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昭昭如安
第 7 节 昭昭如安
被我始乱终弃的侍卫称帝了。
第一件事便是封我为贵妃。
夜夜独宠。
好似爱极了我。
可当皇后将我处以杖刑,他在一旁笑得淡漠:“武昭,这是你应得的。”
可当我流产,他却红着眼质问我为何有孕不告诉他。
我疼得浑身颤抖,笑意却灿然:“不是你说的吗,这是我应得的。”
更何况,
我怎会生下杀夫仇人的孽种。
1
今日是皇后的生辰宴,我以为云靖泽不会来了。
但他还是来了。
满身酒气。
我服侍着他脱衣,他突然出声:“今日宴席上,朕见到了楚怀明,真是一副醉生梦死的快活,完全不顾嫡亲兄长的忌日才过去三天而已。”
我动作一顿,转瞬便若无其事地笑道:“楚宥安本就是罪臣,忌日又有什么值当忌讳的。”
他将我拉到面前,一双凤眸死死盯着我的脸,嗤笑道:“你也觉得他死是应当?他可是你的前相公——”
我抬手捂住了他的薄唇:
“过去的事,妾身都记不清了,如今妾身只心悦陛下。”
说话间,我将自己送入了他的怀中。
柔若无骨,百般风情。
“武昭昭,你还是这么绝情,谁对你没用了,就能毫不犹豫地舍弃。”
云靖泽掐住我的下巴看了片刻,嗤笑了一声:“当年是我,如今是楚宥安,真是枉费他战死沙场的最后一刻,都在求我放你出宫。”
“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种贱骨头。”
他猛地将我抱了起来,扔在了床上。
我娇笑着勾住了他的脖颈。
烛光摇晃,帷幔荡来荡去。
恍惚间,云靖泽在我耳畔低声喃喃了一句:“昭昭,给朕生个孩子吧。”
落在锁骨的吻滚烫灼人。
我微闭双眸,挂在眼角的泪砸在了床榻之上。
2
云靖泽折磨了我许久,直到天蒙蒙亮,他才放过我。
次日,我醒来时,云靖泽已经不在了。
我挣扎着起身给皇后请安,脚刚一沾地,便软得差点摔倒在地。
翠竹小声说道:“娘娘,要不今日就别去了。”
我摇了摇头。
云靖泽放在心尖的孟皇后,我怎敢怠慢。
但紧赶慢
赶,却还是慢了一步。
孟丽华坐在高位上,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贵妃,你凭着几分姿色,勾的陛下夜夜独宠你也就罢了,如今竟敢恃宠而骄,不将本宫放在眼里,真是放肆!
“出去跪着,看着就心烦。”
一声令下,根本容不得我辩解。
其他人眼神讥讽地笑着我,附和道:“娘娘莫烦,何必为了这种低贱之人气坏了身子。谁不知道她就是个玩意罢了,陛下心里爱的疼的是您啊。”
“是啊,您这次生辰宴,陛下送您一整盒东珠,颗颗饱满,妾只分到一颗,可都要眼红了呢。”
……
几句话哄得孟丽华笑开了花。
我拖着身子,跪在艳阳高照的宫门外。
来来往往的宫人瞥见,无不讥讽冷笑。
但无惊讶。
毕竟,我只要得了宠幸,孟丽华次日总要用各式各样的理由惩罚我。
罚跪更是寻常之事。
跪得膝盖青紫一片,碰都不能碰。
更别说侍寝。
我曾以为云靖泽是不知晓的。
但云靖泽有次撞见我敷药,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她是皇后,想要罚你,肯定是你哪里做得不对,你受着就行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冷眼旁观。
或者说,乐见其成。
3
回到寝宫,翠竹给我敷药时,看着鲜血淋漓的膝盖,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唯一一个丫鬟。
怎会不心疼我。
“小姐,这宫里的日子真的太苦了,我想姑爷了——”
可话音未完,我便堵住了她的嘴。
下一秒,云靖泽走了进来。
第一眼,便看到了我的膝盖上的伤。
鲜血从伤口涌出,划落白皙的小腿,更显狰狞可怜。
他一愣。
随即接过了翠竹手上的药膏,挥退了宫人们。
单膝跪在我脚边为我敷药。
昏黄烛光下,他容貌更显俊美,带着一丝朦胧的柔情。
恍惚间,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
云靖泽还是我的侍卫时,也曾这般为不慎摔伤腿的我敷药。
但也只有一次。
却被父亲看到了。
父亲暴怒之下本想打死他的,我不想他因我丧
命,便提前让人将他打了一顿,赶出府去。
可他被打得鲜血淋漓,却瞪着两双眼看向我:“武昭,你从未喜欢过我吗?”
我自问从不曾爱慕于他。
但他这一问,也彻底坏了我名声。
我被父亲送往了江南老家,及笄后,嫁给了舅母家的表兄楚宥安。
他对我极好,极温柔。
会同我花前月下,会同我携手游船,会晨起时与我描眉,也会在下职后,带我最爱的糕点。
日子平稳又幸福。
可云靖泽竟趁着楚宥安出征讨伐叛军时,包围了府邸,一柄柄刀架在我父母姊妹的脖颈上,他目光淡淡地望向我:
“昭昭,你可愿随我进宫?”
