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此情已自成追忆
第 11 节 此情已自成追忆
我陪废太子幽禁七年,为他试毒,为他挡箭。
九死一生。
可他登基后,却封了青梅为后。
我,依旧是个卑微宫婢。
人人皆知他嫌恶我。
可当我到了年岁,准备离宫时,却被他牢牢攥住了手腕,质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心?!”
1
傅言辞要封后了。
皇后是他心爱多年的青梅,沈明月。
为示珍重,皇后冕服甚至是傅言辞亲手设计的,由我亲自送到了沈府。
沈明月身穿冕服,站在镜前,笑看着我:“桑枝,我美吗?”
我抬头看了过去。
正红色冕服上用金丝绣着展翅腾飞的凤凰,沈明月面容皎白如月,在一团花团锦簇间染上了几分风情,裙摆上镶嵌着一颗颗圆润珍珠,更娇艳欲滴,风华无限。
我突然想起,幽禁的第三年,傅言辞曾漫不经心地问我未来婚服上可喜欢什么。
那时,我已耗干了积蓄,正为明日膳食发愁,便说婚服上全缀满金叶子。
他笑了一声,说我俗。
不过片刻后又说,他也是。
如今,他已是帝王,婚服上却缀的满是西江进贡的珍珠。
珠圆玉润,名贵清雅。
是沈明月最爱之物。
我微微垂头,态度恭敬。
“沈小姐是京城第一美人,自然美极。”
一句话哄得沈明月笑开了颜:“桑枝,你真会说话,陛下怎会不喜欢你呢。”
闻言,我头垂得更低。
“奴婢也不知道。”
2
我初入宫时,傅言辞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百官无不敬仰其风采。
但,一夕之间,他却成了忤逆不孝的罪人。
被先帝幽禁冷宫。
那时,他宫里的宫人跑的跑,死的死。
只我没走。
一待便是七年。
那七年里,无数的明枪暗箭,我为他试毒,为他挡箭,有宫人妄图欺辱他,我便拼了命不要,也要保护他。
宫里都传我定然爱慕傅言辞,才会如此护主。
像条疯狗。
而等傅言辞洗清污名,复位太子后,很多人都猜测他会给我一个名分。
但,没有。
到如今,他登基已有三年,我依旧是个宫婢。
于是,所有人都猜测,傅言辞定然厌极了我。
不然七年的陪伴,数次的救命之恩,怎换不来半分垂怜,依旧要做些伺候人的活计,受苦受累还受伤。
所有人都不知道我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傅言辞。
但时至今日,我却有一丝明白了。
他困苦时,我是他唯一的救赎。
但他荣耀时,我便成了见识他曾经所有狼狈的罪人。
所以,他不喜我。
理所应当。
而这时,沈明月突然问道:
“那桑枝,你……你喜欢陛下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不喜欢。”
曾经,我对他的不离不弃。
是为了报答他曾救过我的恩情。
如今,我不离开。
是因未到二十三岁,宫女不能擅离皇宫。
而明日,便是我二十三的生辰。
3
回到宫中,我第一时间来到了金銮殿。
傅言辞安坐在龙椅上,灯光昏暗,又离得远,所以我看不清他神色。
只恭敬地垂头回禀:
“陛下,冕服并无不妥,沈小姐十分喜欢。”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垂眸看我,目光幽深,意味不明。
片刻后才说道:“伤,可好些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前伤口,还有些刺痛。
三日前,御史驳斥沈明月封后大典过于隆重,耗费人力物力,然后又斥责傅言辞对我这个有恩之人过于严苛,应当加以封赏,哪怕是个美人之位,也可以示仁德。
傅言辞大怒,抬起桌前杯盏便砸了过来。
正好砸在了我的额头上。
一时间血流不止,极其骇人。
我却不顾疼痛,跪在地上,语气认真:“陛下息怒,奴婢伺候主子本就是天理,怎敢挟恩求报,奴婢不求位分,只求陛下安康一生。”
这话是真的。
傅言辞曾救我一命。
我便要保护他平安顺遂。
但无人信我。
只觉得我做低姿态,是为了乞怜。
万分虚伪。
傅言辞更是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仿佛看我一眼都觉得恶心。
我识趣地退了出去。
回到房里,才敢放心地昏了过去。
幽禁的时候,我吃了不少苦,如今心口上还有一道箭伤,是为傅言辞挡箭留下的伤疤。
那时,我差点死了。
太医说我身子弱再经不住一点伤,而傅言辞砸我那一下,流了不少血,也让我晕了两天。
等醒过来,伤已被包扎妥当。
不等我问是谁好心帮我找了太医,便又被安排去沈府送婚服。
如今听傅言辞这么问,大抵太医是他找过去的。
我俯身叩拜:
“没事了,谢陛下关心。”
他没答我。
我便打算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嗓音:“桑枝,你十六岁的愿望,如今还是没变吗?”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带着某种压抑的,冷冰冰的暴戾。
我脚步一顿,却未回头。
“没有。”
“一直都没有。”
4
回到寝屋,推开门,依旧是一股苦药味。
嗅着药味,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我十六岁的生辰。
那日,冷宫中灯光昏暗,外面下着雨,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
一股冷风吹进来,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傅言辞用唯一的毯子将我们包裹在一起,于理不合,但那时并无人理会我们。
他问我:“桑桑,你有什么愿望吗?说出来,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我当时心里笑他说大话,但还是认真地答了:“奴婢只想到了年岁,便出宫。”
他愣住了。
“出宫?皇宫不好吗?”
