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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节 初雪

第 14 节 初雪

我和沈无渡分分合合了七年。

我负责分,他负责合。

但我最后一次提分手后,他不再挽回,而是养了一个极像我的情人。

他为捧她,夺走了我的资源。

将我追求了十年的影后,轻而易举地送给了她。

颁奖典礼上,记者问我是否后悔分手。

我笑了笑,抬手露出指间钻戒:

“我就要结婚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看到最是清冷自傲的沈家太子爷,刹那间,红了眼眶。

1

时尚晚宴上,我盛装出席,却是独自前往。

记者好奇询问:“何小姐,沈总这次没陪你一起吗?”

而这时,远处传来一道喧哗。

循声望去。

沈无渡走下了车,亲密地牵住了身旁女人的手。

众人哗然。

因为这是他这七年来第一次换女伴。

以往他身边都是我。

此时却是明妍,一个以清纯闻名的当红小花。

曾有娱乐记者比照过我和她的面容。

发现她长得和我有几分相似。

沈无渡携她出席,完全像是一个替身文学击败正主上位的故事。

记者纷纷围了上去。

我抬头对上了沈无渡的目光,他眼眸里满是冷漠,我礼貌点头,便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向了内场。

路上,经纪人刘姐小声问道:“怪不得明妍能抢走你的时尚资源,我以为身后站的谁呢,原来是沈无渡,你又和他吵架了?”

我摇头:“没有吵架。”

“分手了。”

刘姐却是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劝道:“大小姐,今年才过了一半,你已经提了三次分手了,每次都是沈总舍下脸皮来哄你,你好歹低一回头啊,不然真被明妍那死丫头抢走了。”

是啊。

大概在所有人心里,一年到头,都是我在闹。

沈无渡在哄。

至于明妍,不过是沈无渡与我赌气的一个玩意。

只要我低头,沈无渡马上会和我复合。

但我知道。

沈无渡不是赌气,而是示威。

他在跟我说,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

我攥紧手心,裙摆上镶嵌的钻石扎入肌肤,微微刺痛,却让我更清醒。

“不会和好了。”

我语气坚定地说道:“这次,我和他真的结束了。”

2

我和沈无渡谈了七年。

其间分分合合不下于二十次。

我负责分,他负责合。

他是沈家太子爷,身边围着不知多少美女,却愿意一次次舍下脸皮哄我开心,哄我回头。

我一句想他,他能从天南飞奔到我身边,与我相拥。

很多人都劝我别那么矫情,为了所谓的花边新闻和他吵闹,他分明满心满眼都是我,何必一次次分手伤感情。

我也明白。

但我却总是控制不住情绪,为此不止一次在深夜哭。

他却将我紧紧地抱入怀中,用低沉的嗓音哄我:“怎么叫矫情呢,明明是遥遥太爱我了,太没有安全感了,我愿意哄遥遥。”

我抬头问他,眼睛红红的:“一辈子?”

“一辈子。”

他毫不犹豫。

当时好年轻啊。

爱总是滚烫的炙热的,总以为一辈子随口说出来,就能做到似的,一样简单。

但事实却也只是以为罢了。

念此,我心口微微有些苦涩。

这时,刘姐问我:“这次为什么分手?”

我愣了愣,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最终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亲昵相贴的两个人身上,语气很轻:

“他要结婚了,让我做他的情人。”

刘姐愣住。

收回目光,我喝尽了杯中酒,谁也没看到我红透的眼尾。

“我告诉他,我不愿意。”

刘姐脸色微白,只喃喃道:

“荒谬——”

3

是啊。

多荒谬。

可沈无渡却不这么觉得。

他说起时,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遥遥,我已经和赵月说好了,我和她只是表面夫妻,私底下她不管我,我也不管她,各玩各的,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

赵月。

赵氏集团的大小姐。

也是沈家选定的联姻对象。

我无意从沈无渡的秘书那里得知了两人可能会联姻的消息,本想要个说法,我以为我得到的是他的否认。

从未料到,却是这么一个重磅炸弹。

多可笑。

和我相恋七年的男友要结婚了。

他让我做他的情人。

我望着眼前的男人,心脏毫无征兆地停滞了一下,接着便是剧烈的跳动,冲撞得我的鼻尖控制不住地发酸。

我一时竟不知该发怒他的轻辱还是悲伤自己的失恋。

可沈无渡却只是看着我。

目光坦然又笃定。

仿佛,认定我会答应。

毕竟我那么那么地爱他。

可我却只想问:“沈无渡,你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告诉我你要结婚了?”

