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尸窍之怨眼
第 10 节 尸窍之怨眼
年少暗恋的男生用我写的露骨情书为要挟,帮他收殓女友尸体,还要用桃木封尸窍。
那女尸已产出一个怪婴,他却还让我硬塞回去,封于尸中。
可他不知道,男尸九窍,而女尸却不只……
1
王明然找上我的时候,我正给邻村八十多岁喜丧的老人收殓,他突然闯了进来,我往肛门塞棉花的手指差点就整个戳了进去。
家属正要动怒的,可对上王明然那张笑得温和的脸,又好声好气地把他请了出去。
只是一眼,我就认出了他。
年少时的怦然心动,或许真的能记住一生吧。
我封好尸窍,穿好寿衣后,请孝子背尸入棺,用一个煎鸡蛋覆于嘴上,再以寿帕盖脸,整理寿被。
也不知道王明然是怎么和家属谈的,一个外人,居然能站在一边看。
等收殓完,我取了手套,到外面用生姜擦手时,他熟练地拎着瓶醋站在一边:“读书的时候就佩服你和霍阿奶学这个,今天见你殓尸封窍,果然要胆大心细啊。”
我专心地用生姜擦洗指缝,他这话明显是为了勾起以前的记忆。
我是专门收殓的霍阿奶在村后坟山捡的,她捡我的时候都六十多了,想着先救我一命,再找个人家养,也算一点善心。
可别人一听说我是从坟山捡的,想着村里那些什么狐妖、蛇妖藏身空坟,与人苟合生子的传闻,根本没人肯养我。
霍阿奶没法,只得自己养着我,随她姓,在坟山捡的,就叫霍文。
本想着就是给口吃的,有个娃娃也热闹点。
打小我就跟着她收殓,有时忙乱,她就直接把我放棺材里玩。
后来养出情分了,又见我眼巴巴地看着别人读书,不得已就又送我去上学。
可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收殓人,所有人都避着我,没人肯跟我玩,说我身上有尸臭味。
我一直没有朋友,上初中自我介绍时,有同学当众嘲笑我,说我是坟里跑出来的怪物,打小就睡棺材,一身的尸臭味,说不定殓尸就是为了吃尸肉呢。
是王明然站了出来维护我,后来还主动靠近我,问我跟霍阿奶收殓时怕不怕,收殓有什么讲究。
长相阳光的少年,主动维护接近,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我擦好手朝王明然递了递,示意他倒醋,笑道:“你暑假不是要实习吗?回乡里有事?”
王明然倒醋的手突然一斜,大半瓶醋直接洒我胳膊上,过了好一会才讪讪地道:“我是来请你去收殓的。”
我冲洗着胳膊上的醋,疑惑地看着他。
正常收殓,都会由家里的长辈出面请霍阿奶。
王明然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独自找上了我,看他这样子还心虚……
见我没吱声,他脸带愧疚:“死的是我女朋友,她家里在这事上怪我,各种为难。惹出这种事,我爸妈对我也没好脸色,不得已,才来找你的。”
跟着忙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我以前也问过你殓尸封窍的事情,你不是一直很遗憾现在很少有整套九件窍塞的吗?东西我都已经做好了,虽然比不上玉的,可这木雕的也比棉花好,你看!”
那盒子里装着的,是木雕的眼盖,耳塞,鼻塞,口唅,肛塞和阴塞。
人死之后,为保尸身完整,下葬时得塞九窍:两眼,两鼻孔,两耳,嘴,肛门和阴穴。
塞窍除了死后保尸身完整外,还可以让死者走得体面,免得停灵太久尸体内部有难闻的气体,更甚至屎尿失禁顺窍而出。
而这窍塞从玉器、金器、木器,到棉花,各有不同。
现在大多火葬,如若停灵,也是用冰棺防止尸身腐败,少有封窍的了。
我现在殓尸封窍,大多用的是棉花。
王明然这一套木塞,确实算得上精致,可雕的却并不是蝉,而是……
还没等我打量清楚,王明然“啪”的一下盖上了盒子,朝我道:“收殓的钱,我可以翻倍,你就不想试试这整套窍塞吗?”
我虽然没来得及看清那窍塞上雕的是什么,但那用的可是桃木。
一般窍塞都是雕蝉,表破土重生之意。
材质的也都是养尸聚气的东西,比如玉,如阴生木之类的,再不济用棉花也行。
桃木阳气最旺,用来驱邪避秽是好东西,用来做封尸的窍塞,可就有点意味深长了。
就算王明然双眼热烈地看着我,还是摇头拒绝!
直接将手冲洗干净:“阿奶要住院,我暂时没时间,你另请高明吧。”
刚抬脚走,王明然却低吼一声:“霍文,你看这是什么?我来前去了你家,霍阿奶最担心的就是你嫁不出去,她都八十多了,身体也不好,如果我把这个给你们村头那些大妈们念,也不知道霍阿奶会怎么样?”
那是一个微粉发黄的手折信封,透着光,依稀可见里面折成纸鹤的信纸。
我初三时,阿奶已经快八十岁了,她虽然不说,可我知道她还是希望我能陪着她的。
所以打算读完初中,就回家陪她,反正靠着收殓的手艺,也够我们俩生活了。
初三最后一个月,我抱着此生就这一次的念头,给王明然写了一封极为热情大胆的情书,里面还写了一些自己梦中不可描述的羞耻场景。
对这东西,我是无所谓的。
可阿奶年纪越大,就越后悔是她拖累了我,总想给我找个好人嫁了,也越发地注重名声之类的东西。
加上她喜欢喝点,有点高血压,半年前还晕了一次,医生说不可以激动,要不然容易中风。
如果让她看到这封情书,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瞥着王明然,正想着抢过来,他就冷声道:“我还拍了照,就算你抢过去烧了,也没用。而且就算没这个,你当年暗恋我的事情,班上人都知道,只要放出话,霍阿奶总会知道。”
这才五六年不见,当年阳光明朗的大男孩,变成了会以威胁人,会用桃木做窍塞让死者魂飞魄散的恶人了!
我瞥着他,冷笑着点了点头,倒要看看他那女友是怎么死的,让他这么处心积虑,死了还不肯放过。
这边的事完了,我带着王明然回去,和阿奶打了个招呼,这才跟着他去。
王明然的女友叫陈楚楚,两人是高中同学,怀着孕,因为生不生的问题,起了争执。
她一气之下,拎着行李下楼的时候,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摔死了。
陈家里把这笔账算他身上,本来是要报警的,是王家里花了一大笔钱私了。
陈家收了钱,但提出陈楚楚怀了王明然的孩子,就算王家的媳妇,就得从王家出殡,按老规矩办道场,入王家祖坟,以后还得和王明然合葬,不让她成孤魂野鬼,才有了这一出。
说这个的时候,王明然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她是自己摔下去的,和我无关,可她们家硬是死咬着我不放。我已经准备考公上岸,怕出事,这才不得不私了。”
听起来逻辑能自洽,却总感觉哪里不对。
等到了王家,灵堂已经搭好了,但门锁着,门上还贴着两张用鸡血写的符纸。
王明然对着他爸妈说了几句,王妈戒备地看了我几眼,这才用钥匙开了门,只让我们俩进去。
因为扯皮,人已经死了十来天了,用冰棺镇着。
我一推开冰棺,看着里面未曾收殓而裸着的尸体,顿时就感觉自己还是大意了。
尸身已经整理过了,可明显还是能看出四肢扭曲断裂,更不用说半个脑袋都磕瘪了。
更重要的是,那腿间拉着条青紫的脐带,拉着一个古怪青紫的胎儿。
那胎儿脑袋足有碗口大,光溜溜的,眼眶极小,且没有鼻子。
身体似乎发育不完全,大大的脑袋下面只有一截软溜溜的身体,并无四肢……
看上去,那似乎不是一个人胎,倒像是一条青紫色的大头鲶鱼。
“孩子已经成形了,她摔下楼梯的时候,磕到了肚子,摔了出来。你塞回去,用窍塞给塞住,实在不行,用线缝合也可以,让她们母子团聚吧。”王明然在一边幽怨且无奈地说着。
可这胎儿明显不是人胎,王明然认了就算了,居然还让这样的尸身入王家祖坟,更甚至以后合葬?
难道真是迫不得已,他才做桃木为窍塞,让陈楚楚一尸两命,永不超生?
只是这陈楚楚怀的,又是个什么?
又是怎么怀上的?
2
殓尸封窍中忌讳很多,陈楚楚这死相,根本就不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明显是生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连那个怪胎都有可能是被强行推下来的!
做我们这行的,最怕碰到的就是尸身破损的破尸;生前遭受非人折磨、煞气极重的煞尸;一尸两命的怨尸;以及死状诡异的诡尸。
现在陈楚楚将这“破煞诡怨”四字占全,无论如何都不能碰了!
她腿间那胎儿一看就不是人胎,就算陈家再怎么不讲理,也讹不上王明然,从王家出殡,入王家祖坟!
王明然睁着眼睛说鬼话就算了,还早就做好了桃木窍塞,更甚至准备了那封信要挟我,要将那怪胎儿塞缝回母体封窍,再埋入王家祖坟。
无论他对陈楚楚的死参与了多少,怎么逃脱制裁,怎么说服王家和陈家,都表明他手段阴狠诡异,这种人万不可得罪,免得惹祸上身!
我不好明说不殓尸封窍,只是打量了几眼尸体:“她这死得太久,封窍前得先引魂还尸。要不然封窍后,死者魂归,入不了尸身,就会变成厉鬼,家宅不宁。”
俗话说,灵魂出窍,人有三魂七魄,出入口就是这七窍。
死后封窍,也是将留于尸身的一魂一魄封于体内,免得在外面乱窜。
封窍前,都会念着死者的名字叫魂,说着莫怨莫怪。
陈楚楚是死在外地,出殡却不是在自己家里,而是在陌生的王家。
就得再回她出事的地方,烧纸燃香,念名唤魂,一路引魂还尸。
来去肯定要些时间,够我避开王明然,带着阿奶跑路了。
引魂还尸的事情,我以前和王明然也提到过,他心里清楚,这是最好的借口。
果然王明然点了点头,认真地问了我怎么引魂还尸,回来后要怎么办,还拿出手机记录。
他那认真好学的样子,让我瘆得慌,为了脱身,还是告诉了他,跟着借口太晚了,要先回去。
还没拉开门,就听到王明然幽幽地道:“她穿不上鞋,鬼魂就不能走阴路回来,有没有办法给她先穿上寿鞋?”
生有阳路,死有阴路,无鞋无路。
一般出车祸或是其他意外的人,如果脚上的鞋掉了,活命的机会就很渺茫了。
阳鞋走阳路,寿鞋走阴路,掉了阳鞋就是要换鞋走阴路了。
陈楚楚双脚十趾扭曲,这样怎么穿得上鞋?
但对上王明然“认真诚恳”的笑,我强压着心头寒气:“她这种情况我还没碰到过,不过如果有老人穿不上鞋,就表明不肯离开。你先给她穿两次,如果实在穿不上,拿着那双寿鞋,找把那种有秤砣的带勾老秤,找个黑暗无人的地方,将那双寿鞋勾着称一下,再拿回来穿着试试。”
前年,有个五十多岁得肾炎,双脚浮肿得老高,寿鞋怎么也穿不上的阿姨,我都把寿鞋的后跟和鞋面都剪开一点,还是怎么也穿不上,只得求助阿奶。
她告诉我,那阿姨是放心不下都未成家的儿女,舍不得走,称一下,表明会让她称心如意,让她放心走。
还别说,在暗处用秤勾一勾,再拿回来时,居然一下子就穿上了。
只是陈楚楚的“称心如意”,怕是很难了。
王明然记下后,朝我点了点头:“那等我收魂还尸后,再找你殓尸封窍,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连忙摇头,强撑着笑,拉开门逃也似的走了。
就在我出门后,隐约听到王明然幽幽地道:“霍文,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从门缝里,他一手拿着手机对着我,一手伸进棺材里,好像在轻抚着里面陈楚楚的尸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也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陈楚楚。
只是一眼,就让我浑身汗毛直竖,只当没听到,拔腿就走。
半路打了个摩托车回到家里,阿奶正捧着个竹筛在筛米。
见我回来,将筛子朝我递了递:“文文啊,刚打的米,就发灰生霉长虫了。你那个男同学,是做了什么事吗?”