我抿了抿嘴,语气却认真:“不好。”
“奴婢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平淡地嫁人生子,平淡地度过一生。
宫里人的凉薄,狠毒,凶恶,已吓破了我所有胆子。
可傅言辞却怒了。
他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看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那我呢?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我被吓住了,下意识地退后。
下一秒,他却将我抱在了怀里,温热的气息缠绵在我耳畔,撩拨得心尖发麻,发烫。
“桑桑,我会待你很好的,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诱哄。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抬手回抱住了他,说:“好。”
“奴婢陪着殿下。”
他喜形于色,对我说了很多。
他说等他复位,一定会封我为太子妃,待我好,说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说我与他是患难之情,无人能及得上我们的情谊。
我望着窗外的雨,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但他真的复位后,对我的一切承诺,都给了沈明月。
我并不意外。
只是暗暗想道:
“幸好,我从未信他的话。”
5
次日,御书房内又因我吵了起来。
我万分头疼。
却心里清楚,御史逼傅言辞给我名分,并非真的要彰显仁德,只是不想看到沈明月在后宫独大,沈府在朝堂上更进一步,便想让我分宠。
但却不想想,我真能分宠,哪能沦落到如此地步。
我心里叹了一口气,只听着,不言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桑枝,你怎么想的?”
语气淡淡,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这是他第一次问我的想法。
我心头一跳,上前跪在傅言辞下首的位置,头磕在地上,冰凉冷硬,却让我十分清醒。
语气认真又坚定:
“陛下,奴婢今年已二十三,已到了出宫的年纪,奴婢想求陛下赏黄金百两,让奴婢荣归故里。”
我没骗傅言辞。
我喜欢金叶子。
也想出宫去。
满室寂静。
御史的脸难看到了极点。
他或许以为,如此机会,我定会向陛下要名分,这代表着权力和地位。
但我要的却只是黄金,和出宫。
他抬头看向傅言辞,语气带着几分不屑:“陛下,此宫女既要金银之物作为弥补,不如遂了她的心愿,放她出宫——”
可下一秒,傅言辞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阴鸷冰冷,极为可怕,吓得他猛地咽下了所有话。
“滚。”
一声低吼,御史腿脚发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我也想走。
却被傅言辞死死地攥住了手腕,他垂眸看我,语气中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桑枝,你到底有没有心?!”
“你曾答应过我的,要在这宫中陪我。”
我回望着他,然后浅浅一笑。
“陛下,你也曾说,你会对我好的。”
傅言辞一愣。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放在我额上还没愈合的伤口上,纱布上隐隐透着几分血色。
这一刻,傅言辞脸色一白,仿佛碰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指尖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轻轻开口,一字一句:
“但是陛下,你待我,并不好。”
满室寂静。
只剩两道呼吸声。
我本想收回手,可下一秒却听傅言辞嗤笑了两声,声音宛如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嘶哑低沉:
“桑枝,真是如此吗?”
“还是说,你是为了池延之?”
6
池延之。
是在冷宫时看守我们的侍卫。
但他从未欺辱过我们,反而时常照顾。
我曾问起他原因。
他笑了笑,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气,回道:“桑桑,我从上官那看到了你的乡籍,我们是同乡,相互照顾本就是应该的。”
我当时是不信的。
但是冷宫那么多年,是他一次次给我送来了应急的银子,是他拦住了那些试图欺辱我的奴才,是他在我受伤时请太医买药材。
就连傅言辞都十分信任他。
才会在登基后,便把池延之调到了御前,官职五品。
前途不可限量。
乍然听到傅言辞提起他,我不由一愣,微微拧眉。
疑惑他为何突然在此时提起旁人。
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傅言辞定是知道池延之对我的心思。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桃花簪,脸上难得浮上了几分少女的娇憨羞涩。
这是池延之送给我的生辰礼。
他亲手做的。
他说:
“桑桑,明日便是你生辰了,我知道你在陛下身边定然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了,我这个亲手所做的小簪子一定不起眼,但我觉得你一定不会嫌弃我,而且还会戴上,对不对?”
