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鬼称骨
第 2 节 鬼称骨
到苗寨给祖母捡骨时,堂弟拿着根腿骨乱挥乱甩,问骨头有多重。
二婶还笑嘻嘻地说称一下就知道了。
当晚她梦游进山,找到时全身无伤,可软得跟面人一样,所有骨头都没了。
寨子里的人说,这是鬼称骨!
1
我爷爷是知青,下乡到苗寨,和祖母生下了我爸和二叔。
后来爷爷回城,祖母不肯离开苗寨,就留在了那里。
那时我爸和二叔都还小,爷爷再婚后,就再也没有提及此事,我们这些孙辈几乎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一直到上个月,苗寨那边从原先爷爷单位找了过来,寨子里修路,要动祖母的坟,让我们回去捡骨再葬。
那边苗寨,有捡骨葬的传统。
爷爷奶奶自然是不会回去的,就让我爸和二叔,带着我和堂弟这两个孙辈回去。
苗寨偏远,我们开车下了高速后,转省道,又转乡间水泥路,还开了一个多小时的毛马路。
最后车都进不了,还是打电话联系人,接我们走山路进的寨子。
堂弟梁辰一路在车上,不是玩手机就是玩平板,这会走山路了,累得不行,一个劲地抱怨,说自己只有一个奶奶,哪有什么苗婆子祖母。
二叔二婶向来溺爱,不停地安慰他。
我看着这羊肠小道,不解地问向导,这不像是要修马路的样子啊。
不修路,为什么要动祖母的坟,捡骨再葬?
向导告诉我,不是修马路,是把小路扩宽。
祖母死前,日日到寨子路边望,盼着爷爷带我爸和二叔回去接她。
死后,就让人葬在了寨子路边。
这本来就不合规矩,现在寨子要把路扩一扩,就得动祖母的坟。
我听着有点唏嘘,扭头看了我爸一眼,他脸色也铁青。
爷爷说,是祖母不肯离开苗寨。
可这向导说,祖母日日盼着丈夫儿子回去接她,死了也要葬在路边等。
我爸和二叔都沉默不语。
二婶最近减肥,吃得少,走了这么久山路,累得不行,还要和二叔一左一右搀着走不动的梁辰。
没好气地道:“那年头,知青丢下老婆孩子回城的多了去了,老爷子把俩儿子带走,算是不拖累她了。她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啊?不再嫁,还盼着老爷子接她回城享福啊!死了都不安宁,让我们回来给她捡骨!我又不认得她……”
这话太过尖锐,向导都听不下去:“龙阿婆以前是寨子里出了名的美人,还是……呵!”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只是扫了一眼我们。
我爸低咳了一声,瞪了二叔一眼。
我妈只推着我快走,不想和二婶这缺根筋的沾边。
当天晚上,苗寨这边把我们安排在祖母以前的吊脚楼。
吃的我们自己带了,二婶还背了个电子秤,严格控制饮食和体重。
吊脚楼我在旅游景点住过,但这种原汁原味的,还别有一番风味,其实还有点小兴奋的。
就是梁辰,鼓捣了半晌电子产品,信号不好后,就到吊脚楼下面,拿着棍子砸那些坛坛罐罐。
那些罐子什么的,明显有些年头了。
有的一砸碎,里面就有着虫子蜈蚣什么的钻出来。
外面一个穿苗服的老太太见到了,脸带惊色,用苗语对着这边大声嚷嚷制止。
可惜我们听不懂苗语,梁辰反倒砸得更来劲了。
他接触游戏多,加上二叔二婶溺爱,更是无法无天。
眼看着他越砸越来劲,那老太太急得要跳脚,却不敢进来,只是脸带惧意,在外面大声吆喝制止。
我见状,忙开口阻止梁辰:“这可是苗寨,听说这里人都习惯在吊脚楼下放罐子养蛊。那些虫子,说不定就是蛊。”
正好他砸破一个罐子,里面一只通体金黄,巴掌大小的蛤蟆跳出来。
他吓得手里的棍子掉到了地上,等看清后,有点恼羞成怒,捡起棍子对着那只金黄的蛤蟆就要砸。
“梁辰!”我忙沉喝了一声,朝他大吼道,“你再不听劝,下次有事别求我!”
他经常有些题不会做,电子产品有问题,要找我帮忙。
这会听我吼,只得愤愤地将棍子丢了,跑到一边的竹椅上躺着,摇得咯吱响。
我下了楼,将那些碎的坛坛罐罐往吊脚楼下扫了扫。
又拿树枝将那只金黄的蛙赶走,免得梁辰等会又痛下杀手。
还别说,青蛙、牛蛙、树蛙、癞蛤蟆,我都见过,但没见过这样通体黄如金的蛙类。
体型像树蛙一样修长,双眼黑圆,被我拿树枝赶的时候,还转动双眼溜溜地看着我,居然不跑。
我只得拿两根树枝,将它架起来,准备放到一边的草丛里去。
那站在门外的老太太,在见到我架在树枝上的金蛙时,用苗语哇哇地说了一通。
跟着猛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里又是一通哇哇地说了一大长串。
那样子太过夸张,惹得摇椅上的梁辰咯咯地笑。
我瞪了他一眼,将那只金蛙放在草丛里后,又朝那老太太点了点头,表示没事了,这才上楼。
走到楼梯上时,见那老太太转过身,对着草丛一个劲地拜。
各族皆有信仰,回族还不吃猪肉呢,或许是这苗寨对蛙类,有着不一样的敬畏吧。
大家累了一天,当晚睡得都沉。
第二天捡骨,我爸请了专门的师傅指导。
先一步在坟边用竹席搭了棚子,又盖上红布,免得尸骨被阳光直射,这才能开坟。
一般捡骨都是三五年,可祖母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因为后辈不在,无人捡骨,就一直葬在这里。
开坟的时候,一开挖,里面就有各种虫子朝外爬。
颜色艳丽的甲虫啊,筷子长的蜈蚣啊,还有小蛇。
搞得我们心慌慌的,幸好师傅说,这十几年的骨,都化了,捡起来容易。
最难捡的是三年的骨,那时皮肉没有腐化完,还得挑出骨头上的腐肉,进行清洗。
原本兴致缺缺的梁辰,对这个倒是挺好奇的,问了不少。
葬了十几年,棺材都成了腐木。
等把木渣拣开,还得小心地剥开寿衣,清理脱落的头发,驱赶一些虫子。
等完全清理好后,我们就戴着手套开始捡骨。
由我爸捧着金罂,我们按师傅的指导,像是人打坐一样,从脚到腿,到肋骨,到肩颈,到头,一点点地往上捡。
我和梁辰是孙辈,就捡下肢。
因为脚趾骨这些细小,怕梁辰捡不好,就由我捡,梁辰就捡腿胫骨这些大的。
就在我小心地将脚趾骨捡进去时候。
梁辰随手就抽了一根腿胫骨,跟挥棍子一样地挥了两下,问捡骨师傅:“这人的骨头到底有多重啊?这烂了十几年,应该很轻了吧?这腿骨有没有二两啊?”