以前请人收殓不像现在都是直接给钱,那会都是地里刨食,哪来的钱啊。
都是先拎着一升米,六个鸡蛋,一身新衣服,一块新毛巾,最多就是加袋糖什么的先上门请。
殓尸人会先把米倒竹筛里,看米色是不是正常,再确定去不去。
米性阴,死人归于尘土,如若有怨,家里的米会最先发生变化。
现在收殓都是直接给钱,连身新衣服都没有了。
所以我真正和霍阿奶学收殓的时候,她并没有教我看米色,只说收殓是积德的事情,百无禁忌。
可这会,她居然用自己家的米倒出来,看米色。
看样子,她也感觉出王明然的古怪了。
我瞥着竹筛里发灰生霉,不停拱出黑色虫子的米,这真的和陈楚楚那具尸体一样怪。
米如若发灰生霉,就不会生虫,这都有……
蹲在一边,将陈楚楚的诡异和她说了,跟着直接扶着她起来:“你不是说想去北京吗?我们现在就走吧。”
阿奶这代人,对于帝都,有着不一样的执着。
阿奶呵呵地笑,知道我这是要避开,站起来道:“那敢情好,收拾收拾,连夜走吧。”
因为是跑路,其他倒不用收拾,可阿奶的降压药,救心丸,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药是一定要带齐的。
我正清着药,就听到手机“咚咚”的两声响,也没在意。
跟着电话就来了,是个陌生号码,我隐约感觉到这是王明然的,直接不接。
但跟着阿奶的手机就响了,我生怕她接,忙挂了,告诉她是推销的。
她收着衣服,看着我,满眼了然:“白米发灰,霉米长虫,就怕躲不过啊。”
我心头也急,将抽屉里所有药都扫进背包里,让阿奶也别收衣服了,到那边再买吧。
刚收好药,就听到村长在外面吆喝:“霍阿奶,你家文文呢?怎么别人打电话,她不接啊!”
跟着还对着电话那头道:“我到她家了,等下啊,就让她接电话。”
然后将手机递到我面前:“你同学,说是请你收殓的,打你电话不接,就打我这里了。”
电话那头,王明然低沉的声音传来:“霍文,是我。我发了个文件到你手机上,你看一下,再回我电话。”
他这语气,已经带着阴沉,威胁意味十足,明显那“文件”不是什么好东西。
霍阿奶迎着村长到一边聊天,我拿着手机到屋里看了一眼。
果然有个从村群里新加的微信给我发了个视频,还在村群里我。
那视频停顿处一片漆黑,我好奇地点开,率先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却不是说话,而是……
跟着画面里就是“我”不着寸缕,和两个男的,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
视频就只有那种发各种群里引流,正最激烈的十秒。
可以清楚地看到“我”的脸,听到“我”的声音。
虽说我清楚地知道,这是 AI 换脸,但其他人不会知道。
他还刻意在村群里我,这威胁的意思就不要太明显了。
怪不得在灵堂的时候,他拿手机出来记录,走时还拍着,就是在收集素材。
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拿出手机回拨了过去:“这换脸太明显,制作不行啊。”
“这就是你走后,赶出来的,你嫌短的话,我再做个长点的。你喜欢日韩那种,还是欧美的?”王明然阴恻恻地冷笑。
幽幽地道:“对了,我白天去你家的时候,还录了霍阿奶。你不知道吧?现在有些口味重的,就喜欢她这个年纪的。
“你连尸体都不怕,肯定不怕这个。可霍阿奶这么大年纪了,如果上这种镜,我再发你们村群里,或是发镇上群里,你说霍阿奶这么大年纪了,受得了吗?
“你今天收殓的那个老太太,也才八十多吧?好像还没霍阿奶年纪大?”
王明然完全撕破了那种温和的假面。
我听着外面,不知道和村长聊着什么,呵呵笑的霍阿奶,再听着王明然的冷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知道他再不是以前那个阳光温暖的少年,却没想他已经卑鄙无耻到这种地步!
深吸了几口气:“你想怎么样?”
“这引魂还尸,我还是不太会,你跟我一起去吧。殓尸封窍是你打小就练的本事,我信你的专业水准。AI 换脸是我的专业,你也要相信作为一个阅片无数的男生,能用这个技术做出什么,对吧?”王明然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也跟着冷笑:“好啊!”
引魂还尸得去陈楚楚死时的第一案发现场,他让我去,就等于让我知道陈楚楚是怎么死的?
他已经害死了一个人了,说不定在事成后,也会杀我灭口。
现在会封窍的人虽然不多,可也不是没有。
他找上我,不过就是看中我和阿奶相依为命,无旁人相助,我死了也就死了。
可他不知道,能殓尸封窍的,也不是吃素的。
我避开,只是不想沾上不该沾的东西。
可他硬要惹怒我,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3
王明然的事情避不开,我和阿奶交代了一下,她见我脸色,心里也有数。
走前只是朝我道:“别脏了手。”
再次到王明然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那搭好的灵堂依旧紧锁着。
明明用鸡血符封了门,他爸妈却在大门口烧着纸,也不知道烧给谁!
我倒是佩服他们,摆了这么个灵堂,在镇上也没有流言传出来,阴行内也没有传出他家死了人。
搞出这种事,他们还都帮着王明然。
我到的时候,王明然连陈楚楚的遗像什么的都抱上车,就等我了。
就算是黑白遗像,也能看出陈楚楚面如满月,五官精致大气,一对柳叶眉,修长微挑,左眉尾中有一颗肉痣。
肉痣长毛,是为吉痣。
而左眉有痣,主财旺夫。
再结合她这长相,按理是旺夫富贵之相。
可她右眼尾近太阳穴的位置,也有一点黄豆大的黑斑痣。
这位置是面相中的“奸门”,表“夫妻宫”,如若有痣,则为煞痣。
我忙扫了一眼遗像右下角写的生卒年月,心头大概明了,却对王明然做的事,越发心寒。
他毫不在意,直接开口道:“初中时,你跟我讲殓尸封窍,说得头头是道,我也挺好奇的。你说殓尸也得观相,我能看的尸体少,但看的人倒挺多的,就自学了一些。”
“还会批八字吧。”我坐在后座,冷冷地道,“你现在做了这些事,还是我的责任咯。”
陈楚楚面相旺夫主贵,却奸门带煞,注定死于桃花杀。
又命带三金,子孙宫旺,今年却又是白虎冲煞,是个死劫!
她这哪是和王明然谈恋爱啊?这是被王明然给猎上了!
“你别想太多,我不会害你的。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接触这些,你还算我的启蒙老师。”王明然又一改原先阴沉的样子。
柔声安慰着我:“这些年,我一直暗中关注你,只是不敢打扰你。听说你一直没有……没有……”
他好像欲语还休,眼波流转,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瞥我……
却不把后面的话说完,又转过话头问我,记不记得初中时,我偷偷带家里的面相书给他,他就偷偷带小说给我,在里面夹了个发卡。
那时我是短发,因为自卑,刘海长得遮眼。
他除了夹发卡,还夹了张字条,说头发挡着眼睛,对视力不好,让我用发卡把头发夹起来。
那是一枚彩虹发卡,点缀着一排排细密的人造水晶。
晶莹闪亮,映着七彩虹光,确实很漂亮。
这种东西太过耀眼,我并没有戴,只是把刘海剪短,将那枚发卡收了起来。
来前我翻开抽屉看过,原本晶莹的人造水晶,已然浑浊发黄。
果然不纯不净的东西,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他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自卑畏缩,只要他稍微示好,就掏心掏肺的小女孩?
就这样一路冷冷地听着,等车出了省,在服务区吃了个泡面,一直到中午才到市郊区停了下来。
引魂还尸得晚上,王明然就近找了个小饭店吃饭:“要不要开个房睡一觉。”
我不想再耽搁,更不想跟他去酒店这种地方。
扫了一眼墙上贴着的菜单:“吃了饭,就去看地方,先做准备吧。”
这一路上,他都在讲初中时候的趣事,只字不提陈楚楚死在哪里,就证明事情越麻烦。
目光落到最上的那道招牌菜“豆豉闷塘鲺”上,脑中猛地闪过陈楚楚赤裸尸体腿间的那个还连着脐带,像是条大头鲶鱼的怪胎。
“豆豉闷塘鲺是我们这边的特色菜。鲜嫩入味,塘鲺都是附近养的,我家做得特别好,都是必点的。”正好老板娘拿着点菜单过来。
朝我指着角落一个砌起来的池子:“塘鲺现杀,保证新鲜,你可以挑好,看着我们杀了下锅。”
现在餐饮行业竞争大,老板娘极为热情,立马招呼着人捞塘鲺给我看。
一抄网下去,原本沉静得没人注意的池子里,顿时哗哗作响,不时有粗壮青黑的鱼尾凌于空中乱甩。
还没等抄到,两条粗壮、青黑的塘鲺直接从里面彪了出来,摆着粗壮滑溜的身体,在地上飞快地游摆。
“你看!又大又肥又鲜活,那肉鲜嫩得很,沾着豉水,可下饭了!”老板娘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瞥着那在地上摆动的塘鲺,扫了一眼王明然,他笑着朝我挑了一下眉:“要不尝尝?”
那塘鲺和陈楚楚腿间的怪胎这么像,我就不信他看不出来!
朝老板娘摇了摇头,看着她热情的目光一点点变冷,最后变得鄙夷,还是只点了几道素菜。
那老板娘哗哗地记了菜单,没好气地吆喝着人将地上的塘鲺捞回池子里。
正好又有客来,忙又推销塘鲺。
我不想再听王明然讲那些,就到池边看塘鲺。
来客选好了鱼,就在池边杀。
杀鱼工很熟练,摁着鱼头,直接用剪刀,对着头部下方一剪刀,然后划拉一下,将肚子剖开,跟着将内脏什么的扯出来,随手就丢到养塘鲺的池子里。
原本在里面趴着的塘鲺,瞬间哗地一下全部涌动,争相抢食那丢下的同类内脏。
杀鱼工还直接在池边的水龙头上冲洗着处理过的鱼身,淡红的血水夹着小团的淤血冲进池子里,那些塘鲺已经分食掉内脏了,又在血水中争食淤血。
“想吃吗?”王明然拿着吃剩的饼干走了过来,捏着碎饼干喂里面的塘鲺。
随着饼干屑落入,刚安静下来的塘鲺又开始翻滚了。
看着这个,总想到陈楚楚腿间那个怪胎,影响食欲。
就着青菜,胡乱地裹了碗饭,就让王明然带我去了。
果然路边就很多养塘鲺的水塘,可车子最终却开到了一个横对马路、宛如立碑的屠宰场后面。
王明然拿好遗像和装香烛纸钱的背包,示意我下车:“顺着下水管走,就到了。”
现在防疫严格,肉类都是统一运到屠宰场,检疫合格后再统一杀了卖肉,运往市区。
这边就靠近大学城,这会屠宰场边上还有一辆运猪车,滂臭无比,我闻着都有点作呕。
可王明然却还笑得出来,明显平时没少来。
顺着屠宰场的下水管道往后走,大概半里路吧,就是一个破败的小村子,村里人都迁走了,有的房顶都长半人高的草了。
王明然带着我穿过村子,远远地就听到哗哗的水声,他看了我一眼,露出要笑不笑的表情:“吃塘鲺吗?”
那屠宰场里的污水正排到后面的臭水河里,这会正杀着猪,污水中夹着些猪粪,皮毛,和血水什么的流出来。
只见排污口边上,根本看不到水,只有无数塘鲺堆积,青白肚皮翻转抢食。
整个排污口都被搅和成一个巨大的圆坑,边上连草都没有,只有乌黑发臭的淤泥,以及堆积着的猪毛、蹄壳、碎骨、鸟羽之类的东西。
浓浓的鱼腥味和恶臭味,夹着淤泥的味道扑面而来,比那屠宰场的味道更难闻。
我连忙退了几步,看向王明然:“她是怎么死的?”
王明然只是朝我呵呵地笑了笑:“引魂还尸,好像不需要知道死因。”
指了指不远处的村落:“来都来了,下午就在那睡会吧。晚上引魂后,就回去吧。”
他这是吃定我不敢反抗?
王明然转身带我到一栋废弃的屋子里,居然有着简单的生活用品。
我看着那些女性用品,明显以前陈楚楚和他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伸手抚着陈楚楚的遗像:“她怀的是塘鲺吗?”
塘鲺这东西,什么都吃,所以长得又大又快。
还能藏于水边,猎食鸟类。
更甚至有过上百斤的塘鲺,咬食下水游泳者,以及跳出水面拉孩童下水的。
这样的东西,怎么与人交合,怀上胎儿?
那排污口大的塘鲺都几十斤,这么一大窝,怕是人一靠近,就会被吃掉吧?
更何况,这里的塘鲺本身就是吃屠宰牲畜的废料为食,更习惯新鲜的血食。
人在它们眼里,就是食物。
王明然没有说话,我只得又道:“你让她葬入你家祖坟,是因为她命中旺夫,且子孙宫旺,对你有好处。可这怀了塘鲺,我就不懂了。”我手指在陈楚楚脸上的痣划过。
沉声道:“还选了屠宰场排污,搬空的荒村,这样煞气重,阴气沉的地方,将她四肢所有关节扭曲折断,再推下腹中塘鲺胎,折磨死她?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旺势改运局吗?”
