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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曾是惊鸿照影来

第 12 节 曾是惊鸿照影来

我是京城第一美人,也是万民唾弃的祸国妖妃。

皇后趁皇帝出征,将我毒杀。

自认为只要我死了。

皇帝就会重新变成她英明神武的丈夫。

可她不知道,我才是束缚皇帝嗜血好杀的最后枷锁。

我死了。

他,也彻底疯了。

1

我死于楚厉止出征的第二日。

趁着夜深,皇后派人围了我的栖霞宫,几个有力的嬷嬷束住我的手脚,将我拉扯到了她面前。

她一身华贵长袍,居高临下地瞥着我,先是欣赏了一番我的狼狈,再极尽恶毒地咒骂了我一番:

“你个贱婢怎么配为贵妃,压在我头上!”

“去死吧,你个妖妃死了,陛下就会重新想起我,重新变成我的丈夫!”

她尖厉的笑声环绕耳侧,面目狰狞可怖。

我冷冷地看着她。

她知道她恨我。

但我没想到她敢杀我。

毒酒火辣辣地穿过喉咙,痛不欲生,我无力侧头,却看到绣床上摆着一件刚缝制好的中衣。

楚厉止不喜宫中太软的料子,我便每月用棉布掺着麻线给他缝几件中衣。

这是本月的第一件。

原想着他出征前给他的。

但那日,我们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我便忘记了。

本想明日差人给他送到边关,如今——

只怕,再也送不到了。

意识消泯前最后一秒,我突然想起了楚厉止俊美英武的脸,亮如星子的眸,以及那句:

“幺幺,等朕回来。”

唉。

我就要死了。

楚厉止。

我等不到你了。

2

大抵是死得冤,我的灵魂并未消散。

而是穿过层层深宫,来到了边关处,楚厉止身旁。

他副将先来帐帘,他大步走进,银色铠甲闪烁着冷光,褐色下摆染着血,一步一步滴在地上。

不用想,他肯定是刚从战场上回来。

大抵是大胜,他登基已久,喜怒不形于色,可他副将脸上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陛下,您初次上阵便大捷,宋家那个老匹夫我看今后还敢不敢对您有不满。”

宋家。

皇后的本家。

宋将军是镇国大将军,兵权在握,手里有八万雄兵。

当初宋将军靠此辅佐楚厉止登基为帝,后来他登基后,却未收回兵权,以示对老臣的信任。

可如今,这却成了一种君臣之间的权衡。

副将愤愤不平地说道:“之前您不在,南蛮处处挑衅,他也不愿出兵征讨,说是为了防南蛮有诈,实际上是怪您罚了皇后禁足于入凤宫,逼您服软将她放出来。可他也不想想,皇后害四皇子殿下落水生命垂危,如此歹毒,难道不该罚吗——”

我心口一震,彻底愣住。

而楚厉止眉心轻皱,冷冷地瞥了副将一眼,副将猛地住了口,可很快,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楚厉止,小声问道:“陛下,您来时,贵妃娘娘没生气吧……”

楚厉止下意识摸脖后划痕,然后看到副将疑惑的眼神,他转过身去,语气冷硬:“她性子温善,并不喜与人生气。”

副将以为他是不悦。

可我知道,他是心虚了。

第一,我性格从不温善。

第二,我时常与他生气。

第三,离宫前,我和他,大吵了一架。

就为此事。

3

皇后妒恨我受宠,时常刁难我,上月更是挑唆刘美人,让她害我儿落入冰窟,险些没救回来。

刘美人被处死。

皇后也被禁足。

协理六宫的权力也被太后夺了去。

可不过三日,皇帝突然宽赦了皇后,将六宫权还给了她。

宫中嘲讽嗤笑声不知凡几。

当夜,我与楚厉止大吵一架,口不择言,骂他有眼无珠,不识真相,骂他枉为人父,更恨我自己身为母亲,却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他怒不可遏,扭头就走。

再相见时,便是我有孕昏倒,他出征的前夕。

我不想理他。

他亦无言。

只说让我等他回来。

我本以为,楚厉止是真的信了皇后的喊冤叫屈,才放出了皇后,却没想到他是受了宋将军的威逼,是为了边关战事。

而他御驾亲征。

只怕也是想借机收回兵权,再不受权将逼迫。

是我,想左了。

“出去吧。”

副将俯身告退,楚厉止的贴身太监明德才走了进来,手上拿着笔砚。

等他收拾好笔墨纸砚,楚厉止坐到了桌前,显然是要写信。

我飘到了他的身后。

见他先是给太后写了一封信,交代了一番宫中事宜,然后另起一张纸,抬手写道:

【幺幺,宫中一切可安好?】

停笔。

他听着营帐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叹了一口气,继续写道:【那日朕不该与你争吵,你有孕在身,小四又受惊落水,危在旦夕,朕该体恤你心有憋闷,更不该如此轻易放了皇后。但此次事出有因,待朕回宫后,定与你解释清楚,狠狠责罚皇后,让你出气。】

【为夫甚念幺幺,只愿二月后新春佳节能与幺幺团聚。】

4

我看着看着,只觉得像吃了整颗酸果子。

刚开始是甜的。

但余味只剩酸苦。

我看到楚厉止写信时嘴角勾的笑,看到他小心地将信封好交给了明德,可不等明德接到手上,他又微微拧眉,揣揣问道:“明德,朕出征不过半月,便服软哄她,会不会——太娇纵了她?”

明德怎敢回答,只能不知所措。

楚厉止想了想,又恼怒地将信拍在了桌上。

“算了,她最近恃宠而骄,胡言乱语,如若再哄她,她只会更捏着朕这颗心胡作非为。”

说到最后,他冷哼了一声。

我猜他定是想起了我与他的争吵时,口不择言所说的锥心之语。

瞬间,心狠狠揪在一起。

酸极了。

疼极了。

如若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相见。

我怎会舍得与他争吵?

