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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节 人药

第 13 节 人药

当中医的爷爷重病,我回去探病。

大伯母剪了我头发、指甲和血,还用药催来了我的经血,说是用来入药。

老屋里一堆十几岁的男孩女孩,一个个脸色青白……

她们和我一样,都只是药。

1

爷爷重病,时日无多,就将我们所有小辈都叫了回去。

刚进家门,没见着我妈,反倒是大伯母拿着剪刀,让我把头发、指甲都剪下来,用纸包装好。

等剪好了,又让我用清水漱了口,含着块净石,递了颗柠檬给我,要再取一管子唾液。

这些都是用来入药的,打小我们就都取,也就习惯了。

我家是中医世家,从太爷那辈积下来的名声。

前清那会儿,县令爷得了怪病,吊着一口气,抬着来找我太爷,不过一服药,没两天就生龙活虎了,彭家最先的牌匾就是那县令爷送的。

后来闹兵,有军头子中了十来枪,都成了血窟窿,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手下拿枪押着全村人,让太爷治,治不好全村陪葬。

太爷没法,又是一服药下去,不过一夜,那军头子不只是活了,据说连伤口都没见着一个。

那军头还要抓太爷去当军医,也不知道太爷说了什么,最后恭恭敬敬地走了。

传闻太爷手里有本从彭祖传下来的医书,用药如神,可以活死人、肉白骨,还可以延年益寿,要不然我们彭家人怎么就都长寿呢?

那会儿别说十里八乡,外省也有大把慕名前来求医的。

只是太爷从不出诊,无论是谁,都得来家里才治。

再重再怪的病,一服药下去,都能治好。

太爷也很有善心,那会儿兵荒马乱的,他收留了不少孤儿,在当地也是一大善举。

太爷活到了一百二十多岁,寿终正寝。

继承衣钵的是他的老来子,也就是我爷爷,那会儿也快六十岁了。

爷爷年轻时,看病用药都不太行,可太爷死前,让他在床前守了一个月,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传闻是太爷死前,将那本彭祖医书传给了爷爷,尽得太爷爷真传。

所以这次爷爷病重,让我们这些小辈回来,估计也有传医书的意思,他们都特别积极,早十来天就回来了,守在床前尽孝。

我倒是无所谓,打小我妈就不太乐意我学医,每次被叫到老屋,我妈都跟护崽的母鸡一样跟过来。

剪头发、指甲、取唾液这些,我妈也都自己动手,生怕别人伤着我。

后来大点,堂兄堂姐们都被送到医堂学医,我妈拿刀抵着脖子,死活不让我去,还把我送到远远的寄宿学校,搞得我成了家族里的异类。

我含着净石,舌抵上颚,等唾液满嘴后,用吸管取出来,放进管里。

就在我开口要问我妈时,大伯母却又示意我伸手:“你爷爷病得重,新开了单子,要人血做引子,嫡亲的最好。光用一个人的肯定不行,就大家都抽点。”

前面取头发指甲,甚至唾液,我都可以理解,都是常规的中药。

可这用人血做引,虽然也有说头,可这也有点过太了吧?

“我们都取了!”一边的堂姐彭妃将袖子撸起来,露出手腕上的针孔,“彭如,爷爷都快死了,你不会连抽点血都不肯吧?”

我瞥了一眼大伯母和彭妃,想着到家前半小时,还给我妈打了电话,说好在家里等着的,怎么进门我妈不见人了,换成了大伯母他们。

原来在这等着呢!

这事逃不掉,我也利落地挽起袖子,示意彭妃抽血。

她中西医都学,扎针手法倒是很稳,抽了一袋血后,朝我冷哼了一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去看看爷爷。”

等她们要走的时候,大伯母又递了一袋煎好的中药给我:“这是补气血的,刚才抽了血,喝点补补,免得你妈总感觉我们要害你。”

那袋装中药还温热,和袋装豆浆一样,旁边有拧开的盖子,一拧就能喝。

我原本是不想喝的,但看她们大有,我不喝,她们就不走的架势,想着她们总不敢一服药毒死我,也就拧开喝了。

见我肯喝,大伯母和彭妃好像都松了口气。

等喝完后,大伯母又从包里拎出一个黑袋子递给我:“小如啊,你虽然不学医,但从小耳濡目染,也该知道点,这有些中药材啊,虽然不好公开,但药效确实很。”

“你在家肯定也要待一段时间,等来了例假,就用这个。用完也别丢,这经血也是味药。用量虽然不大,可我们也不好去外面要,就自己家人取点……”大伯母似乎说得也不好意思。

点了点彭妃,“你姐小时候也是取的,后来结婚了,才没取。”

经血入药?

上个经血炼丹的,死得多惨,她们不知道?

我忙将袋子打开,里面居然是两包导管式卫生棉条。

我直接气笑了,正要回怼,但想着江湖路远,还是不要撕破脸。

也实在没心思跟她们掰扯。

幸好我月信刚走,不会有这么社死的时候,就婉约地提了一下。

大伯母似乎也并不在意,只是交代,来了的话,得用她给的棉条,换下来后,就交给药房。

彭妃走前,瞥了我一眼:“彭如,你没学中医,不懂。这女的来了癸水啊,一看脸色就知道,而且癸水味重,我们这些闻惯药材的,老远就能闻到。你别来了,不交,骗我们!”

我当下就冷呵了一声:“行,就你鼻子灵!”

连理都懒得理她,拎着行李,打电话找我妈。

结果电话一通,我妈听说我到家了,立马就急了,让我先别进家门,在外面等她。

可听说大伯母和彭妃刚走,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怪异。

我妈满头大汗地回来,说刚才大伯打电话,说我爸突然昏了,她才赶过去看一眼的,哪知道就这一会儿,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小如,等你明天看过你爷爷就走吧。”我妈脸色发慌。

朝我轻声道:“你爷爷拿了一张方子,只要谁配好了药,就把那传得玄乎的彭祖医书给谁,现在你爸也疯魔了,成天守在老屋!”

“用药血和人血入药?”我想到大伯母搞的那些东西,有点瘆得慌。

我妈也不太懂,只是交代,让我别掺合,跟着就去给我做饭了。

也是怪事,我明明前几天才来了月信,饭还没吃完,小腹就隐隐作痛了。

一去厕所,居然是见红了,看上去量还挺大。

不用想,肯定是大伯母那包中药的原因。

我气得不行,可刚来过,又没有准备,只得用上了她给的卫生棉条。

就在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一个穿着淡黄色休闲服的男人,斜靠在门边。

瞥了我一眼,嘟了嘟嘴,闪过无奈。

直接往我怀里丢了个东西:“生吃了它,明天一早就走。千万别去老屋,别再让他们从你身上取什么药。”

那东西丢过来时,我本能地接住。

看上去像是刚炮制好的白及,还没切片,就是根状的。

白及止血,我大概知道,可就光生吃也不行吧。

中医讲究君臣佐使,依人配比,哪能这么啃?

而且我上厕所,他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守在门口,算怎么回事?

正要问他,是谁。

一抬头,人就不见了。

搞得我有点害怕,忙叫我妈,可她说没有人进来。

可那块白及,还在我手里啊。

还没搞清楚这事,大伯就打电话来了,让我妈带我去老屋,看下我爷爷,孙辈就我没去了。

我想着去了,顺带让我爸给我开服止血的药。

十天内,接连来两次月信,后面这一次还是用药催的,再好的身体也吃不消啊。

还没到老屋,远远就闻到了药味。

院子四处摆了小炉子,都在煎药。

屋檐下的长凳上,坐着一堆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一人捧着个手机在玩游戏。

爷爷近百岁了,我爸是他五十岁时才生的,那会儿我大堂哥都出生了,所以我们这一辈,我虽然最小,可下面那一辈,大大小小的,就多了。

我常年不在家,认不全堂侄子侄女的,可也没这么多吧?