手指从遗像慢慢划过,扭头看向王明然,好奇地道:“她死得又惨又怪,她家里居然没报警?你爸妈还同意你搞这些?你到底是怎么做到了?”
王明然估计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冷嗤了一声,往屋外看去:“你看到她的尸体,知道她死得怪,怀疑是我杀的,不是也没有报警吗?”
我对着遗像哈了口气,扯着衣服擦了擦,确定看不到指痕后,这才放回去:“我也对你这个改运局好奇啊。”
而且报警,到最终定案要很久,还不一定判得了死刑。
以王明然这阴狠劲,只要不死,都不会放过我,更甚至还会搞出些其他的东西。
虽说,阿奶让我不要脏了手,可我不想等这么久,也不想有变动。
我喜欢,冤有头,债有主。
谁的仇,谁来报。
4
王明然并不想提及陈楚楚的死,也不想跟我说那改运局。
到这荒村后,似乎想起了不好的事情,连情感牌都不打了,整个人变得阴沉抑郁,坐着就直了眼,空洞得发呆。
我熬了一夜,看着变得阴恻恻的王明然:“我睡会。”
“楼上有床,天黑后我叫你。”王明然蹲在破败的门口,借着丛一人高的杂草挡着身形,“你别乱跑,这村子里也不安全,要睡就老老实实地睡,要不然你死了,耽误给楚楚引魂。”
看他这样子,好像还在怕什么。
我瞥了一眼陈楚楚的遗像,呵呵地笑了笑,转身就上楼了。
楼上窄小房间的床上,铺着被子,床头纸箱子里还有着换洗的衣物。
床边的垃圾桶里,不是揉成团的纸巾,就是干了的湿巾。
虽然时间久了,可有的上面还是有凝结的白块。
就是数量上有点多,满满一垃圾桶都溢出来了……
在这荒凉发臭的地方,王明然肯定不会自己手动做这种事情。
那是和陈楚楚?
看上面落灰的样子,不会超过一个月。
那会陈楚楚已经怀了那塘鲺胎了,王明然知道,却还敢和她睡?
还不用计生用品?
这事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将垃圾桶踢到床底,躺在床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信号倒还挺好的,确定了位置和地名后,在网上本地贴吧搜资料,居然有一个专门讨伐这村子的小贴吧。
这地方原先叫掠水村。
掠水是方言,是骗钱的意思。
贴吧里不少回复鄙夷,掠水村男的好吃懒做,女的经常挺着个大肚子,背着个孩子,还要下地。
穷得没米下锅,孩子快病死了,就到处找人借,说是借,其实没得还。
借不到,就拉着可怜兮兮的孩子到处讨;讨不到,不是偷就是抢。
还极度重男轻女,怪的是不会像别的村子,生六七个女儿,一般家里都是一儿一女。
不少回复都猜测,那年头又没有避孕措施,以掠水村又懒又穷的性格,说不定就是杀婴、弃婴。
下面也有反驳的,说查过,这村子里既没有弃婴塔,也没有乱葬岗,没有发现婴儿尸体,说不定就是村子里有和换花草一样神奇的东西,吃了正好能保证一男一女。
但在近四十年前,塘鲺入侵后,掠水村的水域里最先发现了大量塘鲺。
那东西肉厚少刺,又是新物种,什么都吃,长得快,繁殖强,所以价钱低,很快占领了整个市场,这村子借着养殖塘鲺发了。
财旺后,人也旺,家家户户就一改原先一子一女,多生多养。
感觉叫掠水村太不好了,就联名改成了旺子村。
还有专门想生儿子的来这里小住,怀上儿子。
但怪的是,贴吧上并没有提及这“旺子”是不是真的。
后面就是说这村子里的人靠养塘鲺挣了第一桶金,加上改革开放,就全部到外面发展,村子就荒了。
可附近还是有靠养塘鲺为生的啊?
这里就在市郊,没必要举村全部外迁吧?
我想了想,把最后一页截图下来,发给在这边的一个同行。
结果那边立马来了一句:那村子邪门,根本就不是搬走了,二十年前整村的人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据说是被塘鲺吃了,那东西凶得很,稍大的就能吃人的!
我看着顿时一个激灵,连忙发了几个问号。
可他知道也不是太清楚,说当年事情很诡异,消息封得严,具体如何他也不知道。
但这村子里后来一直闹事,成了这附近小有名的鬼村。
近二十来年,经济开发太快,外来人口多,这掠水村的事情也被忘记了。
有好几次被开发商看上,更甚至有都祭四方,要开工了,最后都莫名其妙地没开发成,明显这村子里还是有邪门的。
他再三强调,让我别进入村子,尤其是晚上。
那屠宰场所在的位置是后来刻意批建的,形如碑,横立前面,正挡住了掠水村往外的风水。
风水局上讲,叫以杀止煞。
就像遇到怪事,拿菜刀镇邪,或是找杀猪匠提刀镇鬼一样。
想到那排污口翻滚的塘鲺,如果不是这些污水中的东西喂养,那些大得离谱的塘鲺如果顺水游离这附近,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想着王明然躲在草丛后的样子,可能真的有东西。
让同行帮我重点打听一下,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跟着从口袋摸了两枚铜钱,握在掌心,覆于胸前,闭眼睡觉。
刚开始睡得还挺好的、挺沉的。
没过多久,四周就是哗哗的草响声,以及婴儿啼哭声,还夹着水哗哗作响,似乎有很多塘鲺在争食。
我被吵醒,一睁眼就全身发寒。
就像深秋大早上的穿着短袖出门,迎面而来的寒气,全身汗毛瞬间竖起,鸡皮疙瘩也随之涌出。
一颗撞得半瘪的脑袋,探在我面前,半歪的鼻孔里悬着浑浊的液体,似乎只要稍稍往下,就落到我脸上,带着扑面而来的浓郁的尸臭味。
半只眼球还将落未落地在眼眶中转动着,青黑的嘴努力想张开,却似乎冻僵住了,张不开,只有着一缕浓黄的尸水慢慢顺着嘴角淌出!
就算我见多了尸体,这会也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地想抬手结印,却发现自己被鬼压床,全身发僵,根本动不了。
我还没开始引魂,她怎么就出现了?
而且我在遗像上画了通怨符,是王明然害死了她,她不该去找王明然吗?
找我做什么?
忙又闭上双眼,在心底念着咒语,想将她驱离。
可念了一遍又一遍,身上的寒气反倒越来越重,更甚至能感觉到有黏糊的东西在我腿上游动。
夹着“吱吱”的细叫声,还有着那种肚子不舒服时的“咕咕”作响。
婴儿啼哭声越来越尖,越来越近。
嗯啊——嗯啊——
一声声划破夜空,好像都已经到了我耳边。
而随着这些声音越来越近,我感觉到有越来越多的塘鲺在我身上爬动。
身上冷汗直涌,浑身湿透了,我好像落到了满是塘鲺的池中。
这念头刚一闪而过,腿上就被什么猛地咬了一口,跟着无数大大小小的鱼嘴,瞬间朝我扑了过来。
我吓得浑身一紧,竭尽全力咬破舌尖,趁着痛意一个激灵,将掌心握着的两枚铜钱直接往上一抛。
沉喝一声:“滚!”
跟着在铜钱“叮咚”作响的声音中,猛地一个翻身,翻到了床下,这才真正地醒过来。
重重地喘了口气,抹了一把从额头淌到眼睛的汗,我正要伸手去捡地上滚动的铜钱,入眼却是满地大大小小的水痕。
这屋子积灰很厚,水痕滑过的痕迹极为清晰。
在蜿蜒游转、带着微亮黏液的爬行痕迹中,还有着一排清晰的脚印。
看那长度,以及只到足弓,趾骨处似乎不着力,在灰上并没有印得多深,明显是脚的十趾受了伤。
那就是陈楚楚的脚印!
更怪的是,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我捡起地上的铜钱,在掌心捂转着,小心地打量着这个连衣柜都没有房间,却并没有再发现鬼魂的痕迹。
外面天色已经昏暗,我捏着铜钱,想着陈楚楚穿了寿鞋,走阴游魂居然不去找王明然报仇,带着她那塘鲺怪胎找我做什么?
我帮她想办法报仇,她还压我?
真是终日打雁,反被雁啄,第一次见这么不识好歹的鬼!
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却发现这屋后荒草中间,还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水坑。
入夜时分,无数蚊虫在水边飞舞,引着成群的蝙蝠猎食。
就在蝙蝠擦着水面,一飞而过时,猛地有青白身影从水中一跃而起,阔嘴一张就将蝙蝠吞入嘴中。
接着悄然滑落入水中,再无动静。
如果不是跃出水面捕食,光是看那平静的水面,谁也想不到会藏了这么大的塘鲺。
想到我和王明然来时,还穿过这些荒草,我只感觉通体发寒。
以塘鲺能伏于淤泥的习性和这一跃而起的速度,以及那张又宽又阔的嘴,大到一定程度,拖我下水,再分而食之,也不是没有可能。
鬼,我倒不是很怕。
人,我倒是真怕。
现在,更怕这些杂食且食腐的塘鲺。
掠水村前面家家户户都是一男一女,贴吧也有人怀疑是杀婴弃婴,但一直没有发现婴儿尸骨。
而这引进的塘鲺又是最先在掠水村发现,结合刚才梦中那婴儿的啼哭声,和最后掠水村全村消失,大概能猜到真相。
现在让我疑惑的是,我在遗像上画了符,方便陈楚楚有冤报冤,结果她居然来压我?
她就不恨王明然吗?
还是说……
我发现这事,倒是越发得有意思了!
将两枚铜钱放回兜里,我转身下楼,发现那些黏湿的水痕就是从楼下往上的。
楼下光线比楼上昏暗多了,来时还好好的一楼,这会不知道哪涌出来的水,都能没过脚背了。
浅浅的水中,还有着大拇指粗细的塘鲺苗在游动。
这村子里,难道晚上还涨潮?
想到刚才那些跃出水面捕食蝙蝠的塘鲺,以及排污口比我腰还粗的大塘鲺,我站在楼梯上心头发慌。
打开手机电筒,朝四周照着,低唤了几声王明然,却没有半点回应,反倒是一条胳膊粗的塘鲺,顺水蹭了进来,张嘴就吞了一条鱼苗。
细小的眼睛映着电筒光,反着细亮的光,宽大的鱼嘴一张一吞,八条胡须顺水摆动……
我忙转手去抽东西,一转身,就见王明然全身湿透,满脸血水,带着一身浓腥,站在我身后!
5
我看到王明然这样子,吓了一跳,强撑着才没退到楼梯下。
“你不怕尸体?怕我?”王明然抹了把脸上的血,扯过一根削尖的木棍,对着那塘鲺就扎去。
塘鲺湿滑,一扎没中,哗哗几声,顺水就跑进了草丛中。
那些小鱼苗,也吓得往草丛中窜,同时发出吱吱的叫声。
有一条慌不择路,从一丛草中穿过,被草茎夹住,先是摆着尾巴吱吱叫,努力朝前拱。
没挤过去后,突然昂着宽大的头,猛地发出宛如婴儿般的啼哭声!
而随着这一条发出啼哭声,周围那些小塘鲺全都跟着“嗯啊”“嗯啊”地开始哭。
我听着这声音,顿时一个激灵!
刚才被陈楚楚压时,我也听到这个声音,本以为是掠水村那些被丢弃喂了塘鲺的婴灵,没想到就是这些塘鲺!
可好好的塘鲺,怎么会发出这种瘆人的声音?
随着声音响起,身后的王明然冷冷地道:“别惹它们,吃点东西,我们就去引魂了!”
说着,拿着一个手电筒朝屋外一照。
光线一闪,粼粼水波之下,无数发亮的眼睛瞬间游动。
大的塘鲺,且有我大腿粗!
游到水浅的地方时,半个背都露在水面上,游如泥鳅,飞快地又钻进了草中!
我忙往上走了两步,浑身发寒,一把抢过手电筒,从门窗往外照去。
房子四周,瞬间都是哗哗水声,一条条粗大的塘鲺映着手电光,灵活地往草丛下面躲!
它们这是在捕食!
捕食我和王明然!
怪不得,王明然从进来后,就躲了起来,他身上那一身的鱼血味,怕是已经扎过塘鲺了!
王明然握着木棍的手掂了掂,指了指放煤气罐的角落:“我去拿东西,你照着光,吃点东西就去排污口引魂!”
这是不让我下水,他自己涉险?
我倒是对他有点看不明白了,这种时候,不应该拿那尖棍逼着我去吗?
好像到这里后,王明然整个变了。
那些塘鲺也怕光,手电光打过去,除了几条小的乱游乱窜,那些大的倒也没有冲进来捕食。
我和王明然把东西搬到二楼我睡旁边的房间,这才发现那里堆了几十条大塘鲺,小的都有胳膊粗,大的比我腿都粗。
被尖棍扎穿后,用带铁索的尼龙绳穿过腮串到了一起。
有的还没死透,在甩着尾巴。
怪不得王明然一身血腥味,原来是扎了这么多塘鲺。
但他刚才在楼上房间吗?
