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软舌
第 16 节 软舌
外公死后,嘴怎么也合不拢。
没牙空洞的嘴大张着,不时有蚊蝇从喉管爬出来,在灵堂满天飞,臭不可闻。
为了合上嘴,只得拆了下巴,用胶带将嘴强行封上。
村里道公说,这是没有亲人接到他最后一口气,子孙得守灵哭丧七天。
守灵第一晚,道公就死了,嘴大张着,满嘴蚊蝇。
守灵的人,眼睛都开始发痒,眼皮底下出现白花花的虫卵……
1
外公是笑死的,在祠堂看其他人逗乐,张着嘴大笑,一口气没上来,就去了。
那嘴一直大张着,怎么也合不拢。
就算强摁着合上,又立马弹开了。
双眼更是因为鼓着气,宛如蛙眼一般朝外凸起。
说是笑死的,死状却极为恐怖。
村里道公说,是走得太突然,至亲没一个在场,没接着最后一口气。
老家规矩,老人死前都会吊着一口气,见至亲一面,要不然死不瞑目。
外公生前最重规矩,怕是有遗言没说,这才瞪眼张嘴。
得所有血脉至亲守灵七日,围棺哭丧,才能让他安心走。
道公生怕我们不同意,说守灵的时候,说不定就托梦,交代那些东西藏在哪。
外公祖上是地主,读过私塾,进过新学堂。
土改时主动上交所有土地,只保留了老宅。
就算后面破四旧,外公一家也安然度过。
外公在当地威望极高,连戚氏族谱都是外公重修的。
别说以前,就算现在,村里有什么纠纷,都是找外公说理。
村里有传言,戚家那栋百年老宅留了很多古董宝贝。
所以当初才特意交了所有地,就是为了保住这栋老宅。
外公走得急,也没说藏哪,随便找一件出来,就够城里一套房的。
这遗产什么的,也轮不到我妈和我。
外公前后有三任妻子,都已经走了。
我妈是外公六十多岁才生的老来女,有六个哥哥,前面四个,还不是同母,情况极为复杂。
我生下来后,爸妈都在外面做生意,是外公一手把我带大的。
所以,接到死讯,就算大舅他们特意打电话,说摆灵七天时间太久,让我们出殡前一天回去,送送就行。
我还是和我妈立马就回去了。
因为收殓要等至亲全部到场,我们到家的时候,还有两个舅舅没回来,外公的尸体就摆在老宅厢房靠窗的连柜上。
双眼浑浊发白,宛如死鱼一样地大睁着。
没牙的嘴张得太开,嘴角好像随时要扯裂开一样,喉咙更宛如一个黑洞。
双手宛如枯爪般紧抓着,五指蜷缩,连脚趾都紧绷着。
这看上去,并不像是笑死的,似乎死得极为痛苦。
记忆中的外公,都是慈眉善目。
看这狰狞的样子,我差点没认出来。
入了秋,天气不是太热,但大张的嘴里,不时有着苍蝇飞动,还有一些黑细的小虫子。
就算屋里点了香,烧着纸,还到处都是,更有着一股形容不出来的恶臭。
七十多岁的大舅妈戴着个口罩,拿着个电蚊拍,正电着那些蚊蝇。
见我妈回来,口罩上的双眼带着鄙夷的。
将那电蚊拍往我手里一塞:“婉婉来了啊,你外公最喜欢你,守好你外公,我带你妈到里屋,和你舅舅们商量这事该怎么办。
“这电蚊拍没电了,那里还充了一个,换着用。纸也要烧,香火可不能断。”大舅妈说到这里。
对着我阴阳怪气地呵了一声:“你不能因为你姓袁,就不管戚家香火了哈,你外公打小就疼你,你可得照顾好他。”
这话里话外,就是点明我不是戚家人,别想不该想的。
“大嫂。”我妈忙叫了她一句。
大舅妈只是冷呵了一声,瞥了我妈一眼:“怎么,我一个七十多岁的舅妈,还说不得她了?”
我妈只得交代我不要怕,扯着盖尸的白布,将尸身盖好,不让我看着外公那狰狞的死相,这才跟大舅妈去了里屋。
大舅妈瞥了一眼,呵呵笑道:“别盖,盖才麻烦呢!”