“都是医馆的学徒,你爷爷叫回来的,说选几个有天赋的,带一带。”我妈眉头皱得紧,低声道,“你太爷死前,也养了一堆孩子在老屋。”

她这话,说得有点瘆人。

彭家尤其喜欢收养小孩子。

据说我爷爷继承衣钵后,正是计划生育的时候,附近乡镇有生下来不想养的女婴,或是生下来带病的男婴,都是偷偷放医馆门口的。

记得我小时候,医馆药房的杂活全是这些送养的女孩子在做,还有很多和我差不多大。

后来养到十几岁,有的嫁人了,有的不喜欢学医,就出去打工了。

一波波的人来,又一波波的人走,我不入医馆,和她们不熟。

只是收养这么多人,没一个留在彭氏医馆,逢年过节没一个回来感谢,加上我妈刻意提的那句,就显得有点奇怪。

这院子里药味太浓了,我拉着我妈,快几步往里走。

刚到屋檐下,先是听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握着手机激动地叫了句什么,跟着扬头,举着手机得意地笑。

只是那脸,苍白得不像样子,皮又白又透,皮下青筋血管都能看到了,就算是我也能看出她气血双虚啊。

正瞥着,就见那女孩子得意地站了起来,拿着手机要给一边的朋友看。

可刚一动,似乎起急了,“砰”的一声,整个人栽倒在地,直接晕了过去。

其他小学徒也都惊呆了,纷纷抬头去看。

这一抬头,无论男女,都是一张张青白的脸。

男孩子更厉害,眼底发黑,双眼都有点发迷发浊。

我心头诧异,但还是忙朝着那昏倒的女孩子走了过去。

这会儿其他女孩子都围蹲在一边,围着她,有低声议论的,也有去掐人中的。

就在我挤进去时,空气中尽是隐沉的血腥味。

那味道,刚才我用卫生棉条时,就闻到了。

如彭妃说的,经血的味道,和其他的血不同,能闻出来。

我再不怎么学医,可也是彭家人,对味道敏感。

心头还不太确定,假装检查那昏倒的女孩子,凑到其他女孩身边闻了闻。

每个人身上,都有这经血的味道。

足足十来个女孩子!

就算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十个女孩子都来同时来月信。

看样子,这些女孩子保不准也是被药催来的月信。

看她们这一个个气血不足的样子,还有昏倒的,我心头发梗。

但这会儿人多,也不好发作,加上旁边煎药的连忙过来,将人抬走了。

我看着那些少男少女一窝蜂地随着离开,心头疑惑更浓了。

女孩子脸色青白是催月信,那些男孩子呢?

我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

心头一阵作呕,连祖屋都不想去了。

直接拉着我妈回家,然后给我爸打电话,想问他,爷爷给的那方子是怎么回事。

我电话打得急,开始几通没接,后来一直打,我爸就接了。

一接通,那边就传来我大伯压着嗓子低吼的声音:“她这是药用多了,血崩了!老幺,这个时候了,你接什么电话,快给她扎针止血!”

“忙呢,回去跟你说。”我爸急急地说了一句,就挂了。

听大伯那几句话,好像是在抢救那女孩子?

到底什么药方子,为了采经血,能让他们丧心病狂,对一群孩子下这样的死手。

自古经血、阳精这些东西炼的药,终究离不开长生不老之类的,难不成爷爷还想长生不老?

我猛地想到,我妈不让我学医,只要去老屋和医馆,都跟我寸步不离。

忙扭头看向我妈道:“太爷爷传的那医书,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怎么尽是些瘆人的药?

我妈脸色发青,朝我道:“你连夜就走吧,千万别留了。”

可她这话一出,门口就传来了大伯母冷呵呵的声音:“她是老爷子嫡亲的孙女,也就只有她最小,还是个童子身。老爷子说要从她身上取药,怎么能让她走?”

“今天她喝的那服中药,不只是催癸水的,还下了毒。没有解药,活不过三天。”大伯母脸上尽是嘲讽的笑。

看着我,幽幽地道:“小如啊,你回来一趟不容易,我们总得想办法留你一留的。”

她们刻意调开我妈,哪是取点经血这么简单的!

我看着大伯母:“还要我身上的什么入药?”

大伯母目光扫过我,呵呵地笑道:“你不学医,不懂。这人啊,其实全身都可以入药,就看要用哪一部分了!”

2

我没想到回来就是一个坑,可大伯母说我中毒,我是不信的。

现在法治社会,我就不信她一袋药下去,我还真活不过三天,大不了我去医院洗胃。

我妈气得发抖,冲上去想理论,我忙拉着她,打算先敷衍着把大伯母支开,直接跑路。

万一闹起来,把我们母女都绑了,那才是求救无门了。

就在我打算开口的时候,大伯母朝我冷笑一声,直接把手机递给我:“这是老幺刚才施针救那女孩子的视频,你看看吧。”

这有什么可看的?

就在我愣神时,大伯母已经点开了。

刚才晕倒的女孩子躺在一张医疗床上,下半身宛如泡在血水里。

就算躺着,裤子上面都淌着血,还有着血水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下走。

本就瘦弱的女孩子,整个人都好像被抽干了血色的纸片人一样。

我爸一边给她喂药,一边叫着人熏艾条,又掀开那女孩子的上衣,拿着银针在带脉连扎了几针。

可那几针下去,原本就血崩了的女孩子,突然浑身一震,跟着猛咳了两声,嘴鼻喷出浓血,在床上抽搐了两下,双眼死死盯着我爸,跟着就一动不动,没了气息。

画面还停了几秒,那女孩子七窍中间,浓血宛如蚯蚓一般流出,整个人看上去触目惊心。

我爸捏着银针,看着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整个画面,除了我爸,大伯他们都没有入镜。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连打我爸几个电话都没接,在他要施针的时候又突然接了。

大伯就是刻意让我知道,是我爸在施针救人。

那女孩子会死,明明是被灌多了催经血的药,血崩而亡。

我爸完全是救人心切,要不然有大伯在,哪轮得到他来施针?

我盯着大伯母:“如果传出我爸施针害死了人,彭氏医馆名声也败了,你们……”

如果报警,做尸检,我爸……

“我们当然不会让彭氏医馆名声坏掉,可如果你爸治死了人,内疚,自杀赎罪呢?”大伯母将手机收起来。

看着我道:“你爸现在一心惦记着那本医书,不肯离开老屋,你就去劝劝他吧。”

她的意思是,我不去,我爸就会“自杀”!

我从来不知道,大伯母这么狠了。

“小如,别去!”我妈猛地扯住了我,沉声道,“你爸自己疯魔,他要死就让他去死,别管他,你……”

“我也活不过三天的,彭家的医术,你知道的。”我只得安抚住我妈。

在我妈悲切的目光中,我让大伯母在下面等着,上楼收拾两身衣服。

上楼一推开门,那个给我白及的男人,软软地趴在我房间沙发上。

一见我,立马眯了眯眼,冷声道:“吃了那块白及,先把经血止住。他们不会停手的,会一直给你下药,我会让一只耳鼠跟着你,免得你被药倒。”

耳鼠?

我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就见他一挥手,一条和松鼠般毛茸茸的长尾一甩,跟着小狗低呜咽般的叫声传来,然后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直接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朝我怀里扑来。

那小东西还挺有力,撞得我胸一痛,尾巴甩到脸上,跟着双腿在我胸上一蹬,就趴在我肩上了。

我被那尾巴抽得两眼发昏,等扫开后,才发现,这是一只挺怪的毛绒动物。

说是叫“鼠”,脑袋却跟兔子一样,圆眼溜溜地看着我,耳朵却又不是兔子一样的长软竖耳,反倒像是麋鹿一般的尖耳。

那尾巴是真的长啊,小如松鼠的身子蹲在我肩膀,可那尾巴都垂到我腰下了,还满背甩着。

见我打量着它,这小东西还扭了扭头,朝我点了点头,似乎在打招呼。

这么个东西,怎么跟着我进老屋?

如果真是耳鼠这传说中能御百毒的神兽,那他是……

等我转过眼,那软趴在沙发上的男子,又不见了。

来去无形,还养着这么一只耳鼠,难道真是神仙?

听他话里的意思,对彭家老屋要发生的事情,好像很了解,还要救我?

我满头疑惑,楼下大伯母却在吆喝着,催我快点。

幸好我行李也就刚放下,正要拎起来,那只耳鼠却把那块我放在裤口袋里的白及给扒拉了出来,又爬到我肩膀,两只前爪捧着,直接往我嘴里塞。

这小东西软萌可爱,又通人性,实在让人无力抗拒。

白及就算生吃,也没什么副作用,而且现在彭家似乎都让我去死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三两口将那块白及吃完,我打开行李袋,示意那只耳鼠钻进去。

只感觉肩膀一轻,它居然一甩尾巴跃到了窗台上,朝我低吠了两声,指了指老屋方向,长长的尾巴一甩,一溜烟就消失在了窗外。

吓得我忙趴到窗户边看了一眼,却不见它的踪影,正要往下看,门砰的一声响,大伯母直接推门进来了。

我妈脸色惨白地跟在后面,脸色比刚才被大伯母要挟时,更难看。

明显是大伯母又说了什么,我看了她一眼。

大伯母只是朝我淡笑道:“你爸出事了,得你去看看。”

我妈喉咙好像卡痰般,咯咯了几声,跟着面如死灰般地朝我点了点头:“快去吧。”

等我拎着行李,坐大伯母的车到老屋时,大伯已经在等着了,他让大伯母把我行李送去房间,他带我去看我爸。

看到我爸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有点疯魔,从桌上的药匣里抓了团什么,就往嘴里塞,嚼两下,就往下吞。

就在他吞的时候,嘴角有一缕黑色的东西闪过,似乎就是头发。

我忙跑过去,扯着他道:“爸,你疯了?快吐出来!”

