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龙凤孽
第 5 节 龙凤孽
龙凤胎弟弟江疏死的那晚,我在睡梦中,被那种猛然的坠落感惊醒。
心口阵阵闷痛,眼泪无缘无故、哗哗的流,整个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就接到我爸电话,让我连夜回去。
到家的时候,江疏的尸体就一块白布盖着,摆在用竹席搭出来的棚子下面。
东西都还没放下,我爸妈立马拿了收殓的衣服和水盆给我,说让我给江疏擦身穿衣服。
虽说我和江疏是龙凤胎,可也没有我一个姐姐帮他擦身穿衣的道理啊。
更何况,我也不会啊!
我爸居然还毫不避讳的将白布掀了,露出江疏赤裸的身体。
我正要压下白布,可入眼江疏身上,密密麻麻全是黑青黑青的手印,就好像他死前,无数双手死死抓着他。
有的更甚至五指清晰可见!
更怪的是,他身上扎了很多桃木钉,还用红绳牵绕着这些桃木钉。
好像他不是个人,而是个提线木偶!
“这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死的?”我扭头看向爸妈。
“他是守村人,为村里挡灾了。”我妈猛的就哭了出来。
紧紧抱着我道:“专门收殓的六阿婆说了,得至亲帮他擦身收殓,点阴灯,背尸绕村为他收魂,要不然他下辈子还是个魂魄不全的傻子。”
“江影啊,你跟他这辈子是龙凤胎,上辈子是夫妻。最亲了,你总不能让他下辈子,还是个傻子吧。”我妈哭得不能自已,直接就瘫到了地上。
老家说,龙凤胎上辈子是夫妻,不能一起养,要不然总得夭一个。
我们上面还有两个姐姐,爸妈自然留了江疏这个儿子,把我送到远房亲戚家。
可江疏一直到四五岁,还不会说话,去各大医院检查,什么问题都没有,就是智力低下。
村里的神婆说他前世有悔,这一世自愿三魂去一,七魄去二,镇守全村,受今世苦难,享来世之福?!
也有说,我爸妈命中无子,强求也只得一个傻儿子。
但凡说这种话,都会被我妈拎着案板和刀,剁头剁脚的骂,村里慢慢的就没人说了。
我能知道,是有次爸妈没给养我那家生活费,那家人在背地里骂,被我听到了。
也是龙凤胎的原因,江疏谁都不认,只要见到我,就特别亲热,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留给我。
江疏傻,但是单纯,加上爸妈一直宣扬他是守村人,所以村子
里人的对他也还算可以。
谁家红白喜事,他去凑热闹,吃的喝的总少不了。
而江疏死的那晚,就是村里老马家给他儿子配阴婚,神婆说那配阴婚的姑娘来路不正,全村得遭殃。
老马家却毫不在意的唱了一晚大戏,村里人都去看热闹了。
等到了凌晨散了场子,外村人走时,才发现江疏赤身裸体,布满青手印死在了村口。
收殓的六阿婆说他是替全村挡灾了,就安排了我妈说的那些。
这说法神乎其神,既然是老马家结阴婚,害死了江疏,就该找他们啊。
我爸妈一个劲的哭,说现在灾已经挡了,先给江疏收魂,让他全魂入土,才是正事。
看着江疏那张和我相像的脸,加上昨晚那古怪的梦和突然而来的情绪,我倒宁可信其有。
至少希望他来世,是个健全的人吧。
听我愿意,我妈立马去请了六阿婆来。
我按六阿婆教的,热水添米醋,先将江疏的身体擦一遍。
也是怪事,随着热毛巾敷过,江疏身上那些青手印,居然慢慢消失了。
又在六阿婆的帮助下,用毛巾热敷过关节后,趁着不这么僵,用一块白布缠身将尸体拉起来,再一件件的穿上寿衣。
无论是擦身,还是穿衣,那桃木桩和牵身的红绳,六阿婆都不让我碰。
那寿衣也有点怪,反倒有点像是结婚的喜服,只不过颜色是暗红色,倒像是结冥婚的。
刚给江疏穿好,我爸妈居然拿了一身给我,说是让我穿着,先背尸绕村一圈,叫魂后,再点阴灯。
那一身,赫然与江疏身上的是一套龙凤服。
我隐约感觉不对,但六阿婆在一边道:“你和他龙凤胎,前世是夫妻,这世不结成夫妻,他是不会走的。你就当穿着姐弟装,送他最后一程吧。”
再多说什么,我妈就在一边哭。
我看着江疏那张脸,心头又一阵阵的闷痛。
只得按六阿婆说的,换上那身长褂喜服。
然后半蹲在凉床前,六阿婆和爸妈一起,将江疏的尸体拉到我背上,再用白布,将我和江疏的胳膊、胸膛背靠背的缠起来。
她在绑的时候,嘴里还细细地念着:“女背尸,续前缘,福禄寿财皆相连。点阴灯,香火绵,偷龙转凤命不绝。”
她原先念,我还没怎么听懂,但她翻来复去的就是这么几句,还边缠边念,尤其是最后一句,总感觉
不对。
什么叫偷龙转凤命不绝?
但事先说过,缠布绕尸时,不能说话,我也就憋着没问。
等背尸缠好,爸妈撑出一把大红伞时,说是背尸不能见光,得让六阿婆撑伞在一边跟着。
结婚撑红伞,死人撑黑伞的。
我背尸绕村,穿着这种像是冥婚的喜服,还撑红伞,爸妈这是真要给我和江疏冥婚啊!
想拒绝,可六阿婆说了,尸已经上背,不能回头。
还劝我道:“你们是龙凤胎,上辈子的夫妻,这辈子同胞,就算是结个冥婚也没什么。”
这是一步步的引着我入套啊!
我只得背靠背的背着尸,任由六阿婆在身侧撑着红伞,吸了口气撑着起身。
江疏比我高一个头不止,我背尸起身时,尸身不是特别重,他的脚后跟和我的脚后跟还脚打脚。
我爸妈怕被冲撞了,也撑着红伞,拿着锣在前面敲喊:“阴人过道,阳人回避。”
这是赶尸的号子,他们倒还整得挺正式的。
我每走一步,撑着红伞的六阿婆就在旁边念一句:“背尸女,一步了恩仇,两步断红尘,三步入冥福,四步……”
她说到“四步”时,每次声音都刻意压低了,在喉咙里咕咕的说着,我怎么也听不清。
但红伞透着红光,映着我眼前的路宛如一条血路。
或许是我爸妈在前面开路,绕村的时候,村里所有人家都关门闭户,连窗户都没开的。
但村里的猫狗,却全都趴在路边,朝着我们呜咽。
路过稻田的时候,还有蛇蛙趴在田埂上,一动不动的。
更甚至有几只黄皮子窜出来,对着背尸的我拱手作揖。
“这是百灵送行,江疏作为守村人,庇护一方,它们是来送的。你别怕,好好背尸就行。”六阿婆还跟我解释。
我们村子不大,江疏的尸体并不沉,绕村一圈也容易,但不知道为什么,六阿婆并没有让我往村口江疏死的地方走。
等回到家门口搭的棚子那里时,将江疏的尸体放回停尸床。
我爸妈却还是不肯让我换衣服,就让我穿着这身冥婚服,在停尸床的首尾各点一盏阴灯。
其实就是长明灯,点在死者头顶和脚尾,为亡者引阴路,所以也叫点阴灯。
江疏死得古怪又惨,年轻夭折不能立马出殡,免得尸变,所以得摆七天。
这七天里,我得守着这两
盏阴灯,每天傍晚还得背尸收魂。
我只要稍有拒绝的意愿,我爸妈就会说,以前江疏得了几个糖,都要留着过年我回来,给我吃。
有次糖化了,他哭了好久,如何如何的。
我想到那些事,心里又是一阵阵的酸闷,只得点了两盏阴灯。
顺带给江疏烧纸,希望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吧。
摆七天,所以前面几天并没有作法事,入夜后我爸妈他们就去商量其他的事情了,就我一个人守在灵棚里。
到凌晨的时候,我正烧着纸,烟雾缭绕间突然有着阴风吹来,那两盏阴灯被吹得呼呼作响,随时都要灭了。
我一个人,一下要护头顶,一下要护脚尾,正忙得不可开交,就听到一个女子弱弱的声音道:“不要背尸绕村,不要点阴灯。”
我回头一看,就见一个穿着跟我差不多冥婚服的女子,身上绑着红绳,站在灵棚外。
一边对着两盏阴灯吹气,一边朝我幽幽的道:“他们要偷龙转凤……”
她吹气居然一点都不影响说话?
正想问什么叫偷龙转凤,那女子突然露出恐惧的表情,急急的朝停尸床拜了拜,跟着阴风一起,又吹得两盏阴灯呼呼的。
我本能的伸手去挡风,却感觉手上被火光一燎,跟着瞬间清醒,自己根本就没有床尾的阴灯那,也是在烧纸的火盆前。
可能是记挂着两盏阴灯,所以做了怪梦。
那个女的是怎么回事?