说着,他满眼期盼地看着我,神色可怜极了。
我笑了笑便顺了他的意。
“好,我明天就戴上,其他人的我都不稀罕。”
他瞬间笑了起来,一身深蓝色侍卫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眼眸带着笑,轻轻靠近我几步,抬手间便将簪子戴到了发髻上。
靠近时带着一股冷冽的味道,像是皂角的余香。
我心头一滞,觉得距离太近了。
可下一秒,他便退到了安全距离。
看着我,轻轻笑:
“桑桑,好看。”
那一刻,我只觉得心口烫得厉害。
愣愣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等回过神时,正好对上他专注的眼神,他问我:“桑桑,等你生辰过后,咱们一道出宫回乡去吧。”
我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你是五品御前侍卫,前途无限——”
可他却打断了我的话。
满脸苦恼地看着我,道:“可我不懂人心诡谲,不懂官场规则,宫里荣华再好,我却只觉胆战心惊。”
“这不是我想要的。”
“许多年未见了,家中父母只怕都快忘了我的模样了。”
说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忐忑地望向了我:“桑桑,可以一起走吗?”
我许久未出声。
眼看着他神色越发失落,甚至强撑着笑想要哄我开心时,我突然笑了笑:
“好啊。”
“那我们一道回乡。”
7
那一刻,他的眼眸亮极了。
仿佛烫化了我的心。
我暗暗想道,看来我答应他没有错。
思念此,我抿唇轻轻笑了一下。
我看向傅言辞,脸上带着红,态度却是认真的:
“他喜欢我,我也想试着喜欢他。”
傅言辞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底尽是阴沉:“你就不怕我杀了他!”
我太了解傅言辞了。
所以一眼便看出了他故作凶恶的背后,掩藏不住的心虚。
我眨了眨眼睛,笑意更浓:“因为,您不会的。”
“陛下,如果你真是心狠之人,当年也不会因不想杀无辜之人而被陷害囚禁数年了。”
几年前,他因为上京闹事的难民们辩护,而彻底惹怒陛下,才招致囚禁。
难民们本是素不相识,他都肯出面维护他们的性命。
更何况,池延之不止一次帮助过他。
傅言辞,过去是清风霁月的太子殿下。
如今,即使成为帝王,我相信骨子里依旧没变。
就像,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肯给我名分,是亏待了我。
却无人得知,他登基前夕是曾说过册封我为德妃。
位居六妃之首。
但我,拒绝了。
“奴婢母亲便是被妾室逼杀,继母心狠将我卖入宫中,那时奴婢便发誓不为人妾。”
“请陛下,收回旨意吧。”
8
不为妾室。
皇帝的妻子,便是皇后。
可那时,封后的旨意已经送到了沈府。
给了闺阁明珠沈小姐。
他们才是郎才女貌,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有情人。
至于我,只是个皇宫中最不起眼的宫女。
是皇帝的附庸,是后宫的摆件。
过去是。
如今是。
未来,我不想是了。
金銮殿上,我深深跪拜他脚边,祈求他的怜悯。
傅言辞看了我许久许久,最终扭头离去。
至于那道圣旨,被他烧了。
火光中,我能察觉到他浓烈的目光,但我没看他。
不敢。
更不想。
无论过去有过何等情愫,缠绵牵绊。
都在今日斩断吧。
“殿下,如果出了冷宫,你想做什么?”
“那自然是开创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平和,百姓吃得饱饭,孩子们嬉笑打闹,人人都能放肆笑。”
我记得,那时他的眼睛亮极了。
仿佛穿透了冷宫的昏暗,直直地照进我的心里。
我心里停了一拍。
他问我:“桑桑,那你呢?”
我笑了笑,只说想吃饱饭。
但心里却想:
“太子殿下,奴婢只愿,您终得所愿。”
所以,此时此刻,我不希望您为了所谓情爱,册封一个宫女为妃。
世人不会说你仁德。
只会笑你色令智昏。
这是笑柄。
而我,不想让你成为笑柄。
9
“那你喜欢他么?”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傅言辞走到我面前,垂眸看我。
我认真地想了想,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次见池延之时,心里总是烫烫的。
是喜欢吗?