他在问我。
却并未给我选择的权利。
“好,我答应你。”
就这样,我成了世人口中不知廉耻的妖妃。
椒房独宠。
前朝愤恨,后妃妒恨。
但他却从未改变对我的宠爱。
以至于,我真的以为云靖泽对我是有几分情意的。
但父亲被人诬陷贪污受贿,被判流放,我找上了云靖泽,辩解求情。
刚说到一切都是皇后因妒恨我,才祸连父亲时,他猛地将茶盏砸在我眼前。
“你算什么东西,也值得皇后妒恨你?”
茶盏碎片划伤了我的脸,鲜血涌出来,顺着脸颊砸在地上。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
“武昭昭,你真以为你是什么金贵的贵妃不成,你难道忘了当初你……你是如何对我的吗?
“你父亲被流放更是朕一手设计,至于你,朕接你入宫,不过是为了将当年的耻辱加倍地还给你。
“今日一切,不过是开始罢了。”
曾经,我想一死了之。
但云靖泽说如果我死了,那我姊妹便会被充为军妓,受尽折磨。
我,怎么敢死。
只能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这等我为鱼肉的苦日子,我过够了。
4
我膝盖伤痕未愈,我本以为云靖泽会和往日一样,宠幸旁的后妃。
但是,他却仍然日日来我宫里。
有时是让我读些诗经给他听,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我沉默不语。
而皇后看向我的眼神愈发狠戾。
她在嫉妒。
由妒生恨。
一日深夜,她带着人围了我的寝宫。
将我和翠竹压在地上。
然后不由分说地命宫人满宫搜查。
直至搜到一个檀木盒。
她将里面的东西扔到了我的脚边,冷声道:
“贵妃,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偷本宫的凤钗,你是不是早就想将本宫取而代之了!
“后妃偷窃本是死罪,本宫仁善,便罚你廷杖十五,以儆效尤,即刻行刑!”
容不得我分说辩解。
她一声令下,我被当众架在长凳上,高高的廷杖举起,落下。
啪!
撕心裂肺的疼。
周围围满了人,冷眼旁观这场闹剧。无不在内心讥笑我这个娼妇贱人罪有应得。
却又万分期待我死在这里。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独占帝王之宠。
殊不知,这宠爱,我从不稀罕。
正想着,耳畔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这是在干什么?”
是云靖泽。
孟丽华解释了两句,他便不再过问,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笑得淡漠:
“武昭,这是你应得的。”
应得的什么?
我不明白。
可下一秒,我却感觉到腿间一热。
一股一股的鲜血涌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靖泽率先回过神来,扑到我面前,抱紧我大声地喊着太医。
我抬头看他。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我,仿佛怀揣着巨大的怨愤:
“武昭昭,你有孕为何不告诉我!”
我疼得浑身颤抖,笑意却灿然:“不是陛下所说吗,这是我应得的。”
更何况。
没人知道,皇后本就是我找来的。
借她之手,帮我除掉这个杀夫仇人的孽种。
多好啊。
5
我知道,皇后看不起我。
却又万分妒恨我。
她之前容得下我,是因为她知道云靖泽并不爱我。
但云靖泽的态度逐渐改变,她自然坐不住了。
捉弄我一番,试探云靖泽对我的态度。
本是她这次的目的。
但她没想到,我有孕了。
更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我的计划。
云靖泽对我的感情很复杂
,他试图用侮辱暴力让我服软,一次次折磨我,看似恨我入骨。
但如果真的只是恨,他怎会断了我的汤药。
怎会允许我孕育他的孩子。
所以我赌了一把。
我赌云靖泽对我有一份情。
赌注便是这个孩子。
我抬头看着坐在床榻沿上的云靖泽,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是暗淡:“陛下也会难过吗?
“陛下也会因为我失去了孩子,难过吗?”
云靖泽一愣,垂眸看我。
我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云靖泽除了上朝外,都不眠不休地守着我。
他下颌冒着胡渣,眼下猩红一片。
是我从未见过的憔悴与狼狈。
我抬手轻抚他的侧脸,语气又轻又柔:“云靖泽,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当初抛弃了你,但是那并非我所愿,我也是被逼的,你待我不好,任由让人欺辱于我,没关系的,这都是我欠你的,我不怨你,但我也好疼啊。”
“我以为我们有了孩子,就会变好的,我会陪着他长大,听他叫我一声娘亲,如果你愿意也能叫你一声爹爹,看他玩耍嬉闹,看他娶妻生子,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话语间的痛苦,绝望,悲伤。
让闻者落泪。
翠竹在一旁哽咽地哭了出来,云靖泽则俯身紧紧地抱住了我:
“昭昭,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你要好好地。”
尾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苦笑了一声,任由眼泪划落脸颊:“陛下何必说这种话骗我,我早就听到了,太医说我再难有孕了,我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云靖泽捏住我的下巴,眼神碰撞到一起,满是坚定之色:“昭昭,会有的。
“朕是天子,一言九鼎,不会骗你的。”
我深深地看着他,却苦笑了一声,侧过头去。
不言不语。
目光满是麻木。
仿佛伤透了心。
睡意蒙胧间,我隐约听到了云靖泽低沉的嗓音。
他说:
“昭昭,别恨我。”
但如何不恨。
你杀了我挚爱丈夫。
如今我杀了你的血脉。
算是还给你了。
用一个本就不该出生的孽种,换云靖泽的愧疚。
是我赚了。
这个赌,我赢了。
6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孩子。
又是皇后所为。
不出半刻,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前朝后宫。
很多人都暗暗猜测皇帝会如何惩处皇后。
但更多人觉得云靖泽不会为了我这个厌恶之女,惩罚后宫之主。
更何况云靖泽登基时,孟家出了不少力。
我靠在床栏上,垂眸看着给我喂药的云靖泽,突然问道:“妾的孩子没了,陛下会为他讨回公道吗?”