我带着疑惑,却还是本能的往床头床尾看了一眼,却发现那两盏阴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全灭了。
阴灯灭,亡魂迷,黄泉路上苦无依。
我忙拿着打火机,正要去点阴灯。
就听到咯咯的笑声传来:“守村人,笑嘻嘻,知灾明难无人听。守村人,心太善,为救村民死得惨。”
我忙扭头看去,却见那个说江疏是守村人的神婆,披头散发,光着脚,笑嘻嘻的跑了过来。
她这人平时就不好好说话,三句有两句是唱的。
没一会就窜到我面前,头左摇左摆的打量着我:“你就是引龙的那个凤啊?”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我猛的想到那所谓的“偷龙转凤”可能指的就是我和江疏这对龙凤胎。
忙试着道:“什么叫偷龙转凤?”
神婆伸手摸了摸我身上的冥婚服,又瞥了一眼江疏,嘻嘻的道:“以凤引龙得龙子,不想无福去幽魂。守村只为护一
人,不想人心失善心。”
她这唱得不文不白的,但暗有所指,我一边思索着,一边去点阴灯。
却又听到她呵呵的唱:“点阴灯,香火绵,偷龙转凤命不绝啊。他们居然还想偷,这村里人都要死了,要死了……”
江疏惨死,据说也是为全村挡灾了。
我正要问,那神婆难得的说着:“他守村为护你,既然这样,我也还他一份情吧。”
“那你告诉我,江疏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忙扭头去看她。
却听到“咯”的一声响,面前寒光一闪。
那神婆居然从松宽的衣服下面掏出一把刀,对着自己的脖子直接就深深的扎了一刀,那咯的一声,就是刀扎入喉咙的声音!
我吓得整个人都僵了,她还拔出刀,将头凑到我面前的阴灯前:“命为芯,血为油,换得龙凤得自由!”
随着她说话,那血水咕咕的流入我面前阴灯的灯油里!
2
我怎么也没想到,神婆刀进刀出,这么直接了断。
在血水咕咕淌进清油里时,终于从吓懵中缓过神来,放声大叫:“爸!快救人啊!”
跟着伸手想去帮神婆捂住脖子上的伤口,她却好像突然感觉到痛,整个人宛如被割喉的鸡一样,双腿一蹬。
身体直接拉长,从停尸床的床头蹬到了床尾,血水又咕咕流进了床尾的阴灯里。
我哪还顾得上其他的啊,连忙跑过去,伸手抱住她,扯着冥婚服的衣摆,帮她捂住伤口。
她却还朝我笑,伸手指了指脚尾的阴灯,张嘴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就是血泡。
“你别说话,别动。”我一边在脑袋里苦搜着急救的办法,一边大叫:“爸!妈!快来人啊!”
可无论我怎么捂,那刀口就是捂不住,血水透过衣服濡得我满手都是。
我爸妈急急的赶过来,见状也吓了一跳,连忙一边打电话叫人,一边又叫我将人挪开,怕血溅到江疏尸体上,不太好。
神婆虽然疯疯癫癫的,但确实有点真本事,平时给小孩子收魂,谁家有怪事都找她看。
听说她出事,村里人立马就来了不少,连村医都急急忙忙拎着医药箱赶来。
等众人七手八脚的,将神婆抬上车后,我重重呼了口气,将手上的血在冥婚服上擦了一下,本能的往停尸床那边看了一眼。
瞬间全身发冷!
只见那两盏原本灭了的阴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
燃了,火苗摇曳抽长,灯芯吸着下面混着血的清油,不时炸出一个灯花。
可刚才大家都只注意着神婆的伤,没有谁点阴灯啊?
我爸妈见我盯着阴灯,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只得骂骂咧咧的说晦气,没有谁家阴灯用血点的,也不知道那疯神婆搞什么。
阴灯一旦点了,就不能灭,更不能换,只能添油,轻易不能动。
我身上的冥婚服,也全是血,自然是穿不成了的,不得不进屋洗澡换身衣服。
就在我洗澡的时候,雾汽弥漫间,背上一冷,跟着浴室雪白的墙砖上有着暗红冥婚服一闪而过。
我吓得立马捂紧了毛巾,扭头看去。
却见带雾的镜子上,有着血水染着水雾,写了几个字:村中无活人,到了槐树下,速离!
那几个字写得扭曲,而且看样子是用手指头写的。
我捏着手指,正要去对比字的宽度,就听到“砰”的一声。
浴室门直接就被撞到了,我爸妈同时出现在浴室门口,朝我大叫道:“江疏的尸体不见了,肯定是去村口槐树下了,你赶紧去把他背回来。”
幸好我手里捏着毛巾挡着,要不然他这么冲进来,算怎么回事!
听到槐树下,猛的扭头去看镜子上的字。
却发现镜面上只有着薄薄的水雾,哪还有那染着血水的字!
难道和那冥服牵红绳的女子一样,也是做梦?
只是那字的意思,就是让我到槐树下后,趁机跑。
这会江疏的尸体就不见了?
而我爸妈却料定他尸体去了槐树下,让我去背回来?
他们怎么就这么肯定?
而且用的是“去”,难道是江疏诈尸自己跑去了?
如果是诈尸,那留字的是不是也是他?
他这是在给我机会,让我逃出村子?
我看着布满水雾的镜子,想到前面所说的“村中无活人”!
可我刚才还见到了很多人呢……
不对!
白天背尸绕村时,整个村子所有人都关门闭户,一个人都没有!
救神婆时,是凌晨了!
但白天我爸妈和六阿婆出现了啊,我不由的扭头朝我爸妈看去……
可家里现在用的灯,照着人也没有影子,我一时也没知道他们是人是鬼,但想到种种怪事,心头也开始害怕。
或许是发现我打量的眼神不对,我妈终于反
应过来了,把我爸推开,帮我将门带上,催着我道:“你快点!天快亮了,到时背尸,吓着人!”
可我回来那会,背尸绕村也是白天吧。
我心头发悸,疑惑重重,但无论是什么,都得先去槐树下看一眼。
等我穿好衣服出去,我爸手里拿着铜锣;我妈一手抱着只公鸡,一手拿着缠尸绑绕的白布。
六阿婆也已经来了,就等我一起去村口槐树下了。
楼下停尸棚的阴灯,依旧燃着,不时炸出两个灯花,啪啪作响,空气中却有着血水燃后的焦臭。
停尸床上的江疏真的不见了,只剩盖尸的白布,被掀在一侧。
问我爸妈尸体怎么不见的,难道是自己诈尸跑的?
他们就只是冷冷盯着我:“我们哪知道啊!都这个时候了,先把尸体背回来是正事啊。村里这么多狗,难道让他尸体被啃掉吗?”
也不给我多问的机会,两人依旧撑着红伞,拿着锣开路。
六阿婆也撑着红伞在我旁边,朝我幽幽的道:“先去背尸吧。”
白天撑伞,是为了遮光,可这凌晨背尸,为什么还要撑把红伞?
凌晨的村间小路,雾汽弥漫,没有路灯,虽不到伸手不见五指,但能见度也低。
我妈撑着红伞,胳膊上搭白布,抱着公鸡。
我爸拎着锣,边敲边喊“阴人过道,阳人回避”。
而我跟六阿婆走在后面,似乎我才是那个过道的阴人。
我试着拿手机朝他们照了照,微弱的光线照在他们身上,地上有着模糊的影子,心头也微微安宁了一点。
试着快几步追上去,问我妈道:“大姐、二姐怎么没回来啊?”
“要摆七天呢,她们有孩子读书,要到出殡前一天才回来,送送就行了。她们打小就和江疏感情不好,还不是因为你!”我妈抱着公鸡,幽怨的看了我一眼。
江疏虽然没和我一起养,但只和我亲,有点好的都留给我,大姐、二姐抢都抢不到,所以也嫉恨我。
加上江疏痴傻,大姐、二姐嫁人说亲的时候,没少受这点拖累。
兄弟姊妹一个不好,就是仇!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感觉哪里不对。
但我妈却不准备让我再问了,只是抱着公鸡,闷头往前走。
六阿婆还扯着我:“他们开路呢,我们隔几步,免得被冲撞了。”
她手冰冷得跟铁爪一样!
我
忙扭头朝她看了一眼,却发现她身后的路上,有着什么反着光。
拿手机一照,居然都是米!
“白米引路,阴魂回。这天还没亮,万一背尸碰到鬼打墙呢,我就特意洒米记路。”六阿婆毫不忌讳,示意我快走。
无论我问什么,他们好像都有话等着我啊!