那捡骨师傅估计没见过这么无知无畏的,吓得脸色惨白,一时说不上话。
站在坟边戴着口罩的二婶,居然还真的伸手接过那根腿骨,在掌心掂了掂:“这骨头轻得很,没有二两吧!就是传说中的贱骨头……”
“老二!”这次连我妈都听不下去了,对着二叔沉喝了一声。
我爸捧着金罂气得脸色发青,直勾勾地盯着二婶。
这会她倒也是反应过来了,忙将骨头塞给我,让我放金罂里。
而一边的捡骨师傅却似乎在害怕什么,退到一边,对着坟连磕了三个响头,又用苗语说了好大一通什么,拜了又拜。
这才用汉语朝我们说,按着他交代的捡好骨,送到藏骨洞就行了,他家里有事,就先走了。
跟着一边用手摸着胸口,对着坟不停地点头哈腰用苗语说什么,倒退着离开。
我们面面相觑,隐约猜到了梁辰和二婶犯了忌讳。
后面我爸妈只得一边捡骨,一边说着,不知者不怪,不要怪罪之类的话。
捡完骨后,按捡骨师傅交代的封好坛,由我爸捧着,我们跟着,送往藏骨洞。
那藏骨洞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这种金罂,有些年月了,阴森森的看上去极为瘆人。
我们找个地方放好后,又烧了点纸,拜了几拜,急急地就走了。
我们这些女眷就回家收拾,我爸和二叔就去把坟坑填了,再把棚子拆了,把席子什么的给人家送回去,这样明天一早就能离开。
大家接连两天爬山挺累的,尤其是二婶,回到吊脚楼,称了体重后,一边庆幸轻了二两,
一边不停地扭脖子,转胳膊,说累得全身的骨头都在痛,好像骨头要裂开了一样。
有了捡骨那事,我妈听着只是不停地翻白眼,估计这辈子都不想跟这个妯娌一起办事了,让我也离她远点。
到了晚上,我们胡乱煮了点面吃。
我爸和二叔坐在吊脚楼的边上抽烟,两人都沉默不语。
估计他们也没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再见时,已然是一捧枯骨了。
我和我妈也靠着栏杆休息,山风吹来,隐隐地好像有人在唱歌:“三斤三,女骨内焚尸入山。四斤四,男骨抽离魂归西。”
歌声缥缈,像是苗语,也有点像汉语,吐字极为清晰,还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都不由得站起来,朝四周望去。
可随着这歌谣响起,苗寨里其他的吊脚楼立马传来了“咚咚”的声音,像是敲梆子驱赶什么,又像是附和着这调子。
二婶脸带痛色地转着手腕骨,揉着肩:“天一亮就走,这鬼寨子,怪得很。听上去像敲骨头一样,敲得我全身骨头痛。”
我妈听着叹了口气,实在是不想理她,这气氛确实诡异,拉着我回房就睡了。
苗寨安静,虫鸣蛙叫,加上又累了两天,很容
易就入睡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又听到了那缥缈的歌声,人不由自主地顺着歌声走去。
想听听,到底是谁在唱这怪歌。
可就在我抬脚的时候,一个穿着金衣的男子,猛地出现在我面前,朝我低喝了一声:“醒来!”
我猛地惊醒,就见我妈穿着睡衣,好像梦游一样地朝外走。
忙一把扯住我妈,她也说是听到了那歌谣,不由得想走。
我心头一惊,忙拉着我妈去找我爸。
刚出房门,就见我爸和二叔一前一后地下楼。
我和我妈忙一人拉一个,顾不上其他的,反手就各是两巴掌给扇醒。
打醒他们后,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二叔指着远处,大吼了一声:“梁辰!”
我们忙顺着看去,就见梁辰双眼发直,已经走到了吊脚楼外面,明显也是在梦游。
当下我们忙追了上去,可梁辰已经是个壮小伙了,又正是力气大的时候,就算是梦游,我们这一堆人也没拉得住他。
谁拉他,他就踹谁,双眼还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山里,呵呵地怪笑。
最后还是我一狠心,从旁边捡了块石头,对着他后脑就是一砸,直接将他砸晕了过去。
大半夜的搞了这么一出,大家都心悸。
等我爸和二叔把梁辰抬回吊脚楼,我和我妈拿药给他揉后脑勺时,我们才猛地想起,二婶一直没出现。
二叔低吼了一声,忙去房间找人,果然不见了!
忙又叫上我爸,去叫寨子里的人帮忙,赶紧找。
那梦游来得怪,我们所有人都着了,明显不只是梦游这么简单。
我爸也顾不上其他的,交代我和我妈照顾好梁辰,不要下楼,他和二叔去找人帮忙。
苗寨民风淳朴,热情好客。
没一会整个寨子里的青壮都集了起来,拿着火把,或是举着手电,在寨子里叫着我二婶的名字。
我和我妈站在吊脚楼上,看着寨子四处的火把和鼎沸的人声,总感觉那歌谣来得怪。
就在这时,那个在梁辰砸罐子时出现的苗服老太,又出现在吊脚楼下,对着我放金蛙的草丛,又跪又拜,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我这才想起,梦里那穿金衣的男子。
忙跑下吊脚楼,想问那老太太,可她见我下楼,吓得脸色惨白,忙爬起来,颤颤巍巍地跑了。
这大半夜的,外面又没有路灯,我也
没敢追出去,我妈也还在楼上叫我快回去。
找二婶找了一晚,天大亮后,我爸和二叔才带着村里人,用一张凉床将二婶抬了回来。
据说是在山里的石头上找到的。
她全身衣服完好,头发都没乱,一点伤口也没有。
可整个人软趴趴地躺在凉床上,扁扁的,好像是一个没有骨头的面人儿……
2
苗寨那些人,在放下凉床后,好像很忌讳,全部逃也似的走了。
我们看着好像没了骨头的二婶,想到昨晚那古怪的歌,心头也一阵阵地发悸。
二叔和二婶感情很好,这会看着二婶因为无骨支撑、变成扁平的脸,咬了咬牙。
伸手就捏着二婶的手,倒转过来揉了揉。
那手被二叔一捏,当真就好像一个面团般,捏成了一团。
胳膊完全能倒折,更甚者二叔搓了两下,还能随意捏出形状。
似乎那不是人的胳膊,而是一团软泥!
“哪有人死成这样的?”二叔将手放下,对着二婶胸腹一压。
没了肋骨的胸膛,瞬间宛如一个充了一半气的气球,两侧鼓起。
二叔气得脸色狰狞,看着二婶扁平的脸因为血肉上充变了形。
双眼也充血发红,朝我爸道:“来前老爷子说让我们小心,这苗寨有人放蛊,他当年就是中了蛊,美兰肯定也是中蛊了!要不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骨头都没了。”
“我要报警!”二叔松开手,朝我爸道,“要走你们带梁辰走,我要找到害美兰的凶手,放蛊杀人,也是犯法的吧,我要那放蛊的,给美兰偿命!”
我爸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他。
可二叔这会气得失去了理智:“死的不是你老婆,你肯定没事了!你也和这寨子里的人一样,说是美兰和梁辰捡骨时,对那蛊婆子不敬,所以就被抽了骨头!”
“什么蛊婆子,那是我们的亲妈。”我爸气得全身发抖。
二叔冷呵了一声:“我只有一个妈,是从正厅级退下来的,哪个见不叫一声老领导。才不是一个都没通车,要走半天山路、大字不认得的山里婆子!”
“就算她是我妈,美兰给她生了孙子,她还害美兰,她算哪门子的妈!”二叔气得直接回怼。
举着手机,估计也是没信号,看了看远处的山坡,推开我爸就冲出去找信号了。
我爸气得全身发抖,还想追出去,但我妈拉住了他,朝他摇了摇
头。
我听着二叔的话,心里也不是滋味。
怪不得二婶和梁辰对祖母是这么个态度。
原来二叔是这么想的……
我爸妈总感觉这寨子古怪,又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太通。
还是打算尽早离开,免得再生事端,就去楼里收拾东西,顺带看着还没醒的梁辰,免得他知道二婶的死讯,一时接受不了。
就算二叔不走,我们也走。
又拿了床单盖在二婶尸体上,让我守着,别被什么猫狗扑了,再出什么事。
二婶这种枉死的,按规矩是不能进屋的,只得停尸在外面院子里。
其实我对二婶没什么感情,或许是因为和我妈这个妯娌关系不太好,她家无论什么事,都要压我家一头。
她生了梁辰这个儿子,在爷爷奶奶面前跳得厉害,认为他们的一切以后都是梁辰的,总怕我跟梁辰争。
但她死得古怪又突然,看着床单下,扁得不过巴掌厚的尸体,我又怕又戚戚然。
昨晚如果不是那金衣男子叫醒我,我们所有人,都在梦里,跟着那歌声进了山,是不是也都和二婶一样死了?
就坐了一会,我也感觉全身骨头生痛。
那种痛说不清楚,像是风湿痛,又像是有什么扎进去,戳着骨头痛。
还有点像是坐在硬的地方,硌得骨头痛。
全身关节处,痛得尤其厉害,让人不由得想揉想摁。
就在我摁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外传来苗语惊呼的声音。
忙抬眼看去,就见那个跪拜的老太太又出现在院门口,满眼惊恐和担忧地看着我。
想到她每次的怪异,我连忙追了出去。
顾不上其他的,直接挽着她胳膊,一个劲地赔笑,不管听不听得懂,就是一通“奶奶”的叫。
嘴甜,总是没错的。
那老太太被我缠得没法,走又走不掉,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进院子,只是在吊脚楼的青石台阶坐下。
我这才忙叫我爸妈快出来,把那个向导叫来当翻译,这老太太肯定知道些什么。
尤其是那只金蛙……
我心底隐约感觉,那个梦里出现的金衣男子,就是那只金蛙!