云靖泽动作一顿,眼神晦涩地看了我一眼:
“她毕竟是皇后,也并非有意而为——”
我打断了他:
“妾身明白了。”
我推开了他的药,惨白的唇勾起一抹笑意,惨淡又空洞:“妾身此等卑贱之身,本就不配为陛下繁衍子嗣,皇后生而尊贵,孟家又是世家大族,身上流着高贵的血脉,才配诞下皇嗣,如今妾的孩子没了,对陛下,对皇后都是好事……”
语气轻飘飘的。
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
我假装没有看到云靖泽蓦然变得僵硬阴沉的脸色,将自己整个蜷缩在被子里,哭得浑身颤抖。
没有多大的声音。
隐约泻出的一声哽咽,破碎又痛苦。
云靖泽抬手将我抱在怀里:“昭昭——”
我却再一次推开了他:
“陛下,妾身累了,就先不伺候您了。”
云靖泽沉默了许久。
最终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我转头看向他离开的方向。
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笑意。
脸上哪里有半分方才的难过之色。
7
事实上,我一开始就知道云靖泽不会惩处皇后的。
皇后本就尊贵,孟家更有从龙之功,而且皇后并非有意为之,如果只因惩处后妃,而被陛下责罚,岂不是寒了孟家的心。
这件事发生之后,前朝后宫议论纷纷,却无人要求惩处皇后,原因便是我妖妃的名声。
前朝后宫无不想要将我除之而后快。
所以,我要的不是结果。
我要的是云靖泽的态度。
比如说,云靖泽最厌恶的便是有人以身份尊卑论惩处。
他并非自小就生长于皇宫的皇子。
先帝下江南
时与一歌姬一夜风流,歌姬怀了龙子,本想跟随先帝回宫,但当时皇后权倾朝野,竟想溺杀了歌姬,歌姬九死一生逃出来,生下了云靖泽。
云靖泽自小便知道自己的身世,刻意接近我爹,成为了我的侍卫,在被赶出武家后,被先帝认了血脉,领回了皇宫,却在后宫被欺辱数年,更是在先后的折磨下拼死挣扎求生。
先后更是当着众人,讥讽冷嘲:
“一个卑贱女也配为皇帝产子?”
“一个贱种,也配与本宫之子论高低?”
众人哄笑一堂。
哪怕,最后云靖泽在孟家的助力下,斩杀了数位皇子,登基为帝。
却也因此,深恨深恨先后的专横跋扈,忌讳后宫霸权,更厌恶人以尊卑贵贱论赏罚。
而我的话。
会让他想起先后仗着身份尊贵跋扈后宫的事情。
这是一根刺。
虽然极细,但是稍稍想起,便是密密麻麻地疼。
而我,需要再添一把力,让这根刺狠狠地刺入他的心——
“你本就卑贱,怀有龙嗣,却不声不响,害得陛下失了孩子,你该当何罪。
“去殿外跪着反省!”
闻言,我安静的起身,跪在殿外。
云靖泽一下朝便看到我的身影。
瘦弱,苍白。
他一愣:“贵妃,你怎会跪在这——”
可话音未落,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凤栖宫,像是想起了什么。
朝我伸出了手:
“跟朕走。”
我快速地抬头又垂眸,有些惶恐:“娘娘——啊!”
可下一秒便被云靖泽拉住手,稍用力,便将我整个抬起,紧紧抱在怀中。
一步又一步。
我靠在他怀里,安静的听着他胸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稳定又有力。
什么时候才会停下呢。
安安静静的。
和我的楚宥安一样。
很快了。
应该很快了。
8
回到宫中,云靖泽挽起我的裙摆,看着膝盖上青紫的痕迹,下颌绷紧。
动作小心翼翼地给我上药。
像是心疼我。
他问我:
“疼不疼?”
我点头:“疼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朕?