我轻轻地将手放在他的肩头,想要再次触碰他的温度。

我想,定然是火热的。

往常冬日,我总缩在他的怀里,他笑我没有半点贵妃的端庄,竟像一只惰懒的猫咪。

我便佯装恼怒地用指尖挠他的胸膛。

挠得他痒痒的,猛地将我抱紧,扔到了床上。

便是一夜春宵。

可如今。

却是指尖冰凉,再也无人暖了。

我本以为,楚厉止不会给我信了。

但他终究还是将信给了明德,只不过吩咐了一句:“再冷贵妃一日,明日你再派人送回京。”

“等收到信,指不定该如何笑话我嘴硬心软,又在心疼她呢。”

说着,他无奈地笑了笑。

我看着,望着。

只觉痛苦如冰冷寒风,刺穿我的骨髓,肆意地撕扯着我的灵魂。

楚厉止满心盼着与我团聚。

新春佳节,花灯月下。

夫妻携手,幼子在旁。

多美好啊。

可楚厉止不知道,我已死了。

所念皆为妄想。

念此,我的心仿佛被人活生生掏了去,只余下一个空洞。

血淋淋地往外流着血。

鲜血淋漓。

痛不欲生。

5

信被送出后。

我便一直跟在楚厉止身边。

他出征沙场,我便在营帐等他回来。

有时等得晚了,我很是无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就看到楚厉止回来了。

昏暗灯光下,他锋利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暖光,阴鸷深邃让人不敢直视的双眸也染上了柔光,似是十分柔软温柔。

他是从战场上厮杀才得来的皇位。

无人能真的将他当作他父皇那般温善到毫无脾气的皇帝。

但,很多人都期盼他能成为他父皇,成为仁君。

他为此,收敛了性子。

不再御驾亲征,下令废除了严酷的刑罚。

他顺应民意,变了很多。

甚至变得不再像我曾视若神明的丈夫。

我生前,时常恍惚他是否真的爱我。

还是如后妃所议论一般只是将我高高竖起,为皇后当挡箭牌。

我曾是不信这话的。

但我儿险些惨死。

他却轻易放过了皇后。

让我真的害怕了。

所以我发了疯。

发了狂。

以至于最后一次相见。

那般狼狈,那般不堪。

我飘到楚厉止身旁,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低喃道:

“冤枉你了,真的对不起。”

楚厉止突然停下了笔,我以为他是发现了我。

抬头看他,眼神不自觉地带着一丝期盼。

这无人能说话的日子。

太难熬了。

可这时一个人随着风走进了营帐,卷起了一地黄叶。

不碰即碎。

很是不祥。

楚厉止微微皱眉,明德上前,轻声说道:

“陛下,宫里回信了。”

6

上次写信,已是七日前了。

楚厉止脸上一喜,连忙让他走近。

明德拿出两封信,解释道:“这封是太后娘娘的。”

“这封是贵妃娘娘的。”

楚厉止想了想,先看了太后娘娘的,看到宫中事宜一切皆好,皇后携众妃时常给他请安,四皇子也已经安好无恙,安置在她的寿德宫,一切安稳。只贵妃脸上过敏生疮,请安时脸戴轻纱,但也已大好,不必过分忧心。

楚厉止看到最后一句,眉心狠狠皱了起来。

他思索了片刻,又拿了另一封。

上面并未写很多字,只写了一行字——

【幺幺亦念陛下,愿陛下战无不胜。】

字迹是我擅用的秀隽体。

看来,皇后杀我之前的确做了很多功夫。

也不知谋划了多久。

明明只有一句话。

可楚厉止却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在字上摩挲片刻,脸色越发阴沉,随即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明德。

冷声道:

“你即刻回宫,务必亲眼看到贵妃安好无恙!”

皇后出错了。

她猜不到。

我私下给楚厉止写信,从不唤他陛下。

只称他的小字。

“柏聿。”

7

柏聿。

贞松劲柏,岁聿云暮。

先皇希望自己的小儿子成为一个才学不凡、手不染血的君子。

但他没想到。

楚厉止成了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战神杀神。

他从偏僻封地的小王爷,一步步走到至尊帝位,走一步杀一步,杀了弑父的逆兄,杀了把控朝野的先后,杀了谄媚惑主的党羽,杀了不服不敬的将士。

步步走,寸寸血。

事与愿违。

他早已沾了血。

但,他是君子。

他不拘于身份,可以和边关将士们同吃同睡,他不需将士们喊他陛下,只称将军。

在此处,他不是居坐高堂的皇帝,而是手持利剑、身先士卒的将军。

边关大捷,南蛮退缩百里之外,庆功宴上,将士们喜悦地大笑着,喝得酣畅淋漓。

楚厉止却时不时有些恍惚地眺望远方。

那是皇宫的方向。

他在担心我。

这时,一个小将士凑上前来,笑嘻嘻地问道:“将军,我看您时常看着您腰间的玉佩,难不成有什么渊源吗?”

楚厉止一愣,目光落在了玉佩上,玉泽温润,一看便知是常在手心中把玩摸索。

他勾起一抹笑,带着一丝柔软:

“无甚渊源,只是妻子临行前所赠罢了。”

妻子?

我心口一怔,大脑竟有一瞬息的空白。

这玉佩分明——

将士们闻言,纷纷感叹道:“帝后情深,让人羡慕。”

“不。”

楚厉止却摆了摆手,猛喝一口酒,道,“不是皇后。”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

只有近处的人听得清楚。

皇帝的妻子不是皇后。

还能谁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楚厉止却无知无觉,依旧大口喝着酒,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嗤笑了一声:

“也不对。”

“她本该是我的皇后的——”

尾音消泯于一丝隐秘的哽咽。

楚厉止摔了酒碗,死死攥紧玉佩,垂下头去。

除了我,无人看到这位在战场上见人杀人、见鬼杀鬼的冷血帝王,红了眼眶。

就像无人知晓。

那块他片刻不离手的玉佩。

是我所赠。

他口中那个的妻子,亦是我。

只有我。

他的皇后,也应是我。

他登基时,亲手所写的封后诏书上,写的曾是我的名字。

【宁国侯贺挼之女,贺幺幺,为朕正妃。朕外除奸恶,无内顾之忧,济朕艰难,同勤开国,今寰宇肃清,朕登大宝,允赖相成,宜正位号。今特遣使奉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以奉神灵之统,母仪天下,表正六宫。】

8

我十六岁嫁给他时,他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小皇子。

我是他的正妃。

陪他从偏僻封地,走到繁华京都。

贺家军十万雄兵,到最后所剩不过三万。

我无兄长。

父亲也因在战场上负伤,再无可能回到边关。

但,朝局动荡,人心不稳,南蛮更是蠢蠢欲动。

楚厉止需要一个将士在边关震慑。

宋家自然责无旁贷。

但宋家,需要一个皇后。

所以。

我的封后诏书被烧了。

一夕之间。

我由妻贬为妾。

宋家明珠,成了皇后。

而我,成了贵妃。

我不在乎后位。

但我,遗憾。

遗憾此生,再无机会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历朝历代,只有皇后才可以和皇帝生同衾,死同穴。

贵妃再如何贵重。

也是妃,是妾。

生死不离的待遇,只怕是与我无缘了。

念此,我突然觉得有一丝惆怅。

也不知,皇后如今将我的尸体扔在了何处。

那毒药太毒了。

我的死相只怕狰狞可怖。

楚厉止回宫后,我只怕早已臭了、烂了。

他,还能认出我吗?

又会将我安置到哪里去呢?

我轻飘飘地落在了楚厉止的身侧,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手心,试图感受一丝温度。

他大抵是喝多了酒。

脸红红的,眼神呆呆的,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玉佩的花纹。

我靠在他的肩头,语气轻轻的,仿佛怕惊扰他一般。

我说:

“楚厉止,我有点想你了。”

明明近在咫尺,但我想抱你。

却已成了痴想。

楚厉止,你快,找到我。

好不好?