可能是吧。
我脸上浮上两抹红,带着一丝羞怯:“奴婢自小生活在宫中,又陪您在冷宫数年,还不知心悦旁人是什么滋味。”
傅言辞动作一顿,他深深皱眉,死死地攥紧双拳,指节泛着青,眼底是暴戾的风暴。
声音嘶哑:
“你从未喜欢过我?”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道:“平旗六年,你为救我心口被刺入一箭,危在旦夕。”
“七年,傅言若逼你给我下毒,许诺你万两黄金,你宁死不从。”
“九年,先贵妃试图毒杀我,是你替我喝了毒酒。”
一件又一件,光是听着都触目惊心。
更别说,其中凶险,我身在其中。
傅言辞眼圈越来越红,尾音沙哑得甚至出不了声,到最后,他目光飞快划过我额上血红,情不自禁地靠近了我几步。
想要牵起我的手。
“桑桑,你一次次救我,甚至自己的性命都不要,难道……就没有一点,一点的喜欢我吗?”
这一回。
是他第一次没有用尊称。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我们在冷宫相互依偎,相互取暖的时光。
但,我抬头看。
看到的却不是他的脸。
而是,一副华丽冰冷的帝冠。
这里是金銮殿。
不是四处漏风的冷宫。
他是帝王。
不是过去需要我救赎的废太子。
什么都变了。
没变的只有在他被迎出冷宫时,御史见到他牵着我的手,跪地猛磕头,然后高呼的那一句:
“陛下,尊卑有别。”
此话如雷般乍然响起。
傅言辞下意识地松开了我的手,快步走离我一米远。
而我,在人群中像个低贱的猴子,任人奚落。
我躲在他的身后,像往常一样,可他,却早已在众臣的簇拥下,走了。
没有回头。
我看到只是他的背影。
挺拔的,高高在上的,冰冷的。
那一刻,我便清醒了。
我不该和他有所牵绊。
冷宫太封闭了。
竟让我忘记了,在后宫中,宫女是不能犯错的。
犯错,就会死。
然后,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尽职尽责的宫女。
而宫女。
不该有妄想,更不该和帝王有所牵扯。
所以,此时此刻——
我躲开了傅言辞伸来的手,在他有些受伤的目光中,我却笑了。
“陛下,或许你忘了。”
“您也曾救过我的。”
10
那年,我初入宫。
因守夜不小心打瞌睡打碎了珍妃娘娘的琉璃盏。
珍妃阁的嬷嬷素来严厉,便要罚我二十仗。
二十仗,别说我,就是太监们只怕也命不久矣。
我自认有错,但罪不至死。
我跪在嬷嬷面前,哭得泪流满面,求她开恩,可嬷嬷冷笑了一声,开口便是冰冷冷的:
“拖下去打,免得惊扰娘娘。”
几个宫女拖住我的手脚,把我按在了长凳上,惩杖高高举起,闷热的大夏天却冷得我浑身发抖。
我本以为,我就要死了。
可这时,一个身影远远走来,看到这阵仗微微一愣。
嬷嬷宫女见到来人,纷纷跪倒在地,高呼:
“太子殿下安好。”
那一刻,我才知道,他就是传闻中深得民心的太子殿下。
他是那般地俊。
可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满脸泪水,问道:“这是怎么了?为何哭得如此可怜?”
没等我说话,嬷嬷便解释道:“殿下,此宫女疏忽大意,摔碎了陛下赐给珍妃娘娘的琉璃盏——”
他点了点头,又问我:“你今年几岁了?”
我颤巍巍地回答:“回殿下,奴婢今年十四岁。”
“还这么小。”
他勾唇一笑,看向了嬷嬷,柔声道:“嬷嬷,宫女年岁小,又是初入宫,难免会做错事,你多加嘱咐便可,不要太过严苛,更不可轻怠性命。”
嬷嬷脸都僵了,却只能点头。
“是。”
而我,也被救了。
而太子殿下带着身后内侍便离开了,夕阳下,他的背影如此地潇洒,宛如救人困苦的菩萨神仙。
不知为何,我心间汇聚了无尽的勇气,冲到了他面前,他一愣,垂眸看着我。
看着他清泠泠的目光,我才回过神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连忙下跪,怕得整个人浑身发抖,只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太子殿下救奴婢性命,奴婢一定会报答殿下的!”