我爸听说后,立马让我妈招待着,然后去找那带我们进寨的向导。
那老太太坐在青石上,一会摸摸我的手,一会摸摸我的脸,喃喃地说个不停。
我妈又是倒水,又是
把收拾的零食找出来,让她吃。
等我爸带着那向导来的时候,那向导恭敬地叫了一声:“太婆。”
然后朝我们道:“太婆辈分高,算下来也不太好叫,寨子里就都叫太婆。”
向导瞥了一眼盖着床单的凉床,叹了口气。
太婆来了几次,肯定也是有话要交代的。
经向导翻译,告诉我们,二婶是死于鬼称骨,昨晚听着的那歌谣,就是骨鬼唱的称骨歌。
寨子里的人听到,就会敲着牛骨棒,表示家里骨头还在。
牛骨声空灵,能让人不被称骨歌所迷。
藏族那边也用牛骨做法器。
也就是说,昨晚我们听到那家家户户的梆子声,就是敲牛骨棒的声音。
我忙又问道:“那骨鬼为什么要害我们?”
太婆叭叭地说了一堆,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我。
向导听着沉思了许久,过了好一会,似乎理清之后。
才说道:“捡骨葬的传统,是因为以前战乱,族人不停迁徙,怕故去的人,尸骨无存,无人祭奠,魂无所依。所以捡骨入坛,方便带着一起迁徙。”
“但终究有些无人捡骨的,怨气滋生,形成了骨鬼。龙阿婆生前日盼夜盼,盼着你们回来,可一直到死,你们也没有回来。
“寨子里骂人最狠的话就是:死了,骨头都没人捡!
“龙阿婆本身就是带着执念和怨气入土的,尸骨入土十几年,都快烂没了,你们才回来捡骨,对她还大不敬,这才惊醒了骨鬼。”
向导语气也唏嘘。
朝我们道:“这骨鬼一出,就不会散了。按理昨晚你们这些捡骨的,都会死,现在也算逃过一劫,就赶紧走吧,不要留在这里了,免得骨鬼再找上你们。”
我们一家三口听着,面面相觑。
称骨,倒是听过,就是算生辰八字算,命几两几,再对应歌谣。
可这鬼称骨算怎么回事?
歌谣我昨晚倒是听到了,但三斤三,四斤四,总感觉不太对。
人的骨头,肯定不只这么点重量啊。
或许是我脸上明显的不信,刺激到了太婆。
她立马站了起来,指着我,又急又快,叭叭地说了一堆。
气得双眼倒竖,全身发抖。
向导不停地安慰她,又不停地瞄我,脸色也慢慢地凝重了起来。
我想着信仰不容侵犯,连忙认错道歉。
可那向导打量了我许久,又凑到太婆面前说了几句什么,好像在确认什么。
又将我从眉到眼到嘴鼻,看了又看。
搞得我爸妈都紧张了起来,我妈直接将我拉到身后,挡住了向导的目光。
那向导这才道:“太婆说,称尸露骨,你就信了。”
称尸?
我瞥了一眼凉床上那扁得像摊了一团面团的尸体,连忙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信!”
可太婆却较真了,指着我认真地说了一大堆,语气又急又认真,朝那向导低吼了几句。
虽说听不懂,但从神态语气上,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软软的尸体,怎么称?
而且称了,又有什么意义?
尸体和活人的重量,也不好对比啊。
可向导却认真地朝我道:“别人不信,没关系。你一定要信!”
我听着莫名其妙,为什么我一定要信啊?
但太婆急得很,这次居然也不怕了,直接将我扯到院子里,站在凉床前,一把掀开床单,指着二婶又扁平了一些的尸体,又叭叭地说了一堆。
她似乎对我,有些格外的不同。
我妈在一边悄声道:“听说苗族,会找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学蛊术。她这不会是……”
这话一出,她和我爸都急了,连忙来扯,生怕我被选中当蛊婆子。
可太婆的手,跟铁箍一样,死死地掐着我胳膊。
我本来骨头就痛,这拉扯之间,更痛了,不由得痛呼了一声。
就在我痛呼之时,吊脚楼边的草丛中,一声蛙叫传来。
那蛙叫不高,也不太响,可就算在争吵之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扯着我的太婆,瞬间松开了我的手。
忙转身,对着草丛伏地跪拜,眼带惧意,又叭叭地说了一堆。
我们一家三口正面面相觑,就见向导带着好几个人,拿着一个大的电子秤,还有几块大木板,就进院子里来了。
看他们这架势,真的要称尸?
我爸妈想阻止,可太婆似乎笃定了一定要称。
他们人又多,手脚又麻利,摆秤的,架木板好摆凉床的。
用床单将二婶尸体裹起来,抬起。
先称了凉床和木板的重量后,去了皮。
就又将二婶尸体放上去,抽出床单。
随着电子秤嘀嘀地响了两声,重量就
出来了。
看着上面的重量,太婆信心十足地指着电子秤,朝我叭叭地说着。
生怕我听不懂,还重重地拍着向导,让他翻译。
“是不是三斤三?”向导也脸带敬畏,问得小心。
我看着电子秤上的数字,不由得瞥了我妈一眼。
二婶对身材极为看重,严格控制饮食体重,一日三餐,外加早晚都得称一次。
昨晚她就称了,还因为轻了二两而高兴。
这会对照电子秤上的数,确确实实比她昨晚称的,轻了三斤三。
可这怎么可能这么准!
太婆见我脸色不对,又低哇哇地说了一声,转手居然从苗服的腰带间,摸出一把小刀。
一把摁住凉床上二婶的胳膊,手起刀落,哗地一下,就在二婶胳膊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她这动作出人意料之外,又手起刀落,极为麻利。
等她收了刀,将二婶胳膊上的刀口撑开,嚷着苗语,示意我们看的时候。
被吓得魂出天外的我们一家三口这才反应过来。
只见二婶被划开的胳膊上,皮开肉绽,却并没有半点血水流出,好像真的就是一个面人……
只是那伤口的最里面,赫然就是一些暗黄的灰,正中还有些暗红褐色。
太婆还怕我们看不懂,又用刀挑了一点出来,朝我们晃了晃,用苗语哇哇地说着。
我爸吓得,连忙转手搂住我和我妈,我妈转手就捂我的眼睛。
可太婆却将刀一丢,伸手就来扯我,强硬地让我看着,听她说。
她似乎执意让我相信这些!
向导在一边无奈地沉声道:“太婆说这就是鬼称骨,女骨内焚尸入山。你们将尸体抬回来也没有用,还是会入山的。”
“而且骨鬼已出,找上了你们,你们也会是称骨歌上的结局。你现在已经感觉到骨头在痛了,对不对?这就是骨头开始燃烧的前兆,你和你妈,都一样。”向导说的时候,目光闪烁地看着我。
他这么一说,我妈立马脸色惨白,不由自主地揉了一下手腕。
二婶昨晚,也一直说骨头痛,尤其是那称骨歌响起的时候,说好像在敲她的骨头。
我刚才也骨头开始痛了!
瞥了一眼二婶被划开的胳膊里面,那一条骨灰印……
我心一点点地下沉,好好的一个人,骨头烧成了灰,外面居然一点都看不出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真的是鬼称骨?
看那太婆的意思,好像一直是针对我的。
瞥了一眼旁边的草丛,小心地朝太婆道:“那二婶真的是被骨鬼给害死的?骨鬼在哪里?就没有办法解救了吗?”
我不想死,更不想一家人全死!
“骨鬼就在藏骨洞。”向导这次倒不用太婆说。
可就在他说话间,后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转眼看去,就见梁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正面色阴沉,拿着昨天那敲坛子的棍子,一棍子将院里的水缸给砸碎了。
刚才大家所有的精力,都被称尸露骨给吸引了。
谁也没注意昏睡的梁辰被吵醒,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
这会他握着根棍子,死死地盯着凉床上二婶扁平的尸体,双眼充血,龇牙低吼。
我爸忙柔声道:“梁辰,你醒了啊?你听大伯说……”
“啊!”可我爸还没说完,梁唇握着棍子对着我爸就挥了过来,“就是你要回来,就是你要回来给那蛊婆子捡骨的!是你害死了我妈!”