与此同时,一道惊慌嘶哑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陛下,陛下!”

我抬头看。

原来是回宫数日的明德。

回来了。

楚厉止猛地抬头望了过去,只见明德神色极度仓皇,跌跌撞撞地朝着他扑跪了下来。

话没开口,便是哭声。

楚厉止愣了一下:“明德?你,这是怎么了?”

可下一秒,便突然想起了交给明德的任务,心口不安到了极点,他上前一步拽住明德的衣襟,厉声喝道:

“你见到贵妃了吗?她还好吗!”

明德抬头看,沙哑的嗓音伴着哭声,话语却说得清晰:“陛下,皇宫中不知何时起了瘟疫,皇后娘娘雷霆手段,遏制了瘟疫蔓延,但贵妃——”

他哽咽一瞬,身子不知是冷还是害怕,竟然瑟瑟发抖,“但贵妃不幸染病,已昏迷五日,太医说如若一月内不醒,只怕,再也醒不过来,陛下!”

9

楚厉止怔然一瞬,眼神木然,仿佛没有听到明德的话。

可他看向明德的眼眸,却被浓黑的墨色覆盖,他死死攥紧明德的衣襟,绷出手背一条条的青筋。

我看着他困兽般绝望的模样,飘到了他的身侧,想要去安慰他,可却什么都碰不到。

“别急,楚厉止,别害怕。”

我声音颤抖着,想哄一哄他。

就像许多年前,他初闻先皇驾崩噩耗,也是这般空洞无措的模样。

那时,我陪伴在他身侧,抱紧了他,一遍遍地说——

“别害怕,楚厉止。

有我在呢。”

但如今,我也不在了。

我的话,他再也听不到了。

哪怕近在咫尺,但人鬼殊途。

如今,我和楚厉止相隔的不是距离。

而是,生与死。

整个营帐是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楚厉止猛地松开手,表情狰狞怒喝: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说罢,他竟头也不回地朝着马棚走去,众人骇然,皇帝这是想要即刻回宫。

但边关如今还不算平稳。

前锋大将怎可不在?

可看到楚厉止阴鸷可怖的神色,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只有明德猛地抱住了楚厉止的双腿,阻止了他前进的步子,再开口,声音尖锐刺耳:“陛下,陛下!您不能回京啊!”

“贵妃娘娘昏迷不醒,太医们日夜不敢眠,只怕您回去了也于事无补。但眼下,南蛮一退再退,您收复失地指日可待,不然等南蛮重整旗鼓再来扰乱边关,百姓又要受苦了啊!陛下,您不能走啊!”

楚厉止一脚将明德踹开三米远,但明德却不顾疼痛又扑了过来,声嘶力竭:“陛下可还记得,贺老将军临终前,只收复失地一个心愿啊,陛下!”

“陛下,您是皇帝啊,陛下!”

你并非贵妃一人的夫君。

更是万万百姓的帝王。

“您怎可因私情私爱,不顾大局所向呢?”

10

此话如白日惊雷一般轰然响起。

楚厉止挣扎的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向明德,身后将士也纷纷跪地恳求,他漆黑的眼眸中浮出几丝迷惘。

这一瞬,他宛如稚子一般无措。

我站在他的身侧,虚虚地牵住他的手。

却感受到了浓烈的哀恸。

他在哭。

楚厉止,心里在哭。

我也想哭。

我想告诉他,不要为我回京,这一切都是皇后为了掩盖是她毒杀了我的计划。

我,早已死了。

楚厉止你是帝王,你是身负万万百姓的帝王。

绝不可为我冒险。

但我说了。

他也听不到。

明德再开口,声音里是难以掩盖的悲恸:“陛下,贵妃娘娘最为珍爱陛下,定然也不愿您回京冒险啊!”

此话一出。

楚厉止再无挣扎。

他宛如被冰冻一般怔在远处。

他的身后跪拜着奉他为主的万万将士,等待着跟随他收复被侵占两朝的失地,威慑南蛮。

这将会是楚厉止的帝王史册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楚厉止转过头,眺望远方。

许久许久。

不肯眨眼。

直到落下一滴泪来。

他薄唇轻启,却无人听清他的那一句:

“那我的妻子,怎么办?”

“我的幺幺,怎么办?”

除了我。

我心如刀绞,上前抱住了他亦如往昔般挺拔雄伟的身体,感受到了绝望从他心口处无止境地弥漫。

我轻轻说:

“没关系的。”

“楚厉止,别怕。”

我陪着你。

所以。

别怕。

11

楚厉止留了下来。

征战南蛮。

他在战场愈加狠戾阴鸷,所到之处,尸魂遍野。

南蛮一退再退,直至被迫交出了失地,并愿俯首称臣,每年进贡牛羊马匹。

将士们站在痛失近百年的失地上,欢声笑语,载歌载舞。

却无人发现。

自那日起,他们的帝王再无欢颜。

他夜半梦魇,仓皇惊醒,日日不得安眠。

可白日里,他又必须重穿铠甲,带领将士冲锋陷阵。

不到半月,便形销骨立。

战事一停,楚厉止便片刻不停歇地奔赴京城。

七日七夜。

昼夜不分地策马奔腾,楚厉止身上的伤疤愈合了又裂开,愈合了又裂开。

但他早已无暇理会。

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尚在皇城、昏迷不醒的妻子。

我看着,望着,也疼着。

我想告诉他。

楚厉止,不要急。

可,就在他们踏入皇城之时,只听到遥远深宫中传出沉重的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贵妃,薨逝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出声来。

接着,百姓中竟有人大笑了出来。

嚷嚷道:

“妖妃死了!真好!陛下刚收复失地,妖妃便死了,双喜临门啊。”

“这妖妃不知残害了多少忠良,年初还进谗言,让陛下流放了王太傅一家,王太傅多好的人啊。”

有人疑惑生问:“可王太傅不是因为贪污受贿,买卖官位才被处置的吗?”