他没有怪责我的失礼,反而让内侍扶我起来。
眼角挂着笑,便是风华无限:
“好啊,孤等着你。”
一眼难忘。
便是如此了。
11
我曾以为,傅言辞救我不过是不喜珍妃娘娘宠冠后宫,所以借机灭她的气焰。
但后来,我却明白了。
他救我,是因为他将宫女当人,将太监当人,将天下百姓当人,不分贫贱,不分地位。
他是个好人。
而这样的好人,在皇宫中却是最危险的。
所以他被囚禁,被打压,被欺辱。
我不愿他被按在尘埃中,便甘愿以身为泥,为盾,为剑。
为报恩。
更为自己的一丝丝私心。
但,那么点私心,也早已不知何时就消失殆尽了。
如今,看着已成帝王的傅言辞,他俊美,冷峻,高大,他身边所站的人应该是家世浑厚的大家小姐。
应该是千娇万宠的千金少女。
她们更能帮助他稳固朝局,更能让他肆意地挥洒心中抱负。
而不该是,一个无家世无地位,无法给予他任何帮助的宫女。
更何况,我也不想成为后妃。
那会让我成为后宫中的一个摆件。
或宠爱或冷落,都不由己。
我当了太久的宫女。
我也想过一过桑枝的日子。
或许,不荣华不富贵,但所思所念皆由自身。
何尝不好。
我再次跪拜在他的脚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陛下,如若您真的怜爱奴婢,就放奴婢出宫去吧。”
可傅言辞却捏住了我的下巴,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冷戾:
“绝无可能。”
12
“所以,你就求上了本宫?”
锦寿宫内,佛香回荡。
太后高坐,垂眸看我的目光泛着一丝冷光。
“你就不怕本宫以你蛊惑皇帝的罪名将你处死吗?”
不愧是母子。
连威胁人的话都如此相似。
我跪在地上,眉宇间却毫无惧色,而是分外坦然:“娘娘,奴婢离开了,陛下不过几年便将奴婢忘在脑后了,但奴婢如果是死了,陛下只怕再也不会忘记奴婢了,而且,太后难道不怕陛下心有隔阂吗?”
太后并非傅言辞生母。
而是傅言辞的姨母。
虽然是亲的,但是毕竟隔着一层。
她不会为了我,惹得陛下不快。
不值当。
太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很聪明。”
是啊。
聪明。
这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
不聪明的话早就死了千次万次。
我都快忘了,年幼时母亲还曾温柔地轻抚我的小脸,笑嗔我笨。
许久,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轻叹了一句:
“出宫去吧。”
我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太后家世浑厚,自然不希望陛下的后宫中有个宫女出身的后妃。
但我依旧觉得欢喜。
“谢太后娘娘。”
深深跪拜后,我转身离开,脚步不由自主地轻快了许多。
却在即将踏出门外时,被太后突然唤住,她看着我,眼神中莫名带着几分悲悯:
“桑枝,如果你留下,朝局稳定后,皇帝一定会将你封妃的,到那时,荣华富贵尽在手,难道不比宫外的清贫日子舒服吗?”
我不懂为何太后会突然说起这个。
但我想了想,认真地回望了她,道:“娘娘,您还记得珍妃娘娘吗?”曾宠冠后宫,艳压群芳的珍妃,谁能不知道。
如今的太后,当时的皇贵妃都被她压了数十年。
而珍妃,最初也不过是个宫女罢了。
13
珍妃是自小伺候先帝的宫女。
先帝初登基时,被权臣裴相把持朝政,后妃中无一人是他选择。
帝势力微弱,却为了迎娶珍妃,不惜与裴家共享天下。
但后来呢。
珍妃入宫后的确受宠,但裴相去世,陛下把控朝局,不过一年罢了,陛下便宠爱新人,再没入过珍妃阁。
即使珍妃难产过世,陛下也冷淡至极,草草下葬。
我顺着回忆,慢慢说着过去的事情。
“我曾数次见过先帝柔声细语地哄珍妃开怀,曾见过珍妃私下唤先帝的小字,亲密无间。”
“但后来,往日亲密便成了尊卑不分,昔年的患难与共便成了耻辱过往的见证者。”
兰因絮果。
往日亲密,昔日情爱,都成了皇帝的耻辱。
我自愿入冷宫伺候时,珍妃已不是往日盛宠之下的模样,而被夜夜梦魇折磨得形销骨立。
而所谓梦魇,不过是珍妃曾与先帝的点点滴滴。
甜的,缠绵的,都变成了噩梦,日日夜夜地折磨她。
皇帝犯了错,是有退路的。
但后妃没有。
特别是,无家世无背景的后妃。
死了,也就死了。
而已。
说着,我深吸了一口气,笑容却苦涩极了:“而奴婢与陛下的情谊不及珍妃,又怎敢奢望高位恩宠,只愿在宫外平淡一生。”
傅言辞问我,对他没有一丝心动吗?
有的。
我不是木头人,也不长石头心。
那七年里数不清的日日夜夜的相伴相随,眼神碰撞时,肢体接触时,十指交握时,耳畔厮磨时。
情不知何起。
一往情深。
但心动了又怎样?
喜欢过又如何?