可又没说为什么,只是幸灾乐祸地瞥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了。
这停尸的厢房,一股子恶臭,加上蚊蝇乱飞,其他人都冲着所谓的藏宝来的,估计都在那边商量,哪个会来守着。
想不通这才死一天,哪招来这么多蚊蝇。
我从包里掏出口罩,一边烧纸,一边拿电蚊拍电着这些乱飞的蚊蝇。
只是没一会,那盖尸白布下面就有嗡嗡的响声传来,不时有东西钻拱。
尤其是那嘴鼻处,一团团地朝外飞撞着。
没一会,连盖尸布都被拉扯着往下挪,半露着外公那双灰白凸起的眼睛。
又像是他自己半扯下遮尸布,死不瞑目地往外偷看。
加上苍蝇“嗡嗡”的闷叫声,在盖尸布和他喉咙间回响,就好像老人卡着浓痰,又像是在口齿不清地说什么。
那种惊悚,就算坐在火盆边,我也汗毛直竖。
这才明白,大舅妈为什么说盖着更麻烦了。
原本以为蚊蝇是外面招来的,看这样子,是外公嘴里爬出来的!
可一具刚死的尸体,怎么会从喉咙里爬出蚊蝇?
眼看着在盖尸布下,嗡嗡飞撞的蚊蝇越来越多。
里面已经传来大舅妈大声吆喝的声音,夹着五舅妈的冷嘲热讽,估计这时候去问他们,也没人理我。
只得换了那个新充好的电蚊拍,拿了根香,小心地将盖尸布挑开,飞快地将电蚊拍盖在外公大张的嘴上。
一阵“啪啪啪”的电光闪过,就算隔着口罩,也有着浓浓的焦臭味传来,夹着那种说不出的恶臭,让人作呕。
趁着电蚊拍隔着,我细细打量了一下外公大张的嘴。
没牙。
连舌头好像都没了,喉管处连舌根都看不见,却又不见伤口,好像整根舌头都缩回去了。
“空口白牙,软舌杀人。满腹经纶,皆如嗜血蚊蝇!”窗外突然传来一个男子冷呵的声音。
我吓得电蚊拍差点砸外公脸上,抬头看向窗外。
那是一个扎着道髻,穿着宽松道袍的青年男子,剑眉星目,满眼冷意地扫过外公的尸体。
朝我冷声道:“你不姓戚,看在你曾有几分良善的份上,提醒你,赶紧走。如果戚家让你去后面的洗贞潭打水,千万不要去。”
洗贞潭是村子旁边一个十尺见方,水深近绿的水潭。
取名洗贞,是传闻以前女子不贞,浸猪笼,就是丢到那个潭里淹死。
小时候,村里还没通自来水,也不是家家户户打了井,有些女的懒得挑水。
就去洗贞潭洗衣服啊,洗菜什么的,时常有不小心落水溺死的。
尸体捞上来的时候,脚上不是有爪印,就是缠着黑如发丝的水草,或是勾缠着半腐败的绳子。
传闻是那些被浸猪笼的女人,变成水鬼找替身。
现在家家有自来水,怎么会去那里打水擦拭尸体?
空口白牙,软舌杀人……
这可都不是好话。
我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外公那大张的嘴,正要问那青年道士怎么回事,窗外哪还有人影。
正奇怪着,就听到大舅妈他们又全都进来了。
所有舅舅到齐了,道公说外公死相不好,不能停尸太久,得尽早收殓入棺。
那张着的嘴里,一直有蚊蝇飞出来,怕是无人送终,怨气很重,得先拢眼合嘴。
拢眼还好,合不上,拿两枚硬币盖上就行了。
那大张的嘴,却怎么也合不拢,就算强托着合上了,没一会,就咔的一下又弹开了。
而且每次弹开,就有满嘴蚊蝇飞出来。
至于为什么,道公也不知道,谁又说得清呢!
嘴张得太大,拿个馒头都塞不住,蚊蝇从空隙的地方钻出来。
最后道公一狠心,直接掰脱了外公的下巴,才将嘴强行合上。
可嘴还是有一丝缝隙,不停地有绿头苍蝇拱钻出来。
那黑干发瘪的嘴唇,突然冒出绿头苍蝇两只鼓鼓的眼睛,再一点点往外钻,嗡嗡作响,映着外公凸起的双眼,比苍蝇直接飞出来,更惊悚。
最后干脆直接拿透明胶带,将嘴封住,这才没了蚊蝇往外钻。
弄好这个,才能擦身收殓穿寿衣。
这种得至亲来,谁穿哪件,都是有说法的。
外公近百岁而亡,生前德高望重,六子一女,子孙满堂,虽说死相有点不好看,可也算喜丧。
给他收殓穿衣,是添财添寿的。
大舅妈一开始就瞥着我,没有让我插手的意思。
我正要退出去,道公却突然开口:“袁婉,还是童贞女吧?”