沈无渡微微蹙眉,目光带着一丝不解:“结婚了又怎样?我爱你就够了呀,遥遥,这种事在这圈子里很常见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我见过。

我当然见过。

和他在一起七年。

大大小小的圈子聚会他都会带我参加,我见过镜头前的恩爱夫妻实则貌合神离,也见过联姻夫妻,私底下却各玩各的。

但我,从未想过我和沈无渡会如此。

我们如此地相爱。

我笃定我们会结婚,生子,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可,我想错了。

沈无渡从未想过和我结婚。

一直以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我抽回了沈无渡牵住我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可我不想当你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情人。”

沈无渡皱眉,却仍耐下性子解释:“遥遥,不是情人,你是我的妻子,我老婆。”

“赵月呢?”

他说不出话来。

他无法否认赵月的身份,却仍然不懂我为何如此在意她的存在。

或许,我和他从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

我轻垂眉睫,掩下通红的眼眶,慢慢道:“沈无渡,我不做小三的。”

“遥遥,难道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我们明明说好一辈子的,你明明很爱我的——”

“是爱你的。”

我抬头看他,目光认真又坚定:“但,沈无渡,我不会因为爱你就失去底线。”

4

说话间,初雪落下。

不一会便是白雪皑皑。

“下雪了。”

我站了起来,走向了落地窗前,突然轻声道:“我记得上一次下雪时,我和你一起窝在沙发上,盖一条毯子,看着知否知否。”

我看到明兰嫁给顾廷烨。

凤冠霞帔,非红而绿。

便是高嫁。

我笑着问沈无渡如果我嫁给他的话,是不是也算高嫁。

“当时你只是笑,现在想想,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竟然痴心妄想嫁给你,我算什么东西,一个小明星,凭什么嫁给你沈家太子爷。”

说着说着,眼泪落下来。

我抬手擦掉,想掩掉伤心的痕迹。

太狼狈了。

我不喜欢太狼狈的自己。

但,眼泪却越擦越多。

心口是密密麻麻的疼。

沈无渡开口有些晦涩:“我从没有这么想过。”

可能吧。

我动了动唇,略带着几分自嘲地笑了笑:“但你,想过要娶我吗?”

沈无渡一怔。

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这一刻,我心里便有了答案——

他没有。

没有想过娶我。

我做好心理准备,却在真正知道答案后,还是觉得难过。

我眨了眨眼睛,望着他,开口便是满心苦涩:

“很多人说我跟你吵,跟你闹,他们不知道原因,但你我都清楚。

“是我想结婚了,你不愿意。

“你说你要忙事业,你要先解决家里,我理解你,所以我一次次原谅你。

“如果你早跟我说不会和我结婚,我又何必去讨好你的父母,又何必和你,在一起浪费这么多年。

“我真傻啊。”

旁人总说爱能模糊了人的心,人的眼。

我曾经不信。

如今却信了。

不然我又怎会傻到被一个错漏百口的借口骗了七年。

傻到日夜相伴都看不出身边人的真正想法。

傻到被骗了,却依旧为他心痛。

“沈无渡,我们分手吧。”

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认真地,坚定地。

这一刻,我仿佛卸下了心上、身上的担子。

无比轻松。

可沈无渡却只是看着我,收回了柔情,目光深邃又冷漠。

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沉重。

他说:

“贺遥,你会后悔的。”

我曾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可那日后,我便开始被连续解约。

我的资源、我的代言,宁愿赔付高额违约金,都要和我结束合作。

然后,对方都签约了明妍。

那一刻,我便明白。

沈无渡,是在向我示威。

他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

“你看,你不愿意当我的情人,有的是人愿意。”

5

晚宴上。

随着一个人的到来,进入了高潮。

最近才回国的国际大导演,刘导。

刘姐在我耳侧嘱咐道:“刘导也来了,这次他的新电影正在甄选女主角,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他吗?我打听到他也一直很欣赏你,你这次可要好好争取啊。”