改变不了我们身份上悬殊,改变不了我们理想上的差距。
他是傅言辞,是帝王,万万百姓期待着他的锦绣盛世。
他主动给不了我独一无二的偏爱。
只能在一次次地权衡利弊时,放弃我。
我不怪他。
但我也是人。
也会疼的。
我不想活成珍妃。
更不想如珍妃一般凄惨收场。
太后似是看出了我的所有想法,眼神中竟带着几分怔愣,片刻后,她仿佛疲惫了一般朝我挥了挥手,语气轻极了:
“走吧,走吧。”
我最后深深一拜。
然后。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14
我是在封后大典那日离开的。
没有通知任何人。
傅言辞知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册封礼上,百官静站在长阶两侧,傅言辞站在至高处,准备迎接自己的皇后。
太远了。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他应该是开心的。
毕竟沈明月是他心爱多年的青梅。
在冷宫时,他经常跟我提起和沈家小姐发生的趣事。
而沈家小姐也从未辜负他的深情,即使在冷宫中,我也时不时听到她的消息。
她明明是沈家嫡女,沈将军手握兵权,权柄在手,提亲的少爷公子能踏破门槛,可她却宁肯错过花季年龄,成为京城人人嗤笑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也只愿嫁给傅言辞。
此等深情,让人岂能不感动。
而沈家也因此帮傅言辞洗清了污名,迎他为帝。
两人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是真心祝福两人白头偕老。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傅言辞朝我的方向偏了偏头,可没等我看清楚,身后便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
“桑桑,该走了。”
是池延之。
他换下了那身侍卫服,一身青蓝色长袍,如竹般挺拔。
我笑了笑。
“好。”
我走了。
再见。
太子殿下。
15
舟车劳顿。
辗转半月,终是回到了乡里。
我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商。
我被卖入宫中,更非家中贫困潦倒,而是继母厌烦我,我曾深恨她,但继母前些年早已去世。
恨都无处恨。
老父见我的那一刻便是泪眼婆娑,诉说着许多年的想念,我不知他是真的想我,还是为了讨好我。
但我早已不恨他了。
初被卖入宫中时的悲伤难过愤恨,这些年里早已烟消云散了。
如今记得的只有年幼时他也曾将我高高举过头顶,哄哭着的我,还会亲自教我写字。
但,继母出现后。
他便变了罢了。
他与我母亲曾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却抵不过和继母的片刻温存。
任由母亲被他的冷淡折磨而亡。
但也是他,费尽周折打听到我在宫里的消息,托人找关系,给我送了几百两银子。
如今,我甚至不知道是该如何对他。
只能冷淡对待。
他察觉出我的冷淡,一时有些无措,而这时七岁的妹妹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怯怯地冲我笑着:
“姐姐。”
她是继母拼尽力气生下的孩子。
她不知道她的母亲害死了我的母亲。
只知道,我是她的姐姐。
是这世上,除了父亲外唯二的亲人。
看着她澄亮天真的眼神,我无法将继母的恨迁怒到她身上。
稚子无辜。
我笑了笑,上前揉了揉她的头。
老父见我喜欢她,便将她推到在我身边,妹妹手指细细的,揪住我的衣角,道:“姐姐,我给你收拾收拾东西去。”
我点了点头,任由她带着我走向了深处的小院。
是我母亲去世前曾住的云香阁。
父亲大抵是怀念起了和母亲的过往,如今这里还保持着母亲在世时的布置。
但,斯人已逝。
再怀念又如何呢?
正想着,妹妹突然从包裹里拣出一个玉佩,轻声问道:“姐姐,这是什么?”
我一愣。
看着她手中的玉佩,目光落在了最侧面的一个小角落。
上面刻着一个——
辞。
我小心地将玉佩放在手心,喃喃道:“一个故人送的。”
16
我记得那年是,被囚于冷宫的第五年。
傅言辞已非最初的潦倒可怜,而是在沈家的帮助下,可以随意进出冷宫。
我也不用为了膳食发愁。
只一日夜里,我被雷声惊醒,一睁眼便看到傅言辞正坐在我的床榻前,深深地凝视着我。
我被唬一跳。
可下一刻,手心却一阵温热。
我抬手一看。
竟是傅言辞常挂在腰间的玉佩。
我知道,这是先后留给他的一个遗物。
傅言珍爱非常。
本该小小的一个玉佩,在我手心却是千斤重,我连忙道:“殿下,这般珍贵的东西,奴婢不敢要。”
可他却说:
“珍贵之物要给珍贵之人,你且收着吧。”
月光透过窗,落在了他的脸上,华美无限。
那一刻,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太后说,皇帝是看重我的。
我当然知晓。
但再看重,在偌大后宫中,我都是一个物件。
见人要笑,要低声说话,不能惊扰贵人,不能放开笑,更不能放开哭。
荣宠或冷落,不过是帝王的一夕之念。
这样的生活,我过够了。
我不愿将一生赌在帝王之心上。
我想放声哭,放肆笑,不想成为一个后宫摆件。
我想成为一个人。
属于自己的人。
妹妹摩挲着玉佩,不由得心生疑惑:“那这位故人看来挺看重姐姐的,难道姐姐出宫时,他没挽留你吗?”
