊妹往后的婚娶,要么青灯常伴,了却此生。”
我的嘴角凝着一丝冷笑,亦是从心底冷笑出声。
“所以,你把话说的再如何冠冕堂皇,实际上却从未考虑过我的意愿,更没有考虑过贺家,你只考虑自己能不能获利。”
一字一句说的沉甸甸的,但细究之下却沾满了哀叹。
我哀叹姐妹之情的脆弱,也哀叹重活一世,却陷于姐妹相残的悲剧。
但我不后悔。
如果今日不以牙还牙,让嫡姐知道我并非任她宰割的羔羊,那受伤的便只有自己。
贺容颤着手,想要解释:“三妹,我真的——”
可我这次没有握住她的手。
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极了:“贺容,从此以后,你我姐妹恩断义绝,再不要往来。”
“你是太子妃,是皇后,是太后,但不再是我贺静窈的姐姐了。”
说罢,我转身离开。
身后却传来嫡姐嘶哑的呼唤:“三妹!三妹,窈娘——”
扑通一声闷响,她摔下了床。
我没回头。
走至门口,我看到了等候多时的沈宴初。
窗户并未关。
我的话他大抵听的一清二楚。
他开口时沙哑极了:“窈娘,我并不同意她的这个计划,我本想告诉你的,但是——”
我接上了他的话:“但是你没说。”
他神色一肃,下颌绷的极紧。
“你是没同意,但你还是跟了过来。”
跟过来想要救场。
因为沈宴初最了解嫡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
我陈述道:
“你对她永远狠不下心来。”
上一世,这一世。
都是一样的。
他一愣,开口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了。
“沈宴初,
我要走了。”
这京都繁华下满是肮脏的算计交易,就连骨肉相连的亲姐妹,也不例外。
让我作呕。
我想去静静心了。
离开这里。
也许会好点。
我听到他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
可能很快,也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10
一辆马车,轻衣便行。
兜转了半月,来到了外祖母在的渠梁城。
我一岁时,父母被外派到西北,母亲心疼我年幼,便将我送到了外祖母家。
一住就是八年。
舅舅舅母没有女儿,三个顽皮小子闹的舅母头疼,便愈发疼爱我的我这个小姑娘。
她会亲自给我做糖糕,挽发髻,疼爱的亲我的小脸,唤我一句心肝。
母亲是自然疼爱我的。
但她心疼嫡姐,更在乎家门兴旺。
我不怪她。
就像我,也更喜欢舅母。
上辈子,舅母知晓我过得不好,还曾想闹到殿前,将我强行带离京城。
算上上辈子,我与她也有几十年未见了。
一下马车,我就被牵住了手,耳畔是舅母带着一丝哽咽的嗓音:“心肝,我的小心肝,可终于回来了。”
我也颤着手,将自己窝在她怀中。
气息温暖又熟悉。
“舅母。”
而这时,一旁出现了一道清朗的嗓音:“母亲,别吓到窈娘了。”
接着又是一道调笑:“是啊,母亲,祖母可还在内室眼巴巴的等着三妹妹呢,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我抬眼去看,才看到还有两个青年正笑着看我。
正是两个表兄。
我顿时为自己的失态羞红了脸。
“对对对,母亲还等着呢。”
舅母擦掉眼角泪光,轻柔的给我也擦掉眼泪,牵住我的手,生怕我跑了似的,笑着说道:“窈娘,舅母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吃的白糖糕,等会你尝尝还是不是一样的味道了。”
一路走一路说。
一行人来到了内室,一个面容圆润,满头银发的妇人一看到我,便落下泪来,唤道:“窈娘,快快过来。”
我刚一走近,便被拥入怀中。
抱的紧紧的。
我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舅母也没忍住,走上前,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而这时,帘子一动,一个年轻男子走进了屋子,身穿一身月白色纱褂,面容俊美如玉,一双眼眸顾盼生辉,令人一见难忘。
就算是长相闻名京城的沈宴初。
与他相比,也稍显逊色。
他垂眸看我,长睫微垂,浅笑温柔:
“三妹妹,你回来了。”
我也认出了来人。
微微回礼:
“二表兄。”
11
舅母舅舅感情甚笃,舅舅一生只有舅母一个妻子,一共生了三个表兄,个个英俊挺拔。