“我才不信呢。还有,皇后多贤德啊,这次瘟疫如若不是皇后处理得当,不知要死多少人呢!可这么好的人,却被妖妃骑在头上,到如今连个皇子都没有。”

“那这么看来,妖妃死了的确很好。”

不少百姓纷纷点头附和。

无人发现,最开始开口的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悄无声息地隐匿进了人群中。

一道冷沉的嗓音,在明德耳畔响起:

“跟上去。”

“把他们俩给朕抓回来。”

明德连忙侧头去看楚厉止,才发现,自己喜形不露于色的陛下,竟脸色煞白,颤抖着肩头。

眼睛猩红地盯着自己,宛如鬼魅一般。

明德连忙点头称是。

我俯在楚厉止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像是在哄哭闹的幼子一般。

温柔地,轻轻地说:

“别在意,楚厉止。”

“流言蜚语罢了,我从不在乎。”

这许多年来。

皇后的拙劣把戏罢了。

我从不放在心上的。

所以,不必为我生气。

12

我跟着楚厉止策马进了深宫之中。

皇后闻讯赶到,楚厉止却看都不看她一眼,下了马,一步一步走到了栖霞宫前。

栖霞宫前却只寥寥几人跪拜——

甚至几乎都是宫中奴婢。

毫无贵妃的尊贵体面。

楚厉止想要进入宫中,可皇后拦在了他前面:

“陛下,贵妃染疫而死,此病传染性极强,以防万一,您万万不可入宫啊。”

可楚厉止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带着浓烈的讥讽:“皇后,朕要见自己的贵妃,也要经过你的允许吗?”

皇后脸色微白,却强撑着说道:“陛下,妾都是为了陛下的龙体着想啊,贵妃在世的话,也一定不想看到陛下如此不珍爱自己的啊。”

义正词严。

“陛下,三思啊。”

皇后跪拜在他脚边,闻讯赶到的官员们也跪地附和。

可楚厉止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栖霞宫。

这般无视,是不将所有人放在眼里。

皇后更是被当着众人下了脸面。

我回头看,看到皇后甚至端不住往日的端庄大度,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死死掐住身边宫女的手,显然气得不轻。

但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更不敢再拦。

哼。

活该。

气死你。

我喜滋滋地勾了勾嘴角。

而这时,耳畔响起楚厉止温柔的嗓音:

“贵妃,朕回来了。”

侧头看,楚厉止慢慢踱步,走到了床榻前,寝宫中满是苦药的味道,阳光照不进来,阴沉沉的。

床榻上的女人紧闭双眼,细白的脸上满是水痘留下的伤疤。

斑驳,可怕。

眉眼的确和我有几分相似,但我一眼便看出这具尸体并不是我。

毕竟中毒而死的死相,可不会如此安详。

也不知是皇后从哪找来的尸体。

13

楚厉止抬起手想要碰“我”,可指尖颤抖得厉害,迟迟不敢落下。

再开口,嗓音沙哑哽咽:

“幺幺,我回来了,柏聿回来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我收复了失地,我把曾经欺负我们,打伤岳丈的南蛮人打得屁滚尿流,他们说愿意奉我为主,我帮你完成了贺老将军的遗愿,咱们大哥也没有白死,我报仇了,你高不高兴,幺幺,你笑一笑好不好?”

“我”依旧沉睡。

楚厉止再也压不住喉间的哽咽,眼泪一滴滴地落了下来:“幺幺,你是不是怪我没有马上赶回京陪你?我错了,我错了,幺幺,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架的,不该饶了皇后。你说得对,我不配为夫,更不配为父,你打我骂我,别睡了好不好?”

“幺幺,幺幺,你睁开眼好不好?你不要——不要留我一个人,我会害怕的,我怕极了……幺幺,求你了……”

说着,他捧起了“我”的双手,贴在自己脸侧,可下一秒他神色猛地一变,将手放在眼前,细细摩挲。

然后脸色愈来愈难看。

最后猛地将手甩开,眼睛里充满血丝,宛如被激怒的恶鬼:“不对!”

“这不是幺幺!”

他,终是认出我了。

皇后又出错了。

她为了找到与我有七分像的女子的确不易。

但她忘了,我从不是京中娇养的贵女。

我是将军之女,自小骑射绝佳,后来又在封地上,吃了不少苦。

双手不可能如此细白娇嫩。

楚厉止,一定能认出我的。

我相信他。

我从来都相信他的。

看着男人无助地在大殿上踱步,宛如困兽一般嘶吼。

他泪如雨下:

“我的幺幺,在哪!”

可就算我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畔回应他,我说:

“我在这啊,柏聿。”

但他看不到我。

更听不到我说的话。

上天总是如此。

当人以为苦尽甘来时,就会给你重重一击,将人打碎。

然后告诉他。

嗯。

这就是天命。

14

除我之外。

无人知晓,楚厉止在栖霞宫发生的事。

皇后更不知道,楚厉止早已发现了尸体的端倪。

楚厉止以极平静的态度骗过了所有人。

他大办了贵妃丧仪,禁食七日,最后,加封我为孝懿皇后。

百官无不惊骇。

生死两皇后,怎可如此荒谬?

可楚厉止执意如此。

无人能拦,亦无人敢拦。

我的妖妃之名满朝皆是,不少人将我当作是褒姒妲己,妖言惑主之流,期盼着我死了,他们的帝王就能成为千古仁君。

可,在他重新启用酷刑,连续就地斩杀僭越大臣后,众人才发现,朝堂上再无一人能够抚慰帝王之怒。

楚厉止宛如失了刀鞘的利刃,冷光闪闪,触之即死。

朝臣百官惶惶不安,生怕这把刀落在自己脖颈上。

百官开始怀念贵妃。

可与此同时,楚厉止仿佛忘记了贵妃。

独宠皇后。

每次去后宫都宿在皇后寝宫之中。

哪怕贵妃宠冠后宫之时,楚厉止也会因太后的话,去去其他妃嫔宫中。

可如今,楚厉止仿佛忘记了所有人,只记得皇后。

后宫对皇后不免有些怨怼。

而这时,皇后亲弟宋成书被吏部检举,强抢民女,逼奸臣妇,甚至纵容恶仆当街毒打百姓。

后院里更是被挖出数十具尸体。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无一不是伤痕累累。

惨不忍睹。

此事一出,前朝肃然。

不到一日,楚厉止便判了宋成书砍头。

前朝无人敢为其求情,生怕牵连自身。

但宋成书和皇后感情深厚,皇后怎能不为之求情?楚厉止不愿见她,皇后便跪在御书房外不肯离去。

直到天色昏暗,皇后摇摇欲坠,楚厉止才姗姗来迟。

脸上带着几分关切:“皇后怎会在此?”

皇后心焦如焚,嗓音沙哑:“陛下,臣妾弟弟年幼无知,做出此等恶事,臣妾求陛下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本以为,皇帝会斟酌片刻。

可谁知,楚厉止想都没想便答应了:“既然皇后如此说了,那便改为流放吧。”

此话一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毕竟宣判已下,金口玉言,怎可朝令夕改?

皇帝身后的官员跪地劝诫:“陛下,万万不可——”

可楚厉止却看都不看他一眼,扶着皇后慢慢离去了。

皇后见他如此温柔,眼神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无言。

楚厉止笑着安慰道:“皇后,不要担心了,等你生下皇子,朕大赦天下时,你弟弟不就回来了?不然,朕轻易放了他,要如何向百姓交代啊?”

皇后一愣:

“皇子?”