听得我愣了一下。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说童贞女?
猛地想到刚才那青年道士说的“洗贞潭”,心头正一跳。
道公就说:“正好,你外公百岁喜丧,可这尸身却又不洁。你用木桶去洗贞潭打两桶水挑回来,用来给他擦身。记得不能让其他人插手,回来时,水桶不可落地。”
我眯了眯眼,想到那青年道士的话,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妈正要开口拒绝。
大舅妈立马就道:“怎么,老爷子一手养大她,吃的用的都是老爷子的。”
“临死了,让她挑桶水给老爷子擦身都不行啊?又不是让她一个人去,也不下水,就打两桶水挑回来就行了。这点力都不想出,光想着……呵!”大舅妈鼻孔都快瞥上天了。
就在她冷呵时,鼻子一开一合,有只黑细的小蚊子被吸了进去。
她卡着嗓子,连忙低咳了几声,暗呸着晦气。
其他人,也都朝我看了过来。
就算我那两个亲舅舅,也劝我,先给外公擦身,叫两个表哥陪我去,如何如何的。
如果外公身体不洁去了,葬入祖坟,对戚家风水不好。
后面连我妈,都被说服了。
我心头隐隐感觉不对,但想着外公确实对我好,也只得挑着扁担木桶去洗贞潭。
就算这几年严防溺水,可还是不时有人溺死在那不大的洗贞潭里。
旁边立了警示牌,还拉着警戒线。
两个表哥陪着我,怕我掉水里去,我打水的时候,一左一右拉着我衣角。
这潭不大,水却极清,旁边石壁上长满绿色细长的丝藻。
打水时,水波晃动,丝藻宛如纠缠的发丝一般扭动。
丝藻太多,每次打了水,桶里都有很多丝丝缕缕的,只得用手挑出来。
道公交代,除了我这童贞女,在到家前,其他人不能碰,所以只得我来。
手指探入桶中,那水冰冷渗骨,丝藻像头发一样立马缠住我手指。
我全身莫名一紧,胸口发闷,一股股窒息感传来,全身好像都被丝藻缠住一样。
这种感觉太难受,好不容易打满了两桶水,我强忍着肩膀挑担子的痛,往回走。
那扁担也不知道多少年没用了,挑水走时,两个水桶随着步子旋动,一直咯咯地响,像是有人在笑。
夹着水声轻晃,又像是在哭。
越往家走,那两桶水好像就越重,扁担悬得越低。
肩膀火辣辣地生痛,多走一步,好像都要被压断了一样。
只得不停地左肩换右肩,再用脖子平挑着。
等撑到家里,两侧肩膀和后颈整个都肿了。
水送到后,就没我什么事了,大舅妈他们,也不会让我参与收殓,怕我抢走了财气。
连我妈,都被他们借口帮我看下肩膀,支使了出来。
我妈也不在意,用红花油帮我揉着淤血,安慰我别想太多,我们就是回来送外公最后一程。
收殓入棺倒没什么事,当晚灵堂就支了起来。
道公要求我们守灵哭丧,还教了怎么哭。
大概就是他敲锣打鼓一停时,我们就开始哭,越哀切越好。
这点别说我们晚辈,我妈和几个稍年轻点的舅妈都拉不下脸。
倒是前面几个舅妈年纪大了,见多了这种场面,哭得极为伤心。
边哭,还能边说词。
摆灵第一天,是不用全部守大夜的。
到了半夜,吃了豆腐饭,留几个人守灵,其他人就可以睡了。
我妈就和两个亲舅商量事情去了。
我肩膀痛得厉害,睡不着。
在这老屋里,总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公给我讲古。
大多时候,会拿竹尺监督我练毛笔字,吹笛子,拉二胡。
夏天坐在老井边纳凉,他给我打着蒲扇,看着我啃着井水镇过的西瓜,他老说太寒,女孩子吃多了不好。
想着想着,就不由走到老屋后面的井边。
远远的,就见道公也站在那里。
他也八十来岁了,家里几代都是道公,村里孩子不好养,都是认他家人当祭爹。
我有几个舅舅,都认得他当祭爹,我也得叫一声公公。
在村里,除了外公,就他威信最高。
所以外公的葬礼,他说怎么办,连大舅他们都没有二话。
张嘴正要叫他。
道公却撇过头,张着嘴,睁开眼睛看向我……
正好奇他是不是看不清,才把眼睛睁这么大。
忙道:“道公,是我,袁婉啊。”
这话刚一出,就见道公那大睁的眼球,跳动,好像很激动。
跟着嘴越张越开,嘴角扯得整张脸都变形了,露出戴着的假牙和鲜红的牙床。
他用力拍着胸口,似乎被呛到了。
想到外公也是一口气没上来,去的。
我忙往那边跑,张嘴要叫人。
胳膊就是一紧,跟着一个人一把,将我搂在怀里,一只温热的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别过去,他这最后一口死气,谁接谁死!”