“好。”

我端着香槟正要走向刘导,可却看到沈无渡牵着明妍的手,来到了刘导身边:“刘导演,这就是我给你引荐的明妍小姐。”

明妍瞥到我,眼角尽是得意。

沈无渡牵线,刘导很快就和明妍谈起了电影中的故事。

我一时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嘴。

但终究想争取一下,便走向他:“刘导,你好。”

“这位是?”刘导疑惑。

我还没介绍,沈无渡突然开了口,道:“她是我曾经的情人。”

情人。

尾音暧昧。

我心口轻轻咯噔了一下。

转头看他,对上的是他挑衅的目光。

他是故意的。

他明知我不接受这两个字。

他偏要将这个名头按在我头上。

错开视线,他笑意冰冷:“演技一般。”

四个字。

轻而易举定义了我十年努力。

闻言,刘导再不看我一眼。

这一刻,我明白——

这个我等待了数年的机会,再没有了。

我心里一空,感觉某种东西在飞快地向外飞,抓也抓不住。

转身离去。

可却在后台拐角处,遇到了沈无渡。

他倚靠在墙上,歪头看我,眼底映着斑斓的灯光,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问我:

“贺遥,你后悔了吗?”

离开我后,失去了这么多。

你后悔了吗?

“回到我身边来,那些你想要的,就都还是你的——”

我抬头看他。

目光澄亮又温柔。

却无半分遗憾。

我轻轻笑:

“沈无渡,我从不会后悔的。”

不要了。

就是不要了。

6

因为沈无渡的干预,代言通告统统解约,倒是给了我一个难得的假期。

我入行十年,一直是忙碌的。

一时闲了下来,倒不知该做些什么。

打扫房间时,意外在衣柜发现了一件衬衫。

袖口上镶嵌着一枚袖扣。

黑水晶的。

最中心是个渡。

我想了想,却想不起来这件衣服他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本想扔掉的。

但想起沈无渡曾说起过这袖口的价值,还是放在了一旁。

我不想再欠他的。

通知了他的秘书,让他来拿走。

电话里,他秘书小声说道:“贺小姐,沈总这几天总是说起你,他还是爱你的,只不过沈家对联姻态度很强硬,所以,沈总才会出此下策,让你做情人,并非他的本心。”

他用词谨慎。

却掩盖不掉语气中的漫不经心。

他们从不当做情人,做小三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嗯了一声。

“知道了。”

闻言,他秘书又小心问道:“贺小姐,你理解就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可以去接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不回去。”

“我和他,早就结束了。”

我说过的。

我不喜欢狼狈的自己。

也从不后悔。

话音落下,我便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巨物落地的声音。

轰隆。

沈无渡嘶哑低沉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那你就滚,滚得远远的!”

原来,方才他一直在一旁。

还是这么幼稚。

每次做错事,总要让秘书来试探我的态度。

可这次,我不会心软了。

挂断电话,看着被塞进垃圾袋的衬衫,我突然想回一趟老家。

我想爸爸妈妈了。

7

“今晚我能到。”

坐上高铁,我给妈妈打去了电话。

妈妈惊喜地喊来的爸爸,笑着对我嘱咐道:“乖乖,路上小心点,看着点自己的钱包,妈妈和爸爸在高铁站门口等你。”

闻言,我无奈轻笑。

我都三十二岁了,已经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年。

可妈妈仍然叮嘱我看好钱包。

仿佛我还是十几年前那个刚出家门,步入大学的小女孩。

刚下地铁,便看到了在门口翘首以盼的父母。

走上前,妈妈便已牵住了我的手,上下打量,而爸爸则是接过我的行李箱。

又往后看了看,开口问道:“遥遥,怎么就你回来了啊,无渡呢——”

我怔了一下。

而妈妈则拍了一下爸爸,佯装恼怒:“无渡肯定有事,你闺女回家了,你还惦记别的人,有你这种爹吗?”

“对对对,是爸爸不对。”

爸爸连忙笑着说道:“爸爸今天做遥遥最爱吃的辣子鸡,好好赔罪!”