我突然想起几日前,傅言辞冷峻着脸,眼眶微微发红地瞪着我,质问我:
“桑桑,你说过,要留在宫中陪我的。”
我说过。
那一刻,我想起了那年夕阳下,风姿绰约的太子殿下勾着唇垂眸看我,随意一句话便救了我的性命。
同我说:
“等着你来报恩。”
那般地潇洒,那般地好看。
我喜欢。
我心动。
但皇宫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真心。
不能提。
不能想。
看着妹妹稚嫩的小脸,我轻轻地笑了一声。
说了一句谎话。
“没有。”
“他是贵人,最不缺的便是知情识趣的奴婢宫女,更何况——”
他已有心爱多年的皇后。
他哪里还会记得我。
17
后来,我接手了父亲的商行。
最初,困难很多。
父亲做了一辈子掌柜,大多数的铺面掌柜习惯了他的管理方式。
便不满父亲将商行交给一个女子管理。
更何况,我赏罚分明,却不容忍掌柜们贪污受贿。
接手后的第三个月,便有几个掌柜联合在一起去找了我父亲告状。
但在议事堂,一个个都被我辩得无话可说。
当他们无法用道理说服我时,便会用性别诋毁我。
我在宫里经历了那么多的凶险,早就不是会被一只老鼠跑,三两声苍蝇叫吓破胆的桑枝了。
三言两语便将他们一个个骂了回去。
骂得他们说出话,骂得他们抬不起头。
后来,他们意图想要谋杀了我,可还未等出手,便被早已是乡里府衙抓进了大牢。
没办法。
池延之如今早已是府衙里的一把手了。
无人知晓我与他的过往,只以为我和他只是凑巧一同回乡。
但,他护了我。
关系便传播开了。
父亲先是高兴,后来却是一脸忧愁。
家中无儿子,他一直想的是找个老实踏实的男子入赘。
而池延之,很显然不符合他的择婿标准。
他劝我说道:“桑桑,你是女子,在外经商总有些不方便,不如找个踏实的男人入赘我们桑家,你日后也能有个依靠。”
可我却想都不想便拒绝了。
“不用。”
“在宫中数年,我不信人心,更不信真心,我只信自己,如果在冷宫中,我处处依靠旁人,只怕我是活不到现在的。”
父亲看着我手中一道道的伤疤,念及过去听闻的种种凶险,眼眶不由微微发红。
但还是劝道:“桑桑,你何必如此极端——”
我叹了一口气,终究伸手拍了拍他的脊背。
我才发现,曾经年轻力壮的男人,如今却是如此地消瘦。
我心里微微发涩,但开口却是不用拒绝的坚定:“我不是极端,我只是,说出了现实罢了。”
父亲绷着脸,仍然一脸不满意。
小妹妹见气氛不对,跳出来说,我来做姐姐的依靠便是了。
惹笑了我和父亲。
父亲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我,终究点了点头。
“好,桑桑,父亲都听你的。”
我笑了笑。
妹妹牵住了我的手,抬头看我,稚气的脸上粲然一笑:“姐姐,将来我不嫁人,我就留在家里陪你,你别怕。”
我眨了眨眼,却不打算挫败她的心思,目光温柔:
“好啊,我等你。”
话一出口,我不由得一愣。
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曾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好,孤等着你。”
那时的他,大概也是我此刻的心态。
只是没想到。
未来的十年里。
陪在他身边的,真的是我。
18
再后来。
我成了商行说一不二的掌柜。
也是乡里人人皆知的女掌柜。
最初很多人等着看我的笑话,但后来却发现商行在我手上经营得越来越火热。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流言很快便停了。
“没人会破坏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这是我在宫中数年学到的道理。
我会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会帮助被丈夫长期欺压的妇女。
我不会给她们钱财。
因为柔弱的女子身怀钱财不会让自己过得更好,只会引来凶狠的饿狼。
我开了绣房,教会她们谋生的本事,然后让她们在此处做工换取钱财,食物。
女子,有了钱财,无论何时何地总要有底气些。
绣房的女子越来越多,我的名声也越来越大,甚至被传成了活菩萨。
但我却觉得,我只做了一些不足以外人道的小事罢了。
我更不会想到,这会因此让我再次见到傅言辞。
在我新婚的前一日。
19
傅言辞不再穿着皇帝的冕服,而是简单的白衫,裙边绣着青竹,宛若翩翩公子。
走在街上,不知吸引了多少少女的回头。
可不等人多看几眼,便不见了踪影。
此时此刻,他就站在我家院中的桃树下,同我品着今年新出的桃花酿。
一开口,便问道:“桑桑,你还好吗?”