就在这时,那道公脸色扭曲,双眼惊恐外凸,大张着嘴,舌头却不停地往喉咙里缩。
喉咙里好像卡着什么,咔咔作响,跟着就又变成嗡嗡声,满嘴的绿头苍蝇,如同出巢的蜂一般,嗡一团,飞了出来!
2
我眼看着道公张着嘴,无数蚊蝇飞出,又叮在他脸上。
双手如爪般在胸腹乱抓,跟着没一会,就扑倒在地,双腿紧绷,没了半点气息。
那些蚊蝇却还附在他嘴脸上,不往外飞。
只是从嘴里越爬越多,没一会,整张脸都爬满蚊蝇,嗡嗡作响。
眼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我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喘气,那些蚊蝇都钻进我嘴里。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耳边传来那青年道士的声音:“今晚要用米醋泡手,半个小时以上。”
我整个人都吓得发僵,听得迷迷糊糊的。
只感觉身体一松,跟着外面传来法螺的声音,这才猛然惊醒。
一口气却怎么也不敢喘出来,死死咬着嘴唇,转身跑到前面灵堂,这才呼了口气,叫了出来。
灵堂人多,听我说道公死了。
立马往后院跑,听到我说有蚊蝇乱飞,又都戴上两层口罩,拿着电蚊拍和驱蚊片去了。
大舅妈也闻讯赶来:“怎么回事?后院老井不是封了吗?你和道公去那做什么?你一个小姑娘,半夜偷摸和他去那里……”
她这真的是空口白牙啊!
我正要怼她。
她就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朝我眯眼笑道:“婉婉有没有被吓到啊?舅妈带你去喝个牛奶?道公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啊?那老井你外公为什么封了啊?”
她年纪也大了,眯眼的时候,眼睛似乎不舒服,抬手重重地揉了揉,似乎越揉越痒,连带着鼻子都不舒服了,重重地打了几个喷嚏。
这一打,不说口水纷飞,还有两条粗长脓黄的鼻涕喷了出来,挂在鼻子下面。
大舅妈却还记挂着道公说的什么,根本不管,伸手就来拉我。
她满手鼻涕口水的,我忙避开,随手拿了灵堂边的烧纸递给她:“先擦下……”
可就在我递纸的时候,就见那两条脓黄的鼻涕里面,有什么拱动扭曲。
就像浓黄的水晶泥里,裹着的什么活物……
因为颜色和鼻涕的颜色有点像,一时也看不清是什么。
就在我打量的时候,鼻涕前端有什么滴了一下,落到了地面上。
我目光不由地顺着那东西看去。
赫然是一条肥胖的蛆虫,以及小团细若小米的虫卵,黏糊在一起,里面还有细白的东西在拱动。
大舅妈却毫无知觉,一把扯过我手里的纸,胡乱地擤着鼻涕,嗡声嗡气地追问:“你就没问道公半夜去那老井做什么?是不是你外公把什么藏井里了?”
想到外公和道公的惨死,以及那青年道士说不能接那口死气。
我心头一阵后怕,连忙后退了几步。
舅妈裹着纸,根本没看到里面有什么,还不停地摁着鼻子止痒。
还去揉眼睛,随着她搓揉,眼角搓出了一团米黄色的东西……
小粒小粒的,软软的。
她还捏在手里看,好奇这是什么,看不出来,又随手弹开了。
我哪还敢逗留,趁机往外跑,这事太怪了,得先离开。
可刚一转身,我妈和五舅、六舅就走了进来。
两个舅舅朝我妈打了个眼色,然后朝我笑了笑:“婉婉,没吓到吧?”