可他却一卷舌,将那缕黑发卷了进去,这次连嚼都没嚼,喉咙咕的一下,就吞了下去。

嘴里还喃喃地道:“发为血之余,治血病,疗惊痫,去心窍之血。”

说着还去药匣里抓,只是这次变成了一把指甲。

那都是刚剪下来,没有炮制的,哪能吃?

就算人发是血余,也得先用碱水清洗,再用净锅闷烧成碳,碾压成灰,才能入药。

直接吃,算怎么回事!

可我爸就跟疯了一样,一把将我推开,抓起那把指甲,塞进嘴里。

嚼得吱吱响,依旧喃喃地道:“爪甲,筋退,可以……”

剪下的指甲有尖,他嚼得嘴里血水直涌,却还是哽着喉咙吞了下去。

我看得目瞪口呆,那药匣子是隔层的冰匣,这会儿冒着森森寒气,里面装的尽是些这样的原药材。

头发、指甲、装在玻璃管中的唾液、袋装的血、人中黄、人中白、乳汁,还有着一个打了真空装着的胎盘!

还有用塑料袋装着的,用过的卫生棉条!

一层层,分门别类,都是从人身上拿下来的。

眼看着我爸,直接伸手去拿血袋。

我瞥看向大伯:“还不阻止吗?”

他带我来,不就是要让我看到这个吗?

大伯只是低笑了一声,从针囊里拎着根针,对着我爸后脑一扎。

我爸双眼一跳,直接就软软地倒了下去,那血袋“啪”的一下,落到了地上。

大伯淡定地收了针,朝我道:“你爸这样子,我们也不敢放他离开,只得让你待在老屋看着他,别到时出事,说是我们害了他。”

可刚才救那女孩子施针时,他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就疯癫成这样?

大伯却朝我笑道:“你放心,他是我幺弟,我当儿子一样养大,不会害他的。估计是最近没日没夜地研究那方子,搞得有点癔症。这种送精神病医院,你懂的,还不如让我们自己治。”

“你先去房间收拾东西,等下我给他脑袋扎几针,先让他稳下来。你先在这里住着,等你爸情况好转,让他带你去见爷爷。”

没我爸,连爷爷都不能见了吗?

还有那方子,到底是什么鬼方子,要用到那么多人身上采的药!

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强争无用。

问及那血崩而亡的女孩子,大伯只说他们会处理好,不会涉及我爸的,让我别担心,也不知道有没有通知那女孩子的家长来领尸。

等我带着无数疑惑和惶恐到安排的房间时,却发现行李被翻了个底朝天,内衣裤丢了一床,床头柜上,又放着两包卫生棉条。

我气得胸口发闷,掏出手机,要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先走,可手机居然没信号。

可刚才,明明那些少男少女在玩游戏的啊。

看样子,从我进来后,他们就刻意切断了我和外界的联系。

我一个不会医的,有什么重要的?

想也没用,只得等我爸先清醒,再见到爷爷,问下他什么意思,有他发话,一切都好说。

将衣服胡乱一卷,我干脆躺床上想着该怎么办。

老屋是四进的样式,建了百来年了,不是炮药就是晒药,连木头都熏着一股子药味。

这枕头被子也不知道熏的什么药,闻着倒还好,没一会儿我居然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唇上一阵痒意,好像有什么细滑的东西舔着,还带着清甜的东西往嘴里钻。

像是以前我爸教我养生,卷舌引唾液,再分小口吞下时,那种润滑津液。

一睁开眼,就见那只耳鼠趴在我胸口,正伸着舌头往我嘴里引津。

似乎这样还得用力,后腿还在我胸上一蹬一蹬地。

我吓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却是一阵眩晕。

那耳鼠低吠了一声,瞥了我一眼,扒拉着被子,低头嗅了嗅,跟着四肢一蹬,露着肚皮,四平八仰地躺着,作死状。

长尾都拉得直直的,有种说不出的怪萌。

我先是一愣,跟着猛地想起被子上的药味。

刚才我不是睡着了,而是被药晕了。

耳鼠能御百毒,刚才那唾液是为了给我解毒?

这耳鼠的主人,料定我会被下药,却没想连被子上都熏药。

这会儿药味已经在房间散开,到处都是这药味。

耳鼠朝我低吠了一声,然后一个转身,趴在我肩膀上,长尾一卷,收进我背后的衣服里,它还扒拉了几下头发,将它身子遮住,朝我指了指门,示意我出去。

估计是这房子都没法待了。

我撑着头晕眼花下床,被药得四肢无力,胃里还一阵阵作呕。

那药光是熏着就能药倒人,证明药效很强。

强撑着开了门,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脑袋才没这么昏沉。

这会儿已经半夜了,一片寂静,只有走廊上昏暗的灯光。

不知道大伯他们为什么要药倒我,看样子还是得去找下我爸。

就算他癔症了,也得搞晕带走。

我住的房间,就离我爸住的房间不远。

就在我路过一个房间时,隔着窗户就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还夹着“嗒吧”的舔食声。

像是狗类,进食的声音。

想到下午我爸的异样,我心头一梗,忙凑到窗户边看了一眼。

只见走廊昏暗的灯光透入,里面摆着两张医疗床,一个身影趴在床边,伸着舌头在不停地舔舐着什么。

走廊的灯光从木格子窗透进,那床上躺着的,赫然就是白天施针后,七窍流血而亡的那个少女!

而那个人,趴在床边,正贪婪地舔食着她下半身崩出的血水。

微弱的光线中,能看到赤红的舌头,在少女光滑死青的腿上扫过,舔掉那半干涸的血迹。

我吓得差点惊叫出声,正要伸手捂住嘴,两只软绵的爪子立马死死摁在我唇上,那条毛绒且长的尾巴,还死死缠住我脖子,不让我发出半点声音!

3

我被耳鼠捂嘴锁喉,发不出半点声音。

但想到我爸白天吃的那些药,有点担心那个在里面舔舐尸身上经血的人是我爸。

强忍着惧意,屏住呼吸凑到窗户边细看。

在那一瞬间,我脑中闪过无数的想法。

如果真是我爸,那该怎么办?

他已经疯魔到舔舐尸体上经血的地步了吗!

大伯他们将他困在老屋,是不是怕他做出更出格的事情,是我错怪大伯了吗?

但那人只顾着低头舔舐尸体双腿上的经血,还时不时将头埋进腿间,看不到脸。

我越发紧张,感觉自己憋不住气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很整齐,明显不只一个人。

生怕里面那人是我爸,正要推门进去,把他搞走,一抬头,就见那埋头舔舐经血的人,也抬头朝外看来,长长的舌头在嘴边舔弄着,涎水直流,贪婪地看着我。

那哪是我爸!

赫然就是大伯!

四目相对,我整个人都僵了,不知道好好的一家人,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走!”就在这时,那耳鼠主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这是闻到了你身上经血的味道。”

童身,经血……

大伯母提过,这都是可以入药的。

经血味浓,我都能闻出来,大伯不可能闻不到。

我连忙后退,可一转身,就见屋檐走廊之下,白天那些少男少女一个个宛如梦游一般,顺着走廊朝这边走来。

他们全部闭着眼睛,脚步极轻,却又整齐得很,还没走近,我就闻到了淡淡的经血味传来。

眼看着他们直奔而来,我本能地想避开,可又不知道怎么避。

耳边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那只耳鼠长尾卷住我腰间,将我往墙边一拉。

在我耳边低声道:“别出声,他们只是梦游。你大伯也闻到了她们身上的经血味,暂时不会扑出来的。”

我贴墙而站,看着那些少男少女从宛如幽灵般朝我身边走过。

然后出了厢房的门,往后面正屋去了。

老屋四进,前面两进都是用来存放药材,给那些学徒或是医馆工作人员住的。

第三进的主屋,都是大伯他们一家在住,东西厢房就是当客房,等过年大家聚在一起时住。

再往里第四进的正屋和后罩房,一直都是爷爷住。

他年岁高,喜静,别说我们这些孙辈,就连我爸都少有进去。

看着这些少男少女梦游往里走,似乎对去正屋十分熟悉?

我一时拿不准要不要跟上去看一眼,这偌大的老屋,居然只有我一个人醒着?

想到还有一个在舔舐尸体的大伯,我又往窗户里瞥了一眼。

里面大伯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少女的尸体躺在床上。

双腿的血已经被舔舐干净了,脸上七窍却淌着血,衬得脸色死青,凄凉无比。

心头一阵发寒,我瞥过眼去不看。

伸手摸了摸那缠在腰间的毛绒尾巴,再次往我爸房间走去。

不管大伯他们搞什么,无论如何,我都要带我爸走了。

可等我进了我爸房间,被子掀开,人不见了,透着和我房间一样的药味。

我不确定,又到旁边的客房里一一看过了。

每间都有住人的痕迹,也都有药味,但人都不见了。

“去正屋。”那耳鼠又凑到我耳边,悄声道,“他们都在正屋!”

这药物或许不只会让人昏睡,还会让人梦游?