更怪的是,白天背尸,蛇蛙啊、黄皮子都了出来。
这会凌晨,按理正是虫鸣蛙叫的时候,整个村子却一片死寂,一点声音都没有。
村口的大槐树,已经好几百年了,树身三四个人都抱不住,树上全是各种洞。
槐树又叫鬼树,招阴,传说树身上的空洞就是路过孤魂野鬼的居所。
那槐树大的洞里,都能藏下个人。
十几年前,村里有孩子躲猫猫藏树洞里,几天都没找到,是后面苍蝇围着树洞飞,才发现,据说尸体都和槐树融成一体了。
那些一起玩的,都说见有个特别漂亮的小孩子藏在里面,死的那个孩子才藏进去的。
村里就传言是老槐树要吃人,有小鬼作伥引孩子藏进去,再弄死做树肥,村里人就都避开这槐树走。
后来村里修马路,原本打算挖掉槐树的,可挖断的树根里,流出来的全是血水,开挖的那几个人,当晚高烧呓语,差点就没命了。
还是死掉的那个神婆在槐树下烧了一夜的纸,才保住了小命。
但这老槐树是没人敢再动了,马路就修到了村子的另一头,这有槐树的村口就只有进出的小路,所以白天我回来,并没有经过这些。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了,我妈不停的看手里的公鸡。
那槐树下,并没有江疏的尸体。
但树身上,却和江疏一样,密密麻麻钉满了桃木钉,每棵钉子上还缠着红绳。
我看得奇怪,正要问江疏尸体在哪。
六阿婆就让我转身背对着槐树半蹲下,说她们去把江疏的尸体拖到我背上就行了。
还说让我别问,问就怕惊着这棵老槐,怕背了其它东西回去。
我心头疑惑不已,但槐树阴森,加上红绳牵绕,月光从重重的树冠洒下来,落在地上的阴森,有的宛如扭曲的人脸,有的宛如伸着利爪。
脑中不由闪过那镜上的字:速离!
但我妈一把将我身体推翻过来,朝我低骂道:“你怕什么啊?我生了四个,就你最出息。江疏没了,你大姐二姐怪我们重男轻女偏心江疏,不管
我们死活,难道我和你爸还会害你!我们还指望你养老,巴不得你好好的!”
这倒是实话。
加上她根本就不给我拒绝的机会,和六阿婆一人扯一边,压着我背对着老槐树半蹲着。
我妈还把那一直抱着的公鸡递给我,让我抱着。
六阿婆交待我,千万别回头,说这是背活尸,一旦回头,打了照面,对上了眼,就容易出事,尸体就沉如山,背不动了。
还给我讲了好几个典故,让我无论如何都别回头。
我只得抱着公鸡,半弓着身子,想着他们从哪拉出江疏的尸体,为什么这槐树会和江疏一样,钉满桃木钉,缠满红绳。
还有村子里的诡异,一般白事,多少会有人来看看要不要帮忙,或是上个香什么的。
可除了神婆出事,整个村子,除了我爸妈和六阿婆,其他人好像都不出门。
连那个所谓阴婚的老马家,都没一个人过来!
正疑惑着,脖子上就是一冰,好像有露水什么的滴在了我伸着的后颈,整个人都是一激灵。
我本能的伸手摸了一把,等收回手来,却发现那是血水。
本来就紧张的身体,跟着就是一僵。
正要抬头看,就又有一滴浓稠的血水滴落在我抱着的公鸡身上。
还一滴又一滴……
金黄的鸡毛,暗红的血水,无比清晰。
我本能的抬头朝上面看了看!
只见一根半耷拉着的树枝上,刚被村医救走的神婆,全身赤裸,躯干被红绳缠固在胳膊粗的树枝上。
她两条胳膊宛如树枝般的展开,被用桃木钉给钉在旁边的侧枝。
被刀扎穿的脖子和耷拉着的树枝一起倒垂着,半藏半隐在茂密的树叶中,双眼翻白,好像在朝着我勾嘴笑。
那血水就是从她脖子上的伤口滴落下来的……
而在她旁边的树枝上,郁葱茂盛的叶子中间,隐约有着其他伸展的躯体。
3
我被槐树上的景象给吓得发僵,紧紧的抱着手里那只公鸡,眼球转动,一点点的打量着那茂盛树冠的枝叶里。
除了半露着的肢体,隐约还可以看到半张脸,或是眼睛,下巴……从错落的树叶间露出来!
月光幢幢,树叶遮掩,看不到那些人是谁,但依稀可见他们身上也缠着红绳,钉着桃木钉!
血水依旧一滴滴的落下,我怀里抱着的公鸡,突然发出一声打鸣般
的惊叫。
跟着我身边暗红的人影一闪,一只手猛的扯过我怀里的公鸡,往身后一丢,朝我厉喝一声:“跑!别回头!”
那声音清明,却依稀可以听出是江疏的声音。
我胸口一闷,眼睛不由的发酸,本能的想抬头去看。
却被一双手摁着肩膀,将身体往村口一掰,跟着重重一推。
我一个踉跄就被推得老远,隐约间只听到公鸡在槐树边咯咯的乱叫,我爸妈和六阿婆三人正伸手在那个最大的树洞里扯什么。
就在我打算稳住身形看的时候,后背突然一沉,好像有什么压到了我背上,跟着脚后跟就有着什么脚打脚。
我爸妈立马扭头看了过来,六阿婆跟着就尖叫道:“快回来!不能背尸出村,他是守村人,死也得守村。快回来!你这是要害死全村人,你快回来!”
那声音又尖又细,宛如夜猫子啼叫。
我爸妈闻声,立马朝我扑了过来,尖叫道:“江影,你个死丫头,快点给我背回来!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也就在这时,阴风大作,整棵槐树都哗哗作响,树叶哗哗的朝下落,还夹着些松落的红绳,瞬间宛如阴曹地府。
我想到槐树上的尸体,再也不敢停留,顾不上背上是不是真的背着江疏的尸体了,拔腿就顺着小路往前跑。
可刚跑没几步,就又听到“唆唆”作响,一棵高耸着的槐树就在不远处。
树叶摇摆之间,还有胳膊、腿摆动着。
赫然就是村口那棵大槐树!
但我明明是顺着路跑的啊?
这是……鬼打墙?
我想转身跑,可又怕跑回村子。
就闷头往前跑?
可我已经能看到我爸妈和六阿婆从那槐树下朝我跑来!
转眼看了看旁边杂草丛生的山坡,我一咬牙,正要冲下去。
就听到一个弱弱的女声道:“这里!这里!”
闻声看去,却是那个穿着冥婚服、在灵棚吹灭阴灯的那个女子。
她这会身上依旧缠着红绳,好像在害怕什么,却不停的左顾右盼朝我招手:“走这里,快带他走!”
这会我心底隐约知道她是个鬼了!
但听着爸妈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一咬牙,直接冲进了草丛里。
山坡陡峭,我差点直接栽了下去,幸好那女鬼在前面一把抱住我,朝我急急的道:“快跑,不要回头,不要看,闭着眼睛跑!”
这荒野坡地,她让我闭着眼睛跑?
以为我和她一样是鬼吗?
但也就在这时,她猛的推了我一把,在我身后沉喝道:“千万别回头!”
我身体立马顺着陡坡直接朝下冲去,根本就刹不住。
眼前的杂草都一个多人深,很多草叶都直接朝我眼睛扎来,我根本就没有胆量睁开眼,几乎是半眯着眼睛,靠着惯性往前冲。
可这坡,明明就几米高的,这会一路冲下去,就好像没了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一直被压着的背上突然一轻,跟着直接一头就栽倒,额头好像撞到了一个微软的东西上,但也一阵闷痛。
忙就地一个转身站起来,转手就往背上摸,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根本就没有背出来的尸体,也没有其他的东西压着我的背。
心头一阵后怕,往四周看了看,却发现已经出了村,到了镇上的大路上。
天色也微微发白,眼看就天亮了。
想到村子里那诡异的气氛,以及江疏和神婆的惨死,我心头好像压着块石头。
似乎这一切的根源,都与我和江疏的龙凤胎有关。
正好路上有骑摩托车送孩子读书的,我拦了个宝妈的车,让人家送我去养我的那远房亲戚家。
有关龙凤胎的事情,除了村子里的人,就只有他家知道得最清楚了。
在去的路上,我问了一下村子里的事。
镇上是不会有什么秘密的,八卦传得特别快。
但那宝妈知道的,只是老马家捡了具女尸,给他家儿子配阴婚,还特意请了人唱傩戏。
这戏很多年都没人唱了,好多小年轻都没见过,当晚附近村子里的人都去看了。
傩戏这东西,确实少啊。
可配阴婚,唱傩戏?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再多问,这宝妈就不知道了,她一切以孩子为中心。
那远房亲戚是我妈的堂姑,我就叫姑婆。
到的时候,她正从地里摘了豆角回来,见我被人家送到家里,还吃了一惊,但也客气了一下,还帮我给了车费。
又问我有没有吃饭,从鸡圈捡了鸡蛋,说给我煮个面。
绝口不问我怎么突然回来了!
“姑婆。”我拉着她,轻声道:“我想知道龙凤胎的事情?就是以凤引龙得龙子的那个事。”
姑婆吓得手里的鸡蛋“啪”的一下就掉地上了,嘟喃
道:“什么以凤引龙,你还以为自己是凤呐?脸皮还这么厚……”
“姑婆!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对吧?江疏死了,我爸妈让我背尸绕村,还让我和他结冥婚。”我拉着她的手。
小声的道:“我是跟你长大的,你不想我出事的,对吧?”