他们这笑,和刚才大舅妈的一样,眯眼哼鼻,还都揉了揉鼻尖。
说完,示意我妈什么,就连忙往后院老井去了。
我正想叫住他们,我妈就拉着我往一边去:“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正好,可以告诉我妈,我们先离开。
“道公在老井边,有没有跟你说外公把东西藏哪了?”还没等我开口,就拉着我的手问。
她握得太用力,我手指都发麻了。
她们这是怀疑外公把所谓的古董宝贝藏老井了?
可外公都没提前告诉儿孙,怎么会告诉道公?
“没有!”我忙朝我妈摇头,告诉她道公满嘴蚊蝇惨死,和大舅妈鼻涕里有蛆虫和虫卵。
听那青年道士的话,似乎外公造了什么口孽,戚家人都要受牵连。
忙朝我妈道:“外公死得怪,那些怪蚊子,还往人身体里钻。我们先避开,要不然……”
可我妈根本不信活人体内会孵化出蛆虫,怀疑我是不习惯守灵,要走。
硬拉着我手:“你五舅、六舅条件不好,几个表哥要买房结婚。刚才他们商量了,谁先找到,就多分点,你帮他们找找。”
外公家业大,六个舅舅却有三个妈,为了争家产,暗地里不知道有过多少龌龊。
我妈自然是帮五舅、六舅的,生怕我不同意,死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手被挤得生痛发麻,指尖好像有什么流动。
我怎么叫,她都不理,只是不时扭头抱怨我不懂事,不知道帮帮两个亲舅舅。
小时候,我妈和两个舅舅时常买零食哄我,让我问外公一些话,或是有没有见外公把什么象牙的印章,翡翠的翎管放哪啊。
我那会小,不懂。
还真的问外公。
他总是看着我摇头苦笑,然后捏了捏我的脸:“婉婉知道什么叫翎管吗?”
后来大点了,我知道了什么叫翎管,什么是翡翠时。
我就知道,大舅妈他们说得没错,就算我妈把我丢给外公养是迫不得已,可两个舅舅难免就心怀不轨。
可戚家祖上就是个普通的地主,族谱上也并没有说出过什么大员,哪来的翡翠翎管,象牙章?
不过大学后,我就尽量少回来,免得这些舅舅们,总以为外公会把什么东西偷偷给我。
随着外公年纪越来越大,一直没交代那些东西在哪。
两个舅舅逼得就越紧,时常劝我回来。
就算我妈不想争,被他们说多了,难免会心动。
这次回来时还好,不知道刚才两个舅舅和我妈说了什么,搞得她好像不争都不行。
被我妈强行再拉回后院时,道公的尸体已经被处理好了。
有了前面外公的经验,他儿子刘道士很麻利地脱了他下巴,用胶带将嘴封上。
这次彻底得很,连鼻孔和眼睛都封上了,据说耳朵都用棉花塞住了。
可却并没有将尸体抬走,就放在井边。
大舅正扯着刘道士说什么,老井上面封着的水泥板已经给撬开了,抽水机已经开始抽水了。
五舅、六舅见我们进来,有点恨铁不成钢。
朝我妈嘀咕道:“来晚了。刘道士说可能在井底,大哥答应找出后,分他家那份。还同意,把道公葬戚家祖坟。”
我听着迷糊,道公是外姓,怎么能入戚家祖坟?
刘道士家,怎么会有外公家的一份遗产?