那棍子挥得呼呼作响,我爸本能地避开。
他人高马大的,院里其他人哪敢拉他。
就这么一会,他拎着根棍子,就跑出了院子。
看梁辰那样子,怕是去藏骨洞了。
向导他们忙追了上去,那里面都是各家先祖的藏骨金罂,万一被梁辰砸坏了,就麻烦了。
我爸也急得大叫着追了上去,跑到院门口,又让我和我妈千万别出门,找太婆借根牛骨棒,免得又听到那称骨歌。
一院子的人,瞬间就只剩我们母女和太婆了。
她只是摇头叹气,拉着我的手,拍了拍。
又瞥着草丛,难得地朝我露了个慈祥的笑,又叭叭地说了一堆。
可我完全听不懂。
她又指了指凉床上的尸体,朝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管。
然后对着放金蛙的草丛,又恭敬地行了礼,自顾自地走了。
我原本还想问她,那金蛙和那梦里的金衣男子,是不是有关系的。
可向导不在,我们听不懂苗语,也问不成。
我爸他们去追梁辰,我和我妈在家里守着二婶的尸体,骨头却痛得越来越厉害。
我妈脸色越来越沉,眼里全是担忧。
说如果天亮后,我爸
和二叔还没回来,她留在这里,让我一个人先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梁辰太能跑,一直到了傍晚,向导回来,说还没找到梁辰。
有了二婶的事情,我爸和二叔怕他出事,所以一直在找。
不过向导给我们借了牛骨棒来,倒让我们安心了不少。
我和我妈守着二婶的尸体,按我们那的规矩,给她点了盏长明灯。
也没敢去睡,但也怕晚上蛇虫什么的,我和我妈就靠在吊脚楼的二楼,盯着下面的尸体。
可骨头痛了一天,累得很,又心焦,熬到半夜,我爸他们还没回来。
我和我妈趴在栏杆上,打着盹。
因为骨头痛,睡得并不好,我本能地转手揉着肩周,趴着的时候,那里骨头痛得最厉害。
迷迷糊糊间,好像一股清风吹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草木香,居然缓解了骨头痛。
我舒服地呼了口气,心中还想着要守尸,迷糊地睁眼。
可一入眼,就是一张微微嘟着唇,朝我吹气,双目皆圆的脸。
修长的身体,半靠着栏杆,就好像和我一样趴在上面一样。
四目相对,那双圆鼓鼓的眼睛,溜溜地转了转,接着抿了抿吹气的唇,有点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退。
朝我指了指院子里,然后一个转身金衣一闪,就从二楼纵入草丛中不见了。
这绝对就是那只金蛙!
我伸手正要叫他,突然听到凉床传来轻微的咯响。
那声音吓得我一个激灵,忙扭头看去。
只见盖着的床单下面,好像有什么游动……
就像是有蛇在床单下,贴着凉床往下游……
跟着二婶那无骨扁平的脑袋,宛如倒流的白胶水一样,从凉床的一头,慢慢地朝下淌!
她身上没了骨头,头一淌下来,头发倒甩,拉着脖子长长的,然后拖下了肩膀……
整具尸体就这样像是流水一般顺着凉床滑了下来,然后又跟流水一样,慢慢地往院外游……或者说是流!
3
二婶的尸体从凉床上流下来后,似乎就跟水蛭一样,靠着尸体内部的肌肉前后拱动,朝院外游去。
这诡异的情况,让我看得心惊肉跳,等二婶的尸体游出院门,贴着青石台阶往外倒流时,才反应过来。
连忙扯了一
把我妈:“二婶尸体要入山了!”
太婆果然说得没错,女骨内焚尸入山!
就算我们将尸体拉回来,也没用的,依旧会入山!
我妈被我推醒,看着那水蛭般前后拱游的尸体,吓得尖叫一声,但也忙追了上去。
那软绵如水蛭的尸体,在地面上游行,却宛如在水中一样,游得飞快。
而且追上后,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我忙用力敲着牛骨棒,想着惊醒寨子里的人,再找人帮忙。
边敲边朝我妈道:“拿着床单,追上后,先裹住尸体!”
要不然那么软的尸体,追上了也不知道怎么搞啊!
二婶死了,二叔都这样。
现在梁辰跑了,还没找到;二婶尸体又丢了,二叔就真的得疯!
可我话音刚落,我妈腿好像一软,闷哼两声,顺着竹楼阶就滑了下去。
我忙追上去,想将她扶起来。
可她摁着腿,朝我摇头:“骨头痛得厉害,你先别管我,去追你二婶。快!”
骨头有多痛,我是知道的。
眼看着我妈摁着腿,几次想撑着起来,却用不上力。
我忙将手里的牛骨棒塞给她,让她就坐在地上敲,免得再被那称骨歌给迷了!
跟着一把扯过凉床上的床单,就跑着追了出去。
一出院门,就见月光下,我爷爷穿着一身白色的功夫衫慢慢地走了过来。
我见着心头顿时一喜,连忙走过去:“爷爷!你来了,快帮我追二婶。她跑进山里了,你帮我叫人。”
二叔一早就闹着打电话报警,虽说后面他去找梁辰了,但应该在报警后,和爷爷通过电话了。
爷爷连夜赶来,就最好不过了。
当年他到苗寨下乡,苗语总能听懂一些,至少能解决我们语言不通的难题。
可就在我扯着爷爷时,他扭头看向我,脸色迷茫,双眼发直。
似乎侧耳听了听,这才朝我点了点头:“跟我来!”
跟着就转手拉着我,要带我追上去。
可就在他手拉着我的时候,一片冰冷。
我看着爷爷身上的功夫衫,又感觉有点不对。
爷爷长得好,又注重形象,这功夫衫是他晨练时穿的,出门都会换成中山装或是正式的衣服,回苗寨,再急,他也不会不换衣服……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爷爷拉着我的手紧了紧,扣着我生痛。
见我不动,还强行扯着我往前:“进山!要进山!”
他双眼和梦游的梁辰一样,发着直。
手却宛如铁箍一样,死死地扣着我,勒得我生痛!
“爷爷!”我推着他的手,用力朝回抽:“我是梁星啊!爷爷,你看看我,我是梁星!”
女骨内焚尸入山,男骨抽离魂归西……
我们这一天,都因为二婶和梁辰的事情焦心。
二婶死了,因为她对祖母尸骨不敬。
可男骨抽离这句,我们一直没往后想。
如果骨鬼是祖母怨气唤醒的,那她最恨的,就该是爷爷啊!
我用力推着爷爷的手,怎么也推不动。
只得扭头朝院子里大叫:“妈!妈!”
就在我唤的时候,我妈双眼发直,跟梦游一样走了出来。
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好像根本没看到我,径直跟着二婶尸游进山的路线,往前走。
而爷爷也拉着我跟了上去。
一旦进山,就会变成二婶那样,我吓得魂飞魄散,不停地大叫救命。
就在我求救无门的时候,突然一声蛙鸣传来。
跟着一道金影一闪,那个金衣男子再次出现。
金色的衣袖对着我妈一挥,先将我妈放倒在地。
跟着扭头看向爷爷,沉声道:“既然魂归来兮,就进山吧,她在等你。”
“魂归来兮……”爷爷喃喃地念着,手却还紧扯着我。
那金衣男子一步就跨了过来,扣住我的手,朝爷爷沉声道:“魂归来兮……”
爷爷本来就发直的眼,瞬间变得空洞,松开了我的手,径直朝前走去。
我看着他一步步地踩着毛马路,留下一个个鲜红的血脚印,瞬间心跳都停止了。
“男骨抽离魂归兮……不是归西。”金衣男子揉了揉我手腕上的青印,低声道,“骨鬼牵绊,男女皆归。天亮后,你们就离开吧。你二婶的尸体追上也没用,你爸和二叔,怕也危险……”
他手滑而微凉,揉着那手腕处,很舒服。
我吸了口气,朝他道了谢:“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并没有救二婶他们的意思。
似乎只是救我!
他笑了笑,从衣袖里掏出两枚像是覆盆子般鲜红的果子给我:“你和你妈各一枚,吃了之后,骨头就不会痛了。”
那果子看上去皮极薄,里面清亮,似乎
只要轻轻一用力就会被戳破。
我都不敢伸手去捏,只敢倒转手,让他放我掌心。
可他看了看,抿嘴笑了一下。
捏着粒果子,递到我嘴边:“现在就吃。”
那果子一凑到唇边,就有一股草木的清香。
就像是初入深林,迎面而来的空气,夹着树木天香的木香,野花的芬芳,以及泥土的气息。
也有点像,刚才他给我吹气时,那股子清香。
这种东西,想来不容易得到,想着他真身是只金蛙,不会是内丹之类的吧?
“这不会是你……”我张嘴想问他。
如果是内丹,这就太重要了,还是不要吃人家的好。
可刚一张嘴,他捏着红果的手指,轻轻往里一送。
我只感觉唇上滑凉,跟着满嘴草木香,不由得抿紧了唇。
却听到他低咳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双唇抿住了他的手指。
慌忙想张嘴,他却朝我摇了摇头:“这是气息所化,一张嘴就跑了。”
跟着慢慢将手指抽了出来,滑凉的指腹在唇上轻轻擦过。
他指尖的温度,好像在慢慢上升。
我也感觉这样不太对……
等他抽出手指后,忙小心地捏过他掌心的另一粒,跑到我妈身边,喂进她嘴里。
这红果确实很好,入嘴就化成一股子清气,跟着全身发凉。
都在生痛的骨头,好像瞬间就不痛了。
抱着我妈,正要再问他,这骨鬼有没有办法解决,我爸和二叔……
可就在这时,寨子里又传来了梆子声,跟着太婆那哇哇的苗语声,远远地传来。
金衣男子看了一眼声音来的方向,脸上闪过微微不耐,转身就要走。
我忙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有事可以再找你吗?”