我微微一笑:“我,挺好的。”
经营商行,开办绣房。
每日过得挺累的。
但却十分快乐。
一阵微风吹过,带起一阵桃花清香,他再次开口:“当初你不入宫是正确的。”
我看向了他。
仔细看,才发现这些年里,他的眼角竟有了几道细纹。
而他如今不过才二十七岁。
他品了一口酒,语气轻轻的,柔柔的:“我曾经以为我登基为帝,便可以呼风唤雨,可以一展抱负,但实际上,却只能抬一个又一个女人入后宫,以此来和朝臣达成所谓友好的协议。”
“我曾经不理解父皇为何会将珍妃抛之脑后,可后来却明白,他是帝王,也是男人,他拥有无上的权力,有无数想要讨好他的女子,而珍妃。”
他语气一顿,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意味深长。
“她太熟悉他了,太了解他了,他不想面对一个她,何尝不是不想面对曾经的自己,真实的自己。”
“你和母后自比于珍妃,你不想变成珍妃那般凄惨收场,只怕心中也是害怕我变成父皇那般薄情寡义的模样。”
“可我,终究是了。”
尾音带着一丝难掩的颤抖。
我知道。
这些年,他过得只怕不好。
沈明月为后,她的确是个好皇后,好人,但沈家却不是。
沈父自比国丈,处处插手国事,对傅言辞的旨令如若不满,便阳奉阴违,不予理会。
在朝中更是结党营私,欺压百姓,他儿子建造府邸,奢华程度更甚皇宫,当街强抢民女更是常事。
而最后, 甚至谋杀皇嗣。
一经暴露, 竟然意图谋反。
沈皇后在锦绣宫以死谢罪。
辅佐傅言辞称帝的沈家也被流放, 被砍头。
傅言辞的雷霆手段,震慑了朝臣百官, 再无人能阻止他的宏图大志。
可, 他也失去了曾不顾一切帮助他的沈明月。
以至于, 此时此刻,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成了他父皇那般冷清之人。
但我知道。
他说这些不是为了寻求安慰。
他是帝王。
他不需要安慰。
他只是宣泄罢了。
而我, 是最好的宣泄对象。
20
风吹过, 带上一阵凉意。
卷起一地桃花。
我才缓缓开口:“陛下, 我知道你不会的。”
“但,我的确害怕。”
珍妃临终时,母亲临终时,那副枯瘦可怜痛苦绝望的模样,都是为情所困。
我曾经不懂情有什么好。
有何值得女子这般留恋。
可后来,我懂了情。
便也惧怕情。
而且——
我拿起曾经的玉佩放在了他的手心,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帝王是不能被私情私爱裹挟的,你失去了什么, 就会得到什么,不是吗?”
说来的确冰冷。
但事实上,傅言辞的确失去了沈明月。
但却因铲除沈家, 得到了百官的敬畏,百姓的爱戴。
而且我相信。
傅言辞能够阻止沈明月的死亡。
但他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帝王。
他必须公平。
沈明月纵容沈家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的那一刻。
在傅言辞心里,只怕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
然后,默认了沈明月的死亡。
傅言辞说得没错。
我的确了解他。
所以我知道,在他的抱负,理想面前,任何人都必须让步。
包括我。
傅言辞并没有留下太长时间,一个帝王总有忙不完的事情,但他临走时,突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桑桑, 你这样挺好的。”
我一愣。
然后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地走远。
消失不见。
就像许多年前,出冷宫时一样。
高大的, 挺拔的, 冰冷的。
而这时,妹妹从内院跑了出来,大喊了一声:“姐姐,你的嫁衣做好了!快来看看!”
不等我说话, 一个身影跑了进来,笑嘻嘻地说道:“我帮我娘子看看吧。”
妹妹脸色一变,不高兴地瞪着即将抢走自己姐姐的男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不行!你出去!”
可池延之却不管。
两人一边比着谁跑得快,一边手忙脚乱地打闹着。
我看着他们的身影,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转眼看, 那个玉佩依旧在桌前,傅言辞没有拿走。
我看了看。
然后拿了起来,扔进了池塘里。
看着它沉在水底, 消失不见。
我笑了笑。
然后转身,跟上了妹妹和未来丈夫的脚步。
挺好的。
我这样,就是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