儿时大表兄长我几岁,虽是疼爱我但忙于学业,相处并不多,三表兄年龄又太小,比起玩伴更想跟屁虫。
唯有二表兄顾思言,与我年龄相仿。
自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关系也最亲近。
我儿时顽皮。
细雨朦胧时,我与他撑着伞走在小路上,我笑嘻嘻的去踩小水坑,溅的他新换的竹青色长褂下摆上满是水。
他气的瞪我,刚要开口训我。
我便装哭要去给舅母告状。
他憋了一张脸,无奈的撇嘴:“好啦好啦,你继续跳吧。”
但我也知道见好就收,不再闹他了。
回头还绣了一个荷包送给他了。
他便不再记仇。
下次还是撑着伞带我到街上闲逛。
我还记得我离开时,他还红了眼,让我别忘了他。
明明过去许多年了。
但过去的记忆却如此的清晰明亮。
吃了晚膳,舅母让顾思言送我回去。
烛光昏沉。
我抬头看向身侧同行的青年,暖洋洋的烛光透过树荫落在他身上,透着一层朦胧的柔光。
我眼睫微微弯起,声音有点轻:“二表兄,我没忘了你。”
他一愣。
垂眸看我,薄唇轻勾,带着一丝温柔:“那就还像以前一样,叫我思言吧。”
我移开视线,落在了前方的灯笼上,点了点头:“好,思言。”
他嗯了一声。
“静窈。”
两人相视一笑。
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相识的少年时。
12
渠梁城虽然没有京城繁华,却更自由些。
舅
母生怕我不适应,又怕我在家里憋着难受,便允许我可随意出门。
走在街头,随处可见的是妙龄少女笑着和同伴闲逛,摘下惟帽,露出一张张娇艳如花的脸蛋。
远远瞧过去,比树枝上绽放正盛的桃花还美。
这场景许久许久未瞧见了。
前世,我要时刻端庄要保持优雅,不能丢了首辅夫人的尊贵。
重生后,我是贺家三小姐,要笑不露齿,步若袅袅,不能丢了贺家女儿的体面。
但周围人皆是如此。
倒也不显得奇怪。
倒是忘记了,还能如此轻松自在的活着。
正想着,头顶传来顾思言低沉的嗓音:“静窈,要摘下惟帽吗?”
我攥紧手心,重重点了点头:
“要的。”
丫鬟刚要动手,一只手却先她一步抵在我的下巴。
我低下头,看到的是修长的手指,指节如玉,灵巧的轻轻一勾,蝴蝶结便松散了。
这距离是不是有些太近了。
我下意识的想要退后一步。
可下一秒,惟帽被拿离头顶,阳光落了下来,我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思言澄亮清明的眼眸,他微微一笑:
“好了,自由了。”
我往周围看了一眼,却发现丫鬟们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就连路两旁的小贩看到这一幕都没讶异的神色。
仿佛司空见惯。
我不由深思。
难道是我想太多了吗?
13
春寒料峭,秋风秋雨。
转眼便是半年过去了。
我早已习惯了渠梁城的生活。
心头的郁结慢慢疏散,再回头看,只感叹不过如此。
母亲的信如期而至。
我拆开看了看,有一瞬间愣住了。
“静窈,你嫡姐有孕了,却被侧妃陷害流产,侧妃被贬为庶人,容儿身体并无大碍,只需调养半年即可。”
“因上次火灾之事,太子虽无责怪你嫡姐,却对沈宴初心有隔阂,在朝堂上多有针对,处处受挫,陛下打算将他外派至渠梁城附近的祁县,他对你念念不忘,你不在家时时常来府中表忠心,你嫡姐让我提醒你,他如今心性不定,并不为她所控,让你小心为上。”
“静窈,你舅母与我提及你的婚事,你二表兄顾思言对你思慕已久,愿聘你为妇,白首不离,你的意下如
何?”
一封信,说了三件事。
一件比一件惊心。
特别是最后一件。
我竟不知,顾思言对我思慕已久。
日日相处中,他从未表现出任何逾矩之处,处处妥帖,事事周到——
这时,我猛地想起那日他指节轻勾帽结时微凉的温度,以及耳畔的那句:
“静窈,你自由了。”
我恍然。
原来,并非我想错了。
端倪早已出现。
但我对他呢?
我想了想,却发现没有答案。
14
此后半月。
我都避着顾思言。
他出现的场合我都不出现。
就连晚膳我都搬到了自己屋子吃。
可还是被顾思言抓了个正着。
他挡着我面前,垂眸中眼底是暗沉沉的光,开口时满是压抑的情绪:
“窈娘,你在躲着我。”
陈述句。
他并非再问我。
他向来是敏锐的。
我叹了一口气,知道在无法逃避下去。
那便问的清清楚楚。
我抬头看他,问道:“顾思言,你喜欢我什么?”
母亲说他思慕我已久。
那到底因何思慕,
难道是儿时青梅竹马的友谊,他弄错了心意吗?