我瞥了一眼趴在肩膀的耳鼠,它这会儿双眼圆溜溜地瞥着我,也没再掩饰会说话,声音和它主人一样了。

见我盯着它,只是低声道:“或者你想趁现在逃走,但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有毒,没有解药,我也解不了。”

它这话一出,我心瞬间一跳。

确实,趁这个机会跑是最好的。

可我爸也可能在正屋,被大伯要挟来前,我妈说他死了就死了,让我走。

却在我上楼收拾时,不知道听了什么,面如死灰地让我来了。

难道正屋要做的事,比死,更难以让我妈接受?

我心头疑惑,瞥了一眼耳鼠。

传闻耳鼠可御百毒,刚才我被药倒,它的一丝涎水,就能将我唤醒。

大伯母给我下的什么毒,连耳鼠都解不了?

还是说,它一开始并不是想救我,只是想跟着我一起进入正屋?

见我打量,那耳鼠双眼依旧瞪得圆溜溜的,除了软萌,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眯了眯眼,强压着惧意,转身循着刚才少男少女梦游的路线,进了正屋。

刚穿过后门的影壁,就闻到了极为古怪的腥味。

不像是鱼腥,倒像是以前和我爸去帮一个糖尿病晚期病人处理坏死的病足,那种活肉在人体上一点点坏死的腥味,不臭,就是浓腥。

据说那是人腥味,比鱼腥味更难闻。

我不敢太过靠近,那只耳鼠还趴在肩膀,长绒尾巴缠在我腰间,似乎随时准备带着我跑。

虽然知道耳鼠是个妖怪,可摸着毛茸茸的长尾,我感到莫名心安,趴在影壁边朝里看。

只见正屋天井里,那些少男少女纷纷褪去睡衣,光裸着身体,一个个闭着眼,依旧沉睡着站在那里。

大伯夫妻、我爸,以及彭妃和我所有的堂表兄妹,更甚至我们这些小辈,及下一代,三四十号人都站在廊下。

就算他们是彭家人,却也和那些少男少女一样,闭着眼睛,明显也是梦游过来的。

连大伯,也都闭上了眼。

不比如外面的昏暗,正屋灯火通明,廊下正中,摆着一张太师椅,坐着的赫然是传闻中重病要死了的爷爷。

他年近百岁,气色却依旧很好,要不然彭祖医书的事,也不会传得神乎其神。

这会儿,满天井的人,就他双眼清明,目光灼灼地扫了一些那些少男少女还稚嫩的身体。

突然低沉说道:“制药!”

我猛地想到大伯母说过,人身体很多都可以入药。

我妈不准我学医,可我爸想我学,时不时偷偷带我去老屋或是医馆,听爷爷讲课。

小时候,性子皮,看着药书上的,牛黄蛇胆、鹿角虎骨,这些可以入药,也问过爷爷,到底是谁发现,这些东西可以入药的。

这些东西这么怪,得杀多少牛蛇鹿虎,才能摸准药性啊?

当时爷爷看我的眼神,眯了又眯,跟着却笑了:“其实人身体也可以入药的,只是编医典的是人,为了不损人身,只在药典里留了些简单的药材。”

他似乎还朝我凑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我耳朵说:“小如,人的心肝脾肺、骨肉筋血、发津甲皮,都可以入药。你说是怎么发现的?如果大家都知道这些东西的药效,想治病的有钱人,会怎么样?”

那会儿我并没有多大,见过药房的人生取活蛇胆,想到如果人身体这些部位可以入药,为了救人……

直接吓得哇哇大哭。

我爸生怕我妈知道,带我走了,连问我为什么被吓哭都没有,带着我在外面买了不少好吃的。

那会儿年岁小,有了吃的,就忘了怕。

回想起来,爷爷当时就似有所指。

只是现在搞出这么多事情,这制药,不知道制的是什么。

就这一会儿,廊下所有彭家人,全部都跟刚才大伯一样,张嘴吐舌,朝着这些少男少女走去。

想到大伯舔舐尸身上的经血,而这些少男少女都虚得不行了,难不成就要这样取……

可我现在自身难保,怎么救人?

就在我这念头一闪而过时,大伯他们却并没有舔食经血之类的,而是二三成群,伸着舌头,跟狗舔主人一般,将口水舔在那些少男少女身上。

唆唆的舔舐声,在天井中,此起彼伏。

这场面,又诡异,又靡靡。

尤其是看着我爸也在中间,心头一阵作呕。

就在我转眼四顾,想着找个东西,砸晕爷爷,救出我爸时。

那耳鼠凑到我耳边,轻声道:“快走!”

可这话音一落,眼前就人影一闪。

原本坐在廊下的爷爷,宛如鬼影一般,挡在了门口。

近距离看,他鹤发童颜,可终究皮松肉弛,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放着精光。

朝我笑了笑:“小如来了啊,我就说你怎么没来帮我制药?原来是百糜在帮你。”

“百糜,多年不见,你还是进来老屋了。想来是我这孙女,带你进来的咯。”爷爷笑得慈祥。

百糜?

我扭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耳鼠,所以从头到尾,它都是在利用我?

百糜纵身一跃,复又化成人形,看着爷爷道:“收手吧,就算你准备了百年,又用这么多人炼了人蜕,也不可能成功的。”

这话里面信息量太多,准备了百年?

爷爷还没到百岁吗?

还有什么是人蜕?

爷爷却只是淡定地笑了笑,朝我指了指影壁后面:“小如不想看看,什么叫人蜕吗?”

天井里,唆唆的舔舐声越发响了。

就这一会儿,那几个少男少女身上都被舔上了一层厚厚的口水。

唾液,在药典中叫津液,是人精气所化,吞津是最常见也最方便的养生方法。

彭家这些人,舔出一身的唾液出来,就怕到时脱津。

“马上就好了。”爷爷却呵呵地笑。

看着我道:“小如还记得吗,你以前问过我,燕窝明明是燕子的口水,却能补肺养阴,那人不是比燕子更高等吗,人的口水不是更补?”

“那会儿你在药房,还说要往陶瓷碗一直吐口水,做个燕窝那样的冻起来,做成人窝。其实你的想法是对的,以人津液为辅,佐以童男童女之蜕,就是人蜕,这可比你说的人窝要好得多。”爷爷看向我的目光,尽是欣赏。

我心头却猛跳。

小时,我妈不准我学医,所以我并不像堂哥堂姐他们那样惧怕爷爷,总带着一种挑刺的态度,问这问那。

但那都是童言无忌,说过自己就忘了,没想到爷爷却还记得。

看他现在这样子,明显不是重病。

以人入药,这事太过惊悚。

微微朝百糜靠近了一步,扯了扯他的手,示意着他带我先跑。

现在这情况,每一步都超出了原先的预料。

他既然跟着我进来了,肯定是有办法的啊。

爷爷却低笑了一声:“百糜既然来了,就跟着一块去看看这人蜕吧,就快成了。”

跟着毫不在意地转过影壁,似乎笃定我们会跟上去。

我扯了一下百糜,他却朝我摇了摇头,苦笑道:“我的津液能解百毒,可也只能解草木蛇虫这些天生所带的毒。你身上中的毒,是你爷爷用人药所制的毒,我解不了。”

跟着认真地看着我道:“你真的撑不过三天,除非他给你解毒。要不然,我让你进来做什么?”

我听着心头发麻,所以他带我来主屋,是找爷爷给我解毒的?

他一个妖怪……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先看看吧。”百糜反拉着我的手,走了进去。

就耽搁的这一会儿,彭家人又开始往那些少男少女身上舔口水了。

口水易干,刚才舔得已经干了,这会儿又舔上一层,就好像又刷上一层糨糊。

就这舔,这些少男少女却没一个醒的,全都跟雕像一样。

“舔上三重人津就好了。”爷爷坐回太师椅,还朝我和百糜指了指,“坐吧。”

他这样子,熟悉,却又陌生。

见我打量,他只是朝我笑了笑。

小时候我皮,经常搞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顶撞他,可他似乎特别喜欢我,时不时让我爸带我去跟他学医,他单独给我讲课。

以致我妈最后大闹了一次,拿刀顶着脖子,威胁我爸,再带我去见爷爷,她就带着我一起死。

那会儿我十二三岁吧,十分不理解,彭氏中医的名声这么响,我学医的话,光是顶着这个姓,再开个中医馆,光是卖中成药,这辈子都不愁了,为什么我妈却要死要活地不准我学?

后来我妈就把我送走了,现在想来,我妈那会儿就知道了爷爷在炼所谓的人药。

见爷爷打量着我,百糜立马将我拉向身后,冷声道:“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

“呵呵。”爷爷冷呵地笑了笑,幽幽地道,“她对你有救命之恩,耳鼠一族,自来如此。可你别忘了,这世间耳鼠为什么就没了,只剩……”

他说到这里,苦笑着顿了一下:“你也别忘了,我为什么变成这样!百糜,这都是他们欠我的!”