看父母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

我笑了笑,重重点头。

回到家,爸爸便去收拾饭菜,妈妈则帮我收拾房间。

说是收拾,实际上我的房间一直都是干净整齐的。

孩子长大了,离开了家,父母总是担心自己会耽误孩子们的成长,便把思念担忧,寄托在细节上。

比如,一次次地走进孩子的住过的房间。

坐一坐,看一看。

我妈数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道:“遥遥,你和无渡闹矛盾了吗?无渡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你看。

刘姐说起我和沈无渡时,总是说我在闹。

而妈妈,却觉得一定是沈无渡的错。

我不想让她因我的恋情担心。

便只说道:“我和他分手了。”

可这时,妈妈却走近,瞧了瞧我的脸,将我抱入怀中,轻声道:“遥遥肯定被欺负了是不是?”

我愣住了。

得知相恋七年的恋人从未想过和我结婚时,我没哭。

被夺走资源代言,我没哭。

被逼问是否后悔时,我也没哭。

因为我知道,哭没用。

只会被人笑话,被人嘲笑。

但此时此刻,靠在妈妈温柔又柔软的怀里,隐忍了太长时间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我只是觉得,可能我一开始就错了。”

我不该接受沈无渡的表白。

不该和他在一起。

不该在第一次察觉到他不结婚时,在他的万般解释下,心软继续在一起。

我或许真的错了。

可妈妈只是温柔的帮我擦掉眼泪,轻声说道:“遥遥,就像神仙下凡总要有一劫,或许沈无渡对于你来说,就是一道情劫。”

“我们遥遥花了七年就度过了,妈妈该为遥遥开心才对,因为妈妈相信,接下来的生活,遥遥都会一帆风顺的。”

真的吗?

我抬头望着她。

妈妈的回答毫不犹豫:

“当然。”

这一刻,不安太久的心突然落在了地上。

安静了下来。

“爸爸妈妈永远都是遥遥的后盾,大胆走你的路,累了就回来,妈妈的怀抱永远向你敞开。”

躺在床上,妈妈帮我盖好被子,睡意蒙眬间,窗外夕阳落下,映在妈妈脸上,倒映出一片温柔。

我突然说道:“妈妈,明天想去看看日出。”

妈妈抬手将碎发挽到耳后,轻轻地点头。

“好。

“爸爸妈妈陪着你。”

嗯。

爸爸妈妈都在啊。

那就好。

8

一觉醒来,爸爸妈妈已整装待发。

栖霞山,山连山。

太阳尚未升起,雾气淡淡地弥漫在半空中。

山路小道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影。

漫步在山间,呼吸间都是树林的清新。

仿佛能洗去我心中的沉闷。

而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贺老师?刘老师?”

回头看。

一身黑色运动服的男人朝着我们大步跑了过来。

墨发半湿,却更显得面容俊美白皙。

他看着我爸妈,粲然一笑:“老师们,还记得我吗?”

我爸妈先是一愣,随后惊喜地笑了:“濯濯!”

“濯濯,你不是出国了吗?怎么回国了?”

男人笑着解释道:“研究的项目完结了,就想着回家休假一段时间。”

我妈妈将我推向前。

“濯濯,还记得遥遥?小时候,你们经常一起玩的。”

男人笑意更深,凑到我面前,嗓音低沉:

“贺小遥,还记得我吗?”

我眨了眨眼,微微一笑:“当然记得。”

“宇小濯。”

宇文濯。

陪伴我长大的玩伴。

当初住在小巷里,我们是邻居,而到了学校,我们是同桌。

他父母忙于生意,经常忘记接他回家。

而我父母都是小学老师,觉得这世上的孩子都是可爱的、柔软的,就带着他回我家。

吃饭,游戏,上学放学。

我们总是在一起。

不少小孩调侃我是他的童养媳。

然后被宇文濯狠狠揍了一顿。

午后,我给他受伤的手上药。

小声地说为了他们不值得这么打架。

宇文濯却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我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你。”

我一愣。

他看着我,叹了一口气,抬手帮我揉了揉被方才被弹的地方,虽然他方才动作很轻,再开口,他嗓音稚嫩却温柔:“贺小遥,你是女孩子,不能被人说闲话。”

“但有我在,别怕。”

但后来,他跟随父母出了国,最初还会联系,在电话里相互分享彼此生活中发生的趣事。

但不知何时开始,就断了。

直至如今。

再次,相遇。

9

这几年来,我疲于锻炼,跟不上父母的健步如飞。

走到最后,身边早已无人,只剩下宇文濯。

我未开口。

他也未打扰这份安静。

就只是静静地走着,看着。

“遥遥,这个送给你。”

是一枝梅花。

花瓣上沾着水珠,更显娇艳。

也不知宇文濯何时摘的。

我轻声问道:“怎么会突然送我花?”