顾思言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轻轻勾起嘴角,嗓音中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我猜你想我是因为儿时的少年情意,才会求娶你。”
“但是,并非那么简单。”
“你可能不知道,你走以后我去京城看过你,你正笑着同你嫡姐说这话,阳光下,你笑的眉眼弯弯,宛如美人画卷,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原来,我喜欢你啊,所以才会千里迢迢赶去,只为了见你一面,但那时,你满心满眼都是沈宴初,你母亲也说你会嫁给他,我只能默默离开。”
“我虽然没有娶到喜欢的人,但你嫁给喜欢的人,也挺好的。”
“但你却回来了。”
说到这,他的眼睛亮着出奇,嘴角笑意更深,黑发映着日光,竟像一匹绸缎,闪闪发亮。
他垂眸看着我,一字一句沾满了深情:“你问我我喜欢你什么,我喜欢你穿着粉裙笑着唤我的名字,喜欢你漂亮的弯着眼睛,喜欢你眼睛红红的强撑着
说自己没事,喜欢你生气时沉默的低着头,喜欢你的地方太多了,一时间我怎么说得清。”
“如果要说给你听,我想说一辈子。”
“窈娘,你愿意听吗?”
我的心头在他句句表白中变得沉甸甸的,透着一点苦涩和酸意。
他的眼眸波光粼粼,小心又期待的望着我,仿佛我的答案是决定他是否下坠的绳索。
我从不知。
从不知道原来这世上竟有人如此执着又卑微的爱着我。
15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上一世舅母千里迢迢从渠梁赶到京城时,她身后始终沉默不语的顾思言。
那时,他晦涩不明的望着我,薄唇轻轻颤动,半响才说出一句话。
他说:
“三妹妹,别怕,跟我们回家。”
当初我不懂他的眼神。
如今却懂了。
他是爱我。
一直都是。
这一刻,我的心涨的鼓鼓的,不明的情绪在心头撞击着。
有点疼。
又有点酸。
半响后,我才缓缓开口:“顾思言,我很可怕的。”
他一愣。
我看着他,阳光下他明眸含情,薄唇如削,鼻梁挺直,侧脸上若有若无地染上波光摇曳,俊美得让人不敢逼视。
我突然笑了笑,道:“我不允许我的夫君想着旁的女子,更不允许他娶妾室,一生只能守着我过,哪怕我坏透了,也要陪着我——”
说着,我心头软极了。
轻轻的牵住了他冰冷的手。
他瞪大了眼睛,下一秒却猛地抓住我的手,紧紧抓的,仿佛再也不肯放开。
声线带着一丝沙哑:“窈娘,我本就这么打算的。”
“所以,别怕。”
尾音落在他将我抱入怀中的那一刻。
我抬了抬手。
放在他的背上,才发现他竟有些颤抖。
我鼻子有些酸,一滴泪悄无声息的划落眼睫。
但下一秒,却笑了起来。
往后余生。
也有人爱我如命。
16
答应了求娶后,我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了。
忙着绣嫁衣,忙着给父母写信,忙着应付时不时来捣乱的顾思言。
忙到我都快忘了还有沈宴初这一号人物。
所以当他
拦在我面前时,我有一瞬间的滞愣。
他眼神专注的盯着我:“窈娘,你还好吗?”
我点头:“挺好的。”
又开口提醒道:“沈公子,我和你并无太多交集,为防人误会,还是请你不要唤我窈娘。”
这本是只有亲密之人之间的称呼。
我和沈宴初,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没到这般的亲密。
沈宴初一愣,开口有些艰难:“我以为你喜欢我这么唤你——”
“不喜欢了。”
“早就不喜欢了。”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
上一世的所有感情,我都不想要了。
沈宴初自然懂我的未尽之言,他紧张的攥拳,再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卑微:“窈娘——沈小姐,我才想明白,我上辈子并不是不爱你,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贺容就过我命,我曾发誓此生此世只爱他一人,但是我对你动心了。”
“那一刻,我仿佛成了一个背诺者,我无法面对自己,更无法面对你,只能一次次欺骗自己我不爱你,但骗到最后,却狠狠的伤害了你。”
“如果,我当初对你很好的话,是不是我们也会幸福圆满的生活,我也不会看着你嫁给别的男人。”
我抬眸看他,叹了一口气:
“沈宴初,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
上一世我过的憋屈过的痛苦,无人问津。
不值得回忆。
我不想再回忆了。
沈宴初眼睛瞬间红了,但我看着,内心毫无波澜。
“小姐,该回去了。”
我点了点头,绕过他,大步的走向该去的地方。
我能感受到沈宴初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背影,一刻都没挪动。
丫鬟小声提醒道:“小姐,他一直看着你呢。”
我动作一顿,片刻后释然一笑:
“嗯,但我不会回头了。”
永远都不会。
17
出嫁前,我回到了京城。
戴上惟帽走在街上,倒觉得十分陌生。
我被养于渠梁,我并非京城小姐们的端庄大方,我骨子里就是小气又善妒的女子。
我不喜欢循规蹈矩的生活,更不喜欢维持所谓贵妇人贵小姐的尊贵。
我想快活的活着。
上辈子,我被困在京城一辈子。
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
痛苦了一辈子。
这一世,我又回到了渠梁城,我活着轻松自在,然后遇到了爱自己的人。
多好啊。
出嫁那日,嫡姐也来了。
她站的远远的,眼眶红红的。
“窈娘,对不起。”
“过去,是我错了。”
我这个强势了两辈子的嫡姐,第一次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我心头酸酸胀胀的。
我瞥过眼睛,快速的擦掉了眼泪。
临到出门,我路过她身侧,不知为何我颠簸了一下。
她下意识的想要扶我,却被我按住了手。
我轻轻的说了一句:
“嫡姐,我走了。”
她瞬间泪如雨下。
我笑了一下,一步一步的走向了花轿。
平稳的被抬进属于我的幸福生活。
到了尽头。
“花轿落。”
“新娘子来了!”