我出来的时候,并没有闻到这么浓的血腥味啊?
“要不要给你煮一条?”王明然声音极沉。
想到这些东西,是掠水村往水中丢弃婴引来,后面又是吃腐肉才长这么大,我连忙摇头。
“你这次带我来,不只是引魂吧?”我烧着水,瞥着用菜刀将尖棍削尖的王明然。
他目光往我住的那间房扫了一眼:“你见到她了?
“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最后一句,说得唏嘘伤感。
我一时也搞不懂,他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突然有点明白阿奶说的了,跟死人打交道是最舒服的,因为死人没有活人这么多不可捉摸的心思。
王明然不肯再说,我这个被“胁迫”来的,自然也是他安排一步,走一步。
等吃了泡面,王明然居然还递了一根削好的木棍给我:“这东西对付它们最好,跟紧我。”
然后用一个大尼龙袋,将扎的那些塘鲺拎进去,又将陈楚楚的遗像小心地装进背包里,戴好头灯就下楼了。
这会水已经漫到一阶楼梯处了,灯光一闪,全是塘鲺那反光的眼睛。
因为水深了,这次都是婴儿胳膊粗的塘鲺了。
王明然毫不在意,直接拎出一条死塘鲺,往楼梯下面的角落一丢,所有塘鲺顺着血腥味立马扑游了过去,水声哗哗作响,抢食那条死去的同类。
这会近,我才发现这些塘鲺上、下颌及犁骨上长满了细若绒毛,却锋利如针的牙齿。
一口咬去,那条死塘鲺就被咬下一块肉!
“再不走,它们就吃完了,就会想着怎么吃你!”王明然率先跨入水中,从尼龙袋里拎出一条稍大的塘鲺,往门口一丢。
那条塘鲺还没落入水中,屋侧草丛中,就有一条塘鲺扑出水面,于半空咬住。
但旁边也有着好几条直扑而去,抢食的。
我知道屋前屋后有着捕食我们的塘鲺,可没想到这么多,这么大!
王明然又是经历过多少次,才知道用这样的办法引开猎食的塘鲺的?
我跟在他身后,一步步往前走。
就算有事先准备的死塘鲺为饵,我们踩着漫水的荒草,有好几次还是差点被没有看到的大塘鲺咬到,幸好准备了尖棍,虽说没插到,倒也插伤后跑了。
这一路踩着漫水的荒草往前走,还要防着被这些捕食的塘鲺咬,精神极度紧绷且难受。
更难受的是,小塘鲺一受惊,就发出婴儿的啼哭声,一哭就是一片,宛如百鬼夜啼,极为瘆人。
我还好几次在光晕边缘,光线朦胧的地方,看到草丛缝隙中,有着人影一闪,潜入水中。
但因为塘鲺游动,我不敢细看,更不敢追!
等尼龙袋里的塘鲺引丢完后,王明然又现扎了三条丢出去当饵,我的脚泡得发皱,这才到排污口。
我站在高高的水泥堤上,将鞋子里的水倒出来,看着旁边恢复安静的荒草,第一次感觉站在一个干的地方,是这么的舒服。
也第一次切身体会那同行说的,塘鲺很凶,它们是真的打算吃掉我和王明然啊!
这么一个鬼地方,王明然和陈楚楚是怎么找到的?
还在这里搞出了这么多鬼事情!
晚上屠宰场并没有排污水,所以并没有塘鲺抢食,一片安静。
但因为沉着的淤泥,还是一股子让人作呕的闷臭。
我对这鬼地方,一刻都不想久留。
一边摆着香烛,一边问王明然,为什么这村子里到了晚上,还会跟涨潮一样地涨水。
“我怎么知道,我和陈楚楚来的时候,这里就是这样。可能和地下水位有关吧,晚上地下水位涨,村子里荒废的水塘积水,水位上升,这些塘鲺就借水出来捕食。”王明然捧出陈楚楚的遗像,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抱在胸前。
朝我道:“开始吧,引魂还尸,带她回家。”
也就是说,最先是陈楚楚先来这里的?
我看着他那爱意满满的样子,突然有点搞不清他和陈楚楚的关系了。
问吧,他说的不一定可信。
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确定还在后,这才点纸钱燃香,撒米引路。
我现在不只是好奇,为什么陈楚楚会来掠水村,也好奇她怎么怀上的塘鲺胎,以及为什么会惨死在这排污口。
我一直以为她是被王明然猎中,实施了什么转运的风水局,可从她游魂回来压我,似乎她又不恨王明然,倒恨我多管闲事!
6
人死之后,至少前面七天,是不会知道自己死了的。
三魂七魄会受自己执念所引,去看自己想挂念的人,去自己想挂念的地方,做自己最想做的事。
要想各归其位,就得做道场提醒死者,这才有了头七之说。
如若没有道场,或是刻意引魂,很多死者,可能死去很久,都不知道自己死了,魂不归地府,到处乱窜,就成了孤魂野鬼。
而客死异乡的,就得招魂还乡,这也是为什么以前赶尸这么吃香了。
我以米渡阴,香火为引,念过经咒后,捏纸钱绕着捧着遗像的王明然转了一圈,然后将事先扎好的柳木人偶放在遗像后面藏魂,这才唤陈楚楚的名字,和她的生辰八字。
她尸身已经穿上了寿鞋,加上前面在她住过、带着她气息的荒宅里,她已经出现过了。
这回招魂,我心知应该简单。
可没想到,纸钱绕遗像一烧,原本沉静的排污口,突然“哗”的一声响。
潜伏在淤泥里的塘鲺全部都哗哗地朝外游,更怪的是,它们全部和那些小塘鲺一样,张嘴哇哇大哭。
荒村水中的塘鲺,也跟着应喝。
就宛如这些不是塘鲺,而是无数的婴儿,一个哭,所有的就都跟着哭。
一时之间,整个夜空中荡漾着尽是啼哭之声。
在哗哗的水声和夜风之中,无比的瘆人。
就算我从小殓尸,也被这情况给吓蒙了,差点被燃着的纸给燎着。
还是咬了咬牙,才定住神。
将纸钱往米升上一丢,正要再捏纸确认,就听见米升中的米唆唆地滚出了无数粒,旁边燃着的香,青烟往遗像那边侧斜,睁眼间就燃尽了。
顺着烟火看去,陈楚楚那张精致大气的脸,被烟雾涌动间,好像朝我笑了一下,左眼眉中那颗肉痣微微轻挑。
等我再细看的时候,却又没了。
我心头隐约感觉有什么想错了,但那些塘鲺一声接一声的啼哭,让我心头发颤。
果然阿奶说得对,村里殓尸封窍都是些极为简单的活,至少不会搞出太诡异的事情,我还是见识少了。
这趟是被迫的,我也不想再多事。
确定引魂成功后,我朝王明然点了点头,我在前面撒米开路,顺带用尖棍驱赶塘鲺,他在后面捧着遗像就行了。
怪的是,一路往外走,那些塘鲺似乎只顾着大声啼哭,并没有再捕食。
这一路,宛如所有塘鲺,化身厉鬼,啼哭相送!
一直到我们走到屠宰场边上的,隔着屠宰场那栋平房耸着,隔绝后面掠水村的宽楼,还隐约能听到啼哭声。
我撒着米,绕车一圈,又唤着陈楚楚的名字,让她上车,这才让王明然将她的遗像放在副驾驶上,自己转身就坐到了车后座。
刚一进去,就感觉里面阴冷得宛如开了冷气。
现在虽说立了秋,可天气也热,这车停了一天,按理车内应该闷热才是,却阴得像是冰柜。
看样子,这引魂很顺利。
王明然也感觉到了,上车后,还贴心地给遗像系上安全带,并没有再开冷气,直接开车往回赶,还不时扭头和“陈楚楚”说上几句话。
我坐在后面,听着王明然深情款款的话语。
他挺高兴和陈楚楚合葬的,不像是要搞事情的样子。
那陈楚楚是怎么死的?
那塘鲺胎又是怎么怀上的?
王明然又为什么要雕桃木窍塞,给陈楚楚封尸窍?
这塘鲺是外来物种,引进也就四十来年,中间有多少诡异习性,我也不知道。
只得又发了个信息给那个同行,问他们这边有没有关于塘鲺成精啊,或是入蛊、为降之类的事情。
后面想了想,还是将陈楚楚怀塘鲺胎的事情跟他说了,托他帮我查一下这市区有关陈楚楚和王明然的消息。
各行都有各行的规矩,尤其是搞阴行的,有很多手眼通天的人物,暗中的关系网拉得很大,要查点什么,其实也不难。
只是这种关系,一旦用了,以后就得以等价的东西来换,别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忙。
那同行答应帮我问,但这掠水村的事情,至少二十来年没人管了,没这么快查到,让我安心等个几天。
我来回都在车上,又熬了一夜,回去后还得提紧精神殓尸封窍,所以握着铜钱,躺在后座上睡觉。
车子摇摇晃晃的,带着细微的寒气,我原本睡得挺舒服的。
迷迷糊糊地,又听到了那种肚子不舒服“咕咕”的叫声,跟着一路都有着隐隐的婴儿啼哭声,中间还夹着一个轻柔的女声,似乎在安抚那些啼哭的婴儿,不时还有王明然的说话声。
我感觉奇怪,但这次陈楚楚并没有压我,我也懒得管。
睡了一夜,王明然就自顾自地和陈楚楚遗像说了一夜的话。
等到王明然家的时候,因为他提前打了电话,灵堂那由鸡血符封着的门已经开了,还挂了引魂幡和白灯笼。
依旧是由王明然捧遗像下车,我在前面烧香点烛引魂路。
等王明然捧着遗像,绕着冰棺三圈,我捏了一张引魂符入棺后,将遗像供于灵堂之上,就得将尸体从冰棺中启出,殓尸封窍。
这尸体已经封了十几天了,加上扭曲变形,尸臭味浓。
王明然却毫不忌讳,按我教的,先将腿间的塘鲺怪胎小心地放在她腹部之上,跟着以白布裹尸,将尸体移到停尸床上。
因为停得太久,整具尸体上都带着黏液,我戴着手套,得先用清水擦拭,连同那个腿间的塘鲺怪胎,都擦了一遍。
这次我可以无比地确认,陈楚楚怀的,确实是个塘鲺胎。
虽说是个胎儿,且僵死了,但擦拭的时候能清晰地看到,有八根肉色的胡须贴在宽阔的嘴边。
王明然毫无忌讳,从头到尾都看着,更甚至能淡定地看着我用尾指弹起塘鲺胎的肉须。
更怪的是,我在擦拭陈楚楚微鼓的腹部时,里面再次传来那种“咕咕”的声音,毛巾擦过时,里面似乎还有东西在拱动。
想到塘鲺产卵,都是万数。
陈楚楚腹中,怕并不只有堕下来这一个塘鲺怪这么简单。
可她已经死了十多天了,身体在冰棺里封了这么久,都发僵了,里面就算有鱼卵,也不可能是活的吧?
我已经引魂还尸,只负责封住尸后窍,收殓入棺,其他就跟我都没有关系了。
一直到擦身干净,我示意王明然可以封窍了,他这才拿出那整套桃木窍塞。
我换了双手套,接过桃木窍塞,细细看了上面的雕纹。
是九个鸟首蛇颈却只有一身,盘旋如旋涡状的异兽,赫然就是鬼车!
朝王明然挑了挑眉:“桃木塞,鬼车纹,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你确定要用这个?”
桃木为阳,最损阴尸。
鬼车,又名九凤,对它的记载繁杂且乱,没有一个具体确切的说法。
但无一例外有两点,一是烁魂气,收人魂。二是夜啼滴血,于小儿不利。
陈楚楚身怀怪胎,他居然用这个做窍塞?
这不只是让陈楚楚死不超生,而是让她和腹中的塘鲺胎一起魂飞魄散。
让我怀疑王明然坏心的,就是这桃木窍塞。
可从引魂这事上,他似乎又对陈楚楚情根深种。
现在却还搞这桃木鬼车窍塞来封窍,又让我看不懂了。
“这是她自己要的。”王明然将眼罩递给我,轻声道,“开始吧。”
我瞥了一眼陈楚楚的尸体,看着她左眼眉间那粒变得灰暗的肉痣,猛然醒悟。
或许这桩怪事里,主导的并不是王明然,而是陈楚楚!
或者,他们俩合着谋划的!
可这些连我都摸不着头脑,她到底求什么?
人间太苦,不值得?
所以她要死得灰飞烟灭?