“金尧。”他圆圆的双眼,闪过笑意,“你唤我名,我就会出现。”
跟着一个纵身,就再次躲进了草丛中。
就在他消失的时候,太婆带着寨子里的女眷急急地跑了过来,帮我将我妈抬起来,哇哇地说着什么。
可说着说着,她鼻子就在我和我妈身上嗅了嗅,直接嗅到了我面前。
跟着双眼露出喜色,朝身后那些跟来的女眷哇哇地说了一通。
所有人立马都面带喜色,欢喜地看着我。
其中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见我听不懂。
忙朝我道:“这是蛙神的气息,蛙神救了你,显了灵,就会庇护整个苗寨,不受毒虫所扰,风调雨顺,百病不生,六畜人丁皆兴。”
她的汉语虽然口音重,但因为欢喜,所以算是顺畅。
这么神的吗?
确定是金尧吗?
我听着发愣,但也请她们帮忙先将我妈抬了进去。
等一问,这才知道,她们听到牛骨棒的声音,想来帮忙的。
但是夜里,加上骨鬼醒了,她们也不敢单独出来。
与左邻右舍结伴后,才敢过来。
她们出门的时候,也见到二婶尸如水蛭般地游进了山里,追过去看了一会,见二婶尸体游进山后,才转过来找我。
我听着忙问有没有见到爷爷。
她们都摇了摇头,表示只见到了二婶的尸体。
但是那个苗姑,问了太婆后,这才告诉我,爷爷应该是死后魂归,只有至亲能看到。
我妈也熬了两天两夜了,这会骨头不痛了,就睡得沉。
反正睡不着,我就拉着那苗姑和太婆,将想问的细细问了。
从骨鬼,到金尧。
骨鬼其实是以往所有无人捡骨,凌乱的尸骨怨气所产生的东西,强大却并不乱害人。
骨鬼最希望的事情,就是自己能像藏骨洞那些尸骨一样,有后代捡骨入坛再葬,所以平时都在藏骨洞附近的山里游荡。
一般情况下,都是没有意识地沉睡。
这次醒来,就是因为祖母带着执念等待,好不容易等来了我们捡骨,可二婶出言不敬,一腔欢喜被泼了冷水,瞬间涌起的怨念唤醒了骨鬼。
其实就是,骨鬼吸收了祖母的怨气和执念。
所以只会针对我们这些人,不会伤害苗寨其他人。
至于金尧,是传闻深山中的蛙神,护佑一方。
金蛙,主多子多福,主财主官。
当年爷爷离开苗寨时,说是让祖母求得蛙神庇佑,保他官运亨通,他就会回来。
祖母本身就是养蛊的,因为爷爷的话,就常年出入深山,寻找蛙神。
最后祖母找到了,就天天去寨边等,等爷爷回来……
我听着唏嘘不已!
苗女多情,可这情字,不过是晨雾夜露,转眼就逝。
“不是有情蛊吗?她既然这么爱我爷爷,为什么不下情蛊?或者跟着他离开?”我想到二叔提过,爷爷说他是中了蛊的。
太婆呵笑,拉着我的手,拍了拍。
那苗姑帮着翻译:“阿熏要的是真情,下蛊算怎么回事?凭阿熏能找到蛙神,她如果要下蛊,你爷爷别说离开,就算把命给她,都愿意!”
“当初也是他整晚整晚地在阿熏吊脚楼前唱歌。给她写情诗,给她摘虎耳草,给她采最甜的果子,帮她找要的蛊虫。阿熏以为他是爱的,既然爱,为什么还要下蛊?”苗姑脸上也尽是不解。
跟着听太婆说了什么,又呵呵地笑道:“至于跟他离开,我们也劝过阿熏。可她是苗寨的蛊医,如果她离开了,寨子里有人生病,就没有人医治。”
我听到这里,突然明白苗姑为什么笑得欢快了。
龙熏,也是我祖母。
以为她是被爱的那个,所以一心一意,帮爷爷找蛙神,等他回来。
却没想,爱字轻薄。
这世间要想青云直上,除了求蛙神这种或许并不存在的神,还有嫁娶这架青云梯。
而未曾离开,是她的身为蛊医的责任,要守护着这一方苗寨。
也就是因为她是蛊医,所以能寻得金尧这个蛙神,也能死后,破例葬在寨子路边。
太婆说完,只是看了看我,复又朝那苗姑说了句什么。
苗姑细细打量了我几眼,又疑惑地跟太婆确认了几句。
这才朝我不好意思地道:“太婆说,你和龙阿婆很像。”
我朝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在太婆前两次打量我的时候,大概就猜到了。
现在想来,爷爷对我总比对梁辰要好一点,也是因为这个吧。
后面太婆又说了几句什么,还推着苗姑翻译。
可那苗姑瞥了我几眼,朝太婆摇了摇头,拍着太婆的手,用苗语安慰着她。
太婆似乎不高兴了,推开苗姑,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
起身指着草丛,又指了指我和我妈的嘴,然后对着身后的吊脚楼点了又点,认真且诚恳地说着什么。
苗姑听得发急,不停地伸手扯她,让她不要说了。
我也算和太婆接触过几次,看她这会的样子,大概知道了她的意思。
朝苗姑笑道:“太婆是不是在说,我和祖母相像,蛙神也因我显灵现身,还救了我和我妈,要让我留在蛊寨?”
苗姑听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还是点头道:“你别见怪,太婆认为蛊医血脉传承,不可断送。现在又有蛙神显灵,就是认准了你为蛊
医。但你和龙阿婆不同的,你是外面的人,肯定是不会留在蛊寨的。”
我突然有点明白,什么叫民风淳朴了。
她们听说蛙神显灵时,全都很高兴。
更甚至她知道我和祖母相像时,也挺开心。
可当她听到太婆让我留在苗寨,却还能替我着想,帮着阻止太婆。
在太婆眼里,有蛙神相助,继任蛊医,是件很荣耀的事情。
一边太婆还在哇哇地说着什么,还扒拉着苗姑,将她往外拉,似乎气她不帮着说话。
我看着金尧藏身的草丛,朝苗姑道:“你告诉太婆,我会和蛙神谈的。”
那红果只有两枚,救了我和我妈。
可我爸呢?
骨鬼强大,又有着祖母的怨气,想救我爸,怕也不容易。
只能求助于金尧。
可人家凭什么要帮我?
苗姑一翻译,太婆立马兴奋地朝我哇哇地说了一通。
苗姑脸上先是一喜,跟着瞥了我身上的衣着一眼,却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诧异地看着苗姑,示意她说。
那苗姑想了想,朝我道:“太婆说,如果你想救你父母,只需嫁给蛙神就行了。苗族的落花洞女也是嫁神,只要嫁了神,你父母就是神的亲属,蛙神就能庇护他们,不被骨鬼所害。”
我听着愣了一下。
但落花洞女,确实是存在的。
嫁金尧?
怎么嫁?
正愣着神,就听到一声清亮的蛙鸣。
一身金衣的金尧直接从草丛现身,吓得太婆拉着苗姑匍匐跪拜,不停地用苗语祷告着什么。
金尧看着她们,用苗语说了句什么。
太婆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我,脸带不甘,却还是带着苗姑走了。
我等她们走后,有点尴尬地看向金尧,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别多想。”金尧却朝我笑了笑,轻声道,“我救你,只是你救了我。天亮后,我会带你进山,寻你叔父和堂弟,再送你们出寨。骨鬼虽是苗族历代先人尸骨所化,按理我不该出手,可我和龙熏也有几分情谊,有我出面,大概不会太过为难。”
“你在外面有广阔的天地和自己的世界,并不需要像我这般,困于这片蛊寨。你也并不是龙熏,一出生就流定成为蛊医,守护这苗寨,所以你不要在意她们所说的。”金尧难得说了这么多。
为了宽慰我:“现在骨
头不疼了,你先睡会,天亮后我带你进山。”
我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眉长眼亮,五官俊朗,金衣细纹,当真是宛如金甲神灵。
说我救他,指的大概是梁辰拿棍子砸他吧。
凭他的本事,怎么需要救?