爸妈把我送给姑婆养,因为她是个五保户,想养个孩子作伴。
从小到大,她对我也挺好的。
听我说到“背尸”“冥婚”姑婆手抖得厉害,只得叹了口气。
拉着我到一边坐下,择着豆角:“在农村,没孩子就是我这样的,什么事都没你的份,地里结的豆角、黄瓜,别人想摘就摘,你还没死了,你的东西他们就当自己的。”
“只有女儿的,比我好点,可也等着你死了吃绝户。无论什么事,你都说不上话,一句你没儿子,就咽死你。”姑婆语气中尽是唏嘘。
朝我喃喃的道:“你爸妈接连生了四个女儿……”
我听着愣了一下:“不是只有大姐二姐吗?”
姑婆择着豆角咔咔作响,瞥着我道:“他们为了生儿子,到处信迷信,找偏方。你二姐下面,有一个你妈吃多了转胎丸,生下来是个阴阳人的,被溺了。”
“后面还有一个,据说是你妈在野仙洞里借的种,生下来是个长鳞带尾巴的,就被埋了。”姑婆哎哎的叹着气,无奈的道:“你爸妈命中无子,没办法。”
“可她们不死心啊,后来就听你们村那个收殓的六阿婆说,有个秘方叫以凤引龙,只要他们命中有女就可以了。就像有的女娃,命中注定有弟弟,接过来养,就会生儿子一样。”姑婆说到这里,手连豆角都择不动了。
干脆拍了拍我的手道:“可没生下来,谁知道命里招不招弟。六阿婆就想到了龙凤胎的传说,前世深情不悔的,这世只要女子投胎,男的也跟着入胎,再续前缘成龙凤胎。”
“那怎么办到的?”怪不得我爸妈一再强调,我和江疏前世是龙凤胎?
可这怎么确定前世夫妻恩受到要再续前缘的地步?
又怎么引女子魂入胎?
这和我现在背尸,以及那棵钉满了裸尸的老槐树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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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婆听我问怎么以凤引龙,浑浊的眼睛跳了跳。
沉眼看着我道:“你真的给江疏擦身收殓,背尸绕村了?”
所有古怪的事情,都是这个时候开始的,我忙点了点头。
“那你看到了什么
?”姑婆手里捏着的豆角都掐出水来。
我忙将江疏身上钉在桃木桩,缠着红绳说了。
姑婆眼皮耷拉着,豆角都捏得不成样了,青色的汁水满手都是,却依旧沉默不语。
我瞬间明白,她想让我看到的,并不是江疏身上的桃木钉和红绳,那还有什么?
脑中飞快的闪动,除了隐私部位没敢细看,我也没好意思动手擦,让六阿婆代劳的。
他身体每个部位都是我用热毛巾敷擦过的,除了青手印,就是桃木钉和红绳。
姑婆似乎叹了口气,幽幽的道:“你们村那个老马家,和你家有仇吧?”
她这问得有点跳脱。
农村吗,哪家和哪家没点冲突。
今天你挖了我家的田埂,明天你不小心踩了我家的菜地,后天你家狗撵了我家鸡,更不用说闲言碎语了。
我小时候不住在那个村,但对老马家和江家的仇却是知道的。
原因很简单,老马家有五个儿子,却穷得叮咚响。
当年计划生育,连家里的鸡鸭牛,还有一台老式缝纫机,以及家里多的几个碗都被扒拉走了。
是真的家徒四壁,可人家就是不停的生儿子,总感觉儿子多就有底气。
可一家子都是好吃懒做的,全靠仗着儿子多,在村里横行霸道。
最让他们家看不起的就是三个女儿,和一个傻儿子的我家了。
我爸是做木匠的,以前村里建房啊,结婚打家具啊,打棺材啊,再不济平时的桌椅板凳什么的,哪有不求他的,所以还算有点家底。
老马家的儿子到我家拿小凳子啊,木撮箕啊,嘴上说等他家大人来给钱,其实就是白拿。
有时吵起来,他们就骂,说江家就一个傻儿子,留着家底有什么用,还不是便宜了别人,还不如把大姐二姐全嫁给他家,反正他家五个儿子,上门也可以。
我高考后,回家住了一个月,那时大姐二姐在外面打工,已经结婚了。
老马家那几个儿子就经常跑家里来,说什么我大姐二姐打工和人跑了,以后家里没人照顾傻儿子,让我嫁给老马家,这样在村子里也有个照应。
更甚至有次我洗澡,他们还爬窗户,幸好江疏发现了,拿竹竿给他们打了下来。
老马家还大骂,说江疏一个傻子,难道还能娶妻生子续香火啊,江家就是要绝门绝户的。
现在姑婆这么一问,我这才想起来,老马家都是些好吃懒做的
,五个儿子好像没一个成家的,怎么死了个儿子,还有钱唱傩戏?
傩戏是祭神驱鬼的,谁家结冥婚请唱傩戏的?
而且就是那一晚,江疏死了,我爸妈却没有追究。
现在听姑婆这么一问,江疏的死,明显和老马家有关!
我原先吓懵了,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这会想起来, 这事就得报警!
看着姑婆道:“借你手机给我用一下。”
姑婆看了我一眼,捏着豆角,叹了口气:“你帮我把这豆角择了,我去屋里拿。”
我一边点头,一边道:“你想让我看江疏身上的什么?”
那些青色的手印,按六阿婆的说法,是鬼抓的。
可如果不是呢?
还有就是为什么神婆明明被村医带走了,却又被钉在在那槐树上?
我一时也不知道昨晚那恐怖的场景,是不是我的幻觉,还有那个穿冥婚服的女子。
这会回想起来,似乎有点面熟。
但她不只是穿了冥婚服,脸上还敷了粉,画了入殓装,根本就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我一边想着那冥婚服女子的样子,一边想着等下报警该怎么说。
但择了一手豆角了,姑婆还是没动静,本能的扭头唤了一声:“姑婆 。”
可一转头,额头上重重的就是一痛,眼冒金星。
姑婆手拎着一根扁担,对着我脑袋就又砸了过来。
我连话都来不及说,就只感觉眼前一片腥红,跟着就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却发现眼睛糊着血,似乎怎么都挣不开,脑袋裂了一般的痛。
微微眯眼看了看,却发现自己居然又到了那棵老槐树下,而姑婆却在旁边烧着纸,边烧边念着什么。
隐约的听到:“该死的都已经死了,也可以了,我把江影送回来了,等她背尸绕村,偷龙转凤后,就放过她吧。”
我听着迷糊,什么叫该死的都死了?
努力睁开眼看,一睁眼,就是六阿婆那双浑浊中带着萝卜花的眼睛。
她朝我呵呵的笑:“醒了,就起来背尸吧。”
这会我才发现,天已经黑了,我爸妈依旧撑着大红伞站在槐树下,那只公鸡,我妈又抱在了怀里。
他们所有人,都直勾勾的盯着我。
姑婆正在槐树最大的树洞前烧纸,见我醒了,朝我招手道:“江影,过来背尸吧。”
我头上挨了
两扁担,痛得厉害,怎么也没想到姑婆居然下这么狠的手。
突然有点后悔,不该去找姑婆的,我就该直接报警。
整棵槐树上都是钉着的尸体,我就不信警察不管。
本能的想抬眼看,头顶立马就一片腥红,六阿婆又在我头顶撑起了红伞。
朝我幽幽的道:“江影啊,你们是一家人,不会害你的。就算他们不心疼你,姑婆还不心疼你?”
她刚才还砸了我两扁担呢!
我看着头顶的红伞,伸手想扯开,但头晕得厉害,加上一天没吃东西了,身体一晃,就栽倒在地上。
头磕着,又是一痛。
想到江疏那满身的青手印,和钉满身的桃木钉,以及挂满槐树的身体,明显他们在搞大事情。
就算死,也死得明白吧。
我干脆摊开双手,躺在槐树下,朝六阿婆道:“我现在这样子,想跑也跑不了。我也知道得不少了,要不你们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也好配合啊。要不然,等背完尸,你们也将我钉在这老槐树上?”
我呵笑了一声,懒懒的道:“我在外面有工作,有朋友的,无缘无故的失踪了,那边总会有人问的。”
六阿婆眼睛转了转,将红伞往一边撑了撑,似乎在问我爸妈的意见。
过了一会,才听到姑婆道:“你过来看吧。”
我听得疑惑,却还是努力站起来,走到姑婆旁边,顺着她手指朝里看去。
果然江疏的尸体缩藏在槐村最大的树洞里。
他身上的冥婚服都不见了,连满身的桃木钉和红绳都不见了,宛如新生儿一般光溜溜的蜷缩着。
闭着眼,身上也看不出死气,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我诧异的看着姑婆:“他是自己跑进去的吗?”
这树洞藏个五六岁的孩子可以,但要想藏在二十多岁的大人,还蜷缩得这么好,根本就不是能从外面塞进去的啊。
姑婆叹了口气,烧了会纸,将手伸进树洞,把江疏并拢的着腿掰开:“你看吧。”
她这也……
就算是龙凤胎,可终究男女有别。
擦身时,我都不敢看,让六阿婆帮忙擦的那里。
我本能的想避开眼,可想到姑婆提到让我看的,又僵住了脖子。
干脆估计不上羞耻,顺着姑婆手指着看过去。
瞬间整个人都感觉不对了!