百糜拉着我的手,顿时僵了僵。

这问题,不用他们说,我也知道答案。

怀璧其罪。

耳鼠能御百毒,这又是谁最先知道的?

知道了,又如何不心动?

蛇这种东西,人人谈之色变,但蛇胆清肝明目,光是彭氏药房,一年收的蛇胆都是以千为单位的。

小时候,彭氏药房还自己收蛇,活取蛇胆。

我爸用白糖裹着蛇胆,骗我吞过几次。

那还只是清肝明目,就不知道有多少蛇被取胆后,活活痛死。

耳鼠能御百毒,这么好的东西,自然是想尽办法要抓的。

这世间有多少能入药的生物,都慢慢灭绝了!

可我却又发现了这话里的歧义,扭头看向爷爷!

他说变成这样?

什么意思?

爷爷却朝我笑了笑:“都说越小越精,老幺精,小如这孙辈最小的,打小就不一样。”

他再次用那种慈爱的眼神看着我,百糜立马冷哼一声,死死地盯着爷爷:“就快子时了,给她解药!”

爷爷却笑了笑,指着天井:“不是还没到吗?先看吧,人蜕好了。”

梦游时,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加上刻意以药引导,津液涌出,就几句话的工夫,彭家人就在那些少男少女身上都舔了三层津液了。

夜风一吹,每个人身上就好像涂了一层薄薄的糨糊。

空气中那种腐腥味,越来越浓了。

就在我好奇,那些干了的津液怎么取下来,所谓的人蜕是什么时。

百糜突然低语了一声,身后长尾一扫,连忙来捂我的眼睛。

可已经迟了,最靠近廊下的一个男孩子,脸上突然“咔”的一声裂开了一条细缝,就像风干了一样。

可跟着淡黄色的血清,顺着细缝涌出,濡湿了外面那层干了的人津。

然后一张覆着津液的人皮,就好像融化的巧克力冰棒外面的那层糖衣一样,顺着血清,悄然滑落!

4

没一会儿,那些少男少女脚下都落着一张油皮沾着津液的人蜕。

而他们,一个个就像生生剥掉了最外层的皮一般透着里面血肉的粉色。

这么多人蜕,用来做什么?

所以那些少男少女,被催经血,取阳精,就是为了让身体迅速消瘦下来,这样皮松肉弛,脱人蜕时,就方便了!

每一步,他都算计好了。

彭家打传说中,一服药能活死人的太爷开始,就收养孩子!

那么多年,那么多孩子,说成家立业离开,却没有一个回来过彭家……

他们都去哪了?

那些少男少女,再这么一层层的皮蜕下去,难逃一死!

我能做什么?

就在我脑袋一片糨糊时,就听到爷爷低声道:“服药。”

跟着,站在一边的彭家人,全部跟疯了一样,抢食着那薄薄的人蜕。

没一会儿,十几张人蜕就又被吞了回去,然后转身跪在爷爷前面,张嘴朝着爷爷哈气。

爷爷半张着嘴,就像吸烟一样,将众人哈出的气息,吸入了腹中。

我虽然不懂,可也知道吐息纳气,修的是什么。

刚才我还好奇,为什么人蜕他不吃,他这是嫌弃人蜕入腹,还带有杂质。

要让彭家这些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用躯体给他过滤这些人药的杂质。

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药!

君臣佐使……

配比不同而已!

眼看着爷爷眯眼吞息,我瞥着旁边摆着一盆幽兰,悄然后退,准备抱起来,对着他脑袋给来一下。

现在看来,无论是我爸嚼食人药,还是大伯舔舐尸身上的经血,都跟那少女被催经血崩一样,都是爷爷最近所配的那药方子给整出来的。

只要干掉他,这些事情,自然就有解决的办法。

可我手刚抱到那盆幽兰,百糜就摁住了我的手,无奈地朝我摇了摇头。

就这一耽搁,我就听到爷爷呵呵地笑出了声:“我死了,他们都得死。”

就他说话音,所有彭家人都脸色蜡黄,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跟着和那些少男少女一样,转身悄然离开。

不过几息间,原本站满人的天井里,就变得空荡荡的,只有那股子人腥味久久不散。

人药,只能他解?

百糜却拉着我,沉声道:“马上就子时了,给她解毒,我就带她离开,再也不入彭家半步,也不戳破你,行吗?”

我正好奇是什么毒,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有什么子时。

想掏出手机看,就听到屋里传来“叮”的一声响,似乎是个定时的东西。

跟着感觉整个人都开始发昏,忙扯了百糜一把。

但手软脱力,没有扯住他,直接朝下倒去。

百糜一把抱住我,朝爷爷沉声道:“千融,我可以给你要的东西,你放过她。你知道她身体弱,接连两次都是占据男身,彭家这一代,有这么多人,为什么要选她!”

我倒在百糜怀里,身体从原先的恍惚发软,慢慢开始发热,好像皮上涂了一层超级变态的辣椒,辣得全身发麻,滋滋地痛。

辣意直冲脑顶,脑袋轰轰地响,眼泪鼻涕直流,可全身酸软不能动,骨头里也开始有那种辣一样的痛感。

“千融,”百糜抱着我,沉声道,“解药!”

“她不好吗?”爷爷呵呵地低笑,幽幽地道,“百糜,你喜欢她是不是?这不是毒,你知道的,让她不要痛,很容易。”

他说着,慢慢凑过来,伸手摸着我的脸:“渡魂先渡津,换体先转壳。这半个月里,我已经靠着彭家血脉,九转人蜕,这百年来,还日夜服食人丹,已经快要大成了。”

他跟着低笑道:“只等三天后,转壳成功,她与我这具身体血脉相连,我就能和她完全融合在一起,不用像这两具躯体一样,要日夜服食人丹,才不会魂魄离体。”

“我和她完全融合,那我就是她。你喜欢她,我们可以生下许多孩子,也带着她这具身体的彭氏血脉。”

“人药大成,又有彭氏这些我养了百年的活人丹,我们就可以从每一代里,找一个个合适的壳,永生不死。百糜,这样不好吗?”

千融声音笑得开怀,幽幽地道:“你以前不是也怨过,为什么人可以肆意捕杀我们,就为了取所谓的药?”

“等以后,我们就可以肆意取人为药了,不好吗?”爷爷的笑声在整个天井回荡。

笑着笑着,沙哑的笑声,慢慢变尖。

可我脑中那股子辣意,却越发厉害,好像辣得三魂七魄都离体了,神志不清。

脑中只是疑惑地想着,爷爷不是人……

是个占了爷爷躯体的妖怪。

不对,听他话里的意思,最先占据的是太爷爷的身体。

太爷病重,爷爷守在病床前的那一个月,怕也是和现在一样,被制成了所谓的人药,他又附在了爷爷身上。

怪不得从那出来后,爷爷用药和太爷爷一样神,因为内里是一样的啊!

或许是因为附在爷爷身上时,已经六十岁了,他感觉活的时间太短了。

抑或是,经过这几十年研究,他感觉可以隔代占据身体,所以这一代选了我,而不是我爸。

那种辣意越来越厉害,整个人好像要烧了起来。

耳朵轰隆作响,百糜好像在低吼着什么。

爷爷却依旧在嘿嘿地笑,只是这次不再是那种阴沉的,反倒带着一股子狐狸精般的妖媚。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感觉自己骨头缝都被辣得要烧起来时。

听到百糜冷笑一声:“你要的,不只是原先说得那些。”

跟着我唇上一凉,带着软糯,跟着唇舌相缠,津液相渡。

一股股津液,带着说不出的清香,以及清凉,宛如自己吞津时般的丝滑,涌入喉咙。

这东西就像灵药一般,一入喉咙,那股清凉就涌遍全身,将那股辣得说不出来的痛意给压了下去。

更甚之,还有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只是还没等百糜放开我,他直接就软瘫在我怀里,看着我,微微喘息着。

我忙抱着他,扭头看向千融。

他那张鹤发童颜,一看就是神医般仙风道骨的脸上,还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媚样,咯咯地笑道:“百糜将他千年修行的内丹碎了,化入津液中,渡给你,暂时给你缓解了人药之毒。可这才是第一天,还有两天呢。”

所以,他要的,不只是我这具躯壳,还有百糜的内丹。

人药有毒,他靠人药一具具换壳,身体里肯定也有残毒。

可现在百糜浑身瘫软,我完全不是这老妖精的对手。

伸手抱起百糜,他立马化成耳鼠状,缩在我怀里。

当务之急,就是先让百糜休息一下,再商量后一步。

反正还有两天时间,千融要的是百糜为了救我,先把碎了的内丹全部渡入我体内,以后不再惧怕人药残毒。

他再占据我身体,我们至少还有一天的时间。

这一天的苟延残喘,对我们而言,已经很重要了。

要不然,百糜这内丹也白碎了。

我抱着百糜往外走,千融只是呵呵地笑,低声道:“别想着带你爸他们逃命,你也看到了他和你大伯的怪样子了。”

“是药三分毒,以形补形,才是最补的。对人而言,越像人的药,就药性越大。比如千年人参有手有脚,初具人形,是为地宝。几百年长得像人的首乌,药效也才强。所以人对人,才是最好的药。”

“你以前不问过,为什么古代宫廷有什么人血为引,人肉为引表忠心孝道的吗?那是真的!”