7
无论是最开始,还是现在,王明然都要求将那坠出的塘鲺怪胎再塞回腹中。
那怪胎的头已经是成形胎儿那般大,虽说后面牵着是条滑腻的鱼身,可也僵死发硬,想要塞回去,怕开剪子都不行。
现在大部分顺产也会开剪刀,但最多就是三四针那样。
可这僵死的死胎往回塞,还得抽回脐带,就得剖腹,还得剖到会阴那里……
我原先并不打算接这个活,并没有告诉王明然塞回去的难度,这会他强硬要求。
只得表明:“如果要塞回去,就相当于剖腹后再放进去,她里面……”
“塞回去!”王明然语气发冷。
朝我沉声道:“你不塞回去,我就让人做霍阿奶的片子,用病毒软件发遍镇上所有的群。”
他这是回来了,又换了回来?
我冷呵一声,反正我只是个被胁迫的收殓人,他说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厉害的是,他连刀和缝合的针线都准备好了,根本就不容我拒绝,大有我不做,就自己来的架势。
这尸体太久,一旦剖开,腹中就会有大量气体涌出。
我戴了几层口罩,又让他将门窗关好,戴了两层手套,这才动手。
既然可以剖,我也不再剪会阴了,小心地剖开那擦拭时还微鼓拱动的腹部。
刚剖开,浓臭的尸水中,夹着一股死鱼的味道,隔了几层口罩都闻到了。
微微划开,我顿时吓得连刀都差点掉了。
她腹中,不是无数孵化的小塘鲺,也不是无数的鱼籽。
而是满腹葡萄大小,透明晶亮的眼睛!
黑白分明,圆润无比。
随着一根根细如黑发的“脐带”随着往外冒的尸水,溜溜地浮动着,还有着几颗顺着尸水滑溜地滚了出来,却因为那“黑发脐带”拉着,在尸体一侧转动。
眼看着那“黑色脐带”被牵坠得微弹,好像要断了。
我吓得忙一手捂住那几颗不知道是人眼,还是鱼眼的东西,又小心地放了进去。
这东西万一掉落出来,还得一粒粒捡起来,放回去,就更麻烦了。
只是这怀了一肚子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扭头看向王明然,他戴着口罩,看不到表情,可眼中似乎一片了然,毫无惊色。
殓尸封窍,现在尸身已开,子还母体,不可能半途而废。
我强忍着满腹疑虑,顺着未断的脐带和胎衣,将那坠出的塘鲺怪胎顺着剖开的位置给扯回腹中。
用生平最快的速度缝合后,再念着莫怨莫怪的话,一一请上窍塞,将尸窍全部封上。
就在最后封阴窍时,我想到陈楚楚满腹诡异的怪眼,如若封窍不成,魂魄可再行离体,怕是要出大事。
无论王明然和陈楚楚搞什么,我都不想节外生枝。
趁着让王明然拿寿衣,我飞快地捏了一枚铜钱,覆于会阴处,堵住女子多出的那一窍。
跟着这才又取下手套,重新洗手后,给她穿上寿衣。
虽然尸身僵硬,但我十几年的经验,加上陈楚楚并未再有其他异常,连那缝合的伤口处,压上棉花后,都没有尸水再渗出,一切顺利得超出寻常。
等我完全收殓好,再起尸入棺时,不能再放进冰棺里,得放入下葬的棺木。
让王明然点了盆炭火,往里面倒陈醋驱除屋内的尸臭,我们俩又跨过火盆后,这才让他背尸入棺,我跟着过去盖寿帕和寿被。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灵堂里放着的是一具双人合葬没上漆的柳木棺。
我还生怕自己看错了,忙快几步绕棺一圈,细细打量着木材。
木质淡红,纹理精细均匀,就是柳木!
柳树虽阴,却无籽,所以柳木棺有断子绝孙之意,没有哪个寿材店会有柳木棺。
只有像他那个桃木鬼车窍塞一样,专门定制!
怪不得这尸体用冰棺封了这么久,他才找我,这是等这些东西做好,才行!
桃木塞,鬼车纹。
柳木棺,断子孙。
塘鲺胎,满腹眼……
王明然和陈楚楚,到底要搞什么?
我看不懂,但大为震惊且害怕,不想再蹚这个浑水。
等王明然背尸入棺后,我用最快的速度盖好寿帕寿被。
直接扯着王明然到一边:“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希望你,不要再搞事情。”
正要让他把录了阿奶的视频资料还给我,再写个保证书之类的。
他却朝我笑道:“到了明天,你就绝对会放心了,相信我。”
我还要再问,外面就传来了一个中年女人哭天喊地的声音直扑棺材而来,还一把将王明然推开。
双眼愤恨,伸手指着我:“我的女儿啊,你这才死没多久,他就找了新人了啊。你死得好惨啊……”
还要朝我扑过来:“是不是跟你好上了,这王八蛋才要害死我女啊?我可怜的女啊!”
幸好我手上还戴着手套,朝她一挥:“这是收殓时戴的,沾了尸水。”
她听着,立马往后一缩,眼睛溜溜一转,就扑向了棺材那边,但又嫌弃里面尸臭,就又转身到外面号:“她爸啊,你来看看啊……”
我常年都在各灵堂转,哪个是真哭,哪个是假哭,不用看,一听就知道。
陈楚楚这个妈,干号就算了,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是王明然害死了陈楚楚。
王明然家挺有钱的,看这样子,怕是还想讹一笔……
想到这里面诡异的事情太多,我不想掺和,眼看着陈楚楚爸妈又号哭着进来了,旁边还跟着王明然爸妈,和一堆看上去就是来劝和的人,直冲王明然而来。
只是王明然爸妈的态度一直有点怪,好像任由陈家人拉扯,他们都沉默中带着点冷然看笑话的意思。
就像王明然搞这些事情一样,他们都只是配合,没有任何自己的态度和情绪……
我扫了一眼王明然,让他记得交代的事,直接就出来洗了手,准备离开。
在外面,听着陈妈又干号着,养大女儿不容易。
半个字都没有提陈楚楚死得多惨,多怪,要为陈楚楚如何。
只说还指望着她挣点钱,给两个弟弟盖房子,娶媳妇的呢,结果就这么没了,让她们以后怎么活啊……
这是打算死前,再最后利用这个女儿,捞一笔了!
弃婴塔中无男骨,祖坟碑上不女名。
我洗好手,看着闻讯而来的陈家人,为搞钱闹出的混乱。
王明然站在人群之中,冷笑地看着陈家人指责,远远地还能隔着人群看我一眼,那眼睛中,带着我从未见过的阴冷和坚定。
对于他和陈楚楚的事情,不知道全貌,我不做评判。
打电话叫了个摩托车,就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阿奶烧了盆炭,又泼了米酒陈醋,给我驱尸气,又是拿艾条抽我,又是洒榆钱叶水,去秽气。
等搞好这些,就让我去洗个澡,把身上臭烘烘的衣服丢火盆里烧了。
等我洗了澡出来,喝着热腾腾的糯米酒,把这里面的怪事和阿奶说了。
到现在为止,我都还不知道陈楚楚是怎么死的,更不知道王明然到底想做什么。
这局布得有点大,却又不知道他们要针对的是谁,搞得我心头有点发慌。
阿奶听了,夹着筷子上的菜,直接就落桌上了。
“阿奶是知道吗?”我忙帮她夹到碗里,满眼的好奇。
“桃木塞,柳木棺,合葬无籽尸窍塞……”阿奶低喃地念着,幽幽地道,“我知道的都教给你了,现在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这快九十岁的人,哪能知道。”
说得也是!
吃完饭,我打算洗碗,阿奶摁着我:“熬夜就是熬心血,快去补觉吧。”
这接连两夜,确实没睡好。
我回房后,看了一眼手机,那同行没有发信息回来,想来是还没查到什么。
王明然也没有发那怪视频过来,想来是应付陈家人,暂时没空。
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柳条编的人偶。
这人偶是我给陈楚楚做附魂偶时,一起编的。
人偶可控人神魂,当初编的时候,就是为了控制王明然,免得他出尔反尔搞事情。
只不过以人偶控活人,太过损阴德,阿奶让我别脏了手,所以没到最后一步,我也不想出手。
这会不知道为什么,心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毕竟已经帮王明然将事情办完了,如果他再反悔,我就不得不动手了。
用符纸写下王明然的名字,又画了伴生符,塞进人偶腹中,放在床头,就安心地睡觉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阿奶已经睡了,在桌上给我留了粥,和一碟小菜。
喝着粥,刚打开手机网络,就收到那同行咚咚地发来一大串图片。
我喝着粥,随意点开一张,顿时胃里翻滚,手上一抖,粥碗就打翻在地了。
8
那同行说,内地有关掠水村的消息,都封得很严,根本查不到。
他这些资料,是从一个香港的阴行老师傅那里要到的。
那图片上,是一个新闻截图,正是早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大补汤。
几十年前掠水村极穷,男的好吃懒做,就靠女的地里刨食根本养不活一家人,他们真正生活,靠的就是卖这大补汤的食材。
这也是为什么掠水村各家各户都养育一男一女,却并没有杀婴弃婴的证据!
而四十年前,改革开放,很多港商回流,这大补汤的市场空前的好,更有为了食材新鲜,算好日子直接开车到掠水村吃的。
正好那时候,埃及塘鲺被引入,掠水村四面都是水,又发现了埃及塘鲺,就拿养殖塘鲺为借口,方便那些外地港商进村喝大补汤。
为了掩盖人耳目,掠水村也搞了几个池塘养塘鲺。
正好塘鲺食腐,那些大补汤食材剩下的骨头之类的,就倒进池塘里喂塘鲺,能完美地毁灭证据。
那些港商走前,也会带走几条塘鲺,一来免得被问起,二来这些塘鲺本身也有药用价值,加上也算进补长大,吃起来也鲜美。
更甚至后来,连内地一些下海经商的听说了,也都要到掠水村尝上一尝。
更有说是补什么来什么的,想生儿子就到掠水村喝大补汤小住。
因为生意出奇的好,掠水村整个村都暴发了,光是村子里的,已经供应不了需求。
正好那时候,内地很多人向往港台那边的繁华,蛇头借口说收多少钱,就可以带人偷渡过去,也就是人蛇。
所谓人蛇,是那边对大陆人像蛇一样屈着身体藏在甲板里乘船偷渡过去,而来的鄙夷。
其实人蛇送过去后,是会被倒卖的。
男的大部分就是打黑工,而女的境遇就更惨了。
当然也有逆风翻盘的,可那少之又少。
掠水村正好靠近偷渡的港口,为了供应食材,就花钱买通蛇头,等有合适的女人蛇送到后,就假意说时机不对,没有船之类的,将女人蛇先安置在掠水村。
那时候偷渡的人蛇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老家混不下去,心底也知道偷渡过去,会从事什么行业,倒想着赌一把,混出头后,再把老家的亲戚朋友再接过去。
这些女人蛇到了掠水村这外乡异地,为了讨好蛇头,讨好当地人,放得开的,主动用自己唯一的资本,打开路子。
放不开的,或逼或迫,最终结果也一样。
那船自然是等不到的,这些女人蛇藏在掠水村。
一天又一天,为了混口吃的,也只得以身抵债,自然而然地怀上了。
为了掩人耳目,这些女人蛇是不能出现在村子里的,就跟蛇一样,躲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
那时候村子里的房子,根本就没有地下室,就是挖个地窖,摆上几张破床,或是床都没有,垫上破被子什么的,让她们跟蛇一样的,缩在阴湿的地下。
掠水村本身就多水潮湿,她们住的地窖,就和养塘鲺的池塘,只隔了一点。
塘鲺喜欢打洞,居于洞中,时有直接打通了土壁,水和塘鲺灌入地窖的。
而那些女人蛇就算挺着大肚子,还抱着能偷渡过去,在那边生下孩子的希望,所以就算与塘鲺共存,她们也努力活着。
但日复一日,肚子越来越大,她们藏在不见天日、阴暗潮湿的地窖里,船却依旧没来。
只是时不时有快生的,被借着各种原因叫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叫出去的,自然是发挥了本该发挥的作用。
“懂事”的女人蛇,自知无力抗拒,任由掠水村的人处理了腹中的孩子,就会被安排送到蛇头那里,偷渡过去。
有不“懂事”的女人蛇,猛然醒悟后,想抢回孩子,要么被一顿暴打,就老实了。
实在不听话的,直接推入池塘喂塘鲺,毁尸灭迹。
更有打听清楚那边没有人等着接应的女人蛇,就一直关在地窖里,生下一个又一个的孩子。
有大补汤这样来钱快的路子,掠水村这些好吃懒做的,也没有心思去好好养塘鲺,任由这些塘鲺生长。
塘鲺这东西本身就繁殖快,吃得多,长得快,没过两年掠水村附近水域就全是塘鲺。
那些年里,发展太快,变化太快,没有谁会把目光放在掠水村这么一个小地方。
一直到二十多年前,大补汤的事情闹得太大,上面查得严,那些喝大补汤的也少了。
可那些怀着孩子的女人蛇还关在地底,掠水村的人富了几年,也不想再过穷日子,就把这些孩子都生下来,想先养着,万一市场又打开了呢。
也就是那两年,掠水村里自己生的婴儿数量大增,有男有女,改名成了旺子村。
可等来等去,大补汤的市场一直没有打开,反倒是偷渡越查越严,饮食界又有其他的东西火了,关在地窖的女人蛇和孩子都成了问题。
最后没办法,把那些孩子中能卖的,就由蛇头带走卖了。
有的生下来,一直被关在地窖里,痴痴傻傻的,卖也没人要,一直养着也是个问题,总是在地窖里哭。
眼看着孩子越长越大,女人蛇们也开始醒悟要闹事,加上有风声要严查掠水村。
他们最后一狠心,封了所有地窖的出口,再用竹竿从养塘鲺对着相连的地窖捅出一个圆口,正好能让塘鲺和水顺着洞口游过去,人却钻不过来。
塘鲺杂食且贪,又爱打窝,没过多久,地窖里能吃的都会被吃掉,残留的东西也会变成淤泥。
本身这事就这么掩盖了过去,但怪的是,从那之后,掠水村依旧每晚都能听到婴儿的啼哭声,经常有孩子莫名地失踪。
找大师看了,也作了法,说是塘鲺在叫,也是大塘鲺在捕食。
掠水村又是想填塘,又是抽水捕塘鲺,还有说要放药,将塘鲺都毒死的。
但这些有没有做成,在一个台风天,大雨漫灌,整个掠水村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部都消失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因为塘鲺还在,附近村子里知道点消息的,也都不敢靠近。
为了防止那些大塘鲺出来捕食什么的,地方上还刻意拉过土方,将掠水村大的鱼塘都给填了。
掠水村那一块地方,开发了几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开发成功。
晚上从那过,还是会听到婴儿啼哭,旁边公路也经常出怪事。
后来闹鬼的消息太多了,地方上请了风水先生看过后,就将屠宰场建在那里,以杀挡煞,只要不进去就不会听到啼哭,也没有再出怪事。
我看完这掠水村的往事,想到在那荒村夜里,和王明然一步步走过的荒草堆中,那些塘鲺一声接一声的啼哭,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塘鲺在哭,还是那些被深藏在地窖中的女子,以及那些从出生到死亡,更甚至到现在都从未见过天日,被他们当成食材喂养的孩童!