江疏根本就不是我弟弟,而
是个妹妹!
我扭头看向姑婆,又看了看我爸妈,他们都朝我点头。
姑婆将掰着的手放下,朝我道:“当年六阿婆所说的以凤引龙,是因为神婆发现这老槐 的树洞里,藏了一对大蛇,估计也几百来年了,不时引雷击这棵老槐树。”
“这种定藏于老树中的,都是易成精怪的,她以为蛇成一窝,必然一公一母。在抓到一条后,找养蛇人看了,确定是母蛇,就……”姑婆瞥了一眼六阿婆,语气带着无奈。
冷哼一声:“想着以凤引龙,就是先让你妈吃掉这么母蛇。先饮血,再食胆,吃肉,用红绳将蛇皮裹于腹上,让蛇魂无法逃离,只得投胎入腹。”
“而蛇报复心强,一条被捉被食,自然要报复,等另一条入户寻仇时,想办法捉住,用桃木钉将蛇身钉住,等算好日子,你妈将要受孕时,再一刀毙命,用蛇血涂于缠身的蛇皮和肚皮上。它们怀恨在心,加上伴生不离,自然投胎。”
“以前这以凤引龙的法子,也不是没有成功过的。可谁知道,那两条蛇,根本就不是一公一母,而是两条母的,生下你和江疏都是女娃。”姑婆语气尽是无奈。
苦笑道:“可六阿婆已经将以凤引龙的法子说出去了,村里人都以为你妈怀的是对龙凤胎。她连生了四个,前面还有两个出了事,再生下去,就没命了。”
“所以她们就把江疏当男孩子养?”我看着那蜷缩在树洞里,宛如新生儿的江疏,心头突然阵阵一酸。
扭头看着我爸妈:“这么多年就没人发现吗?”
“你爸妈生了好几个,废了好大劲,才得这么一个儿子,护得紧一些,不让她和别人玩,大家也理解,小的时候所以也没人发现。可到了四五岁的时候,江疏慢慢大了,见村里的男孩子站着尿,有时还玩小丁丁,就会好奇的问。”姑婆语气尽是无奈。
那时她会问……
可不是说江疏四五岁都不会说话,才发现智力有问题吗?
我猛的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爸妈:“所以她不是天生的傻?是……”
“你妈喂了药,每天在饭里掺点,吃个一两年,一般的医院小检查,是查不出来的。”姑婆蹲在树洞边,烧着纸。
哎了口气道:“那神婆估计也是知道的,所以就说她是守村人,免得她被村里人欺负!后来长大点了,怕她变成女孩子,你妈以前吃的转胎丸,就给她吃,所以也一直没发育,也没来癸水。”
所谓的转胎丸,其实就是大量的雄
性激素,孕妇吃了能让身体激素紊乱,她都因为吃转胎丸,生出了阴阳人了!
在知道这转胎丸是什么的情况下,为了防止江疏有女性特征,居然给她喂转胎丸!
我听着只感觉全身发抖,看着姑婆道:“所以当初我和江疏,就是随机挑的!”
小时候我还想过,如果我是个男孩子,就会和江疏一样,养在爸妈身边,他们会偏心江疏一样的偏心我。
我就不用跟着年纪大,没有孩子的姑婆,不用帮她下地,帮她洗衣做饭当伴,不用被同学嘲笑是爸妈不要的孩子……
我怎么也没想到,为了所谓的男丁,他们把她当男孩子养就算了!
为了遮掩,居然狠心的将她毒傻!
怪不得别人父母恨不得龙凤胎前世是夫妻这种话,不让人说,怕犯了人伦忌讳!
他们就到处宣传,我和江疏前世是夫妻,这世成了龙凤胎!
虎毒都还不食子呢!
一个健康的女儿,不比一个傻儿子强吗?
她们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就是让村里人知道他们有个儿子?
就为了有一个名义上的儿子!
5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犀利,我妈被我盯着,脸上带着难堪。
猛的瞪了我一眼道:“她再长大,她以为自己是男孩子,等上学了,就会和那些男孩子一样,站着尿,会和男孩子去河里游泳,总会被发现的。让她变成傻子,不去上学,一直在家里由我守着,就不会有人知道她是个女孩子了。”
“我们家有了儿子,村里那些人,就不会看不起我们,不会欺负你们姐妹,他们就不会盼着我们死,等着吃绝户!”
“她傻就傻,我们会养她一辈子。我对她不好吗?打小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她,她长得都比你高一个头。你又不是没见过她,她整天笑嘻嘻的,我们不缺她吃,不缺她穿,你大姐二姐哪个不嫉妒,我们偏心她!”
“你们长得这么像!我想着等你结婚嫁人了,把这事告诉你,再给江疏找个不懂人事的傻媳妇,等你生了男娃,抱一个回家养,当是江疏的,我们帮着将孙子养大,续上江家的香火,一切就都天衣无缝了!”我妈一边叭叭的说,一边眼泪纵横。
嘴上却丝毫不饶人,指着我道:“是你!如果不是你一直不肯结婚,不肯帮她生个儿子,怎么会被发现。”
我听着她一顿输出,只感觉心头一阵拔凉!
以前我知道
她们重男轻女,就算是个傻儿子,在她们眼里,也比我们这些正常的女儿看得重。
可我没想到,她居然将毒傻一个正常的女儿,还给她一直喂药,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更甚至还想着再娶一个不知人事的媳妇进来,还要抱养我的孩子给她当孙子?
她前面还祸害了两个呢?还要祸害多少人?
这一切,就是为了有“儿子”续香火?
傻的,假的,不孝的,没用的,都无所谓,就是名义上一定要有一个儿子?
以前我也恨过他们,后来见他们对傻傻的江疏都这么好,想着他们也算是好爸妈,只是不是我的好爸妈。
所以大姐二姐远嫁,她们各种奇葩催婚,我也尽量不去恨他们。
大家维持表面的和谐,不去揭那些暗处的伤疤!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所有的好,是在毒傻了江疏的前提下。
看着他们,我一步步的后退,目光落在树洞里的江疏身上,冷笑道:“所以现在她要报复全村了,让全村人都死, 对不对?”
所以江疏的尸体上钉着桃木钉,绳着红绳,这不就是她们所谓的“以凤引龙”时,用来对付那两条蛇的吗!
怪不得江疏尸体一消失,他们就知道她来了槐树下。
怪不得江疏尸体上的桃木钉和红绳转到了这槐树下,那些尸体也被钉在这槐树上。
是江疏在报复他们!
“是你!”我妈居然还朝我大吼, 脸带凶狠:“如果不是她帮你打了老马家的儿子,他们怎么会发现江疏是女的!她怎么会这么惨,怎么会死!”
我先是一愣,猛的想到老马家儿子偷看我洗澡,被江疏打的事情。
后来我就去读大学了,暑假几乎都要兼职,只有过年时回来。
老马家那些儿子虽然看着我,都露出猥琐、让人作呕的笑,但却并没有太过份的行为。
我以为是被江疏打怕了!
想到江疏死的那一晚,正是老马家儿子冥婚……
还有那几次出现的,穿着冥婚, 有些面熟的女子,我心头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想。
我妈这会好像发狂了一样,一把扑过来,将六阿婆手里的红伞推开,朝我低吼道:“你抬头看啊,看啊!老马家一家子都在树上挂着呢,她要让全村人都死!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
我顺着她手指看去,果然在树冠的一侧,看到了老马家那几张让我作呕的脸。
不解的看向爸妈:“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这会情绪完全崩溃,好像又怕又愧疚,抱着我的身体发软,慢慢的滑落了下去,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反倒是我爸,从头到尾都是沉默的。
似乎无论是生不出儿子,还是所谓的以凤引龙,生了双胞胎女儿。
还是我妈将江疏毒傻,给她不停的喂药,让她没有任何女性特征……
更甚至现在,他都是这么沉默,似乎一切事情都跟他无关。
这会被我看着,他冷咳了一声,磨着牙,恨恨的道:“江疏打了老马家那几个狗娘养的后,他家一直仗着儿子多,就横行霸道,肯定是要打回来的。”
江疏是个傻的,虽说神婆知道些端倪,特意散布着她是守村人的谣言,可老马家儿子被打,哪噎得下这口气。
有一天,趁我爸妈不注意,把江疏骗到这老槐树下,估计想让她钻进树洞里,再把她困在里面打。
可这树洞小,江疏钻不进去,老马家几个儿子推搡的时候,发现江疏的性别。
他们家穷得连吃饭的碗都只是刚刚够,一家子七口人,平时都在村子里打溜,没一个出去打工挣钱的,五个儿子没一个娶媳妇的,全是二流子。
这些老光棍,在发现江疏的性别后,一切就都变了。
他们先是无耻的凌辱着江疏,后来居然还借着江疏的事情,要挟我爸妈。
如果以前没有儿子,他们被嘲笑都受不了,要搞什么转胎丸,借野仙。
现在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居然是假的,这样一个大笑话,只会让他们在村子里更抬不起头。
所以他们没想过给江疏出头,而是任由老马家那些畜生要挟,时不时给他们钱。
反倒让他们更加猖狂,江疏更甚至完成沦为了他们家……
我光是听着,就喘不过气,看着树洞里,蜷缩着宛如新生儿的江疏,胸口一阵阵的发着闷。
这么多年,我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每次我过年回来,她还笑嘻嘻的分好吃的给我,别人家做喜事的喜糖啊,或是白事抓回来的瓜子花生啊,连别人散的烟,她都要给我留着!