“我说过的。”
我微微一笑,在他错愕的目光中,重复起他曾说过的话:“她是皇后,惩处你必是你的错,你受着便是了。”
“陛下,这是你亲口说的,妾牢记在身。”
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拥着我躺到了床上,我的耳畔被他温热的气息环绕着。
他说:
“昭昭,以后你都不必去给皇后请安了。”
我垂眸掩下眼底的得逞,语气却清浅:
“谢陛下。”
云靖泽。
看你的皇后犯了错后,是如何的嚣张跋扈,肆意妄为。
和先后,又有何不同呢。
而我,柔弱无依。
才最需要的你的保护啊。
那日之后,云靖泽接连半月都宿在我的宫里。
甚至正月十五都未按照族例去凤栖宫临幸皇后。
这是从未有过的。
也是云靖泽第一次如此明显地踩了皇后的脸面。
至于我,也再未去给皇后请安。
她再恼火,也因云靖泽突然的态度,畏手畏脚,不敢拿我出气。
我的日子清闲自在。
是进宫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好日子。
但这只是暂时的。
皇后并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一日晌午,她亲自去金殿找了云靖泽。
那一夜,云靖泽便去了凤栖宫。
帝后两人重新回归了过去的亲密。
至于那日晌午,具体发生了什么,人人都很好奇,但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云靖泽曾经在后宫十分艰难,时常被先太子关进偏殿一饿好几天,曾经有一次差点饿死,是孟丽华无意闯进了偏殿,才救了他。
“孟丽华昨日重提此事,又亲手做了芙蓉饼,回忆往昔,云靖泽红了眼眶,两人冰释前嫌了,这半个月都宿在她那。”
说着,来人轻嗤了一声,不屑极了:
“陛下素来心软。”
我微微一笑:“但皇后出错招了。”
9
比起回忆,云靖泽更避讳提起过去的一切。
前朝的歧视,后宫的侮辱,皇子间的冷嘲。
包裹着云靖泽的过去。
云靖泽当时因
弱小被欺辱,皇后虽然救了他,但她如今重提此事,更像仗着恩情,提醒云靖泽重新回忆过去的耻辱。
云靖泽当下虽有所感触。
但回过神来,更会忌讳皇后。
皇后身份尊贵,自小备受宠爱,嫁给云靖泽后,身居高位,习惯了别人顺从她,却不了解云靖泽。
而我,日日研究月月揣测。
论起对云靖泽心思的了解,她不如我。
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认真地看向眼前一身夜行衣的男人,轻声道:
“怀明,皇后,不能再留了。”
男人。
正是楚怀明。
那个京中人人皆知的纨绔。
此刻脸上却无半分往日的懒散无赖,满是肃杀。
“我明白了。”
临走时,楚怀明翻出窗户,回头看着我,道:“嫂嫂,你也要一切当心。”
我一愣。
嫂嫂。
这两个字倒是许久未听到过了。
上次听到好像还是在很多很多年前,宥安出征前夕。
那时,他一身银色铠甲,依依不舍地与我告别,楚怀明站在我的身侧。
楚宥安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却认真:“怀明,我不在要好好保护你嫂嫂。”
楚怀明那时才将将九岁,却挺着胸膛,信誓旦旦:“放心吧,大哥,有我在,嫂嫂不会有事的。”
那模样像极了扮成大人的小孩子。
惹得我和宥安都笑了出来。
那时,多好啊。
但转眼间,一切都变了。
楚宥安死了。
楚怀明伪装成纨绔才能活。
而我,也成了人人嫌恶的妖妃。
10
皇后生辰之日,云靖泽为其操办了宫宴,遍邀群臣共同为皇后庆祝,臣子携夫人子女入宫赴宴,后宫是难得的热闹。
皇后皇帝高坐上位,我本为众妃之首,却被安排到宴会众妃之末。
不合规矩。
大抵是操办宫宴的宫人为讨好皇后故意安排的。
“贵妃,怎么坐得那般远啊?”
话音落在,立马有宫人跪下请罪,言及他一概不知,是我这个贵妃自己挑选了末位。
孟丽华叹了一口气,似怨似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拿我没办法似的,顾自地说道:“本宫记得你当年初入宫好像坐的就是那个位置,姿容绝艳,却
十分畏惧陛下,如今许多年过去,你都已为贵妃了,又刚失了孩子,但也不要耍小性子,陛下和本宫都是心疼你的。”
说罢,看向了身侧的云靖泽,嘴角带着几分笑意,一派端庄大气的皇后做派。
如果是过去,我该磕头谢罪。
自嘲几句讨皇后开心。
到如今,我不想了。
我起身跪在地上,深深地俯下身去,恭敬又温顺,可话语却刀一般锋利:
“娘娘倒也不必提醒妾身失了孩子的事,妾身没护好孩子,已自知罪孽深重,坐得远些,也免得陛下娘娘沾了妾身的晦气,如若不是舍不得陛下,妾身真想死了一了百了,也好去陪我那没缘的孩子,不必在这后宫碍眼——”
抬起头来,眼泪划落脸颊,尾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满脸凄然悲苦之色。
竟是一副了无生趣的绝望模样。
皇后傻了眼。
她本想借个位置安排这个由头,让云靖泽忆起最初我对他的抵触怨恨。
却不想,此时此刻,却成了我对云靖泽的深情表白。
满室寂静。
皇后表情僵硬:
“贵妃——”
可下一秒,云靖泽却打断了她:
“贵妃慎言。”
所有人都以为云靖泽要训斥我言语大胆。
可他的神色却柔和了下来,吩咐道:“扶贵妃到朕身边来。”
宫人赶紧搀扶着我起身,一步步走到云靖泽的身边,刚走至身侧,就被他牵住了手坐到了他身侧。
距离比皇后更近。
皇后的脸色铁青。
云靖泽却全然不顾,温柔的擦掉我的眼泪:“孩子总归还是会有的,昭昭万万不可再说这种丧气话,有朕在,谁敢觉得你碍眼,朕就杀了他。”
说着,他目光慢悠悠地划过众人。
锋芒毕露,带着一丝冷光。
众人心口惶惶,心虚地低下头去。
云靖泽又看向了皇后,语气漫不经心:“皇后,以后切莫提起之前的事了。”
皇后脸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却不敢此刻违抗云靖泽。
只能咬牙低头:“是,陛下。”
云靖泽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我抬头看他,目光满是浓浓爱意。
仿佛因他的维护,感动极了。
有了这个插曲,宴会的气氛有些低迷,云靖泽便让舞女表演助兴。
众
人见状,岂敢扫兴,不管心中作何感想,面上都得露出笑意。
但谁都知道。
后宫的天变了。
再也不是皇后独霸后宫的局面了。
我这个有名无实的贵妃,再不是过去一般可随意轻贱的人了。
我冷眼旁观宫宴之中的暗潮涌动。
嘴角微微上扬。
11
宫宴进行到一半,云靖泽已喝至微醺。
他白皙的脸上微红,靠在我的肩头,呼吸的热气缠绵在我耳侧:
“昭昭,你真的爱——”
可这时,一宫女提着酒壶走至面前添酒,可下一秒却突然从袖口拿出一把断刃,刺向了云靖泽。
电光石火之间,云靖泽用金樽挡住了断刃,抬起一脚将侍女踹开。
“小心!有刺客!”