说天亮带我进山寻人,其实是不想让我为难,更不会拿我亲人的命来要挟我什么。
他当真是神啊……
4
金尧现身说清后,就又回到草丛里了。
我坐在院子里,想到这些怪事背后的因由,以及爷爷可能也死了,心中更是百味杂陈。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爸他们依旧没有回来。
反倒是我妈醒了,她骨头倒是不痛了,只是听说我要进山,也着急。
我把爷爷身死魂归的事情说了,让她去寨子里找找,有没有座机之类的,和奶奶通个电话,把这事确认一下。
她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喃喃地道:“你爷爷这么远,都出事了。你爸他们……”
说什么也不肯再让我进山了,可也没说让我离开寨子了。
我忙又借着蛙神的名头,安慰了她几句,又怕她不信。
我干脆带她到草丛边,唤了“金尧”的名字。
不过是两句,那只金蛙就从草丛中跳出来,直接落在我外套口袋里。
还探出头,朝我点了点。
我妈看得惊奇,我又说昨晚的事,保证不会有事,她这才让我进山。
在进山的路口,那苗姑还追了上来,说怕我迷路,要带我进山。
但金尧在我耳边说,不让她跟着,免得她们礼多,动不动就跪拜,他有点烦。
苗姑听我一说,知道金尧在我口袋,立马就对着我口袋跪了下来,又是一通跪拜。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金尧不喜欢现身了,这大概真的是受不了。
等进了山,金尧就化出人身,带着我往里走,说是去藏骨洞找我爸和二叔。
有金尧在,一路都很顺畅。
到的时候,我爸和二叔,被那些青壮绑着,围在正中间,似乎在商量怎么办。
金尧不喜露于人前,早就藏在我口袋里了。
等我急急跑过去时,就见藏骨洞里一片狼藉。
金罂碎了不知道多少,坛子碎片和灰色的骨头,洒了一地。
见我过来,所有青壮都瞪了我一眼。
我爸忙摆手道:“不关她的事!”
二叔却冷声道:“不过就是些骨头坛子,破了再捡就是了!他一个孩子,你们在山里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找到,还让他搞翻了这些坛子,还不是你们自己没用!”
他们昨天在山里转了一天,没找到梁辰,也怕他晚上来藏骨洞,昨晚就都守在藏骨洞外了。
结果不知道梁辰从哪里爬了进去,直接搬着祖母的金罂,对着所有堆积的金罂砸了过去。
这些金罂都是累着的,根本不用一个个地砸,下面的倒了,上面的就堆不住会滚下来。
有的年头太久了,本身就开裂风化,他这一砸,整个藏骨洞的金罂碎了大半。
大家都顾着去扶捡金罂,一时大意,又让梁辰给跑了。
二叔却还在出言不逊,说不过就是些烂骨头,现在外面都流行火葬、海葬了,死了骨灰一扬就行了。
那些青壮昨晚直接将他们绑了,如果不是为了清理藏骨洞暂时还算完好的金罂,早就将他们带回寨子里处理了。
我这一来,二叔又是这样。
那向导他们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就要把二叔和我爸丢山里去,由骨鬼处理。
争执着,幸好金尧现身。
这些青壮立马跪了一片,金尧却难得地没让他们起身,只是站在藏骨洞前看了一会,挥了挥手道:“这事我知道了,起来吧。你们先回去,我带梁星先去找入山尸!”
他说完,就又缩进了我口袋里。
有蛙神开口,苗寨这些人,也不再为难我爸和二叔。
我忙给他们松绑,二叔还不知道什么是入山尸,立马冷眼看着这些人,呵呵地说着:“这会不硬气了?看到梁星还不是要跪!”
他和二婶,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懒得理他,只是朝我爸说了爷爷死的事情。
我爸脸色发沉,朝我苦笑道:“我昨晚已经知道了。”
跟着朝我指了指远处的一个信号塔,苦声道:“搜山的时候,有时正好有信号,就有电话打进来。”
爷爷是昨天早上,一早去晨练的时候,被车撞的。
他住的是家属大院,平时很安全。
近段时间,老公园翻新扩建,晚上施工的时候,就有渣土车拉土方。
以往爷爷都是早点六点出门的,前晚也和我们一样,听到有人唱歌,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五点多就穿着白色功夫衫出门去公园了,那会渣土车还在工作。
我爸收到了发过来的监控,爷爷一身白衫,双腿平直,眼神空洞地走在路正中间,看上去就跟个鬼一样。
看到车来了,他也不避开,还抬头朝司机诡异地笑,活像一个鬼!
那开渣土车的碰到这种东西,哪还敢停车啊,直接一脚油门就撞了过去。
据我爸说,司机开过去的时候,还听到骨头嘎嘎地响,这才反应过来是撞到人了。
想踩刹车,可那车子怎么都不受控制,后面几个大轮子硬生生地都碾了过去。
渣土车装了土方,很重,爷爷被碾得骨碎肉散。
但怪的是,骨头都被碾出来了,只剩一摊肉贴在路面上,还是用小铲子一点点地铲下来的。
男骨抽离魂归兮……
我想到这里,不由得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尧,朝我爸和二叔道:“有蛙神在,我去山找梁辰,你们先回去处理爷爷的丧事。”
可二叔哪肯啊,嚷着说二婶没了,他一定要找到梁辰,要不然他也不活了,还要放火烧了这该死的藏骨洞。
这话一出,苗寨这些青壮,因为金尧才平息的怒火,立马就燃了起来。
还是我无奈地道:“二婶的尸体也入山了,那你也一起找找吧。”
他这会才知道,这入山尸,指的就是二婶。
但我还是拉着我爸到一边,将昨晚我妈差点因为称骨歌被迷的事情说了,让他回去陪着我妈。
再三表明,有蛙神在,我不会有事。
我爸对二叔也是伤心透顶,朝我点了点头,让我小心,就先回寨了。
寨子里的青壮一半和金尧说的一样,说是要回去准备,就跟我爸一块回寨子。
一半因为金尧的原因,护着我和二叔入山。
有金尧指路,转过一座山峰,在一棵老树的树洞边找到了二婶。
她身上的衣服依旧完好,也软软地躺在地上。
可各种各样的野草,从她皮肤下破体而出,她半张着的嘴,还有眼睛鼻子,以及胳膊处被划开的那道口子处,长出来的草都开出了小花。
像极了那种长满了草的稻草娃娃。
苗寨那些青壮,单手抚胸,说着什么。
二叔怎么也没想到,二婶会变成这样,连疯都不发了,整个人都变得失魂落魄。
那向导跟我解释,骨鬼是苗族先人所化,所以尸入山也就是要融合成苗寨的一部分。
我看着那长满花草的尸体,一时也有点唏嘘。
对于苗族人而言,与自然融合成一体,就像落花洞女一般,是件荣幸的事情。
看着好像痴傻了的二叔,我摸了摸口袋:“能帮忙找到梁辰吗?”
金尧只是轻声道:“你确定要找吗?”
他语气有点不对,我瞬间想到那和我爸回村的一半青壮,说是要准备什么,心头有了不好的感觉。
捡骨时不敬,就让骨鬼醒了。
现在梁辰砸了整个藏骨洞,谁知道会惹出什么事!