可我对她的关心,从来都只在于,给她买新的衣服鞋子!
更甚至,面对一张和自己相像的脸,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她的性别!
我身体慢慢发软,坐在地上,朝我爸道:“那她是怎么死的?”
他们对江疏
都这样了,要钱,也给了,为什么还要害死她。
我想到江疏死时,全身的青手印,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老马家……”我爸牙磨得硌硌作响, 抬头看了一眼被钉在槐树上的尸体。
冷冷地道:“我们原先以为,只要给了他们钱,他们就真的会帮我们保守秘密。可他们就是一条条喂不饱的蛇,他们认为我们给钱给少了,越要越多。”
“我们不给,他们就……就……”我爸脸一点点的憋得发紫,最后咬着牙道:“偷偷告诉村里人,江疏是女的,他们收钱,把江疏带到这村口的老槐树下……”
“你们居然一直不知道?”我不敢想象,这几年里江疏经历了什么。
眼前尽是她尸体上,那黑青黑青的手印!
“她被喂多了药,不会怀孕。老马家的人,经常会把她带走,我以为就他们家的人,所以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全村的老光棍,老男人!”
“一直到十来天前,村里的赖二头找我打一张床, 不肯给钱。”我爸脸从紫变青。
冷冷的道:“我去讨,他骂我,说全村男的都是我女婿,他也是我女婿,让我打张床,就是用来睡我女儿的,他没找我要几床棉被,我还好意思收钱。说等我们一死,我家连根房梁都要被搬空,还要什么钱!”
“我原本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结果他让我去老槐树下看看就知道了。”我爸脸色发冷。
慢幽幽的道:“在村子里的就只有江疏,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背着斧头去了。结果这树下,除了老马家几个儿子,还有一堆人……他们……他们……”
我爸猛的抬头,朝上指了指树冠上挂着的几具尸体:“他们都在,一边看,还一边……”
他似乎喘不过气来,恶狠狠的朝我道:“我一时气不过,砍死了老马家的大儿子。”
他说到这里,所有的情绪似乎都平复了过来:“当时人多,他们都看见了。但这事闹起来,只要报了警,全村没一个有好果子吃的。”
“所以老马家只提了一个要求,让江疏嫁给马老大冥婚,还让我出钱唱傩戏。我不报警,他们不追究我,我也不追究他们。”我爸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已经平稳得没有半点波澜了。
拿着锣,靠着那老槐树,掏出根烟点着:“我和你妈没办法,想着都已经闹到杀人了,他们以后总不敢欺负江疏了。所以就给她穿了冥婚服,让她和马老大冥婚。”
“可没想到就在冥婚当晚,唱
傩戏他们都不看,他们就去冥婚的灵堂,把江疏……”我爸吸着烟,一口就到了屁股那里。
吐了口浓烟圈:“更甚至还有人为了刺激,把她带到这老槐树下。我和你妈被村里其他人偷拦着,根本就不知道,等我们知道的时候,江疏就是你看到死时的那样了。”
我眼前闪过江疏死时的样子,满身的青手印,根本就不是鬼抓的,就是人抓的!
她一身冥婚服,结果却走上了死路。
我爸却突然咯咯的笑了:“他们怕被发现,就把江疏脱光, 塞到这树洞里。江疏比你都高一个头啊,怎么塞得进去,他们就折断了她的手脚,将她硬塞了进去。”
“可他们不知道啊,江疏和你,是这老槐树里寄生的双蛇,这老槐树就是她的巢。她怨气不散,尸体刚被塞进去没多久,那些人还想着回去看傩戏,才不会被发现。结果刚到灵堂,就被这槐树的根给卷了过去,缠在了树上。”我爸说到这里时,语气中隐隐有种畅快。
还朝我指了指:“你看老马家这几个,还有这几个,他们都是被槐树的根给卷上去的,是树枝贯穿了他们的身体。”
似乎是说穿了,他也没什么忌讳和隐瞒了,又点了根烟,还从口袋掏出一根狼牙手电,朝上照了照。
透过树叶,确实能看到老马家七口,还有村子里一些半熟不熟的面孔,都被树枝穿透,扎到了槐树上。
他们和神婆不一样,被贯穿的地方没有伤口,就好像整具尸体就是贴合着长在树枝上的。
我爸还将狼牙手电转了转:“那天凌晨,看着傩戏的时候,被树根卷走的人越来越多,我找到江疏尸体时,见到这些人死了,还挺畅快的。”
“可慢慢的发现,这老槐树不受控制了,发了疯一样,不管男女,也不管是不是欺负过江疏全部都卷到了这老槐上。”
“也有人想跑出村子,可这老槐几百上千年了,早就成精了,根系布遍整个村子,一旦有人出门,立马就有根如蛇一般的卷出来,将人贯穿在树上当肥料。”
“村里人人自危,电话信号全部被屏蔽了,连报警都不能。你不知道那一晚,大家有多恐慌,紧闭门窗,生怕有树根什么的窜过去,卷人挂树上。”
“一直到后来神婆出手,帮我们将江疏的尸体拉回去,以桃木钉接骨,又以红绳缠身,阻止她怨气与老槐树相通,这才没有人再死。”
“但神婆也说了,她头七的时候,怨气最重,怕靠这点桃木钉根本压制不住。得你这血脉
至亲、一卵双生,且以前在老槐树下相伴之情的回来,为她擦身收殓,消除怨气,背尸绕村七日,唤醒她对这村子里的感情,她才会真的放下。”我爸叭叭的抽着烟。
看着我道:“你给她擦身,那些青手印就消失了。你背尸,也不重对吧?她还是对你最有感情的,只要你背尸绕村七天,消了她的怨气,村子里还活着的那些人,就不会死了。”
我爸说着,又朝我指了指树洞里的江疏:“你姑婆也是怕你报警,这事说出去谁会信啊。就算警察看到这满槐树的尸体,把树砍了,可没消了江疏怨气,这树根满村底都是,能保证挖得一条毛根都不剩吗?”
“这老槐树又不是没被挖过,当时差点就死人了。万一报警,反倒害死了更多人呢?”
“所以不得已,才打晕你,带到这里来的。你如果不信的话,等背尸回去后,我带你去村医家问,他们一家还活着,到时你就信了。”他说着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站在这棵挂满尸体的老槐树下,听他们讲着来龙去脉,我只感觉全身发寒。
但目光不由的往神婆那边看了看,可如果我爸说的都是真的,那为什么神婆会跑到停尸棚自杀。
还说“命为芯,血不油,换得龙凤得自由”?
她从头到尾都护着江疏,为什么她死了,尸体也被强行钉在槐树上。
还有那所谓的偷龙转凤,到底是什么?
还有就是,今天凌晨,我不是背了个什么出村的吗?
6
我爸妈说得有理有据,还有人证,但光是神婆这件事,就让我感觉他没有说实话。
但天快亮了,那老槐树上又开始哗哗作响,那些被树枝穿着的尸体,手脚晃动。
树下面似乎真的有什么在游走,不远处的村子里传来了敲锣的声音。
我妈整个人都哭瘫了,我爸说完就好像松了一大口气,自顾的抽着烟。
反倒是六阿婆和姑婆比较着急,不停的催我快点背尸回去。
我看着树洞里,江疏那赤裸的尸体,只得半蹲了下来。
总不能让她这样一直蜷缩在树洞里吧!
她们立马手忙脚乱的将尸体拨到我背上,依旧是背靠背,用白布缠上。
只是这次是姑婆给我打伞,六阿婆扶着我妈,让我爸在前面开路。
江疏的尸体依旧不重,可我每走一步,她的脚后跟就打着我的脚后跟。
而姑婆也和六阿婆一样,
在一边轻念着:“背尸女,一步了恩仇,两步断红尘,三步入冥福,四步……”
“祭生魂。”姑婆并不像六阿婆,刻意将后面几个字含糊其词。
我听着猛的一惊,就算我再不懂这些东西,可“祭生魂”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
想扭头朝姑婆看去,但背上原本并不重的尸体,好像压得我腰都直不起来。
也就在这时,槐树边晨雾涌动,那个穿着冥婚服的女子,又出现在一边的杂草里。
这次她朝我笑了笑,可她没张嘴,跟着我脑后就传来了江疏的声音:“不是我!不是我害死了全村人。”
我听着诧异的往那女孩子看了一眼,她又朝我笑了笑。
跟着我脑后就又传来了江疏的声音:“是爸爸,他会鲁班术,让我的身体和生魂脱离,用我的身体控制了阿树。”
我听着本能的抬头朝前看了一眼, 我爸走在最前面,一下下的敲着锣,喊着:“阴人过境,阳人回避。”
随着他走动, 弥漫的雾气,都被他驱散开了。
可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六阿婆和我妈,走上前的时候, 那雾气……
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就好像她们不是实体!