我常年殓尸封窍,见过许多因为弃养而生生耗死在床上的老人,深知人心之恶,却从未知道还有这般的恶!
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理了理思绪,先问同行那个阴行老师傅,是从哪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居然包括,用竹筒捅穿池塘壁,引塘鲺入地窖……
还有就是,这事和陈楚楚,以及王明然现在搞的有什么关系。
那阴行老师傅,就是当年掠水村请去作法的先生。
老师傅为了超度亡灵,要求看那些女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之类的,实在没有的,有籍贯也行,好送她们魂归故地,从而看到了掠水村那些女人蛇和蛇头的账目本。
当年拉人蛇偷渡,在内地各村各镇都有小蛇头。
这些人蛇,说是偷渡,其实就是被高工价骗过去,再转卖掉了。
那时候转卖这种廉价劳动力,可谓是一本万利。
而这些小蛇头就想尽办法,骗人过去,每拉一个人蛇过去,那小蛇头就抽一笔钱。
那账目本上,最大的蛇头姓王,就是我们省的。
他专门送女人蛇过去,后来掠水村孩童积压,掠水村还欠他一笔钱,就带走了一批孩子。
我看着姓“王”,再想着王明然爸妈对他从头到尾的顺从,以及他家明明没做什么,却在本地出了名的有钱。
被陈家讹了一笔又一笔,还能由着王明然又是租冰棺,又是定制柳木棺!
这一切,就都对上了。
他们和我一样,都被王明然给骗了!
在我眼里,最先的受害者是陈楚楚,所以一直怀疑王明然要搞什么事情。
在王家爸妈眼里,王明然是被陈楚楚给坑害了,所以他们跟我一样,以为王明然在陈楚楚尸体上搞的是什么运旺势的局,加上知道陈楚楚死在掠水村,所以就任由他搞。
而王明然搞这些,就是为了报复王家爸妈!
那柳木棺断子绝孙,可以理解。
陈楚楚怀着那么多的“眼”,还用桃木鬼车窍塞,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们俩搞这么多事情,就是为了让本来就无后代的王家,断子绝孙?
我正想着,就听到阿奶的声音道:“你这是谁的人偶,叶染黑斑,死气沉沉。”
只见阿奶手里,拿着的赫然就是用来监控王明然的人偶。
心头咯噔了一下!
眼前猛然闪过在掠水村,被陈楚楚压床时,那顺水进来,没有出去的湿痕,以及猛然出现在我身后的王明然。
他说,等明天一早,我就不用担心他会搞事情了!
心头一跳,忙骑上家里那个破电驴,就直奔王明然家。
到的时候已经是天快亮了,因为陈楚楚已然收殓入棺,道场已经开始办了,灵堂前还燃着香烛,却因为熬了一夜,做道场的人已经休息了。
冲入灵堂,直奔那具合葬的柳木棺而去。
棺材里,王明然一身寿衣,安然地躺在里面,脸带笑意!
9
我连手套都顾不上戴,忙伸手捏着王明然的嘴,伸手去抠他的喉咙。
但无论我怎么抠,都抠不到了。
而王家爸妈听到动静,也赶来看。
见王明然死在棺材里,先是一愣,跟着猛地推开我,对着我大吼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手从王明然嘴角滑过,看着他脸上的笑,沉眼看着王家爸妈。
都是一个镇的,他们经常送王明然去学校,我见过他们几次。
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穿着精致得体,说话也温声和气,所以同学们都很羡慕王明然。
早在十来年前,王爸就开着几十万的车,在老家修着带前后花园的小洋楼,还在镇上建了几栋房子收租。
王明然并不是独子,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全部都由家里给了钱,在外面买房买车做生意。
王明然打小就阳光温暖,成绩又好,后来又考了个名牌大学。
这一家子,在镇上是出了名的体面。
可这会,看着王家爸妈,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当年就是靠转卖人蛇起家的。
如若不是这次陈楚楚惨死,谁又会知道当年掠水村那么多人,悄无声息地死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
这会他们只是不停地质问我,为什么王明然突然死了,为什么我突然赶了过来!
王家爸妈的惨叫,立马引来了外面做道场那些人的注意,连着陈家人都跑了过来。
他们全部指着我,质问我怎么回事。
我看了看黑瘦的陈爸陈妈,再看着旁边同样尖嘴猴腮,满眼算计的两个弟弟,瞥了一眼灵堂上陈楚楚面如满月,长相富态的遗像。
朝陈家爸妈冷笑道:“你们知道陈楚楚肚子里怀的是什么吗?在哪里怀上的吗?”
陈家爸妈还要冲过来朝我耍横,王爸妈先是一愣,接着猛地想到了什么,原本还带着伤痛的脸上,闪过阴狠。
不过是一眼,陈家爸妈立马就被吓到了。
王妈看着我,还笑了笑,跟着带陈家人出去。
走前还好声好气地朝王爸道:“人家霍文刚跟……刚从外地引魂回来,也累了,有什么要问的,好好说,你别吓着人家。”
王爸这会点了根烟,朝她挥了挥手。
陈家人这下,连声都不敢吱,闷头出去了,王妈还贴心地将灵堂门给带上。
我这才想起来,前面的时候,灵堂上一直贴着鸡血符,想来他们也是怕鬼的。
“你还知道些什么?”王爸吧嗒着烟,瞥着棺材里的王明然道,“他不是说引魂回来,再用桃木鬼车窍塞给塞住,就能让她和肚子里的那些魂飞魄散吗?”
“现在他自己怎么也死了?”王爸语气中,哪还有半点伤痛,尽是嫌恶。
看样子,王爸也是知道点东西的。
面前的王爸,心狠手辣,人命在他眼里,和条塘鲺没什么区别。
他们这些蛇头,这么多年安稳无事,背后肯定还有自己的势力。
要不然王明然和陈楚楚当儿当女的,为了报仇,何必两个都以命相搏。
我不敢表露已经知道掠水村二十年前尘封的事情,只是将被王明然用小视频相逼,不得已用柳条编了个人偶监控他来自保的缘由说了。
“就是那个人偶突然死气沉沉,我就知道王明然出事了,这才急急忙忙赶过来看。”我这也算实话。
见王爸吞吐着烟雾,不接腔。
复又道:“陈楚楚怀的是塘鲺胎,估计在那边的时候撞了邪什么的,听说那边塘鲺夜啼,那东西又邪又凶,怕是成精魅人,找上了陈楚楚,她怕是挺着大肚子晚上被魅出去的时候,摔死了。”
以前多有山精野怪,幻化成俊俏男人迷惑良家女子的说话。
王爸依旧只是听着,烟雾之后双眼微眯,也看不出神情,却不接话。
我只得苦笑道:“王明然估计是对她情根深种,却不想她与妖相通,爱恨相交,才用下作手段逼我给她引魂入尸,又用的桃木塞让她和肚子里的塘鲺胎都魂飞魄散。”
这样,至少逻辑上,和原先王明然骗他们的是相通的。
见王爸还不说话,我只得复又道:“看陈家爸妈的样子,肯定是知道陈楚楚怀了塘鲺胎的,他们就是想讹钱。您事先怕是也知道陈楚楚那肚子里怀的是塘鲺胎,只是不愿王明然伤心,才顺着他的吧?”
他怕是只看到从腿间坠落的塘鲺怪,却不知道陈楚楚还有满腹怨眼……
王爸这种心狠手辣,将人当货物的人,一旦得罪,只怕和掠水村那些女人蛇一样,死得连渣都没有。
王爸吧嗒着烟,眯眼看着我,在考量着我话里的可信度。
过了半晌,才摇头叹气道:“这陈楚楚和然然是高中同学,原本她初中毕业,家里就让她出去打工挣钱,给那两个弟弟当彩礼钱的,是她硬要读书,才读了高中。
“高中毕业,陈家就想着直接将她嫁个傻子换笔钱,她哭闹着不肯嫁人,找上了然然。然然见她可怜,就求我们。是我家拿了一笔钱,又劝住了陈家,才允许她先出去打几年工,把工资给陈家爸妈,到时有合适的人,再嫁。
“哪知道她就跟到然然学校那边了,两人就在一起了。这事一直瞒着我们,如果不是这次她莫名其妙地死了,然然带她的尸体回来,陈家追上来讹钱,我都不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你说她腿间落着那么个怪胎,哪是跟人怀的,也就然然这孩子……哎!他任由陈家闹腾,我们想着他死了心爱的人,也怕刺激他,都顺着,可哪知道!哎……”
王爸复又一脸愁苦,幽幽地叹气道:“然然也是个情种啊,这陈楚楚死了,他说要请你殓尸啊,引魂啊什么的,我们都同意了。”
“又说要定制棺材合葬入祖坟,我们也同意了。哪知道他居然,殉情了!”王爸咬着烟嘴。
满是惋惜,“他今年都拿到了大厂实习通知了,明年可以直接去工作,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凄冷的灵堂,我站在大柳木棺边,只得配合着露出惋惜的表情。
王爸又问我去哪引的魂,看到陈楚楚和王明然同居的地方,两人是不是跟小夫妻一样。
“我就去引个魂,到那捧着个遗像,烧点纸就回来了。其他的我也不想多问,王明然是用 ai 换脸,合成我小片,逼我去的!”我说到这个,依旧咬牙切齿。
接着,我拿出手机,将王明然合成的那个视频给王爸看。
王爸瞥了几眼,叹了口气,脸上尽是老父亲的失落:“是我没教好他,让他因为一个女的疯魔成这样。”
我苦笑着摆了摆手,瞥了一眼棺材里的王明然,心头却发着酸。
他和陈楚楚要做什么,我大概心里有数了。
他从头算计了这一切,对我步步紧逼,到头也算我留了条活路。
既然事情说开了,我就朝王爸告辞。
走前,王爸突然开口道:“用桃木鬼车塞,真的可以让人魂飞魄散吗?”
“说是这么个说法。”我朝他苦笑,无奈地道,“但这鬼没人见过,有没有也说不清啊,那就更不知道魂飞魄散是个什么情况,对吧?”
王爸若有所思地朝我笑了笑:“我从你们村长那,听过霍阿奶的名声,连镇里和县里那些人都知道她收殓好。然然和陈楚楚的事,希望你不要说出去。毕竟无论是哪个,都不光彩。”
他突然提到上面有人,这是威胁我了?