“只是药效太强,人体吸收不了全部,剩余的药就变成了毒性,虽然也强,但没人能抗拒服用人药后的感觉。”

“最近半个月,他们在老屋,我给了他们一张方子,你没看他们一个个神清气爽的吗?今晚你看他们,一个个脱虚得像马上就要死了一样,可明天一早,一个个又生龙活虎。”

“你大伯快八十了吧?看上去也就五六十岁的样子,还带着几分儒雅。你爸也五十多了,可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你那些堂兄堂姐,哪个不是精气神足、年轻貌盛。这都是人药的功劳啊,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舍不得!”

“他们服的就是人药,还是自己练的方子,不是还从你身上取药了吗?”

“老屋白天熬的那些药,方子是我开的,就是解人药残毒的,当然里面也加了些人身体上取的药。一旦不吸食解药,就会失控,你爸和大伯,就是想抗拒人药,没有吸食,才变成你看到的那个怪样的。”

“这还只是一天不吸食,如果两天、三天呢?老屋还沾染着药气,能压制体量那种毒性,一旦离了老屋,他们会控制不住,扑到人身上去……”千融说到这里,咯咯地笑了。

语气中尽是得意地道:“中医彭家,有彭祖之寿,药王之典。其实就是一窝吸人血、啃人肉的妖怪,你说会怎么样?”

可他,现在占的这具躯体,是彭家的活招牌!

我听完这些,明白我妈为什么宁愿让我爸死在老屋,也不让我来,最后又面如死灰地让我来了。

她早就知道这一切,只是她不敢说!

千融恨彭家!

恨到日日以彭家人为药,夜夜吸食彭家所有子孙的精气。

可是这恨从哪里来?

明明所有人都敬他,爱他,叫他爸,叫他爷爷。

我那些堂侄,有的才几岁,也会软软奶奶地叫他太爷爷……

这样朝夕相处百年,这恨意却还没消,反倒越来越厉害!

到底是什么样的恨,让他这么恨彭家!

我抱起百糜,一步步朝外走。

千融坐在太师椅上,低低地哼着什么歌。

声音婉转,千娇百媚,宛如山鬼半隐于山林之间,却又带着幽森不可言状的悲凉。

我走到影壁处,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明明依旧是“爷爷”的模样,却在浅唱低吟之间,宛如精灵哀泣。

本就奄奄一息的百糜,长尾在我胳膊上甩了甩,朝我幽幽地道:“走吧,有我丹津护体,屋里熏的药,对你没用的。”

整个老屋,其实都笼罩着药味。

我不知道所谓的人药是什么,但从白天来时,一直熬着的药看来,爷爷用人药在这老屋布下了一个特定的环境。

所以百糜原先进不来,我爸他们也不能出去。

抱着百糜回房时,路过旁边房间,往里瞥了一眼,原本空荡荡的床上,这会儿都睡着人。

我爸和大伯都沉睡不醒,看不出半点原先的怪样。

等回到房间,我将百糜放下,看着他软趴趴地卷过尾巴,将自己层层护住,心头有点愧疚。

却还是低声道:“你要不要吃点什么补补?人参鹿茸之类的?”

“它们就不是活着的药了吗?”百糜圆溜溜的双眼,带着一种说出来的悲凉。

“可到了彭家,就证明已经炮制好了,活的也死了。现在救你,比较重要。”我知道他嫉恨着什么。

苦笑道:“它们是药,我和你,也是药。”

百糜长尾卷着软瘦的身子,一圈圈地缠紧,似乎要缩成一团,宛如受伤的小奶狗一般,低低地呜了几声。

像是苦笑,又笑是低泣,又带着几分悲凉。

最后才低声道:“人参吧。”

人参、草本……

鹿茸……

鹿之精气全在于角,而茸为角之嫩芽,气体全而未发泄,故补阳益血之力最盛。

鹿茸是鹿的初生幼角,要取就得活锯。

小时候有个专门养鹿的药商,在给彭家送鹿茸时,给我们这些孩子一人送了顶鹿角帽。用鹿头皮做成帽子,上面镶着一对鹿角,戴在头上就像只小鹿一样。

那会儿我以为鹿茸,就是这种鹿角药出来的,还拉着那药商问。

他就给我看取鹿茸的视频,具体怎么样,我不记得了,只知道回去后,我把那鹿角帽给丢了。

那是一只只活泼可爱,无论在哪都认为是山之精灵的梅花鹿。

最终,它们也不过是药柜里的鹿茸、鹿角、鹿尾、鹿肾、鹿筋、鹿骨、鹿齿、鹿髓……

鹿全身是宝,自然得成为药。

我从大伯那里拿了钥匙,再转到前面的大药房拿药。

彭家药库藏了很多珍贵的药材,彭妃曾经带药入库时,随手拎了一袋药,朝我晃道:“彭如,你上一年班,都挣不了这半袋药材。彭家这么大的药库,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那会儿,我也恨过我妈。

所以听说爷爷重病,我依旧心动着回来了。

可现在站在一排又一排的大药柜前,看着上面写着:白花蛇、乌梢蛇、守宫、蟾酥、龟板、鳖甲……

我只感觉喘不过气来,好像那些东西就要从柜子里冲出来,撞倒柜子压死我!

转过眼不去看,拿了钥匙,去了最里面房间开了大保险柜。

那里面放的都是珍贵的药材,千年人参、珠子参、虫草、艾片、麝香。

我取了两根千年人参,悄然回房。

从头到尾,整个老屋都悄静无声,只有药味在浮雾中间沉浮着。

人参甘甜,百糜将两根千年人参,嚼食完,这才精神点。

耳朵动了动,瘫在床上,苦笑道:“我想着,将自己内丹给她,够她解人药残毒,她就会放过你的。没想到,她打的主意,比我想得更可怕。”

“千融到底是什么?”我闻着空气中残留的参味,也精神好点。

百糜苦笑道:“她是我同族,也是只耳鼠。我们这一族,从很久以前就藏于人迹罕至的深山,群居。”

“千融是……”百糜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是族长吧。”

“我们在深山里活了多少年,我也不知道。可深山有药,采药的人越入越深,难免被发现。最先是有族中未有修行的小辈被捕,它们……”百糜尾巴又转了转,护住自己。

耳鼠与世隔绝太久,又被保护得太好,不知道人心险恶,很容易被抓。

千融那会儿修行有成,布局一次次救出被抓的同族。

这让捕捉耳鼠的人又得了一个信息,从而总会用抓到的耳鼠,设陷阱,捕来救的耳鼠。

这样被抓的耳鼠就越来越多。

抓住千融那次,她怀着孕,而被抓的耳鼠中,也有怀孕的。

孕育对于母体来说,本身就是负担,耳鼠行动,靠的是那条长且蓬松的尾巴飞行。

可有孕,身体笨重,尾巴挥动间,带不动身体的重量。

可爬行,那样长绒的尾巴,在山林间就是个累赘。

千融救了同族,几乎是衔着它跑,为了逃命,她自断其尾,却依旧被抓。

书中记载的,耳鼠可御百毒。

所以人抓到耳鼠后,不会将它们杀死,而是每天很长一段时间,将它们摁在瓶子里,取它们的唾液。

普通老鼠的幼崽,泡桐油,都是治烧伤的好药。

原本千融和那些有孕的耳鼠,已经打定主意,一生下幼崽,为了免受折磨,直接咬死。

可鼠兔咬崽,也是众所周知的,所以没等她们生下来,就被催生取走。

千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还没有长出毛,一个个鲜活地被投入药油中间泡着,慢慢泡出效性。

她没了长尾,又刚生产完,被困在特定的笼子里,日复一日地被压着头取唾液。

看着同族一个个熬死,又看着更多的同族,被抓过来,再慢慢熬死。

日复一日,那种煎熬,无以叙说。

如果千融,未开灵智,懵懂无知,也就那样慢慢熬死了。

可她修行千年,是耳鼠一族的族长,眼看着同族一个个被取尽唾液,生生耗死,她终究是崩溃了。

不知道是为了保全同族,还是为了报复,她不再掩饰自己是精怪,告诉了彭家太爷,人药的秘密。

5

彭家祖上原先就是入山采参的,到了太爷那一代时,已是乱世,加上有了些底蕴,就开始学医。

那抓耳鼠取唾液为药的,自然也有彭家人。

千融告诉太爷制人药的秘密时,他原本是不信的,可那会儿是乱世,人命……

贱如草芥!