一旁发愣的二叔也听到了,忙一把扯着我道:“找梁辰!快!一定要找到梁辰!儿子……找儿子……美兰最疼辰辰了,一定要找到辰辰。”
向导他们听到“梁辰”,脸上都是鄙夷,却并没有刚才像围着我爸和二叔的怒意,似乎对于梁辰的结局,他们早有预料。
心底那种不好的预感,越发地严重了。
但金尧言而有信,指引着我们往深山里去。
那些青壮信奉蛙神,也一路陪着我们入山。
等到了正午的时候,向导朝我指了指,说找到梁辰的时候,我还是不敢置信,那就是梁辰。
那是一个长满荆棘石坡,下面有条小溪,上面是条长满了青苔的小路。
能明显地看到滑下去的脚印……
梁辰从坡上滑了下去,脚脖子倒挂在荆棘上,整个人被石坡上的尖石划过,皮开肉绽,骨头露了出来……
头颅直直地撞到小面小溪的石头上,撞得稀碎。
鲜血顺着荆棘流淌,引来了藏在荆棘下面的各种虫子,蚂蚁,还有溪水里的螃蟹。
这些东西都是食肉的,尤其是山螃蟹,吃东西很厉害。
只见溪水里面有一根根因为肉被吃掉,从身上脱落的骨头,上面还覆着许多虾米小鱼之类的,啃着残留的肉。
而挂在荆棘上面的皮肉,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因为覆满了虫子蚂蚁和螃蟹之类的东西,在进食。
如若不是衣服挂着,都看不到人形。
二叔站在山路上,看着下面倒挂着、由虫子和螃蟹组成的人形,不停地放声大叫:“啊啊!啊……”
我听着心头发酸,不由得瞥过眼去。
苗寨的向导,却只是抚了抚胸,低声说着什么。
见我看过去,朝我沉声道:“骨鬼最想要的,就是捡骨入坛,供于藏骨洞。你这堂弟却损坏了藏骨洞的金罂,必然是骨肉分离,荆棘缠身,万虫吞噬的痛。”
所以,在梁辰毁坏藏骨洞后,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追他,因为他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二叔整个人都好像疯了,不停地大叫。
梁辰的尸体,变成那样,我也带不回去。
向导也说了,这是骨鬼对他的惩罚,他的肉身养育着这山里的虫子,也算是他的荣幸。
梁辰那样的惨状,我也不忍直视,尸体根本就带不回去。
只得托向导帮忙,带着痴痴呆呆的二叔,回苗寨。
等到寨子里的时候,却发现整个苗寨的人都在忙碌,围着寨子四周用圆木搭着木架子。
在那木架上面,挂着一个个用红绸布缠着牛头骨。
架子后面,却是一个个半人高的鼓台,上面摆着牛骨棒和大大小小的鼓。
我爸和妈,以及苗寨里,无论男女老少,都忙得热火朝天。
原先金尧让他们准备,可我没想到他们做的是这么大的准备,有点不解地看着向导他们。
可他们推着二叔进寨,就开始帮忙搭架子,挂牛骨,根本就没有时间和我多说什么。
还是金尧朝我解释道:“藏骨洞出事,骨鬼被完全激怒,晚上会来寨子里,他们在做准备。”
怪不得那些牛骨棒,都拿了出来。
可在藏骨洞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说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金尧苦笑了笑:“苗族性情彪悍,从不将自己的过错怪于别人身上。梁辰毁坏藏骨洞,他已经受到了骨鬼最严厉的惩戒。他们也认为,自己没有守护好藏骨洞,骨鬼入寨,这些是对他们的惩罚。”
“梁星,有些人天生就不会将过错归咎于别人身上的。而有些人,天生就是相反的,比如你爷爷。”金尧说完,径直离开了。
我看着他身上金衣闪烁,猛地想起他一直待在吊脚楼下,沉声道:“她死前,是不是交代过什么?”
金尧扭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她找到我,以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交换,求我出山,庇护她的丈夫儿子。”
“一直到死,她都让我等她的丈夫儿子回来。所以我信守承诺,在吊脚楼下等着。”金尧转头看着帮忙的我爸,和痴痴笑的二叔。
冷声道:“可他们都不值得等!”
金尧说完,没有再化成蛙身,就这样一身金衣,长身阔步,走进了苗寨。
太婆远远地看着他,直接就跪了下去。
所有在苗寨前搭着牛骨架的人,都匍匐于地,脸色激动,高声呼
喊着。
蛙神归来,庇护苗寨。
金尧终究是个神,他就算再不耐烦这些俗礼,可为了让寨中人安心,他还是现身了!
5
那所谓的骨鬼到底有多强大,我已经见识过了。
不过是远远几句歌谣,就取人性命于千里之外。
那还是只是初醒的情况下,现在它盛怒,让梁辰一点点地感觉荆棘缠身,剥骨脱肉的痛苦,晚上还不知道怎么个情况。
我帮不上其他的忙,入寨后,就和我爸妈一起,帮着寨民们搭着牛骨架。
围着整个寨子搭好了牛骨架后,就将供奉骨鬼的祭品都送到牛骨架前。
希望它们得了祭品,就离开,不要再围着寨子唱歌,迷惑人,焚人骨。
我们从山里回来,就已经临近傍晚了,等完全弄好,天色已经黑了。
寨子里统一做了饭菜,大家一起吃了。
青壮统一站于鼓台之上,以粗绳绑住脚,以免被迷后,闻歌入山。
一旦称骨歌起,就以牛骨棒击鼓。
老弱妇孺就聚在一起,全部用绳子绑起左手,连成一串。
一旦有人被迷朝外走,旁边清醒的人,就能感觉到,想办法帮着清醒过来。
我爸跟着那些青壮击鼓,我和我妈原本是要和这些妇孺一起的。
但太婆说我们有蛙神庇佑,不会再被称骨歌所迷,可以不用绑着。
让我们看着外面的情况,如果有青壮被迷后,解了绑脚的绳子,就让我们想办法唤醒。
我妈听着,脸色凝重。
怎么也没想到,我们入寨,会带来这样严重的后果。
等寨子里灯光亮起,四处连虫鸣蛙叫都没了,一片死寂,连风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的山林之中,有着轻微的风刮过的沙沙声。
随着沙沙声响,慢慢汇聚,就变成了幽幽的歌声。
是那种苗族对歌的曲调,缥缈而清脆,在山谷之间回荡。
因为太过遥远和低哑,暂时听不太清。
但依稀可以听到,“魂归兮”“尸入山”。
等风刮过来时,这声音越来越清晰,赫然就是那首称骨歌。
只是这次,不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无数人在苗寨外的各处合唱,这歌声似乎要将整个苗寨淹没。
随着这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站在最高鼓台的向导猛地一击鼓,吆喝了一声。
苗族善鼓,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鼓,众声齐喝,鼓声激昂,不时有着牛骨棒互击的清脆声。
闷昂的鼓声,与这牛骨棒的声音,还有风声,和这称骨歌,汇聚在一起,居然无比的合拍。
却带着一股凄婉悲观!
随着鼓声响起,苗寨四周的山林中间,无数像烟像雾的人形,宛如当初水蛭般游走的二婶尸一样,从山林中间慢慢淌游出来,一点点地朝苗寨汇聚。
随着烟雾人形越来越多,就宛如无数阴魂般,朝着苗寨飘游而来。
歌声越来越近,像是与鼓声相和,又像是他们本身就是苗寨中人,只不过在鼓声之中,被呼唤着,重归于苗寨。
抑或是,召唤苗寨里的人,随他们远走。
等他们越靠越近,他们的人形也越来越清晰。
其中有穿着破烂战甲的,也有衣着褴褛的,也有孩童,也有老人……
居然还有我爷爷和二婶,以及梁辰。
他们都双眼渴望地看着隔着牛骨架的苗寨,低低而呜咽地唱着称骨歌。
我怎么也没想到,所谓的骨鬼,是这样的。
随着他们越来越近,率先就是聚绑在一块的老弱妇孺中间,有被迷失的。
我连忙过去帮忙,掐着人中,将人掐醒。
但称骨歌的威力太大了,掐醒了一个,立马就又另一个被迷。
连鼓台上的青壮,都有被迷得丢了牛骨棒,想朝外走的。
那些绑在他们腿上的绳索根本就没有用,随着称骨歌响起,这些绳索像蛇一样活了过来,自己游动解开。
我和我妈原先还帮忙挡着老弱妇孺,眼看着有青壮要往鼓台下跳。
吓得我尖叫了一声,忙让我妈守在这里,急忙敲着牛骨棒,朝吊脚楼跑。
到了那草丛边,唤着金尧的名字。
“我在这里。”结果金尧的声音就从吊脚楼的顶上传来。
我忙抬头看向他:“你救救他们吧!”
无论是尸入山,还是魂归于山,在寨民看来,都是件很神圣的事情。
他们信奉鬼神,也接纳鬼神。
所以鬼神对他们的惩戒,他们能避则避,不能避,他们也坦然接受。
他们只会认为,自己没有看守好藏骨洞,让先人尸骨受辱,这是应该的惩罚。
可如果不是我们一家进寨,不是二婶和梁辰言语无忌,不是梁辰砸了藏骨洞,就不会出这些事。
他们现在这样子,都是我们的错!
金尧站在吊脚楼上,朝我轻声道:“我是蛙神,庇护苗民。我是这寨子里活着的苗民的神,也是那些尸骨无存,无所皈依的魂的神。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我只能表明我在,不能出手。”
这是信仰的问题,他的执着没有错。
可我不想再看到人死了!
抬眼看着金尧:“你答应我祖母什么?”
“庇护她丈夫儿子……”金尧沉眼看着我。
“包括我吗?”我指了指自己,朝金尧道,“蛊医是血脉传承的,对吧?我最像祖母,而且蛊医都是女子,因为女子体阴,善养蛊,对吧?”