楚厉止点头:“是啊,朕虽有四个皇子,却还没有嫡子呢。”

但,实际上在世的只有四皇子。

前三个皇子,都已夭折。

“四皇子是孝懿皇后所生,难道不是嫡子吗?”

皇后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试探。

楚厉止却恍然未觉,不耐地冷哼了一声:“四皇子愚钝,不堪大用。”

“朕都指望你了,皇后。”

此话一出,皇后先前衰败的气色瞬间红润了起来:

“是。”

“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

可她不知道。

等她走后,楚厉止脸上再无一丝柔情,那双眸的漆黑阴沉,像极了藏在暗处的毒蛇,等待着给敌人致命一击。

15

宋成书改判流放的消息一出。

不知是谁传出的是皇后为其求的情,陛下深爱皇后,金口玉言都能改。

流言愈演愈烈。

最后更有人传宋皇后有前朝隋皇后之风,身在后宫却不安分守己,意图把持朝政,干预政事,妖言惑主。

我看到皇后在入凤宫气得脸色发青,一鼓作气地砸碎了满宫的瓷瓶。

我只觉得万分爽快。

这种有苦难言的委屈,皇后逼我尝了五年,如今也该轮到她尝尝了。

只是可惜。

当初她费尽心思抹黑我,任旁人再来挑拨不满,楚厉止一个字都不信。

反而费尽心思地哄我开怀。

他爱我,又自觉我因他受了委屈,自然待我万分小心。

但皇后,却没这个待遇。

甚至一次次去找楚厉止,都被拒之门外。

她愈发焦躁不安,直至一日急火攻心昏了过去。

这才被查出已有二月身孕。

消息一出,楚厉止毫不犹豫地放下国事,来看她。

“皇后这是怎么了?”

皇后委屈地靠在楚厉止怀里,哭得梨花带雨:“陛下,臣妾一心一意都只有您一人啊,绝无插手前朝之心,您要信臣妾啊。”

楚厉止笑了笑:“可,宋成书不正是你求情改判的吗?”

皇后一愣:

“陛下——”

可楚厉止却已牵住她的手,温柔地安抚道:“好了,现如今什么都不要紧,你安心生下皇子才是最重要的。”

皇后瞬间忘记了所有,难得露出几分娇柔姿态,小声道:“陛下,今晚留下陪臣妾吧,臣妾心中害怕。”

楚厉止看了看她,却拒绝了:

“不了,宋美人那已经在等着朕了,朕去瞧瞧。”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回头看。

只见皇后恨得掰断了长甲,柔美的脸上满是冰霜,隐隐狰狞:

“宋美人。”

“父亲真是用心良苦,担心我孕中无法伺候陛下,便送进来一个堂妹,真是贴心啊!”

说着,皇后脸色隐隐发青,很是不祥。

她的婢女翠玉连忙安抚道:“娘娘,万万不可动气,等您产下龙子,宋美人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而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恭敬的嗓音:“娘娘,该喝药了。”

这是皇后有孕后,皇帝日日亲赐的。

以示珍爱。

皇后脸色微微缓和。

翠玉连忙宽慰道:“陛下真是心疼娘娘,担心娘娘孕中受苦,连这安胎药都是亲自命太医院配的,当初——”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极轻:

“可是孝懿皇后都没这待遇呢。”

皇后瞥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贺幺这个贱人死后,本宫的日子的确是舒服多了。”

端起药,皇后慢悠悠地嗤笑道:

“本宫还以为陛下有多爱她呢,这才过了多长时间,不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本宫只恨自己没能早点除掉她,也不用被她踩在脚下五年时间。”

她喝下了药,苦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自然没注意,门口有个小宫女悄悄地离开了。

16

穿过一道道宫墙,小宫女最后站到了栖霞宫内。

早日亮堂堂的大殿,如今却遮住了门窗,密不透光。

小宫女将听到的一切如实禀报,然后退去。

临走时,她心念一动,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帝王挺拔的身影藏在暗处,一丝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

她呼吸一滞。

这满宫满墙,竟都是已逝孝懿皇后的画像。

坐着的,躺下的,站着的,笑着的,微微皱眉的。

情态生动。

栩栩如生。

而他们的雄伟如高山般的帝王,弯了腰,肩头微微颤抖。

仿佛在哭。

她入宫晚,不知道已逝的孝懿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更不知帝后两人到底是如何的感情,才能够让一个拥有一切的帝王在失去她后,痛苦地日日画她的画像,日日藏在她生前所居住的房子。

仿佛如此。

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17

皇后日日喝苦药,只为了平安产子。

可最终事与愿违。

她早产了。

宋将军被人弹劾懈怠军务,且私下与南蛮交易,有来往书信和宋家印章为证。

楚厉止雷霆手段,不到七日,便清查了宋府,缴获了宋将军多年来所得的非法金银。

宋家财库,竟是国库的三倍有余。

金银之多,让人瞠目结舌。

铁证如山。

宋将军辩无可辩。

被判在秋后斩首示众,宋家一百三十口流放岭南。

皇后听闻消息,便昏了过去。

惊动胎气,怀胎八月便受激临产。

那一夜,入凤宫上上下下不得安宁。

一个个产婆被送进去,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一声声痛苦的哀号在半空中环绕。

久久不断。

等楚厉止姗姗来到时,皇后所生下的皇子,已清洗干净,放在了她的枕边。

见到他来。

皇后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陛下,陛下,你总算来了,臣妾为陛下生下了一个皇子。”

“好。”

楚厉止抬手轻抚婴儿的小脸,皇后却注意到他指尖鲜血染到了孩子脸上。

显得极为不祥。

“陛下手上为何有血?”

楚厉止笑意浅浅:“闲来无事,便去刑场监刑了,可能刽子手砍头时用力过猛,血溅到了身上吧。”

皇后闻言脸色更是难看。

可楚厉止却笑意更深:“皇后觉得晦气?”