众人才反应过来,尖叫出声。
“动手!”
侍女站起身怒吼了一声,此话一出,原本肃立在一旁的数十位侍女从腰间掏出长剑,冲向了殿内众人。
侍卫们提剑迎敌。
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时,那侍女再次朝着云靖泽刺了过来,这一剑的威势比上一剑更盛、更快,眼看着就要刺入云靖泽的胸口。
原本瑟瑟躲在一旁的我,拼着一死朝着侍女扑了过去。
侍女措不及防,猛地被我扑倒在地。
我死死抱住她的大腿,语气凄切:
“陛下快走!”
云靖泽震惊地看着我。
下一秒,我就被侍女一脚踹开,她恼怒至极,一剑刺入了我的胸口。
“陛下——”
我只觉眼前一片发黑,云靖泽脸色煞白地朝我大步扑了过来。
“太医!”
他一边嘶吼着,一边颤抖地抱着我,一遍遍说道:“昭昭,别死!”
我抬手轻抚他的侧脸,却擦得他满脸鲜血,声音细不可闻:
“别怕……”
我不会死的,云靖泽。
你还没有死呢,我岂敢先死。
但他不知我心中所想。
他只知道,这句话是我数年前在他即将饿死时,我救了他。
那时我便说:“别怕,你以后跟我到武家,做我的侍卫。”
而今,我又救了他。
此恩情,岂不能比过皇后。
12
等到我再睁眼,已是七天后。
而我也从贵妃成了皇贵妃。
也是本朝历年来第一个皇贵妃。
至于皇后——
“当时刺杀时,皇后竟然跑得比陛下还快,本来陛下并不会放下欣赏,但如今有您不顾生死,救驾在前,皇后就……
“虽然后来皇后请罪,陛下并未责罚,但陛下心中气恼,已多日不理会皇后的示好,甚至皇后不知从哪听说,您当时入宫初因一袭桃花舞迷惑了陛下,她也效仿您在桃花树下起舞,却被陛下当着众人训斥行为不雅。”
翠竹说时,满脸的幸灾乐祸。
皇后从来都是欺负我的,她倒霉了,翠竹自然高兴。
我喝着药,翠竹怕我觉得苦,备上了蜜饯。
可我早就不怕了。
这后宫的日子比药苦多了。
我一饮而尽,语气淡淡:
“皇后急了。”
而越急,越容易出错。
翠竹说得对。
如若没有我的不顾生死,皇后逃难,云靖泽不会放在心上。
但有我在,皇后之前对云靖泽的深情款款便显得虚情假意。
更何况,云靖泽想来多疑。
我微微一笑:
“孟丽华,再无出头之日了。”
放下手上的药碗,我抬眸看向窗外,才发现窗外梧桐竟有些发黄。
原来,已经快要到秋天了啊。
我记得,楚宥安棺柩抬入京的时候,梧桐也如这般微黄。
树叶缓缓飘落。
被来往的人踩得粉碎。
如我的心一般。
也该让他们血债血偿了。
“接下来,就是孟家了。”
13
三日后,孟丽华的庶兄孟长林在老家河溪占用民田,鱼肉百姓的事,被流民们来京检举。
最初没人把流民们当回事。
直到流民众目睽睽之下,撞死在了县衙门前。
鲜血流了一地。
人心惶惶之下,竟有流言蜚语传遍大街小巷:
“云家的天,孟家的地。”
说这天下是云,孟两家共享。
云靖泽亲自派心腹亲自调查此案。
不到七日,便查得水落石出。
孟长林不仅占用民田,欺压百姓,更在乡里乡外强抢民女,只要他看上的女子,不管是谁,都抢
回家,如若不愿,便打死了事,死的人不知有多少。
当地百姓听到他的名字,无不吓得闭门不出,浑身颤抖。
一桩一件,骇人听闻。
云靖泽大怒,当朝怒斥孟家主,当即下令关押孟长林,但孟家主却跪地求饶,言他只此一个儿子,求陛下宽恕。
情急之下,又再提当年助云靖泽为帝之事。
云靖泽沉默了片刻,竟然笑了起来。
众人不明所以。
下一秒,他下令直接处死孟长林,以平民愤。
孟家主当场昏厥了过去。
众人骇然,却不敢出声为之求情。
听闻此事,我轻抿了一口凉茶,语气轻飘飘地没什么重量:
“孟家主真是老了。”
他以为他提起过去,云靖泽会看到过去的恩情上,饶恕了孟家。
却忘了,云靖泽早就不是过去那个需要帮助的弱小皇子,而是至尊帝王。
此时此刻提起此事,在云靖泽看来,就是知恩图报。
而云靖泽深厌于此。
孟家主并不是笨人,他会很快发现这件事,然后作出补救,而云靖泽也不会真的要对孟家赶尽杀绝。
次日,孟家主醒来后,携亲眷长跪金殿不起,谢罪于众,请云靖泽宽恕他的冒犯,严惩孟长林,以绝后患。
皇后也素衣脱簪,请求陛下宽恕。
云靖泽终究是心软,走出殿外,打算扶孟家主起身,可就在这时,大理寺卿匆忙赶来,竟查出孟家书房内藏匿着与先太子往来的信件。
字字句句间满是亲近之色。
原来,孟家所谓的助云靖泽为帝的恩情,不过是当时孟家的表面之策。
私底下,孟家是支持先太子的。
一奴侍二主。
如果是过去的云靖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到如今,他不会如此了。
翠竹给我说着前朝发生的事情:“孟家主百般辩解,但陛下见都没见他一面,皇后闹着上吊自证孟家的忠心,被人救了下来,陛下也并未去看望。
“前朝也无人为之求情——”
不是不求情。
是不敢。
云靖泽的态度明了。
所有人都明白,孟家这座山即将要塌了。
14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唤声:
“娘娘,陛下来了。”
云靖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我连忙上前服侍他脱了外袍,用手帕轻轻擦拭额头薄汗。