苗族以前有走婚,并没有什么重男轻女的观念。
金尧朝我点了点头:“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朝他笑了笑,拿着牛骨棒,一路转身跑到太婆面前。
一把扯过旁边当翻译的苗姑:“我愿意留下来,当蛊医!你问太婆怎么办!”
苗姑正单手抱着一个被称骨歌迷了的小男孩,听着我一说,整个人都愣住了。
“快啊!”我见那小男孩还梦游般推着苗姑的手。
拿着牛骨棒,对着他脑袋就是一下。
尖锐的痛意,让那男孩子有着瞬间的清醒。
苗姑看着我,眼中闪过困惑和不解,可脸色依旧带着激动。
忙转头朝太婆说了几句什么。
太婆双眼闪着泪光,朝我嘟囔着什么。
苗姑忙朝我道:“那吊脚楼就是历代蛊医居住的地方,吊脚楼下就是蛊医养蛊之地。只要你以血洒在下面的蛊坛之中,祭了蛊神,就表示你愿意成为蛊医。就可以了!”
“可你现在成为蛊医,也没什么用。蛊神不知道还在不在,龙阿婆是最后一个蛊医,你祭……”苗姑还跟我解释。
我朝她点了点头,又一路跑了回去。
到了吊脚楼下,金尧明显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朝我低声道:“你爷爷抛妻再娶,就是为了离开这里,更甚至一辈子都不想回来看上一眼。你知不知道,蛊医是不可以离开寨子的。一旦你以血祭了蛊神,就表示你这一辈子都要留在这苗寨,庇护这一寨子的人。”
我听着越来越近的称骨歌声,直接从吊脚楼下捡了块碎瓦片,对着自己手腕一划。
也不知道要洒哪里,伸手一撸,将血水往吊脚楼下甩了甩。
跟着朝金尧道:“我现在要出去,将那些被称
骨歌迷了,出了苗寨的人,给打晕带回来。你跟我一起吗?”
他不是答应祖母要庇护我们的吗?
总不能让我被迷吧?
他是个光风霁月的神,从未想过用我父母的命来索求什么。
可我终究是凡人,不得不凭着祖母一诺,逼他出手,救下这一寨子的人!
金尧有点无奈地看着我,叹了口气,接过我割伤的手,低头在伤口上轻轻吮了一下。
清凉的湿意一闪而过,那被瓦片划过的地方,瞬间就愈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随着他这一吮。
吊脚楼下,有着什么唆唆作响,无论蛇虫游动。
跟着原本死寂的苗寨,又有了虫鸣蛙叫的声音。
不远处,太婆兴奋得大喊大叫。
隐约夹着苗姑用汉语大喊:“是蛊神,蛊神重归,百虫齐鸣!我们又有蛊医了!我们又有蛊医了!”
金尧一把搂住我,一个纵身就到了牛骨架边,将我往外推了推道:“去吧。有我在,骨鬼不敢放肆。”
随着他话音一落,他直接化作一只金蛙。
只不过不再是那小小的一只,而是金身如山,光芒四射的。
它一吸气,一声清亮的蛙鸣,震响整个苗寨。
我忙趁这个机会,冲出牛骨架,捧着牛骨棒,对着那些被迷着走了出来的人,一人一棒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蛊神,或是受这鼓声激励。
牛骨棒用得特别顺手,一棍一个,极为麻利。
“蛙神!蛙神保佑!蛙神保佑!”向导他们这些被称骨歌迷的,都被蛙叫声唤醒。
见我用牛骨棒放倒人后,向导他们也不再怕了,立马出来,帮着将人抬回去。
随着迷了的人都被我们拖回去,金尧一声声的蛙鸣中,那些骨鬼不再唱称骨歌,只是渴望地望着苗寨。
最后金尧一个纵身,到我身前,用苗语和这些骨鬼说着什么。
又指了指我,然后指了指山林。
跟着手掌金光闪动,连带整个苗寨都闪烁着金光。
那些骨鬼都面带迷茫地看了看我和金尧,身形慢慢散成迷雾,再次有如水蛭般游回了山里。
等骨鬼退了,金尧转身看了我一眼,朝我笑了笑,正要说什么。
苗寨里面就是一阵欢呼。
苗姑和向导急急地冲出来,尤其是向导打量了我几眼,尽是满意:“我马上就去准备。
”
苗姑也呵呵地朝我笑,还不时捂嘴看着一边的金尧。
我不解地道:“怎么了?”
刚才金尧好像用苗语说了什么,我没听懂。
但骨鬼退了,肯定是金尧说了什么的。
苗姑只是瞥了我一眼,然后脸带羞涩地就跑进了寨子里。
她脸上那表情,搞得我心中莫名地发慌。
不由得扭头看向金尧。
他却看着那如烟雾般退回山林的骨鬼,朝我低声道:“他们这些人,有许多是各种战乱中,守护苗寨而亡的。苗祖蚩尤,生性彪悍,一旦有战,都是举家血战,有许多死者,无人捡骨,并不是子孙不孝,而是……全家或是全寨皆亡,无人可捡骨。”
“所以苗族才慢慢有了捡骨葬的传统,无论怎么迁徙,至少让尸骨与族人在一起。并非刻意折腾!”金尧说完,看了一眼里面欢腾的苗寨,脸带欢喜。
我以前在网上也查过捡骨葬的来历,向导也跟我说过。
可并没有多少感触。
但刚才看着骨鬼游魂,满眼渴望地看着苗寨,幽幽地唱着歌,那种悲壮忧伤,并不是几行字可以表述的。
各族的习俗信仰,在外人看来,可能不可思议,更甚至离谱。
可谁又知道这背后的故事,或许无比惨烈,都是一首首壮歌。
我听着默然。
却听到金尧复又幽幽地道:“我刚才劝退骨鬼,说过这个苗寨的蛊医,已嫁我为妻,故我得替她守护整个苗寨。”
苗族,散布于世界各地,国外也有不少分支。
金尧是苗族的蛙神,自然不能平白庇护一个苗寨。
这娶我为妻的说法,太婆也说过。
怪不得刚才苗姑和向导他们,都那样的表情。
我不由得低咳了一声,轻应了一声:“好。”
有什么不好的?
他是一个信守承诺的神,表明要娶我,也是被我逼的。
算下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我这一应,金尧反倒脸色不太自然了,喉咙鼓了鼓,最后金光一闪就消失了。
我一时也有点茫然,难道他是逼不得已,所以反悔了?
不过骨鬼退去,我又重新进寨,看着大家劫后余生的样子,却还要朝我道谢,心头也发暖。
在清点人数时,这才发现,二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现在太没亮,骨鬼刚回山,再入山找
,明显不太现实。
我担心地看着我爸,生怕他和二叔一样,执意要寨子里的青壮入山找。
幸好我爸转眼看了看那些抬着鼓的青壮,脸色艰难地道:“等天亮再去找吧。”
是啊,谁的命不是命呢。
等天亮后,向导带着我们入山,在二婶那变成草人的尸体边,找到了二叔。
他全身骨头都没了,鲜血和二婶的尸体染在了一起,两人软趴趴的,似乎不分你我。
我爸只是唏嘘着叹了口气,跟着就让我们走了。
骨鬼虽然因为金尧在,没有再出现,但藏骨洞的烂摊子还是得收拾的。
我们一家三口和寨民一起,小心区分,用新的金罂将骨头捡好。
有些实在不能区分的,也都用金罂装好,至少不能让碎骨散落。
等藏骨洞整理好后,整个寨子又一起祭祀。
搞了好几天,才把这事搞好。
就接到奶奶托人送来爷爷的骨灰坛,让我爸将爷爷的骨灰放在藏骨洞,或者撒在苗寨。
她并不知道祖母在等爷爷,她一直以为,祖母和爷爷说的一样,是不肯离开苗寨,这才嫁给爷爷的。
如果不是有捡骨的事情,我一直认为她就是我亲奶奶。
既然爷爷魂归苗寨,奶奶就将骨灰也送了过来。
爷爷并不是苗寨人,又是个负心汉,并不能入藏骨洞。
所以最后,我们将他的骨灰和二叔二婶撒在了一起。
梁辰的尸体,血肉是被吃没了,我们就捡了那些脱离的骨头,也葬在了一起,也算团圆了吧。
等处理好这些事情,已经是七八天后了。
我爸妈也是有工作的,交代我在苗寨好好的。
他们处理好工作,会时不时来看我。
常居苗寨肯定是不现实的,奶奶年纪大了,也是需要人陪的。
这些天里,金尧一直没有露面。
我爸妈离开前的那晚,他突然出现,牵着我的手,表示会照顾好我的。
金尧也确实照顾得很好,我爸妈才离开三天,不过是借口教我蛊术,就教到了我床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