“这孩子出生时,外祖便死了,多可怜啊,方才,也算是相见了。”

皇后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楚厉止有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哦,我忘告诉皇后了,今日死的犯人啊,是宋将军啊、你的父亲、这个孩子的外祖啊。”

皇后脸上血色尽褪。

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我在一旁,看着楚厉止嘴角的笑意,愉悦的,冰冷的。

可怖的。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在刺激皇后。

只因,当初我艰难生产四皇子时,皇后趾高气昂地来到了栖霞宫,告诉了我兄长战死的消息。

我悲痛交加,险些一尸两命。

自然知道亲人惨死之痛有多痛。

甚于锥心。

皇后,如今也尝到了。

18

宋家流放之日,皇后产下五皇子,被赐名为楚萧。

第二日,便被封为太子。

太子早产,身子孱弱,皇后初次孕子,不知该如何抚养幼子,一出生,太子便被送入了梦回阁,交给嬷嬷奶娘抚养。

即使是皇后,七日内也只可看一次小太子。

所有人都在感叹楚厉止对小太子的用心和珍爱。

可我却看到了皇后母子分离时的刀绞之痛。

病弱的太子不在眼前。

皇后便时刻担忧不安,精神时刻绷成一根线。

就差一个导火索。

便可引燃。

而太子一岁时,意外落水,生命垂危,这让皇后彻底发了疯。

她不问证据,不求真相。

就地打杀了伺候太子的宫女太监。

共十一位。

几乎都是皇后多年来的心腹。

可她却毫不留情。

那一日,后宫遍地是血,宫人们的哀号声环绕在半空中,腥臭的血腥味更是浓浓不散。

等楚厉止姗姗来迟,一切都已结束。

遍地尸体,满目疮痍。

皇后却无知无觉地笑着看着。

那日之后。

皇后再无贤德之名。

前朝后宫再提起皇后,再无一丝称赞,而是满口骇然。

只称她为:

“祸国妖后。”

和,曾经的我,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楚厉止再次来到了栖霞宫。

看到满墙画像,笑得却是肆意:

“幺幺,你看到了吗?”

“当初,皇后千方百计地抹黑你的名声,万万百姓不知你心中温善,只道你是妖妃,如今,我全部还给她了。”

“她害我儿落水,让你受锥心之痛,朕也还给她了。”

“那些个宫人都是她的狗,当初替她卖命,费尽心思地想要害你,我便让皇后亲手送他们上路。”

“幺幺,我就要为你报仇了。”

“你开心吗?”

昏暗中,他面色惨白,眼底惨红一片,像一片冬雪,稍稍有一丝暖意,便即刻支离破碎。

19

一月后,太子死了。

被伺候他的宫女活生生掐死的。

因为皇后上次打死的十一个宫人里,有她舍命也要保护的妹妹,妹妹死了,她只想报仇。

也让皇后尝尝心口刀割、骨肉分离的滋味。

于是,她趁太子午睡,掐死了他。

皇后心中不安,去看望小太子,一掀开被子,便看到太子已是满脸青紫,再无声息。

她吓晕了。

再醒来,只剩下半条命撑着了。

太医说,她命不久矣了。

楚厉止听罢,傍晚便来到了皇后宫中。

皇后正摸着一件小衣服默默垂泪,楚厉止走上前抽出她手心的衣服,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皇后。”

“骨肉分离,失去挚爱的滋味,好受吗?”

皇后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嗓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陛下?”

楚厉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当年,幺幺死时,朕也是这般痛苦,恨不得立刻死去了才好。”

皇后眼眸里爬上血丝,怔愣地呢喃道:

“这么多年,陛下还没忘记孝懿皇后。”

“不,不对!你没忘记她,怎么会宠我,怎么会冷落四皇子,怎么会舍弃四皇子封我的儿子为太子——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她煞白着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强撑着身子,分明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却怒目圆睁地瞪着楚厉止,妄求一个答案。

楚厉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说话。

却也是默认了。

这让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皇后彻底发了疯,尖声嘶吼道:“萧儿,萧儿也是你的儿子,你怎能如此狠心!”

“我的儿子?”

楚厉止却笑了。

轻轻抬手,一个黑衣侍卫走了进来,跪倒在地。

“皇后,这个人你还眼熟吗?”

皇后脸色剧变:

“臣妾不认识他——”

楚厉止嗤笑了两声,慢悠悠地叹气:“你都和他在此处翻山覆雨不知多少回了,床榻亲热,珠胎暗结,床下便翻脸不认人,皇后,你便如此狠心吗?”

20

“你知道?”

皇后惊骇得瞪大了双眼。

楚厉止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眼底全是兴奋之色:

“当然知道。”

“不仅知道,甚至连他,都是我安排给你的啊,不然夜夜独宠,又是谁来扮作朕与你亲热厮磨啊?”

“你、你你——”

皇后颤抖着手。

楚厉止似乎看够了她悲惨绝望的模样,掐住了她的喉咙,目光宛如冰冷的刀锋,让人不寒而栗:

“我只问你一件事。”

“幺幺的尸首在何处?”

此时此刻。

皇后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看清了一个从楚厉止班师回朝时,一个从贺幺离世后,便精心策划的阴谋。

她沙哑着喉咙,泪流满面:

“原来、原来你早已发现了尸体不对啊。”

“你不露声色地忍耐这么多年,费尽心机假装宠爱我,让我真的以为我瞒天过海了,又抓住我弟弟的错处严惩,就是逼我向你求情,你好说出那句孕子大赦的话,让我动心,然后再派出他来勾引我,让我犯错,生下了萧儿。”

“而你自知萧儿非你亲生,却假意将其封为太子,是因为你从未打算让他真的长大,你就是想要利用萧儿,让我痛苦,这样你才能替贺幺报仇。”

“我说得对不对?对不对!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

楚厉止冷冷地望着她。

甚至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说。

可这却彻底激怒了皇后,她嘶哑地笑了两声,突然道:“你想知道贺幺是怎么死的吗?”

“被我毒死的!”

“那天,她被我打断了手脚,喂下了毒药,嘴里吐着血了,疼得说不出话来,却不肯哭一声,只用那双眼睛盯着我,仿佛要将我刻到心里去,变成鬼向我报仇呢。”

“但我才不怕她,她活着的时候都不是我的对手,死了变成鬼更不是!”

楚厉止眼底猩红,恨不得立刻就掐死了她。

但他不能。

他还不知道,心爱之人的尸首究竟在何处。

21

皇后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笑得更加肆意:“你费尽心机想要知道贺幺的尸首在哪里,我偏偏不告诉你!”

“你会告诉我的。”

楚厉止却松开了她,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掌,垂眸看,嫌恶之色溢于言表:“因为,如若你不告诉我,我就会将萧儿的身世公布于众,一个野种,死了也不配葬入皇家陵园,乱葬坟一扔,被野狗野狼胡乱啃食,你这么在意你的儿子,你想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吗?”

皇后没想到楚厉止竟如此心狠,突然朝着他扑了过去,张着嘴哭喊起来:“楚厉止,你个畜生!你个畜生,他才不到两岁,你怎可如此狠心!”

楚厉止居高临下地瞥着她,眼底漆黑空洞:“我的幺幺死时,也不过才二十三岁!”

“她腹中还有孩子,你害死她时,怎么不问问自己,是不是狠心,是不是畜生!”