我不由的低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自己走路时,腿会驱开雾气。
可旁边帮着举伞的姑婆,双腿窜到雾气的时候,那雾气根本就没有变!
她也……
“整个村子除了爸,都没有活人了。妈,六阿婆和姑婆,还有村子里那些没有被挂到树冠上的,村医什么的,其实都是他用鲁班术控制的傀儡。”
“原本神婆是唯一活着的,可她以血命祭了阴灯,我才能挣脱掉身上的桃木钉和困魂绳,去浴室提醒你逃,现在也才能跟我说话。”江疏的声音依旧稳稳的从我脑后传来。
我想着神婆以血命祭灯后,才有了浴室的字,以及江疏尸体消失……
胸口也一阵阵的闷痛, 她为了保护江疏,掰了个守村人的身份。
明明她可以逃的,却又特意回来,用命祭了灯。
眼睛瞥着那一身冥婚服,脸上带着浓妆的女子,我突然知道,为什么看她面熟了!
她就是江疏啊!
这会她还朝我笑,一如这些年,她每次见到我一样。
朝我幽幽的道:“他将所有尸体挂阿树身上,就是为了等你背尸绕村,点阴灯七日,祭生魂后,可以借你我躯体与他血脉相连,夺我们前世
造化,再炼化槐树上那些尸身成傀儡,受他操控。”
“也就是说,一旦他成功了,这满村所有人,都是他的傀儡,外面的人也看不出来。这也是为什么,他不让你报警。”江疏声音沉而稳。
没有半点恨意,也没有半点抱怨。
我不由的停住了脚步,转眼看向她。
她依旧是笑着的:“其实在五年前,爸就开始布局了。整个村的木匠活都是他做的,他用鲁班术一点点的布局,直到前天才收网。”
“我提醒过村里人,让他们逃,可除了神婆,他们都不信。那晚的傩戏,就是引导鲁班术的,来唱傩戏的也都不是人,全是木偶!”江疏声音有点发急。
朝我幽幽的道:“我尸身解困后,他居然将阿树给困住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背着我回去,将阿树救出来,要不然阿树被他控制,真的会将全村人的尸体都炼化成傀儡,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江疏说到这里,也开始发急了,催着我道:“回树洞那里去,或者逃走,不要回来。”
我背着尸体,看着她脸上敷着的厚重白粉,感觉到背上尸体的脚后跟打着我的脚后跟。
胸口的闷意越发的浓,就算到现在,她也给了我选择。
脚不由的站住,慢慢转身,去看那棵老槐树。
“快走啊,天快亮了。”姑婆忙来拽着我胳膊。
前面的六阿婆和我妈也停了下来,朝我道:“江影,快走啊。”
晨雾在她们身边涌动,直接贯穿了她们的身体。
我爸敲着的锣也停了,朝我道:“你再不走,村子里活着的那些人,也要死了。”
“神婆是自尽的,被村医带走,为什么她的尸体也会出现在槐树上?”我半弯着腰。
努力昂头看着我爸:“你说那些人看傩戏,还特意将江疏带到老槐树这里找刺激,害死她后,折断了手脚塞进树洞里,江疏的怨气唤醒了老槐,才开始害人性命。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更甚至,连那些人害人后,怕被发现,跑回去看傩戏都知道。
他说老槐用树根,拖了人挂树上,他还跑到树洞里找到了江疏的尸体……
那个时候,为了保命不都要远离老槐吗?
“你不信我的话?”我爸重重的敲了一下手里的锣。
拿锣槌朝村子里一指道:“你要让村子好不容易活着的这些人,也都挂树上去,成了那老槐的肥料吗?”
“算我求你了!只
要你剩下的六天里,背尸绕村,守着那两盏阴灯,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结不结婚,生不生崽,我都不过问,行了吧!”我爸语气越发的严厉。
随着他锣槌一指,村路弥漫的晨雾里,村医他们都迎了出来。
远远的就朝我道:“江影,救救我们吧。我们不想被挂在树上,江影!”
他们说着说着,就真的跪了下来。
六阿婆也无奈的朝我道:“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快点吧。”
我妈只是用那种失望的表情冷冷的看着我:“果然不是我带大的,不听我的。当初要是你肯早结婚,生个男娃给江疏,她怎么会死。”
“是你害死了江疏啊!”我妈说着,又气得捶胸顿足。
而一边的姑婆也推了我一下,叹了口气道:“走吧,虽然村里这些人,也可恶,可江疏已经死了,死了这么多人,也够了。”
一边穿着冥婚服的江疏,朝我摇了摇头。
我爸也冷哼一声,将锣一丢:“你爱背不背,我和你妈两条命,换这满村子的命,也值得了!”
“他们死了活该,以前我们没儿子,他们就看不起我,这个欠我工钱不给,那个拿我做的东西,跟拿自己的一样。”
“我有了江疏这个儿子,他们又笑话我生了个傻儿子。后来江疏被全村男人欺负,他们都知道,全都看热闹。说人家生的赔钱货,至少还能要到彩礼,我生的赔钱货,还要花钱请人睡。”
“还说江疏被这么多人睡了,都没下个蛋,是个连蛋都下不出来的。”我爸越说越恶毒。
朝我冷呵呵的道:“你走!你背着江疏的尸体,回老槐树那里,让那棵成了精的妖树,把我们都吃了!你走啊!”
他气急败坏,直接就坐在村路上抽着烟。
我妈也瘫坐在地上,呼天抢地的哭,六阿婆在一边劝她,又叫我快点背尸绕村。
村医他们也都在村路上朝我磕头,求我快点背尸绕村,救救他们。
姑婆叹了口气,朝我道:“先救人吧,其它以后再说。”
看着我爸嘴里叼着,一红一闪的烟头。
我背着江疏的尸体,猛的转身,朝着老槐跑去。
其实江疏的话,和我爸他们的话,我不知道信谁的。
但我有办法试探!
就在我转身两步的时候,我胳膊瞬间被两只宛如铁爪子般的手给抓住了。
姑婆死死的扣住我胳膊:“江影,背尸绕村,点
七天阴灯。快!”
我朝她呵笑了一声:“姑婆从来舍不得打我。”
就算要我回来背尸,怕我报警,也会好言劝我。
而不是直接了断,给我两扁担。
从我开始醒来,她们就一直在做戏。
半真半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我分不清真假。
我爸妈没有掩饰,对村里人的恨意, 却又表明不得不让我背尸绕村,救剩下这些无辜的人。
这唯一破绽,就是那个神婆, 她的死,我爸怎么也圆不过来。
抬脚,对着姑婆就是一脚,我拔腿就朝老槐跑去。
可刚跑两步,脚下就是一紧,跟着重重栽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我满嘴鲜血,背后还压着江疏的尸体,艰难的抬头一看。
就见身边围满了人,无数粗壮的树根宛如游蛇一般,在地上游动。
似乎只要我一动,立马伸过来,贯穿了我。
“江影,你姑婆不该供你上大学的。女孩子读多了书,就管不住了。”我爸走到我面前,抬着脚,勾起我的下巴。
朝我冷冷的道:“你居然信一个女鬼的,不信我们。”
“江疏的生魂,是我用桃木钉一钉钉的给打出来的,还特意用红绳缠身,让她魂不附体。我怎么会听不到她跟你说的话,可你居然信她一个傻子!”我爸脚尖在我下巴勾了勾。
强迫我抬头看着他,呵呵的笑道:“你跟她一样傻!这村子里的人,哪个看到你们,不是笑话你们的?”
“说江疏是个傻子,经常侮辱性的逗她。说你是个被爸妈抛弃的,还有个傻弟弟,他们哪个看你们时,不是带着几分嘲弄,跟逗傻子一样。”
“他们死了,不好吗?”我爸慢慢蹲下来,眼里尽是狠意:“况且,只要你背尸绕村,祭了生魂,他们就不会死。”
“他们会和这棵老槐融合成一体,就像你和江疏一样,跟树一起活着。只不过,以后他们听树的,而树听我的。”我爸语气森森。
朝我好声劝道:“这样村子里就不会有人看不起我们家了,你大姐二姐也会回来了。大家也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了,活得像一棵树一样和谐,不好吗?”
我只是看着他, 幽幽的道:“是你杀了江疏?”
7
我爸听到我问,先是一愣,跟着毫无悔意的朝我道:“她活着也痛苦啊,被全村的男人玩弄,我这是帮她解脱。”
“你就没有好奇过,以前江疏有点痛什么的,你都能感觉到,为什么这几年江疏经历了这么多,只有死时你有感觉吗?”