一派的温柔体贴。
云靖泽神色慢慢柔和了下来,不复方才的紧绷。
他不说为何事不悦。
我便提也不提。
直至用了晚膳,他拥着我靠在床上,突然说道:“当年你初入宫,孟家便促成了楚宥安出征之事,却粮草不足,楚宥安带兵投敌,我记得当时监管粮草的人就是孟长林,后来孟长林获罪被贬至河溪,如今他又犯重罪,却是孟家唯一的儿子,而孟家虽扶持先太子,却也帮助了朕,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我心头一惊。
面上却浅笑嫣然:“妾不过一女子,怎敢妄议国政,妾只知道,陛下的决定都是对的。”
说着,依赖地靠在他胸膛,柔若无骨。
好似没有看到他探究的目光。
过了许久。
云靖泽才笑了一声,意味不明:“是啊,后宫不参政的道理,你都明白,却有人不懂啊。”
说着,他翻身压在我的身上,垂眸看着我,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却亮极了。
宛如黑暗中蓄谋猎捕的野狼。
凶狠,决绝。
他慢慢俯身,吻住了我。
许久不肯放开。
直至我呼吸不上来,才松口。
我震惊地看着他,却看到了他眼底的细碎的柔情。
这是他第一次吻我。
这是多年来的第一次。
云靖泽,终究信了我的深情。
我巧笑倩兮挽住他的脖颈,主动地贴近了他。
他一愣。
随即更加兴奋的倾尽所有。
朦胧间,珠纱床帘的流苏晃来晃去,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好似在庆祝我的胜利。
最后,我累极了,睡意蒙胧间,我听到他暗哑低沉的嗓音,他说:“昭昭,你想当皇后吗?”
我猛地清醒了过来。
连忙道:“陛下,万万不可。”
他一愣。
我强撑着身子跪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妾出身卑贱,能待在你身侧已是万幸,怎敢奢想后位,岂不是辱没了陛下英明,到那时,妾万死也难脱逃心中愧疚。”
说到最后,已是浑身颤抖,凄然泪下。
他挑起我的下巴:
“怕了?”
我摇了摇头:“妾不怕死,但妾怕极了百官为难陛下,能这样陪在陛下身边,妾知足了。”
云靖泽似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我却恍若未觉。悄悄地牵住了他的手。
似乎极度没有安全感。
宛如试图攀附大树的菟丝花。
而大树轻轻抖了抖繁茂的叶子,纵容了我的片刻放肆。
他说:
“别怕,昭昭,朕会护着你的。”
15
正如我所说,孟家彻底完蛋了。
过去他风光时,所有人都不得不避其锋芒,不得不委曲求全,但墙倒众人推,如今他风光不再,正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好时候。
更何况,孟家在,很多人不能在皇帝面前出头,他倒了,就是其他家族的机会。
聪明人不会放过这机会的。
短短三个月,上状孟家种种错处的人多不胜数。
一夕之间,往日风光无限的孟家已然入狱的入狱,流放的流放,如今只剩一片荒芜。
就连皇后也被禁闭在凤栖宫中。
云靖泽终究是念及她曾经的恩情,并未废后。
给她留着体面。
而在孟家主被流放前夕,我去看望了孟丽华。
她一身素衣,一头青丝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再也找不到往日艳丽高傲的模样。
只余一心凄凉。
她看着我,冷笑了一声:“你来干什么?看本宫的笑话吗?
“就算本宫落魄了,本宫还是皇后,你只是贵妃,你见我为何不行礼!
“你以为我倒台了,你就能当皇后了吗?你做梦吧,这后位你个贱妇一辈子也不配!”
她发泄着内心的怨愤。
我并未出生打断。
直至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我才说道:
“我从不稀罕后位。”
她一愣,看着我突然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想为楚宥安报仇,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我并未反驳,只是回眸看她。
她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
“你看云靖泽的眼神中没有情,哪怕你装得太像,但数年前,你与楚宥安曾来京赴宴,我见过那时你的眼神,和如今不一样。
“我也曾告诉过云靖泽,但他不信我。”
说着,她脸上笑意褪去,目光满是冷嘲:“说来真是可笑,哪怕你从未爱过云靖泽,但他却爱你,一直都爱。”
我想了想,轻声反驳了一句:
“不对,那不是爱。”
我感受过爱,所以很明确地知道,云靖泽对我从不是爱。
只是一种年少时失意,那便成功后加倍讨回来的占有欲。
爱应该是滋养的,温柔的。
云靖泽对我从来都是野蛮,粗暴,伤害。
而这些都,不是爱。
我从来都知道。
而我来此的目的不是为了听她说这些。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楚宥安,当年最后说了什么?”