一只手掀开帘子放在我眼前,红布下更显白皙细长。
像玉一般。
听到顾思言低沉温润的嗓音响起:
“娘子。”
两个字。
却被他说的缠绵悱恻。
我瞬间红了脸,将手放在了他的手心。
一字一句说的格外清晰:
“相公,牵好我。”
牵好的我的手。
这辈子,就不要分开了。
下一秒,他猛地攥紧了我的手。
很用力。
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好。”
“不分开。”
(正文完)
沈宴初番外
01
我过的很不如意。
那次火灾,我当众抱着贺容逃了出来,肌肤相亲人人都看到了。
贺容是个极聪明的女人,她三言两语便让太子相信了她的无辜,更多庆幸她的死里逃生,还借此打击了受宠的兮侧妃。
但是我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哪怕我的解释在如何完美,太子心中始终有隔阂。
太子并非是一个英明的储君,他疑心重,刚愎自用,喜欢自作聪明。
很长时间里,我不明白贺容为何选择太子为帝。
后来我却明白了。
贺容并不在乎太子是个怎样的人,她更想要的是
掌控君王,让前朝为她所用。
比起妻子,她更像权谋家。
将所有人视作棋子。
所以,在太子在朝堂上处处针对我,她从未出手帮助过我。
她在考验我的能力。
大不了我这个棋子废了,她反正毫发无伤。
冷血,无情。
和她的妹妹截然相反。
02
贺静窈。
她善良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怯弱。
我知道她自小在渠梁长大,儿时活的自由自在,所以初到京城她的礼仪常被人嘲笑。
但她好学,不到三月,她的礼仪姿态便胜过了京城女子。
我还知道。
她喜欢我。
她以为是我救了他,但她不知道,这个初遇甚至都是我和贺容亲手设计的。
为的就是让她喜欢上我,嫁给我。
婚后,她常常期盼的看着我,我知道她在期盼什么,但我从来不给予回应。
她失落伤心,却从不表露。
直到她发现了我写完了给贺容情诗的木盒子。
她嘶吼的质问我,拍打我,最后崩溃大哭。
我本以为我会厌烦的,但那一刻,我却心痛了。
但我怎么能心疼呢。
我明明只喜欢贺容才对。
所以我逃跑了。
再后来,她再也没有对我露出期盼的目光,仿佛对我死了心。
直到她死在了我的怀里。
她问我:“能不能唤我一声窈娘?”
我没说出口。
那一刻,她的目光彻底黯淡了。
她说她下辈子不嫁给我了。
那一刻我的心慌到了极点。
但晚了。
她死了。
而下辈子。
她也如她所说,没有嫁给我。
03
她大婚那日,我去了。
看着她满身红袍嫁给了别的男人。
我记得那个男人。
上辈子,他未娶一人,只在静窈去世那日,千里迢迢赶来,抢走了她的灵柩。
甚至闹上了大殿前。
指着贺容的鼻子大骂她冷酷无情,枉为嫡姐。
贺容气的半死,但是,她自知她的确对不起这个妹妹。
终究是点了头。
贺静窈的灵柩从沈家慢慢
的走向了顾家。
上一世,我失去了静窈。
这一世,亦是如此。
恍惚间,我突然想起上辈子我迎娶贺静窈时,她羞红了眼,小声的说了一句:
“相公,牵住我。”
那时,我没回答他。
但我却清晰的看到顾思言红了眼眶。
然后,说了一句:
“好。”
好。
贺静窈。
我这一世便孤苦伶仃,当作上辈子的赔礼吧。
哪怕,你早就不在乎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