“早在五年前,我就在整个村子周围,以鲁班术布了个局,隔绝了你和江疏之间的联系,你是最后一步,你如果不回来,我怎么都完不成,所以我不敢让你发觉。”
“村子里这些人,他们不是爱占便宜,爱拿我东西吗?我在每件东西里面,都下了手脚,只等到每家每户都有压胜的东西,布局完成,我就开始收网。”
“她和你,本身就是这老槐阴气所化。我就在这老槐下面,用桃木钉,一钉钉的将她钉死,她的痛苦,她的血,都会让老槐感同身受。”
“在我压胜术下,老槐的树枝,树根,都会变成我的手脚,我让它杀谁就杀谁。”
“你知道吗?为了让老槐的根,长满整个村子,我这四年里,每隔一段时间,就去偷尸体埋在村子里的其他角落,就是为了让老槐的树布遍整个村子。”
“千年树妖,以尸腐之,威力有多大?那天凌晨,树根一发动,不过就是半个小时,全村人没一个人能逃过……”我爸脸上尽是得意。
跟着却摇了摇头:“不对,有一个逃了!那神婆,就她信江疏的话,她逃了!她逃就逃了,居然还回来以血命祭灯,解了江疏身上的困尸术,还给你提了醒!”
他说到这里,脸上阵阵阴狠,低头朝我道:“你知道吗?我本来只打算在这老槐树下,杀了江疏的。可她一个傻子,居然知道我在做什么,天天在村子里嚷,让大家快跑,再不跑就要死了。”
“她想坏我的事,我如果不是时机不到,早就杀了她了。所以我让她死得很痛苦,一根根桃木钉,钉进她身体里。你看到了,对吧?”我爸将手指朝我伸了伸。
冷冷的道:“这么长一根,钉满了她全身大穴,钉进去的时候,她很痛很痛,还傻傻的叫我爸爸……”
“你不想这样的,对吧?江影,你一直比她聪明,识实务,你不想这一根根的桃木钉,钉进你身体里吧?”他居然还真从口袋掏出一把桃木钉,朝我晃了晃:“要试试吗?”
根本就不给我回答的时候,他直接捡起地上的锣, 将那桃木钉,对着我被姑婆扯着的胳膊,砰的一声就钉了进去。
我痛得想尖叫,可一张嘴就呛着气,只是闷哼了一声。
想到江疏那满身的桃木钉,我都不敢想象她是怎么承受下来的。
痛得泪眼婆娑的看着他,眼看
他又要将一枚桃木钉给钉进来,我连忙摇了摇头。
“果然不傻的,就知道怎么选。”他捏了捏我的下巴,冷冷的道:“那就起来,背尸绕村,点七天阴灯,别耍花招。”
“为什么?”我深吸了几口气,将痛意压下去。
看着他道:“为什么要就算杀了我和江疏,也要害死全村人?”
“我没想害死他们,我只是让他们不要看不起我,让他们听我的,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一个老实巴交生不出儿子的臭木匠。”他眼带癫狂。
一字一句的朝我道:“前面我没儿子,他们经常欠我工钱,不给就算了。后面我们都这么努力,有个儿子了,他们又嫌弃江疏是个傻子。”
“还有老马家,他们睡江疏,还不满足,还要我给钱,说睡傻子,他们亏了。村里这些人,哪有一个肯帮我们,肯帮江疏的?他们只知道看笑话,还去看江疏被欺负。我只不过是帮江疏报仇,你也想的,对吧?”他语气又慢慢带着诱惑。
伸手把那钉在我胳膊的桃木钉给拔出来,将我拉起来:“你如果不背尸绕村,不祭生魂,这些人死了就是真死了。只要你背着江疏的尸体,这样背靠背的连在一起,偷龙转凤命不绝,他们就又会活过来,而且不会老,会和这棵老槐同生共死。你这才是救他们,知道吗?”
我背上缠着尸体,他将我拉起后,努力抬头看了一眼老槐上的挂着的尸体。
又转眼看了看一边好像木偶一般的姑婆她们,心一点点的变冷。
被人控制着的活着,和直接死了……
这么多人啊?
我抬眼朝四周看去,却发现江疏依旧穿着冥婚服, 朝我摇了摇头。
但这次因为我爸在,背着的尸体并没有发出声音。
论被控制的活着,江疏最有感受吧。
我瞥了一眼我爸,背着尸体慢慢转身。
他在一边满意的笑:“这才是好女儿,听爸的话,不会害你的。”
这话他们说得自己信吗?
我妈说对江疏好,就是把她毒傻,给她喂药,让她永远当一个傻儿子,给她掩饰没儿子的事实。
他们劝我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也是为了我好。
其实就是想让我抱一个给江疏,让他们有孙子……
他们所有的为了孩子好,只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脸上有光,让他们好!
我转过身,旁边的姑婆立马撑着红伞过来,帮我遮着。
也就在这时,我一把夺过红伞,用伞尖对着我爸的眼睛就戳了过去。
在我爸痛吼一声时,跟着猛的转身朝老槐树跑去。
边跑边喊:“江疏!”
穿着冥婚服的江疏立马窜了过来,一把扯掉我身上缠着的白布,然后附在我背着的尸体上。
朝我沉声道:“去拔桃木钉,阿对就不受他控制了。”
就在她说话间,无数的树根全朝着我们卷来,带着尸体的树冠也宛如利爪般垂落。
一具具尸体,他们全张着双手,想来拉我们。
我爸大吼:“江疏,我是替你报仇,才杀了他们的。”
江疏站在我身后,帮我挡着那些树根,却冷声道:“你从来没想过救我,你只是不想再被他们欺负!”
可那些树根太多了,还夹着尸体,我不过是扯了一两根红绳,就被一具尸体的双手勾到了。
就在这时,江疏猛的大喊了一声:“江婆婆!”
我先是一愣,跟着就听到咯咯的笑声传来。
就见那神婆脖子上依旧顶着个血洞,却一步步的从我凌晨冲下去的陡坡爬上来。
在她身后,有着一队穿着古怪的人,好像唱大戏的。
“城隍驾到,妖邪退让!”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
神婆身后那些宛如唱大戏的,全部呼的一声,对着老槐那些树枝扑了过去。
江疏连忙推了我一把:“凌晨你背的是江婆婆的尸,她出村请了城隍来,我们帮你拦着爸和这些傀儡。你快拔桃木钉,我和江婆婆都不是活人,碰不得这些。”
我听着她的话,这才明白,我凌晨背着冲下陡坡的居然是神婆的尸体。
但这会也没时间耽搁,不管后面鬼哭狼嚎,忙扑到老槐树上,拔扯着桃木钉。
这桃木钉都被钉得很紧,我手又被钉了一次,用不上力,哪拔得出来。
干脆扑到树上,用牙咬着钉身,朝外拔。
他为了控制这老槐,遍着树身,钉了不少桃木钉。
我不管身后各种怪叫,不管是树枝还是尸体的爪子抓到后背,只是用牙一颗又一颗的咬着桃木钉拔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扯住了我,我忙扭头看了一眼。
却见江疏站在一边朝我笑了笑,跟着猛的抱住了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眼前一道强光一闪。
有条粗如大腿,扭曲的闪电,对着老槐的树身,直直的就劈了
下来。
我什么都看不清,眼睛刺痛,却感觉江疏紧紧的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道:“江影,莫怕。莫怕……”
眼睛突然一酸,以前我养在姑婆家,只有过年时,才会回到陌生的江家。
看着爸妈,以及一看就很凶的大姐二姐,我都会怕。
每次都是江疏拉着我的手,笑嘻嘻的说:“江影,莫怕!莫怕……”
就算到死,她还这样安慰我!
我正想说什么,耳边突然一阵巨响,惊雷炸开,跟着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小手电,在我眼前晃了晃:“听得见吗?”
我猛的吸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转眼看去,却发现四处焦土,尸横遍地。
原本有那棵老槐的地方,只有一个巨大的焦坑,别说树身树枝,连树根好像都没了。
“江疏……”我转身想去找她。
可那医生忙摁住了我:“你现在不能动,别动。”
我伸手推他,他一把将我摁住,跟着掏出个什么,对着我一扎。
我就又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 已经在医院了。
照顾我的是一个女警察,我一醒,检查完身体后,就给我录了口供。
我想到那些怪事,终究没有说什么鲁班术,老槐树……
只是说我弟弟死了,回家奔丧,结果在那老槐树下,被雷劈了。
那女警察告诉我,全村人都死了,有的尸体被烧焦完全不认得,所以分不清谁是谁的尸体。
还说很奇怪,很多尸体都没有衣服……
这话带着暗示性,我只是摇了摇头,装头痛。
我在医院住的第二天,大姐二姐赶了回来,她们看着我,没有说什么,一个帮我削苹果,一个去问医生我的情况,交住院费。
或许,没有父母的区别对待,兄弟姊妹会很融洽吧。
我病好后,回村里看过,但那里已经被围起来了,说是地底有特殊的磁石,才引来了巨雷,将整村的人都劈死了。
可我知道,那引来的雷,和江疏有关。
她最后紧抱着我,就是为了护住我。
我在镇上呆了一个多月,警察处理了尸体,却没有找到江疏任何痕迹。
或许,那个雷劈下来的时候,首当其冲就是她,所以她没了。
或许,她永远跟我在一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