那会儿买个人,不用钱,连精粮都不用,就半袋玉米面,或是一袋杂粮,就可以了。

一袋杂粮的钱,在彭家药房也就捡服最最便宜的药!

一旦人药是真的,能生死人、肉白骨,能使人长寿康健,在乱世可以换得金山银山。

一袋杂粮算什么,不过是试个药。

这一试,就再也回不了头。

参藏于深山,采参人九死一生,还要冒着被同伴下黑手,被抢的风险,才能全须全尾地带回一根。

可这药效,人就可以。

参是草木,却价比黄金!

人,却只是一袋杂粮。

可定义这些价值的,却又是人!

巨大的利润、强大的药效、战乱的时间,都足以让人疯魔。

太爷就开始折磨千融,想问出更多人药的方子。

千融不配合,自然就得抓更多的耳鼠,来威胁她。

百糜,就是那个时候为了救千融,被抓的。

他也是最后一只被抓的耳鼠!

后来,千融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太爷用她身体试药,等她身体一点点和太爷融合时,她借人药功效,占了太爷的身体。

可这种附身,有违天道,躯体会慢慢坏死。

为了保持肉身不腐,她在救了那军头子后,以给他制人药,让他手下的兵身强体壮为交换,那军头子就给她送人为药。

后来那军头子兵败,她就于战乱中收养孤儿,也不过是为了入药。

百糜是耳鼠一族,最后一只耳鼠。

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千融并没有杀他,而是将他关在老屋后罩房的笼子里。

当然也会时不时取他的唾液入药。

百糜说到这里的时候,瞥了我一眼。

千融说,我救了他一命。

瞥着他那蓬松的长尾……

我猛地想起,四五岁时我妈不让我进老屋学医认药,我就时常趁她不注意跑到后罩房那边玩。

老房子总有些缺漏,那会儿我身量小,有一天不知道怎么地钻了进去,就见后罩房一间屋子里关了只大尾巴松鼠。

我逗弄了很久,还把身上的甘草瓜子和陈皮丹给它吃,可那松鼠不理我。

那会儿小,只感觉有趣,就天天偷偷去找它玩,可它依旧不理我。

不敢告诉我妈去了老屋,但还是偷偷问她,为什么松鼠不开心。

当时我妈直接来了一句:“把你关笼子里,你开心吗?”

然后,我就打开笼子,把它藏在衣服里,抱着它一路跑到山林,把它放了。

难道百糜就是那只松鼠?

见我想起来,百糜苦笑了笑:“我逃离后,怕被千融抓,重回深山,休养了这么些年,才回来。”

“我在彭家老屋外面徘徊了一个多月了,一直没有办法进来,直到你回来。”百糜语带苦涩。

我不知道为什么,碰到我,他就能进来了,明明我没带他进来啊。

但这也不重要了,趴在床边,看着他道:“那现在怎么办?”

人药的解法,只有千融知道,或者说千融也不知道,她只是骗我们的。

现在彭家老屋这么多人,包括那些少男少女,没有解药,放出去,和丧尸没有区别。

百糜看了看我,苦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笑,我就知道他有解决的办法。

但无论我如何问,他就是不肯说,只是将身体深深地埋在蓬松的长尾里。

天才初亮,浓浓的药味就从前面传来,弥漫在整个老屋的上空。

我被药熏醒,抱起沉睡中的百糜,直接去找我爸,或许他有办法。

他醒了,看上去精神抖擞,按着一张张的方子拣药,然后递给堂兄们,让他们去前面煎药。

见到我,倒很兴奋,忙扯着我道:“回来了啊,见过你爷爷了没有?”

“快去,你爷爷打小最喜欢你,你去跟他那里多待待,如果他给你一张方子,就够我们家……”我爸脸色兴奋得发红。

我瞥着他,轻声道:“人药的方子吗?”

他愣了一下,先是有几分尴尬地愣神。

跟着似乎恼羞成怒,朝我低吼道:“你懂什么?治病救人,是大功德。你知道一张方子,可以让多少人免受病痛折磨吗?”

“你还清高!”我爸冷哼了一声,一把扯过我,打开桌子下的冰药匣,“你看,这个切片作引子入药,按照你爷爷给的方子,如果成功了,一块切片的量,就能治很多老年人的心脏病,这比什么心脏搭桥要好得多。”

“现在很多有钱人,有心脏病,是怎么治的?找活体,换!那是一命换一命,其他部位完全浪费了!现在一命可以换几条命,不好吗?”我爸指着冰匣子里冒着森森寒气的东西。

眼中尽是狂热,死死抓着我手腕:“还有大脑衰退,你爷爷快一百岁了,脑袋很清醒,对药性药方,把握很精准。你太爷一百二十岁死的时候,也很清醒,这些都是人药养出来的。”

“彭如,这是造福人类的大事。如果人药可以治好这些病,至少黑市流通的器官贩卖就能停止,我们可以物尽其用,治好更多的人。”我爸死死扯着我。

双眼就像昨天吞食那些药一样,尽是精光:“你去,问你爷爷要几个方子,好不好?”

我双眼直直地看着那冰匣子里,冒着寒气,切好片的东西。

胃里一阵阵作呕,他还有脸提黑市。

他有没有想过,一旦人可以入药,会有多少人,和那些梅花鹿一样,被圈养着成为药?

可这些,在他眼里,都不重要。

深吸了口气,看着他,只得轻声道:“你知道,这药有副作用吗?一旦用了人药,就会……”

“哪有药没有副作用!”我爸小心地将匣子盖上,呵笑道,“慢慢改进,就好了。”

我心慢慢凉了,苦笑了一声:“这些药是从哪取来的?”

还很新鲜,一样样的,都切好了片,打好真空放在冰匣子里。

估计就等着送去炮制,处理,或是磨粉,或是直接烘干……

“别问这么多,快去找你爷爷,别让你那些哥哥姐姐抢了先。”他推了我一把,示意我快走。

我走出房间,看着我爸又开始捡药,时不时扯一缕头发,或是抓一把指甲,抑或是放上一袋不知道是唾液,还是其他什么的透明液体在药纸上……

抱紧了衣服下面的百糜,我往旁边房间走了走。

昨晚那摆在医用床上,被大伯舔舐经血的少女尸体不见了。

连床单都换了,房里除了浓郁的药味,连血腥味都没有了。

一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栋百年老屋。

我全身发紧,抱着百糜往前面走。

堂兄堂姐们,依旧一个个脸带喜色地熬药,瞥着我,都有点鄙夷。

墙下摆满了泥炉,一个个的药罐,咕咕作响,浓郁的药味在空中弥漫开始,熏得人昏沉。

廊下,那些少男少女依旧在玩游戏,他们脸色虽然不太好,可至少肤色正常了,不像昨晚刚蜕下外皮时那种透红。

可他们,似乎并不记得,少了一个人。

我突然感觉无比悲凉,就在转身走的时候,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周围又是一片尖叫,跟着堂兄他们立马带人往后面抬……

我本能地抬脚想跟上去,就听到千融的声音传来:“他这是脱阳,不会血崩,没得救。只能趁着没断气,直接取药。”

“你还是别看得好,小时候你看活取蛇胆,吓得大哭。”千融脸上又带着慈祥的笑,还和小时候般,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脑中闪过活取蛇胆时的画面……

那取蛇胆的很熟练,其实很简单,就是捏着蛇的七寸,将蛇身缠于左手臂上,右手摸了摸蛇腹,确定蛇胆位置。

然后带钩锋利的小剪刀插进去,轻轻一挑,一枚完整的蛇胆就取了出来。

蛇就丢进笼子里,任由它痛苦地扭曲着蛇身。

越丢越多,整个笼子里就全是缠转着的蛇身,摩擦间,取胆的位置会涌出血水,再慢慢地擦出血沫。

蛇全身也是宝,那些蛇也不会浪费,皮可以剥下来烘干用药,肉可以吃,还可以熬蛇油,蛇骨也可以入药。

我瞥着千融,轻声道:“耳鼠被灭族,是因为可以御百毒。你现在让整个彭家人都知道了人药,那以后人可能就是和耳鼠一样的结果,你这是……”

“你看过《山海经》吗?”千融走过来,看着彭妃往药罐里添了一袋血。

朝我轻声道:“九尾狐,食之不蛊;䲃鱼,食之已疣。人鱼,食之无痴疾。领胡,食之已狂。”

“可这些东西,你现在还能看到吗?”千融眼中尽是嘲讽,幽幽地道,“耳鼠一族,一直藏于深山,你说这人药的方子,我是打哪知道的?”