怪不得陈家没有报警,陈楚楚死得这么怪,也没有人查。
我默然地点头。
等拉开灵堂门的时候,就见王妈抱着一个木盒子,守在门外。
我出来时,朝我笑了笑,转身就进去了。
那盒子无论是大小,还是用料,都和王明然用来装桃木鬼车塞的一模一样。
王爸王妈这是知道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怕还是得让王明然也魂飞魄散。
我站在门外,缓缓神。
就见原本做道场的道士,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脸色还挺不好的。
大家都是靠白事混饭吃,这些人跟我也算是熟,上前问了一句,结果说是要送火葬场,到那边去办了,不按老规矩办道场,已经联系火葬场来拉人了。
陈爸陈妈不愧是经过大事的,一旦打定主意,雷厉风行,斩草除根,绝不拖泥带水。
尸不入土,直接烧了,陈楚楚和王明然搭上两条命,搞的这个,怕是没戏了……
心里微微沉重,想着洗把脸,再骑那小电驴回去。
转到屋后的时候,就听到陈爸躲在角落边抽烟边打电话:“我要的是黑狗血,黑狗,那种对付鬼的黑狗!又不是吃,你跟我整什么一黄二白!就要纯黑的黑狗!”
这连黑狗血都要用上了啊!
我微微地往后退了一步,免得和他撞上,连脸都不洗了,骑着电驴就回家了。
这信息量太大,我得跟阿奶说叨说叨,心头总感觉压着什么。
感觉就这样看着,总有着几分愧疚。
可让我出手,又感觉风险太大,毕竟都是不拿人当人的狠角啊。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阿奶却不在家里。
一边打她电话,一边屋里屋外地找了一圈。
打了半天,阿奶都没有接,就在我着急的时候,电话就接通了。
可传来的,却是王妈的声音:“霍文啊,哎呀,忘记跟你说了。这然然的寿衣,是他自己穿的,我们怕穿得不对,就让你们村长把霍阿奶接过来了,让她给然然重新收殓呢。”
“不过啊,这会我们直接送火葬场,她跟车走了,你不要担心哈,虽说霍阿奶年纪大了,可我们会照顾好她的,不会有事的。”王妈一反原先几次照面时的冷沉,声音热情开朗。
接着沉沉地道:“就是吧……然然从那边回来就走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落魂啊什么的在那边。你也说了,那边塘鲺成精了,万一再魅着其他女的,搞一肚子怪胎呢?”
“你是个有本事的,要不你帮我们跑一趟,给然然引魂回来,顺带把那边的怪事也平一平?你阿奶有我们呢,不会有事的。等你把那边事情都解决了,你就可以和阿奶团聚了啊。”王妈声音温和且有笑。
我听着只感觉全身发冷,怪不得他们让我这么轻易地离开,这是在出事的时候,王妈退出灵堂,就已经打电话让村长把阿奶接走了。
他们不只是要一次性解决了陈楚楚和王明然,还要用阿奶威胁我,将掠水村那些冤魂都解决了。
他们倒也知道他们该怕什么!
10
从同行发来掠水村资料的时候,我就深知人性之恶。
我已经尽量表现得温和无害了,也表明努力配合他们,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和阿奶。
挂了电话,我轻呼了口气,转身正要进去想办法救出阿奶,就听到几个人吆喝着来了。
陈爸带着他那两个儿子,在还有一个满脸阴沉的中年,直奔我家而来。
远远地,陈爸就朝我吆喝:“小霍啊!你王叔说你要再去一趟什么村,给王明然引魂啊,让我们送你去!快点走吧,别磨叽了!”
接着,他那两儿子,直接就冲我而来,一左一右伸手就来架我。
我瞥着他们,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陈楚楚和王明然要以命相搏了。
任由陈家两儿子把我往外拖,我冷眼看着陈爸:“要收魂,总得带点东西吧?我前面带去的背包,帮我拿着,还有香烛纸钱,米升之类的。你们找不到,还是我自己去吧。”
“不用!”陈爸明显接到消息,对我很戒备,朝旁边的中年打了个眼神,让他直接去家里拿东西了。
看那中年清点东西,明显对这一行也是了解的。
陈爸见我打量着,朝我呵呵地笑:“你会殓尸封窍,搞得人魂飞魄散。这老袁啊,会画鸡血符,还会搞其他的,也厉害着呢。这次是王哥,让他来帮你的。”
所以王家灵堂门口的鸡血符,是他画的,怪不得王明然要让我去掠水村引魂。
那两道鸡血符,我只不过瞥了一眼,就知道煞气极重,别说穿门而入,就算是路过的鬼魂,都得挨上两下的那种。
怪不得王家做了这么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人家也是养了这方面的人的。
这老袁,就是跟着我去,将掠水村那些冤魂一次性打尽的!
王明然啊,一开始借着给陈楚楚引魂,就给我下了个大套,也给王家人下了个大套,以为自己能成功,还是算错了王爸王妈的心狠。
我被拉着,强行推上了一部商务车。
还别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这么豪华宽敞的车。
只是还没坐好,就听到王爸的声音传来:“你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就不知道当父母的良苦用心呢。”
他居然亲自来了,坐在副驾,扭头看了看我,伸手递了块帕子给我。
阿奶这个年纪的人,舍不得用纸巾,都是用帕子。
她一般贴身带三块,一块擦嘴,一块擦手,一块包钱。
颜色和花纹都不一样,泡的药水也不一样。
王爸递过来的那块是黑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我接过来打开,里面包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连毛票都有。
阿奶到现在,还是不适应手机支付,还是喜欢现金,这样有安全感。
阿奶的手机在王妈手里,王爸现在连她包钱的帕子都拿来了,意思很明显了。
“你说我对然然不好吗?给他吃好的,穿好的,读最好的学校。他要学什么新媒体,他哥就托关系找了大厂让他实习,你说我们对他这么好,他为了一个女的,就要死要活的,完全不顾我们的感受。”
王爸尽是唏嘘,看着我道:“你是出了名的懂事的,霍阿奶养大你也不容易,就想着你给她养老送终呢。”
我握着那帕子,朝他点了点头:“您放心,我懂的。”
这个时候,再装傻,就没意义了。
他呵呵地笑了笑,下车朝老袁道:“就交给你了,把那边收拾干净,免得几十年了,还阴魂不散,一直搞出事情来!”
老袁闷闷地应了一声。
王爸却再次确认道:“那桃木鬼车塞,真的能魂飞魄散?”
老袁认真地点头:“封尸九窍,则魂魄不出。桃木灼,鬼车烁,自然就魂飞魄散。王哥不是还有准备了其他手段吗?这次她们引魂而出,也算解决了这个心头大患。”
听他们的意思,掠水村那些冤魂,这些年也是在想尽办法折腾他们。
王爸瞥了我一眼,示意陈爸看好我,又找老袁要了两张符纸,这才换车离开了。
等车开动,他们料定我不敢跑了,也没怎么着我,就老袁坐我旁边,盯着我。
我将背包拿过来,慢悠悠地清理了一遍,跟着从口袋里掏出枚铜钱。
老袁只是瞥了一眼,就眼带惊喜地道:“铜身满绿,染血丝红,你这是封尸窍的压舌钱!铜钱染血,比养血玉难多了,看你这丝丝血红,至少浸于不腐之尸中,至少千年了吧。”
古钱本就难得,这由尸血侵染,带上血丝的古钱,就更难得了。
这老袁也算识货。
我将这枚铜钱,紧握于掌心,以劳宫相抵,轻声念着咒。
陈爸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瞥我:“老袁,她这是搞什么呢?都说死人嘴里的最值钱,这上千年的古钱得值多少?”
隔行如隔山,老袁行的是煞术,对于殓尸封窍知道得不多,闻声也阴笑地看着我。
我念完咒后,紧捂着铜钱,等着被捂热。
抬头瞥了一眼陈爸道:“陈楚楚是你从王叔那里领养的吧?”
陈爸冷冷地呸了一声:“是领养的又怎么样?老子养她,本来想着她能招娣带财的,结果不听使唤。她倒有本事,搭上了王哥养的儿子,本想着也算有点用处,哪想她特么地知道了自己是……”
一边老袁忙咳了一声。
陈爸将话又吞了回去,咯咯地清了清浓痰,直接往车窗外吐:“死了就死了,王哥也答应给我钱,可她那一肚子的怨种,真特么的晦气!”
“幸好咱王哥,神鬼不忌,不怕她搞这些!当人的都不怕,做鬼也不会放过她!”陈爸说着,扭头凶狠地瞪了我一眼,“还得谢谢你那个什么封尸九窍呢!”
他说完,对着我嘿嘿地嘲笑了起来!
神鬼怕恶人!
掠水村死去的那些人,被塘鲺所食,冤魂与塘鲺融合成一体,就算夜夜哀啼,换来的并不是沉冤昭雪,而是一座以杀挡煞的屠宰场,将它们永远困在掠水村那夜夜潮涨的荒村里。
对于这些将她们骗过去,变成人蛇,藏于阴暗地窖的蛇头,却毫无办法。
我不知道陈楚楚和王明然是怎么查到真相的,但他们以命相搏,这些人又拿阿奶的命逼我,也就帮他们一把吧。
掌心握着的铜钱慢慢发热,我猛地一张手。
陈爸那开着的窗户突然一阵阴风刮过,带着尸臭和鱼腥味,跟着一枚铜钱“咚”的一声,落在我掌心的母钱之上,交相叠好,相依相偎。
一直盯着我的老袁,见飞钱而来,立马好奇地凑了过来:“这是……青蚨还钱?还是五鬼运财?”
往我掌心嗅了嗅:“怎么有股尸臭味?你这些铜钱,是召五鬼,直接从尸体嘴里搬出来的吗?”
以前普通人家,不可能用金玉封窍,都是用木塞之类的,但有条件的,尽量会在死者舌头上放一枚压舌钱。
铜钱外圆内方,应天人之道。
俗称买路钱,也求来生富贵。
我手里共有七枚压舌钱,用来通阴聚气,与阴魂相通。
其中一枚,出自汉代古墓的,是七枚中最古老的。
阿奶和我用青蚨养了这七枚古钱十年,汉钱就成了这七枚压舌钱的母钱。
原本炼的时候,就是想试试这所谓的青蚨还钱,是不是真的。
毕竟在农村,收殓的活并不多,总得找点事做,提升一下自己。
这次给陈楚楚殓尸封窍时,王明然只准备了九窍塞,那是因为他不知道,女子与男子不同,多出一窍,除了阴塞,还有尿塞。
我原本不想惹事,毕竟地方上都在掠水村边建了屠宰场,以杀挡煞了,加上陈楚楚那满腹怪胎怨眼,一旦出来,着实恐怖,就暗中用铜钱封了尿道。
本想着留上一手,如若王明然暗中搞事情,就以母钱召回,这样桃木灼,鬼车烁,陈楚楚体内满腹怨魂,不得安稳,就能顺窍而出。
如若王明然不搞事情,等过个一两年,尘埃落定,我再想办法去坟上走一遭,将尸镇住,再引回铜钱,没有损失,一场灾祸化于无形。
可没想到,王明然够狠,为了让陈楚楚的尸变更厉害,居然以身殉葬。
老袁他们不知道,男女合葬,也是有说法的。
就算是尸体,也不能就这样放直接在一起,阴阳相合,加上陈楚楚那满肚子的怪胎,尸窍未封……
如果不是王家硬要逼我,他们火葬也好,泼黑狗血也罢,我这枚铜钱,还算帮他们呢!
结果,他们是逞凶习惯了,完全不把我和阿奶放在眼里啊。
我捏着那枚子钱,正打算擦干净收起来。
老袁却朝我伸手:“你一共几枚,都拿给我看看?”
这是完全把我当死人,直接就要了!
我捏着古钱,看着老袁:“你一直帮王家做事吧?那你知道掠水村的事吗?”
“知道,又不是我们害死的。是掠水村那些人害死了他们,它们已经报过仇了,还想怎么样!”老袁见我不给。
直接伸手就来抢:“要怪也怪她们当年贪心,还想着去外面发大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他会鸡血符,自然不怕尸水尸臭。
一抓到古钱,兴奋的翻凑着看:“这是汉代的?是武帝五铢,还是四出五铢?”
看样子,他对古钱有所了解,却不多。
“这是王莽居摄二年所铸的大泉五十,背后有厌胜纹,用来施阴术,最好不过。”我朝他点了点。
轻笑道:“你再细看孔眼。”
王莽是个迷信谶符的人,铸币中出现厌胜纹饰最多的就是这“大泉五十”。
可惜他在位才十五年,在被推翻后,他所造的六泉都被废除。
这大泉五十当时流通大,现在虽多有现世,可因为每一枚上的压胜纹不同,所以都是天价。
古钱以稀为贵,更何况这带有压胜文、染血带丝的压舌钱,对于阴行的人来说,是最最珍贵的。
老袁瞬间无比兴奋,左右翻看后,打量了我几眼,虽说还有戒备,可抵不住古钱诱惑,捏着古钱,慢慢地将眼睛往孔眼中凑。
陈家那两个儿子,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前面开车的陈爸也急急地问:“听说古钱这东西老值钱了,老袁你可不能独吞。”
我的东西,他们就想着分了,连讲话也不避着我了,看样子真的对死人没有忌讳啊。
见老袁凑到孔眼里看,我轻笑了笑,双手结印,掐指捏诀,轻喝一声:“来!”