当年,楚宥安离开江南后,再未回来。
再次等他的消息,他已成了叛军,尸首被压入京都。
而杀了他的人,就是孟长林。
我见不到孟长林。
但孟长林想来与孟丽华关系亲密,孟丽华应该知道。
而我,也的确赌对了——
“他说,他此生能有你为妻,是他之幸,望你从此将他忘却,好好生活。
“云靖泽许诺他只要自绝,便放你出宫,他同意了。
“他说,他愿赴死,只求吾妻此生安康。
“他说,昭昭,别为他报仇。”
孟丽华一次不落地告诉了我。
云靖泽没骗我。
楚宥安死之前,的确在求他放我出宫。
但云靖泽背弃了诺言。
我甚至能想到,当时的楚宥安是如何的坦然赴死,如何的不舍于我,又如何的满心期待我逃脱云靖泽。
但最后,云靖泽没做到。
他骗了楚宥安。
我不知是如何走出了凤栖宫,浑浑噩噩地坐在床上,脑袋一片空白。
好像想了许多。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喃喃自语:
“宥安,我有点想你了。”
还有对不起,我无法答应你。
我是要为你的报仇的。
你要等我啊。
16
孟丽华死了。
自裁于凤栖宫。
她临死之前,只我一人进出。
不少人怀疑是我杀了孟皇后。
毕竟之前她是如何作弄于我
,人人皆知。
而事实上,的确是我杀了她。
孟家害得楚宥安污名惨死,孟丽华更害我吃尽苦头,我对她岂会手软。
所以当云靖泽来我宫中,兴师问罪时,我欣然认罪:
“我是怨恨她,她害了我的孩子,让我再无做母亲的机会,难道我不该报仇吗!陛下心软能放过他,那她放过我的孩子了吗!
“那是我的骨血,是我千思万想的孩子,是我和你的血脉骨肉,她却害死了他!我岂能不恨她——”
字字如血,句句泣血。
眉宇间的凄然苦楚,让人不忍直视。
云靖泽再大的火气,也熄了下来:
“昭昭——”
可下一秒,就见我突然昏了过去,朝后倒去。
他神色一慌,连忙抱住了我:
“传太医!”
17
我有喜了。
已有一月。
云靖泽听闻消息,喜不自禁地大笑出声。
并且许诺我:
“昭昭,生下孩子,朕就封你为后。”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
“好,妾身都听陛下的。”
18
有了身孕后,后宫等人都以为云靖泽会宠幸旁的妃子。
却不想,他竟一连数月都宿在我的宫中。
“帝宠爱皇贵妃甚。”
此事传遍了大街小巷。
前朝不少朝臣提出异议,想要陛下雨露均沾。
但只要提出此时的大臣,不到半日,定会被弹劾。
人都是经不得查的。
谁又敢说自己一件错事没有做过呢。
很快有人便察觉出我的碰不得的。
前朝对我的异议声逐渐消泯。
云靖泽命令太医时刻不停地看护我,格外重视这一胎。
但他自己却先病了。
染了风寒,却迟迟不见好。
但哪怕,病卧床榻,都要亲手打了一个又一个小玩具。
他牵着我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怀念:“自小我母妃忙着逃难,活着都很艰难,儿时我从未有过玩具,当时我真的很羡慕邻居家的小孩,有爹爹亲手打的木玩具,后来,入了宫,有了爹,但生活却一点没好转,反而更加艰难。
“先皇后暴戾,见不得我好,恨不得我立刻去死,哪会给我什么玩具,而父皇也从未多看我一眼,只觉
得我是个耻辱,接我入宫,只不过是不想失了名声罢了。
“先太子有玩具,因为他一生下来便金尊玉贵,其他皇子也有玩具,因为他们的母妃不是有权就是有宠,满宫上下,只我一人什么都没有。
“我被先太子当马骑,被他踩断了手指头,被先皇后的宫人打的浑身是伤,父皇从不为我做主,任由我像一根草,被所有人践踏侮辱。
“那时我就发誓,将来我一定要给我的孩子打很多很多玩具,让他玩个够,我一定会做个好爹爹,将所有欺负我孩子的人统统赶尽杀绝。”
说到最后,他垂眸看向了我,喃喃自语:“昭昭,你说我可以当一个好爹爹吗?”
我抬头看。
他的目光微微涣散。
似乎有些神志不清的疯态。
我压住心口的恶心,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
“陛下,该吃药了。”
19
可这场小风寒,云靖泽却迟迟未痊愈。
反而越来越重。
不过半月,竟病得起不来身。
日日昏睡,他清醒的时间也一日比一日越来越短。
太医来了一轮又一轮,却全都束手无策。
甚至都诊断不出来究竟因何病重。
万般无奈之下,前朝事宜只能暂时交给我安排。
所有人都以为我一个妇道人家,怎管得好前朝重臣,怎安排得好前朝事务。
但是,很快大家都惊觉,前朝非但没乱,反而更有一派欣欣向荣之态。
云靖泽多谋却也多疑,寡恩又狠绝。
在他手下做事,百官无不提心吊胆。
而我却大为不同。
用一人便信一人,赏罚分明。
有女儿家的柔肠百转,又有男子般的果决勇谋。
前朝对我暂理国政的事,异议越来越少。
即使有看不惯女子当政的,也觉得我只是暂时的。
娘家也早无势力,能依靠的只有陛下的宠爱罢了。
等到云靖泽好转后,一切自然都会还于他。
但我却知道,云靖泽好不了了。
永远好不了了。
20
我最后一次踏入云靖泽休养的寝宫时,解开了肚子上一直绑着的小被子。
小腹平坦,哪有半分即将分娩的大腹便便。
云靖泽躺在床上,根本没力气起身,只能疑惑地看着
我。
我微微一笑:“我从未怀孕,这一切都是骗你的啊,陛下。”
云靖泽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浑身颤抖地指着我,想要说话。
可长期的药物,已然麻痹了他的口舌。
大张着嘴,却只能发出一阵阵粗喘。
像极了死到临头的狗。
我嫌恶地后撤了一步,却话却没停下:“让我想想该给你从哪说起,是从你三年前踏入我寝宫时的问我是否换了熏香说起,或者从我被皇后责罚致使流产,实则一切都是我故意为之说起,或者是从刺杀是我一手安排,还是你第一次吻我时,我便涂上了带毒的口脂说起。”
说到这,我语气一顿,目光充斥着冰冷的恶意:“或者,你如今的病重,并非真的因风寒,而是因为中了毒说起呢。
“陛下,你想从哪里听起?”