“不过是前人研究出来,再慢慢把一些剔除了,却依旧留下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头发、指甲、人中黄、紫河车之类的。他们也知道用人入药,有违天道,有损阴德。可为什么对其他的东西就可以?”千融语气森森。

冷哼一声:“你没学医,不知道人药对于一个医者而言,有多大的诱惑。就算你将人药的方子毁了,如果外面的人知道,有这样的方子存在,能救他们的命,能让他们不受病痛折磨,能让他们长命百岁,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怪你。”

瞥着我怀里的百糜:“他内丹已碎,也解不了人药的毒。为了不让你活活痛死,今晚肯定还会再渡一次,但也就只有这一次了。”

跟着转身朝后面走去:“晚上见。”

这会儿太阳已经出来了,可隔着浓郁的药水汽,阳光根本照不进来。

就算四周摆满了炉子,不是火,就是沸腾的药罐,我也感觉这老屋阴森森的。

彭妃他们见爷爷和我说了一通话,都目带不善地看了过来。

我对上他们的目光,感觉有点好笑。

本以为他们不知道人药的事情,可现在他们熬的每一罐药里,都添加了这些。

半夜,那少女的尸体还摆在那里,一觉醒来,就切好片,放在了药匣里。

那不是我爸一个人,能处理好的,有多少彭家人参与其中。

这才是让我妈,面如死灰的原因。

抱着百糜回到房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软软地耷拉着脑袋。

我摸着他蓬松的长尾,轻声道:“人药无解,我身体里的毒,如果只是我大伯母给我喝的那一袋药,那药性也太强了吧。”

百糜没有说话,只是长尾顺势缠住了我的胳膊,整个身体趴在我胳膊上。

我想了许久,突然明白,所有彭家人,都是千融的人丹。

小时候,我们的零食就是各种像陈皮丹一样的药,每年定期调养,所以彭家人从不生病。

不是大伯母给的那一袋药的药效强,那一袋药只是引子,激发了我体内二十几年的药性。

或许打我小时候问她那些问题开始,她就选中了我。

我摸着百糜的尾巴道:“你可以离开吗?帮我给我妈带个话吧。”

彭家人药的事情,怕是早就有端倪了,只不过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有利的一面,我妈却只想避开,才不让我学医。

人药无解,为了避免人药方子流传出去,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百糜明显也知道这个办法,长尾在我胳膊上缠了缠,轻声道:“如果真和千融说的一样,外面的人知道人药强大的功效,被你毁了,他们都会怪你的。现在圣母,可不是什么好词。”

“可现在流传于世的医生典籍,都没有人药。就算外人知道,会怪我,也就怪吧。”我摸了摸百糜的长尾。

轻声道:“我去找千融聊天,吸引她注意力,你趁机去找我妈。”

百糜圆溜溜的眼睛,看了我几眼,一甩尾巴,纵身从窗台跃了出去。

耳鼠能飞,靠的是尾巴,不是内丹。

我洗了个澡,把塞了一天的卫生棉条丢了,穿了条漂亮的裙子,去正屋找千融。

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就她躺在摇椅上,喝茶品花。

我坐在一边,就像小时候问她,为什么那些动物的身体可以入药一样。

她似乎再次变成了我爷爷,而不是耳鼠一族的族长千融。

我突然有点恍惚,千融似乎希望我做些什么。

占人躯百年,凭着医术,她也救人无数。

或许,她也不希望,走到最后那一步。

可她放不下孩子刚出生就被投入药油,以及同族一个个在自己眼前熬死的恨……

一直聊到天黑,我水米未尽,却精神依旧。

千融朝我呵呵地笑:“这就是人药啊,是药也是毒,毒的不只是人身,也是人心。”

入夜后,前面就安静了下来,一直弥漫的药味也随着夜味,一点点下降。

我起身离开,回房睡觉,等百糜的消息。

到了半夜,我先是亲眼看着彭家人梦游进了正屋,跟着又是那些少男少女,这次又少了一个……

做人蜕,再由彭家人身体转化,吐出精气,是千融修炼的法门,她不能离开。

我再次趴在影壁上,看着千融吸食彭家人吐出的精气,跟着算准时间。

果然就在彭家人吞吐精气时,后罩房突然一声巨响,冲天火光而起,浓郁的汽油味瞬间涌来。

不过眨眼间,一声接连一声的爆炸,从后罩房顺着老屋的围墙,轰隆炸开。

随之而来的,就是熊熊烈火。

不过几瞬,老屋就被大火包围,火舌吞吐。

百年老屋易燃,没一会儿旁边的厢房就燃了起来。

那些梦游的,是无论如何都唤不醒的。

这样死于大火,也不会太过痛苦。

千融却也不理会,而是依旧吸食着精气。

热浪喷涌,我趴在影壁边上,知道等千融吸食完精气,我体内的毒就会发作。

我逃不掉的!

趁着千融还在吸食,我飞快地跑过去。

将准备好的绳子,直接往千融身上一套,然后就势一扯,将她绑在自己身上,再往旁边石柱上一卷,打了一个死结。

可从头到尾,千融都没有挣扎,只是露着那种“慈祥”的笑,看着我。

火势越来越大,除了呼呼的火光,还夹着人呼喊的声音。

后罩房最先起火,已经有什么轰然倒塌。

千融的身体和我一起绑在石柱上,她半偏着头,看着我,突然笑了笑。

那笑和刚才又不同,好像很疲惫。

可我怕她跑了!

人药的方子,一旦流传出去,又是下一个彭家!

手上扯着绳子一紧,将她和我一起勒缠在那根石柱上。

“彭如,你不像彭家人。”千融呵呵地笑。

跟着手抬起,就在我以为她要掐住我脖子时。

她转过手,直接插入心口,然后鲜血淋漓地掏出个什么,看得我目瞪口呆。

都这个时候了,她居然还记得取药?

可跟着一股腥味传来,有什么顺着浓血直接蹿入我喉咙。

她把挖出来的东西,塞我嘴里了。

正震惊着,就听到呼呼火光中,百糜大声唤着:“彭如!彭如!”

我心头大惊,他就算内丹碎了,也能活着,火势这么大,还进来做什么?

正要扭头让他走,身上缠着千融的绳子突然“啪”的一声就断了。

跟着身体被一股大力甩出,腰间又被什么一卷,跟着我稳稳落入了百糜怀里。

脑中闪过什么,一转身,就见千融依旧站在那石柱旁边,却并没有看我,而是抬头看着雕花的屋檐。

跟着轰的一声,房梁断裂,一切淹没于火光之中。

百糜顾不上其他,抱着我,长尾一甩,顺着火光往外冲。

火舌吞吐,有着焦臭味传来。

那些彭家人也好,学徒也罢,全部都埋藏于火中。

我被百糜带从小时候钻的那个洞带出,跟着他就变成一只耳鼠缩进我怀里。

火势太大,他被烧得全身焦臭,我身上也有好几处被火燎着。

烟呛得人发晕,我抱着百糜,起身正要逃,就听到了消防车的声音,以及鼎沸的人声传来:“这里有人逃出来了,快救人!”

跟着一道水柱冲来,我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天后了。

彭家老屋,烧了一天一夜,因为是老式建筑,根本灭不了火,一切都烧没了。

我成了彭家唯一的幸存者。

而我妈,被警察带走了。

她承认,是因为嫉妒大伯一家要得到那本彭祖医书,爷爷偏心大伯一家,所以纵火烧了老屋。

所有的罪, 她都认, 其他的,她都一言不发。

我伤好后,去看过她。

她只是朝我笑,告诉我, 这样最好。

一切, 都烧没了。

就算尸体数目对不上, 可一切都烧没了。

至少不会有人知道,人, 可以入药。

我从派出所出来时, 被那些学徒的家长围着,他们大声骂我, 大声质问我为什么能逃出来。

骂我是杀人犯的女儿……

我看着那些痛哭流涕的脸, 心头悲愤,却猛地感觉喉咙发干。

尤其是看着他们拱动着的喉咙, 朝我伸来的手,还有那大张的嘴里, 猩红的舌头……

好像有点饿了!

猛地想到, 千融最后塞我嘴里的那个带血的东西, 以及我这两天晚上,人毒都没有发作。

心头发慌,几乎逃一样地离开了。

为了避免再次引起这样的动乱,警察建议我尽早离开。

彭家人都死了,那十几个学徒要赔偿,所有资产都冻结了,还是警察给我买的火车票。

百糜身上的烧伤很严重,他怕医生发现真身,在我被救后就跑了, 一直到我离开那里,才出现,那会儿他身上已经长出了细细的绒毛。

火车上人来人往,我吃了很多东西, 却依旧饿。

那种饿是说不上来的感觉, 更像是发瘾。

我不知道自己是毒发了, 还是千融在一点点占据我的身体。

无论是哪一点,都让我害怕。

所以在火车到站时,我没有下车, 而是看着终点。

抱着百糜, 轻声道:“带我去看看你们以前住的地方吧。”

一切, 从那里开始,也就在那里结束吧。

或许, 千融最后将那东西塞给我,也不过是想让我带她回去而已。

她恨人,可百年与人相处, 她又开始迷茫。

百糜抬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点了点头:“好,就你和我。”

他或许, 已经知道我身体的变化。

但他,依旧陪着我,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