宇文濯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想祝遥遥生活能一切顺意。”

我一愣,抬头看他。

突然发现,记忆中的那个稚嫩少年,早已成长为挺拔如松的青年。

阳光都像是偏爱他,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环。

他眼尾微弯,染上几分笑意,温柔又多情。

俊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收下了花,轻轻笑。

“谢谢。”

而这时,太阳刚好升起。

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灿烂而盛大。

妈妈冲着我们挥手,道:

“濯濯,我们一起来拍张照吧。”

我们笑着走上前。

咔嚓。

快门响起。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照片上,我面上带着轻松的笑。

我的前方是路。

身边是家人朋友。

而身后,是璀璨阳光。

从今往后。

我的生活。

要重新开始了。

10

那次相遇后。

我才发现宇文濯家巷子里的老宅依旧没卖。

我们又重新做回了邻居。

闲来无事,经常一同去爬爬山,喝喝酒。

他从未问过我这些年过得如何。

我也并不说。

直至一次从画展回家,却在巷口发现了一辆熟悉的车。

走近两步。

果然看到了沈无渡。

他正能靠在车前,眉目紧锁,脚边全是熄灭的烟头,看到我后,连忙掐灭了烟,朝我走来。

却又看到了我身边的宇文濯后,脚步顿住。

朝我唤道:

“遥遥,过来。”

可我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着他身后走去。

沈无渡怔了一下。

从未想过我对他会如此冷淡。

原本想说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我本想一走了之。

可看着周围不少人好奇的目光,还是停在了沈无渡面前,淡淡道:“你有事吗?”

沈无渡眼睛一亮,可还未说话,堵在巷口无法出去的车子发出一阵嘀嘀声,我便说道:

“没事的话,请你离开这里吧,你的车堵住巷口,进出都不方便。”

话语间疏离、客气。

像是陌生人。

沈无渡脸色微变,眉眼中带着一丝无奈:

“遥遥,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还没消气,到底我做什么,你才能跟我回去?

“这段时间我真的很想你。

“没你在身边,我总觉得家里空得可怕。”

说着,他走近我,想要牵住我的手。

我避开了。

事到如今,他还不明白。

他依旧觉得我在赌气。

他稍微低头哄哄我,我便会和七年间的每一次分手一样,心软跟他在一起。

可不是。

这一次。

我不会回头了。

而我厌烦了沈无渡的纠缠。

带着他来到了无人处。

回头看着眼前的男人,我轻声道:“沈无渡,沈家要你联姻,而你让我做你的情人,你觉得理所应当。那如果——”

“我家里也需要我结婚,你愿意当我的情人吗?”

沈无渡一愣。

脸色阴沉了下来。

“你不愿意。

“为什么?

“你结婚,我也结婚,这样才算公平不是吗?”

11

无人的巷尾,响起我的声声诘问。

沈无渡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直等在巷口的宇文濯。

从来都笃定自信的目光中缓慢地出现一丝裂痕。

他误会了。

但我不想再做解释了。

也不需要向他解释。

再开口,我的嗓音染上了几分自嘲:

“沈无渡,从始至终你都不觉得我们是平等的对不对?你是豪门,你需要联姻维系事业,而我只是小门小户,不能成为你事业的助力,但却可以当情人。

“你总说喜欢我,可你却又从心里看不起我。

“你问我后悔了吗?