一桩又一桩。
我费心机设计了这么多年。
吃尽了苦头。
如今,才算是大仇得报啊。
云靖泽喘着粗气,费尽力气才说道:“我给了你皇贵妃,给了你无上的宠爱,你究竟为何如此对我!”
我毫不犹豫:
“因为你杀了楚宥安。”
闻言,他什么都明白了,激愤难平地嘶吼道:“你从未爱过我,你一直都在骗我,那个楚宥安不过是个卑贱武夫,朕是皇帝,他能给你的,朕能千倍万倍地给你——”
我笑意尽褪,冷漠地看着在床上怨愤的男人,好似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蚂蚱。
我心口的愤怒,无法压抑。
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一下又一下。
将他的脸扇得通红发青。
狼狈又可怜。
我捏住他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卑贱,他是武夫,他更是我的丈夫,是我发誓白头偕老的爱人。
“你杀了他,我便杀了你。”
这样,才算公平。
云靖泽自从称帝后,谁敢如此对待他。
他气得浑身颤抖,怒吼着我的名字:“武昭昭——”
可下一秒,却被我亲手灌进了最后一碗药。
一碗送他上路的药。
冷眼旁观他口吐鲜血,痛苦挣扎的模样。
他临死之际,我勾唇一笑:“云靖泽,下辈子做牛做马,都别再让我碰到你,不然我也会如这般将你千刀万剐。
”
他断了气。
死不瞑目。
挺好的。
睁着眼看我,如何一点点洗清楚宥安的一切污名。
21
云靖泽死讯传到前朝时,众臣哀号不断。
而我也因伤心过度,流了产在寝宫休养。
云靖泽无子,兄弟更是被他赶尽杀绝,也无子嗣。
一时间,前朝宛如梧桐的苍蝇,陷入一片混乱。
不得已之下,众臣纷纷跪在我的寝宫之外,求我这个皇贵妃代理国政。
不合规矩。
但不得不如此。
我从宗室中选了一个孤儿,按血脉来算,应是云靖泽十服外的侄子。
选他的原因很简单。
他父亲生前与楚家交好,他的兄长与楚怀明更是亲朋。
至于我自己——
我本就是活不长的。
毒熏香毒口脂,不会让云靖泽生疑心,但我本身也备受其害。
我开始成日的呕血。
但我不能死。
我要做最后一件事——
为楚宥安洗清了身上带的污名。
挺艰难的。
但我做到了。
22
大抵是心愿已了。
一日深夜,我梦到了楚宥安。
他一身浅青色的长衫,站在江南别院中的一棵桃花树下, 正抬头看着含苞待放的桃花。
长衫的青竹还是我为他亲手绣的。
我绣活并不算好,但他却十分珍惜,称赞了我一遍又一遍的好手艺。
我知他是哄我, 但也是开心的。
许多年过去了。
那些记忆,却依旧清晰得仿佛昨日一般。
我欣喜地朝着他走去。
一步又一步。
但是总是走不到他的身边,我慌了,迈开步子跑, 我大声地呼唤他的名字:
“宥安,相公,楚宥安!
“你等等我啊!”
可他却连头都没有回。
我心慌得厉害,怔怔地看着好似远在天边的男人。
下一秒,委屈得哭了起来,撕心裂肺:
“楚宥安, 你回头看看我啊。”
可没有人回应我。
我除了看着, 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而这时, 一阵风吹过,
桃花瓣满天飞舞。
我竟嗅到了一阵香气。
而楚宥安仿佛听到了我的哭声, 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看到我,他俊美的脸上勾出一抹笑容, 轻声唤道:“娘子。
“我等了你好久啊。”
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朝我走了过来,扬起了手上的包裹, 道:“我今日买了何李记的芙蓉桃花酥, 你向来爱吃,今日, 不如你我夫妻小酌一杯如何啊。”
好似这许多年, 我们从未分开过。
我愣愣地被他牵住了手,朝着石桌走去。
手掌是温热的。
路过桃花树下的一潭水时, 我在水中看到了此时此刻的自己。
再不是憔悴空洞的皇贵妃。
而是初嫁给楚宥安的武昭昭。
是当年江南城人人羡慕的楚将军的正头夫人。
是我曾经,最幸福的模样。
我笑着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粲然一笑:
“好啊,我要一醉方休才好呢。”
楚宥安。
再也不要分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