说着,他恶狠狠地盯着皇后,牙齿有力地挫着,仿佛能冒出火花来,嗓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

“宋家要兵权,朕给了。你要皇后之位,朕也给了。可朕,只要幺幺。朕!只要我的妻子!你为什么不肯给!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帝王的一声声诘问,染着惨死亡妻的血,回荡在大殿之上。

宛如泣血的凤凰啼鸣。

破碎,绝望。

楚厉止登基以来,收复失地,国泰民安,百官敬他是贤明君主,万民拜他是战场杀神。

可无人知道,富有一切的至尊帝王,宁肯付出一切,只想让自己的妻子,活过来。

永失吾爱。

便是,举目破财。

皇后从未见过楚厉止如此恐怖之色,她彻底愣住了,却被楚厉止抓住脖子扔到了地上。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幺幺,在何处。”

近在咫尺的双眸,宛如索命的恶鬼。

皇后再也撑不住,哭着喊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桃花林深处,聿幺台下。”

聿幺台。

那是我和楚厉止最初遇到的地方。

这些年,楚厉止不知来了多少回。

什么都不做。

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

仿佛就能得到一丝安宁。

原来,不是错觉啊。

那吹来的风,带着妻子的温柔。

只因为,我的尸首就藏匿于此。

22

我的尸首。

是楚厉止亲手挖出来的。

如今距离我死去已经近三年了。

我的尸体早已腐烂化土。

面容早已看不清了。

但身体上上下下却用朱砂写满了红色字符,显得诡异可怖。

楚厉止让人将皇后抓了过来,逼问她这是什么。

皇后神色疯疯癫癫,如痴如笑:“一种可让人死后灵魂,不得往生,直至灰飞烟灭的邪术。”

我在一旁看着。

终于明白我为何死后灵魂不散。

原来是因为皇后啊。

她恨我至极。

哪怕我死了,也绝不会让我安宁。

我该感谢她的。

不然,我就无法陪伴在楚厉止身边了。

更无法亲眼看到他为我报仇。

但这话,无疑是让楚厉止痛更得肝肠寸断。

他怎能想到,他心爱的珍宝哪怕死后,都在日日忍受朱砂恶咒的煎熬?!

急火攻心。

楚厉止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鲜血淋漓,从指缝低落。

宫人们一阵惊慌,皇后却笑得更欢快:“所以,楚厉止,说不定你的幺幺还在这院子里看着你呢,她看到你杀了那么多人,你说,他会不会害怕你啊?”

说着,她竟猛地挣脱束缚,癫狂地放声大笑。

皇后疯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共识。

一阵风吹过,卷起一地桃花,桃花芬芳,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有些诡谲。

想起皇后刚才的话,靠近尸体的宫人们不免露出几分瑟缩。

只有楚厉止,一直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抬手,温柔地为我擦拭掉脸上的泥土,仿佛我不是死了,只是午睡而已。

他不愿惊扰我的美梦,便轻轻地将我抱在了怀里。

笑中带泪。

语气婉婉:

“她不会的。”

“我的幺幺——最爱我。”

抱起我,一步又一步,越过层层宫人,穿过巷巷红墙,惊扰起一地的麻雀。

他凑近我的耳畔,轻轻说:

“幺幺,别怕。”

“为夫接你回家了。”

23

楚厉止请了得道高僧,日日夜夜在宫中为我清洗恶咒,助我往生。

他从不信这些的。

即使是我为他求来的平安符,他万分珍惜我的心意,但也不免笑道:“如若平安符真能保平安,战场上也不会死这么多将士了。”

我恼他胡言乱语,他便仰着一张俊脸蛊惑我心软。

温柔地唤我:

“幺幺,夫人,原谅小的吧。”

我被他喊得脸红,狠狠拧他耳朵,见他故作疼痛得呲牙咧嘴,便也消了气笑了起来。

可他如今,却真的信了皇后所说的阴魂不散,不得往生的话。

他在众人面前说我极爱他,定不会恐惧害怕他的嗜杀。

实际上,他却日日梦魇。

夜夜惊醒。

他脸色煞白如纸,浑身大汗,瑟瑟发抖,眼神却涣散无光,嘴里无知觉地呢喃着:

“别害怕我,幺幺,别害怕。”

我的惧怕。

成为了他的噩梦。

日日夜夜缠绕着他。

我看着只觉得心如刀割,就如用刀子割着肉,一寸又一寸,让人痛不欲生。

我靠坐在他身旁,伸出手虚虚地摸向他的脸庞,想要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我想告诉他:

“楚厉止,我从来都不怕你的。”

“你都是为了我,我知道的。”

可即使两个人靠得再近,却无法沟通,更无法抚慰彼此。

这是近在咫尺的远。

亦如,远在天边的近。

无能为力。

亦,无可救药。

24

大抵是往生咒真的起效了。

我感觉我的身体越来越轻,也越来越透明了。

但我不愿往生。

我只想陪在楚厉止身边。

但我无法控制沉睡的时间。

经常我一觉醒来,已是半月后,更长的甚至过了半年。

这一切都在提醒我。

我能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

但没关系。

哪怕醒来只有一刻钟,让我看到楚厉止安好,我便安心了。

而楚厉止,越发瘦了。

他不过三十岁,却已两鬓斑白了。

他在宫中积威甚重,除了昭儿,再无人敢直视帝王,也就无人发现,他们曾经雄伟如高山一般的帝王,如今却形销骨立,再无一丝欢颜。

我靠在他肩头,自言自语:

“柏聿,你又不好好吃饭了。”

“我最近觉得好困啊,总是睁不开眼睛,我不盯着你的时候,你肯定又不吃饭对不对?”

楚厉止依旧认真地看着奏折,他听不到我说话的。

这么多年了。

我早就明白了。

但是我总是想,楚厉止那么爱我,怎么能感受不到我的存在呢?

看来他爱我不够深。

下辈子。

下辈子——

我再找他算账。

想着想着,又不知何时地沉沉睡了过去。

等再睁眼,是被近在耳畔的呼唤喊醒的。

“幺幺。”

“贺幺幺。”

我睁开眼,是一张年轻的、俊美的脸。

有一丝熟悉。

但我可能睡得太久了,脑子里空空白白,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歪了歪头看他。

男人也认真地看着我,耐心地等待着我想起来。

我看着他的眼神,却只想哭。

然后,我便哭了。

我想起来了。

我全都想起来。

我小心地唤着他的名字:

“楚厉止?”

“不对。”

楚厉止却摇了摇头,认真地纠正我,“幺幺,你该喊我柏聿,或者,相公。”

他总爱逗我。

但我每次都会笑出来。

可下一瞬,却猛地反应了过来,担忧极了:“不对,你怎么死了,你才三十岁——”

楚厉止笑了笑。

朝我伸出了手,他说:

“贺幺幺,我来接你回家了。”

回家?