“我真的不后悔。”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遗憾:“毕竟曾经我们是真的相爱,我不想用现在不堪的结局去讨伐曾经选择和你在一起的自己,那时我们都太年轻了,都以为爱就是永恒,却忘了人心是会变的。”

我喜欢的人是大学时,为了追我,在操场上大声唱情歌的沈无渡,是宁肯放弃一切也要爱我的沈无渡,是为了获得婚姻自由而努力向上爬的沈无渡。

而不是眼前这个为了野心要放弃我的沈无渡。

或许对他来说,他的选择没有错。

但我不喜欢了。

所以我不后悔。

更或许,妈妈说得对,沈无渡真的是我的情劫。

我很不幸地用最好的七年和情劫纠缠。

但很幸运的是,我的一生不止七年。

我允许自己伤心、难过、心碎,但我绝不能停在原地。

我有野心。

我的野心,不允许我停下。

“所以,沈无渡,我们真的结束了。”

话音落下,我轻轻笑,一如往昔。

“不行,不是这样的。”

可沈无渡却似乎被击溃了一半,他嘶吼出声,拳头用力到发颤,攥得紧紧的,眼眶却红得厉害。

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贺遥,我不想和你结束。”

可我看着,心中却毫无波澜,甚至退后了一步,防止他失控伤到我,哪怕我知道他不会。

这一刻,我才确信,我是真的不爱他了。

因为面对他的所有情绪,我都会觉得烦恼。

不为所动。

冷眼旁观。

然后,转身离去。

和他擦肩而过。

沈无渡抬起手,想拉住我,可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临近拐角时。

我回头看。

沈无渡仍然站在巷口,固执地望着我。

脊背微微佝偻着,脆弱而可怜。

他张了张嘴。

最后问我:

“遥遥,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没回答。

而是再未回头。

而这,已是我的答案。

12

回家的路上,路程挺短的。

但我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步子。

我原本想让宇文濯先回去。

自己想坐一会吹吹风。

可他却沉默地坐在我身旁。

他未开口问。

我也不想说。

直至星星点亮夜空。

凉风吹散我的眼泪。

宇文濯递给我一张纸巾,开口时有些小心翼翼地温柔:“贺小遥,你被他欺负了吗?”

我一怔。

这话太耳熟。

妈妈也曾这么问过我。

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可隐瞒的。

于是轻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和他谈了七年,明年他就要结婚了,让我做他的情人。”

“说出来有些可笑,我有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并不是适合结婚的人……”

不然,沈无渡和我相恋七年。

为什么从未想过和我结婚呢?

宇文濯动作顿住,站起身,蹲在我面前,看着我发红的眼眶,想说什么却只是暗骂了一句:

“这么混蛋。”

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还是一个没眼光的混蛋。”

他容貌隽秀,又爱笑,不言不语时像一个温和的学者。

此时此刻,这般义愤填膺的模样却太过违和。

却十分可爱。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点头附和:“是啊,没眼光。”

他见我笑。

也收了怒意,淡淡笑了起来。

“你还要回去吗?”

我点头:“当然。”

“我的野心不允许我停在原地。”

我的爱情一塌糊涂。

沈无渡想要毁了我的事业,逼我回到他身边。

但他想错了我。

我向来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哪怕撞得浑身是血,我也不会认输。

更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

宇文濯看着我很久很久,站起身,对我伸出了手。

他说,那就好。

他说我认识的贺小遥就是这么坚韧。

最后,他说:

“那我就祝你,此后一帆风顺。”

风吹动了窗上的铃铛。

叮叮当当,叮当作响。

清脆悦耳。

我抬头看他,粲然一笑:

“祝我们。”

13

一个月后的一次夕阳。

那日,日阳灿烂。

余晖璀璨。

宇文濯向我求婚了。

很突然。

他单膝下跪,拿出了一枚钻戒。

他声线颤抖地说着对我的表白——

“遥遥,我知道今天的一切很突然,但是却是我想了又想,考虑了数万次做下的决定。

“当然,我并不是逼你和我在一起,我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你,你不是没有人爱的小女孩,你更不是不适合结婚,只是别人都没眼光,不知道遥遥的好,是他们配不上你。”

我心口一跳。

突然想起上个月说起的那句话——

我说:“或许我从不是好的结婚对象……”

我只是随口的一声抱怨。

可他却在此时此刻告诉了他的答案。

他告诉我,我比任何人都好。

他说:

“贺遥,你不要不安。”