随声一出,那封过陈楚楚尸窍的古钱孔眼中,突然钻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拖着细长黝黑的尾巴,猛地钻进了老袁那凑过去的眼睛中。
“啊……”老袁猛地抬头,手里捏着的古钱还舍不得放手,“这是什么?”
就在他抬头时,只见那只怨眼,宛如蝌蚪一般,扭着后面拖着的“脐带”,飞快地往他眼中钻,瞬间消失不见。
老袁眼中,瞬间一片腥红,他瞪着我,张嘴就要叫。
但一张嘴,就有着一条拇指粗细的塘鲺,从他嘴里钻出来。
跟着连鼻孔中间,也有着塘鲺尾须闪动。
老袁只来得及发出“呜呜”的声音,跟着就倒在了座位上。
大张的嘴里,一条又一条的塘鲺甩着鱼尾,顺着血水啪啪地朝外游,落在地上,立马发出婴儿的啼哭声。
不过眨眼间,老袁的尸体就好像全部化成血水,有着源源不断的塘鲺从他的七窍,以及拱破皮钻出来。
这动静太大,陈家快攻两个儿子都吓蒙了,惊恐地看着我。
陈爸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立马吼道:“肯定是这死娘皮搞的鬼,先弄死她!”
他那两个儿子,立马伸手要来抓我。
我伸手捏起地上落着的铜钱,轻轻一弹,铜钱凌空而起。
轻声念道:“冤有头,债有主,有仇自报,来路无悔!”
那从陈楚楚尸窍中召回的铜钱眼中,唆唆几下。
几枚怨眼,拖着细长的脐带,宛如游弋于水中,脐带一摆,对着陈家两个儿子和陈爸就飞去。
这怨眼,既是眼,也是卵。
一入人体,吸食精血,眨眼间就孵化出塘鲺。
这些东西,以人血精气为食,见血刚长。
陈爸被一怨眼入嘴,呜呜地叫着,车一头就栽路边的田里。
11
等我推开车门,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满车都是扭动的塘鲺,大的都长到我胳膊粗了。
田里的水从车窗中灌入,这些塘鲺在水中哗哗地游动,啃食着四具尸体。
随着尸身被啃噬,他们的腹部又有着一摊摊的塘鲺苗爬出。
没一会,那四具尸体就成了骨架,那些塘鲺却还在不甘心地张着阔嘴啃咬着。
就算知道塘鲺附着冤魂报仇的,我看着这些东西,还是有点心悸。
正要离开,就听到陈爸放在车载支架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王哥”。
我拿起手机,一接通,就听到尖锐的婴儿啼哭声,和塘鲺甩尾的哗啦声。
王爸在那边大叫:“霍文呢?她在哪?她不是说封尸九窍,那死麻皮就会魂飞魄散的吗?”
“现在怎么她好好地躺在棺材里,跟尿了一下,又是血水,又是那些……那些……”王爸并未见过那满腹怨眼,所以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大吼道:“你让霍文想办法,是不是封窍哪里不对?是不是她在搞鬼?有没有办法再封住尸窍,把这些东西搞回去?”
“封住了的。”我听着那边越来越多的啼哭声,沉笑道,“可我打开了。对了,陈楚楚腹中怀的,不只是一个塘鲺胎,而是满腹怨眼。”
“王明然让我去引魂,其实引的不只是陈楚楚的魂,而是当初死在掠水村的所有冤魂。”我冷笑了一声。
陈楚楚那满腹怨眼,怀的尽是塘鲺籽,可因为那屠宰场挡着,那些冤魂根本就没办法出来。
而我去引魂,被陈楚楚压的时候,所有湿痕,只进不出。
原本我还以为那些冤魂藏在房间哪里,其实是藏于王明然身体里,当时他应该就藏在我睡的床下。
所以我下楼后,他却跟着从二楼下来。
为了怕我发现,他还刻意将插死的塘鲺血水涂在自己身上,转移我的注意力。
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容器,借着我的引魂术,将所有冤魂,带了回来,与陈楚楚腹中怨眼相合。
我去扣他嘴里,就是想扣出他吞下的符。
最后他以命相祭,和陈楚楚合于棺中,尸身一阴一阳。
而桃木尸塞为阳,柳木棺为阴,里外皆有阴阳运化,陈楚楚那满腹怨眼原本是要化生出来的!
但他没想到的,王爸王妈对他也这么狠心,直接用上桃木塞,让他也魂飞魄散!
最终,还得我出手啊!
“霍文!你阿奶还在……”王爸还要大吼,可跟着就“啊啊”两声。
然后,就是卡着浓痰,咔咔的怪叫声,以及塘鲺啼哭的声音。
我挂了电话,从满是水的田里爬上去,在路边坐了一会,这才打电话报警。
警察来的时候,警车上还坐着阿奶。
王爸王妈连我都拿捏不住,更何况是阿奶。
拉着那具柳木棺去火葬场的灵车也出事了,不过死的只有押车的王爸。
先是棺材里发出塘鲺啼哭的声音,王爸不放心,硬是让人打开看,里面陈楚楚的尸体因为一窍未封,本身阴阳相冲,尸水顺着那一窍往外冒。
没多久就有着怨眼顺着外泄的尸水流出,出来后,靠近王明然尸体,阴阳合和孵化成无无数塘鲺,在棺材里啃食陈楚楚和王明然的尸体。
王爸跟我打电话那会,就有怨眼宛如柳絮般从棺材中飘荡出来。
后面在王爸对着电话大吼的时间,钻进了他嘴里,那些塘鲺卵以他的体温孵化,以他的血肉为食,飞快长大。
把火葬场的三个工人,吓得魂飞魄散的。
而王妈原本是在家里看着阿奶的,最先见到怨眼的时候,还以为是大蚊子,或是飘的灰尘什么的,还挥手去赶,结果钻进鼻子里,没一会整个人就成了塘鲺孵化器。
阿奶淡定地呼救,还请人报了警。
警察对这事也莫名其妙,这边一车五个,死了四个,活了我。
那边灵车上四个,死了王爸,火葬场的三个工人,除了被吓到了,完全没事。
加上有灵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为证,出事的确实是棺材里的尸体。
我和阿奶就是收殓的,跟我们也没太大的关系。
因为怕那些塘鲺再为祸,当天警察就将那翻车的水田给围了,扯了电线,将所有塘鲺电翻,抓走烧毁。
我和阿奶回到家里,都洗了艾叶澡去秽气。
跟着就收到同行的几条截图。
都是各地阴行群里的,说是发现有人突然张嘴吐出塘鲺,跟着就整个人就成了个袋子一样,里面全被塘鲺吃空了,眨眼之间就变成骨架子。
全国各地,很多地方都有。
同行直接问我:“这些都是掠水村有关的蛇头吧?你搞的?”
我回了一个:“不是,我哪有这本事啊。”
算下来的话,是王明然和陈楚楚搞的吧。
他们用命,给那些冤魂,报了这无处可伸的旧冤。
在王明然头七那晚,我给他和陈楚楚在河边烧了点纸,希望他们好走吧。
有个初中同学到我家,送了个贴了封条,密封得极好的盒子给我。
说是王明然留给我的,交代一定要今天给我。
那同学还有点伤感:“他估计早就想好殉情了,算好头七给你。”
送走那同学,我打开盒子,里面是那封淡粉微黄的情书,还有一部手机,以及一本泛黄、贴满胶带保护封面的老式硬抄日记本。
最先是陈楚楚的,是从她九岁的时候开始写。
到她和王明然在一起后,就大多是王明然写了。
日记里写着,她经常梦到自己被困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泥洞里,整晚整晚地有孩子哭,还有着很多鱼咬她,缠她,从她身边游过。
所以她打小就怕鱼,怕蛇。
从日记记录的频率,那些梦每个月都做,越做越古怪,还好像她变成了鱼,又好像她被人吃掉,又好像被鱼吃掉。
她不敢跟陈爸陈妈说,只要她开口说做怪梦,陈爸陈妈就骂她,闲得慌,累的话,哪还会做梦啊,沾枕就睡,肯定是活不够多,就让她多干活。
一直到高中,她第一次见到王明然,就感觉莫名的熟悉,更甚至会在靠近他时,听到梦中才有的啼哭声。
她刻意接近王明然,各种套话,问王明然有没有做同样的怪梦。
他原本没有,但听陈楚楚说过后,也开始做同样的梦,俩人莫名有了牵连。
高考后,她差点被嫁人换彩礼,不得已求助王明然,其实那会两人已经生了情意了吧。
只是王明然填志愿时,鬼使神差地填到了那边。
陈楚楚跟着过去,在旁边小饭馆里打工。
而那边的特色菜就是豆豉蒸塘鲺,她发现梦里那些哭的、吃她的怪鱼就是塘鲺。
她莫名地开始梦游,一次次地醒来时,就在掠水村的荒楼里。
或许是命运,或许是那些冤魂在召唤,王明然也一次次梦游到了那里。
以王明然的能力,只要动了心,几年大学,不难查出点什么。
他知道的,只比我多,不会少。
他不敢相信自己父母是这样的人,也暗示着套过他们的话,都没有得到正面回答。
更甚至,他用了监听设备,监听了王爸的手机,发现王爸对他几次暗指,有了怀疑。
对于自己养大的儿子,王爸还是想着挽救一下的,想着是陈楚楚带坏了王明然,让陈家人去把她带回来,再不听话,就直接搞死。
但那会常年梦游的陈楚楚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整个人有点疯癫。
陈家父子在王爸引走王明然后,找了她。
原本是要带回家换彩礼,或是听王爸的弄死。
可三个成年男性,一个生死由他们掌控的妙龄女子……
后面,陈楚楚的处境可想而知。
她被陈家三父子囚禁了半年多,王明然找了她半年,一度以为她死了。
最终在一次监听王爸和陈爸电话里,才知道她被囚禁在掠水村。
他假借王爸的话,将陈家父子骗了回去,救出了陈楚楚。
那会她全身是伤,整个人疯癫了,一入夜就会和那些塘鲺一样,嗯啊嗯啊地啼哭。
到了白天,又会和王明然讲那些怪梦。
她以为是梦,可查出真相的王明然却知道是真的,更知道这和他们息息相关。
他打电话质问王爸,和他们大吵大闹,可王爸根本不认为有什么不对。
在他们眼里,女人蛇跟蛇没区别。
那些孩子,和喂养的塘鲺更没有区别。
更甚至,王爸认为,他们带走了王明然和陈楚楚这批孩子,让他们活命,不会被关在阴暗的地窖里被塘鲺吃掉,还是他们大慈大悲了。
王明然日记中尽是绝望。
更让他绝望的是,陈楚楚已经被陈家父子驯化,就算她意识上不想,可身体上却不行。
日日被凌辱,同时还要被那些冤魂折磨,控诉着为什么他们能活着, 而那些冤魂只能在暗无天日的淤泥中变成塘鲺的食物,就算附身于塘鲺身上, 也永远只能藏在淤泥中夜夜哀啼。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让陈楚楚很痛苦, 王明然也痛苦。
最终一次偶然的机会,王明然发现, 陈楚楚晚上啼哭时, 身体会和塘鲺一样, 有着黏液, 她就是条塘鲺。
于是他结合看过的阴阳秘术, 又问了一些南洋邪术,和陈楚楚商量了一个可以帮所有冤魂报仇的法子。
他每晚用活食为饵, 将排污口的那些塘鲺引出来, 再让陈楚楚下去。
她就和那些塘鲺游缠一起,慢慢地肚子就大了。
一直到她肚子越来越大, 为了增加怨气,她半疯半癫, 让王明然折断她四肢,扭断她所有关节, 最后推下那个塘鲺胎。
摧身聚怨,以怨引冤,她用自己的身体将所有冤魂所化的怨眼, 困在自己身体里。
她就是要报复陈家人,也要报复王爸这些逍遥在外的蛇头。
陈家父子对她做了什么,心知肚明, 在看到她的尸体, 以及坠落的塘鲺胎时,也吓了一跳。
但陈妈跟着就想到,陈楚楚是和王明然一起死的,加上掠水村往事, 能从王家讹一笔大钱。
再后面,就是王明然找上我, 引魂还乡, 封窍缝尸。
王明然的日记最后写着:
“霍文,你错了。
你说观相知运, 能别善恶。
可楚楚明明是富贵相, 却死得这么惨。
我爸妈,富态贵气, 比鬼更恶。
可真正的恶人, 是不会有善恶观的, 在他们的认知里,本来就没有恶。
所以他们从不认为自己在作恶, 也从不会不安。
他们甚至会比善良的人,过得更好。
小人长戚戚, 君子坦荡荡, 是错的!
霍文, 这个世界,很多事情是错的。
就像善与恶一样!
对不起!”
不知道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其实我从头到尾, 只不过是旁观罢了。
我看完后,将日记和那些资料什么的,全部丢进火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