我抬头看,发现不远处竟然立着一片桃花林。

聿幺台就在桃花下。

原来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春天了啊。

雪后初霁。

天色渐暖。

我该回家了。

番外——四皇子篇

1

人人都说我的母后在世时,宠冠后宫,无人能及。

但我的脑海里,对母后的印象却少之又少。

只能模糊记得一双温柔的眼眸、一个柔软的怀抱,和她身上甜滋滋的香气。

和那一句:

“昭儿,到娘亲这里来。”

但她死了。

死于宫中瘟疫。

我便再无娘亲。

祖母自小抚养我长大。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子,她待我十分严厉,可有时候,她看着我却露出一丝怅然,然后轻轻地叹一口气,说:“昭儿,你与你母后生得很像,你父皇定会喜欢你的。”

因为,父皇爱极了母后。

人人都这么说。

但祖母说错了,父皇并不喜欢我。

他更不常见我。

他总是很忙。

忙着处理前朝政事,偶尔来后宫时,除了给祖母请安,就是在宠爱皇后。

后来,皇后生下了五弟,父皇立刻封了他为太子。

这哪里有半分喜欢我母后的样子,更没有半分喜欢我的样子!

但后来,太子死了,皇后也死了。

我才知道,太子竟不是父皇的儿子,而是皇后与人私通的野种。

父皇如此疼爱皇后,皇后却如此回报父皇。

我替父皇觉得不值。

本以为,父皇会伤心很久。

但,皇后死后的第二日,父皇便来到了太后宫中。

我细细看他。

才发现父皇长得这么俊美。

而他嘴角竟然带着笑。

似乎皇后的死、太子的死,让他十分愉悦似的。

而让我更困惑的是,祖母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叹道:“这么多年,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但父皇却笑意更深。

祖母对着我招了招手,嘱咐道:“跟你父皇去吧。”

我愣住了。

有些不知所措。

是父皇温柔地牵住了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许久,最终目光落在了我的眼眸上,祖母告诉我,我与母后生得最像的便是这双眼眸。

父皇在看我。

更像是在看母后。

他第一次将我抱在了怀里,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隐秘的哽咽:

“昭儿,长大了。”

我和他分明并不亲密的。

但我不抵触他的怀抱。

更因他这句话,红了眼眶,酸了心尖。

哭了许久。

仿佛流荡许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海港。

安稳的。

有力的。

2

我跟随父皇学习朝政,百官敬畏他的威严,不敢惹他生怒,往日只有我母后可以劝他,如今,只剩我了。

别人也曾好奇地问我,为何不怕他。

我想了想。

却什么都没说。

父皇对他们来说,是皇帝。

但对我来说,只是爹爹。

他总是跟我讲起曾经和母后的小事。

“你娘亲还在时,你才一岁,你爱哭好睡又黏人,离不开你娘亲,睡着了都不肯撒手,我要出征去了,你娘亲着急地在我出征前为我缝制中衣,无奈只能剪下一块衣襟给你,后来,你娘亲便用衣襟给你缝了个布老虎,让你抱着睡觉。”

“你看,就是这个。”

他将布老虎拿给了我。

已经过去许多年了,但还是能看到针脚严密,一针一线都是母亲对于孩子的爱。

我拿着,看着。

后知后觉一种钝痛。

这么多年,我终于意识到,那个记忆中温柔的母后,早已离世了。

我开始对母后有了浓烈的好奇心。

“我与你娘亲的相识?”

父皇一愣,随即放下了奏折,轻声道,“我们是自幼相识的,她是贺家的小女儿,贺家是权臣,当时隋后想将她许配给太子,但她不肯,她告诉隋后,要么她削发为尼,要么只能嫁我为妻,隋后大怒,却畏惧贺将军的军权,只能让她嫁给了我。”

“她十六岁嫁给我,十七岁时跟随我去了封地,受隋后的压迫,还要被南蛮时不时挑衅,她受了不少苦,你大哥二哥,也是在那时受不住,夭折了,再后来,隋后囚禁了先帝,把持朝政,我跟随贺家军出兵勤王,杀了整整半年,才来到京城,当时你三哥已有两岁,却落到了隋后手里,被活活摔死。”

“她嫁给我,吃尽了苦头,受了三次骨肉分离的锥心之痛,可我甚至连封她为后,都做不到。”

“我曾经想不顾一切,放弃这个皇位,我只想和你娘亲两个人在一起,一辈子就够了。”

“是你母后劝住了我,她说,楚厉止,你是帝王,这是你的责任。”

“而她,不在乎后位,在乎的只有我的真心。”

“她嘴上这么说,可我知道她私底下不知哭了多少回,百官们都说我太过纵容你娘亲,却不知,是你娘一直在让步,一直为了我一步步妥协,我再如何宠着她,爱着她,我都嫌无法弥补她。”

说到最后,他泣不成声,一滴滴眼泪落在我的脖颈。

炙热,滚烫。

悔恨。

以及,强烈的思念。

3

在我八岁那年, 父皇的梦魇之症已经严重到无法安眠了。

惊醒后, 便是一夜无眠。

他的消瘦, 是让人恐怖生寒的速度。

父皇时常宿在栖霞宫中。

那是我母后生前的居所。

我去看望他时,他一日比一日虚弱,直至最后病倒在床,我才发现曾经那个能轻而易举将我抱起的男人, 如今瘦得像一张纸。

见到我, 他勉强撑出一丝笑意, 我同他说话,说今日发生的趣事,说朝堂上的政事,也会问一些过去的事。

但父皇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忆了。

父皇许久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睡着了。

正要起身离开,却被他突然拉住了手,他的目光深深地落在我的眉眼之中,过了半晌, 才攒够了力气,轻轻问我:

“昭儿,你说, 你娘亲这么多年从未入过我的梦,是不是也在怨我待她不好?”

听到这句话。

我的大脑乍然空白。

父皇夜夜梦魇。

可母后从未入梦。

那父皇, 究竟梦到了什么,才会日日夜夜惊恐不安?

我不敢想, 我也想不到。

我只能颤着手,死死握紧父皇消瘦的手, 认真地说道:“不是的,父皇,爹爹, 娘亲最是心爱您,怎会怨您呢?”

我话说得极慢,极清晰。

不知是在说服他, 还是说服我自己。

等我走出栖霞宫, 恍惚间往后看, 偌大的宫殿在阳光下闪烁着光,熠熠生辉,让人神往。

但没有一丝光, 能够照进窗户, 落在大殿上。

突然间,我想起了父皇的最后一句话。

他嘴角勾着笑,带着一丝莫名的羞怯, 宛如真的在黑暗中见到了思念许久的母后。

他说:

“是啊,她是极爱我的。”

4

那一夜,我在祠堂祝祷了一晚。

我说:

“母后。

如若您真的在天有灵。

就再来救救尚在人世间的爱人吧。”

5

于是, 母后带走了我的父皇。

6

父皇一生,送走了先皇, 送走了太后, 送走了自己的妻子。

他的眼泪,早已流尽了。

可轮到自己离世时,却是笑着的。

我想,他定然是看到了母后。

他们可能还是十六岁刚成婚的模样。

一切都未发生。

一切都未开始。

一个俊美, 一个温柔。

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合该,

白头偕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