他说喜欢我,他还说从未忘记过我。

甚至告诉我,他之所以回国,不是休假,而是听说了我和沈无渡分手,放下了研究,匆忙回国的。

“我只是觉得,你这个时候需要安慰。

“如今看来,是我小看遥遥了,遥遥自己可以调整过来。”

他说到这,有些羞怯,又有些自豪。

我不禁笑了声来。

可笑着笑着却哭了。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被求婚时的场景,或是盛大的,或是隆重的,可最终却是如此的平淡。

如此的动人。

父母在周围,笑中带泪地看着我。

他们都爱我。

所以,不会逼我做任何决定。

于是——

我接过了宇文濯的戒指,这一刻,它并不是婚姻的枷锁,而是一份弥足珍贵的礼物。

一份少年的心意。

落下最后一滴泪,我轻声道:

“我觉得我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14

半月后,我接到了刘姐打来的电话,她通知我电影节的最佳女主角提名有我。

我需要到场。

我到场的时间还早。

相熟的化妆师悄声跟我聊起了八卦,而其中最惹人注目的就是沈无渡和明妍——

“听说沈家官宣了和赵氏的联姻,但沈无渡竟然不愿意,前几天闹得很大,沈总真是打算娶明妍了吗?

“明妍最近红得如日中天,抢了不少人的资源,沈总竟然还纵容她,真不怕有一天会反噬。”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感慨道:

“遥遥,你也算脱离了苦海,我早就觉得沈无渡这种人物,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听说他父母就是联姻,最近他父亲的私生子都找上门了,和沈无渡竟然差不多大,这样的家庭,不是我们可以接受的。”

睁开眼。

镜中的自己画着精致的妆容,朱唇皓齿,微微弯起嘴角,更显明艳。

不远处,站着一抹人影。

熟悉的,冰冷的。

眼底是两抹青紫。

写满了憔悴。

他身旁的明妍正挽着他的臂弯,笑得甜蜜又生动。

可他却只是透过镜子望着我。

我率先错开视线,轻嗤了一声:“是啊,我不能接受。”

所以,我不要他了。

“可以进场了。”

拉开帷幕,我提起裙摆,走进了会场。

然后又转身,从包里拿出了那枚戒指。

想了想。

然后戴在我无名指。

15

最终,影后之位还是和我失之交臂。

属于明妍。

明妍站在台上下,说着获奖感言,聚光灯灯光璀璨,照在她身上,这一刻,她仿佛就是人生赢家。

出道两年,便斩获了我追求十年的影后之位,各类奢侈品代言傍身,更有沈家太子爷保驾护航。

怎么不是人生赢家呢。

我叹了一口气,和导演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起身,率先离场。

走至后台,竟然又遇到了沈无渡。

他正打着电话,发着火:“影后怎么会是明妍!我不是让你不要插手今天的奖项获得吗!”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

沈无渡沉默地挂断了电话,然后,冲到宴会,抓住明妍的手腕,将她拖拽到了后台。

明妍呼痛。

沈无渡却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她,冷声道:

“是你做的?”

明妍一僵,连忙辩解。

“不是我,这歌影后本来就是属于我的,贺遥演技一般,怎么配——”

可下一秒,她却被沈无渡狠狠地掐住了脖颈,语气狠戾:

“明妍,我不希望从你嘴里说出贺遥的半分不好,你不配。

“贺遥进圈十年,获的奖你数都数不清,我逼着代言和她解约,那些代言万般不情愿和你签约,但当初,没有我,那些代言都是追着赶着去和她签约的。

“她的热度,她的能力,你一辈子都赶不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评价她。”

闻言。

我一愣。

我从不知,原来在沈无渡心里对我的评价如此之高。

可当初,众目睽睽下,辱我是情人,毁我演技一般的人也是他。

他永远都是这么双标。

我嗤笑了一声,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这场闹剧。

走到门口,我被等待已久的记者堵住了。

有安慰我的,有看戏的,当然也有挑拨的——

“贺小姐,你落选影后,和沈总有没有关联,那你现在有没有后悔和沈总分手?”

面对镜头。

我轻轻笑了一声,露出了手中钻戒:

“我要结婚了。”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男人竟失态地红了眼眶,脸色煞白地盯着我,眼眸中满是震惊。

他大步走向我。

却被明妍拉住了手臂。

我看着,然后越过了人群。

离开了宴会。

坐上保姆车,刘姐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不想解释。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接通后,是一道熟悉的嗓音——

“遥遥,听说你要结婚了。”

看来,他是蹲守在直播间的。

不然消息不会这么快。

我笑了笑:“是啊。”

“和谁啊?”他有些期待又有些小心。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只能听到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我慢慢道:

“可能是你。”

话音落下。

宇文濯惊呼了一声:“我要回国,我必须要回国——”

可下一秒,却传来一道愤怒的怒吼:“兔崽子给我回来!!!你今年已经把三年假期过完了!!!”

是他的导师。

听着电话那头吵吵闹闹的动静。

我却下意识地放松了一直绷得很紧的心弦。

挺好的。

这样,就挺好的。

16

最后一次见沈无渡。

是在剧组。

那时,明妍可能惹怒了沈无渡,导致沈无渡不再捧她。

而这个信号足以让她之前被她夺走资源的人的愤怒,加倍地还给她。

终究是反噬了。

但我无暇关心旁人的境遇。

我很忙。

忙着安慰无法回国的宇文濯好好研究项目,忙着拍摄新的电影和广告。

哦对了。

刘导重新找上了我。

那次之后,我虽然被沈无渡当众否认了演技,让刘导不喜,但我还是参加了面试。

很顺利地通过了。

就像沈无渡说的一样,我在娱乐圈混迹十年,演技与能力毋庸置疑。

刘导歉意对我表示当初的轻视。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

临走时,他又说:“其实,沈总虽然推荐了明妍,实际上却并未让她参加面试, 后来,他才跟我说, 这部剧只有你参演, 他才会投资。”

“但是我想,即使没有他, 当其他投资方们知道女主角是你时,应该也不会拒绝注资,毕竟你的演技让人叹服。”

我心里一跳,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故事。

但已无关紧要了。

最终, 我只是笑了笑。

“谢谢。”

17

离开了片场时, 已是凌晨, 天色朦胧, 我才发现又下起了雪。

又一年冬季了啊。

我好像和雪很有缘。

和沈无渡相识于初雪, 又在七年后的初雪说了分手。

好像那一刻, 就预示了我和他的结局。

冰冷的结束。

覆盖过往一切美好。

我静静地站在门口等车。

而这时,身后传来一道颤抖的声音——

“贺遥。”

回身看。

是沈无渡。

他站到我身边, 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 我发现我是真的错了。”

我一怔, 转头看他。

才发现, 他的状态很憔悴。

眼下青黑, 眼里全是血丝,青色的胡茬也没刮。

狼狈极了。

甚至身上还沾着几分酒气。

我不露痕迹地远离了几分。

沈无渡注意到, 脸色一白,却苦笑了一声, 道:“你和我在一起,不贪图我任何东西,我曾以为你是离不开我的, 不然为何每次分手后,我只要哄你,你就会心软, 却忘了你愿意回头, 是因为爱我,可我却狠狠地践踏了你的真心。”

尾音止于哽咽。

他说,贺遥,对不起啊。

他还说:

“如果重来一回的话,我不会负了你的。”

说到这, 他眼中带着几分希冀。

可我却要亲手击碎了这薄如蝉翼的幻想。

我告诉他:

“如果能重来的话,沈无渡, 你遇到我的时候,就假装不认识我吧。”

他脸上的表情一瞬变得空白,泪水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滴在地上。

瞬间成了冰。

我望着他, 却笑了笑:“我不想和你再纠缠了。”

简单的几句话。

却似乎击溃了沈无渡,他瞪着通红的眼,却点了点头:

“好。”

上车的时候, 沈无渡仍然站在原地。

望着我。

像极了我告诉他分手时。

但无论哪一次。

我都不曾回头。

18

下了车, 站在楼下。

我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我心口猛地一跳,大步大步地朝着他跑了过去。

他接住了我。

而这时,太阳升起。

暖意的阳光驱散了初雪的冰冷, 带走了黑夜的阴霾。

他说:

“遥遥,我回来了。”

我凝望远方。

阳光璀璨。

初雪落下。

但我想,往后的冬天我都不会冷了。

因为我抓住了初升的太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