五舅、六舅又拉着我妈,到一边碎碎地商量着什么,我虽然急,可不敢乱说话,怕惹众怒,只得暂时等着。
老井封了很多年了,抽出来的水,全是和洗贞潭一样的绿毛藻,贴在石板上,就好像一缕缕的头发,看得我手指胀痒。
舅舅们带着表哥们兴奋地盯着老井,恨不得马上抽干水,下去查看有没有藏宝。
可刚抽一会,抽水机就被堵了,拎上来一看,泵上面缠满了绿毛藻,一个个忙拿手清理。
看着那绿毛藻拉着丝,从抽水机的泵上抽出来,就像捏着一团团绿色的头发一样,我感觉手更痒了。
大舅还打着电话吆喝着谁,帮忙把村里的抽水机都送来,要连夜抽干了井水。
其他人一边清理着绿毛藻,一边商量着,等天一亮就抽签,看谁下井。
看着绿毛藻剥落到地面,渗着水,慢慢舒展开,更有丝丝缕缕的顺水好像活着一样地晃荡,我总感觉不舒服,好像身体被缠着,闷闷得喘不过气。
扯了扯我妈:“既然说东西在老井里了,我们先走吧,让舅舅他们找就行了。这里有死人,我难受。”
我妈这人耳根子软,帮五舅、六舅,也是因为小时候跟前面四个舅舅不是一个妈,没少被欺负。
见帮不上了,也就扯着我往外走。
走之前,我扭头看了一眼,因为抽水机还没清理好,大家想着那所谓的翡翠翎管什么的,兴奋得不得了,都凑到一起,撕扯着上面的绿毛藻,讨论着以前听谁说,外公藏了什么宝贝。
地板上的绿毛藻渗着水,越来越多,越铺越开。
回到灵堂,其他人都在后院,只有大舅妈,好像鼻子一直不舒服,在不停地擤。
见我们出来了,她笑嘻嘻道:“等明天找到东西了,大家分一分,他们这些孩子买房啊,结婚啊,创业什么的,都不愁了。”
或许是高兴,她嘴张得很开,还不停地吸鼻子。
可她笑的时候,眼皮好像被什么挤着,翻了出来,布满血丝红点的眼里,很多比米粒还小的虫子在拱动。
忙拉着我妈,示意她看。
我妈也感觉不对了,可后院刚死了人,也不敢触大舅妈的霉头,只是死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说破,扯着我飞快地朝外走。
跟我一样,死憋着气,到了屋外,才喘了口气。
我手一直发痒发麻,忙抽出来,甩了甩,掏出手机打算打个车去镇上酒店住一晚。
现在这个时候,舅舅和表哥们都被藏宝迷了眼,谁都不会走的。
就在我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时候,屏幕光照着指尖,不时有绿色的东西闪过。
丝丝缕缕的,像极了泡在水中的绿毛藻。
手指都有着冬天烤着火时那种肿胀发痒的感觉。
我这才想起来,那青年道士说过,让我拿米醋泡手。
心头闪过什么,转过手机,打开手电筒,看向自己指尖。
只见透粉的指甲下面,有几丝绿毛藻,就像打上来的水中,带着的那么几丝一样,在指甲盖下面。
用力搓搓指腹,血水涌动,指甲变白,那几丝绿毛藻也慢慢消失不见了。
3
我看到指甲下面的绿毛藻时,就开始害怕了。
这东西居然能钻进肉里?
我唯一碰触到的时候,就是打水的时候。
忙拉着我妈的手看了看,她手上没有。
从洗贞潭打水的是我,后面擦身收殓时,她在帮我搓肩膀上的红花油,所以没有沾那带绿丝藻的水。
也就是说,那些个帮着收殓擦身的舅舅和表哥们,可能也有了。
忙将手给我妈看,把那青年道士的话,也告诉了他。
这才道:“空口白牙,软舌杀人。外公和道公两个在村里经常判些事情,肯定造成了一些冤屈,比如洗贞潭……
“现在报应来了,大舅妈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我手里已经有绿毛藻了,先离开这里,要不然我也得死。”
“那你五舅、六舅呢?”我妈立马发急,转身就要往后院去。
我忙扯住她衣服:“这个时候,他们都想着老井里的宝贝,不会跟我们走的。我们先确认一下,米醋泡有没有用。”
舅舅们想那些宝贝都几十年了,眼看就要到手了,怎么舍得停手。
生怕我妈再心软,我忙装着手指开始痛,嚷嚷着让我妈先带我去镇上,找米醋。
我妈一时没了主意,拉着我,想先去一个堂舅家借点米醋泡着我的手,再找个车送我们去镇上。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了,可大舅打电话借抽水机,整个村的人,都知道戚家找到了那些宝藏。
路上碰到好多人兴冲冲地要到戚家看热闹。
还问我妈,怎么不等分宝。
只是走着走着,我就感觉不对了。
村路昏暗的路灯下,人都兴冲冲地去看热闹。
可猫狗,鸡鸭,都悄无声息地往相反的方向走。
猫狗都夹着尾巴,双眼发蒙,走的步子,节奏很怪。
狗还好点,猫一扫平时走路迈着猫步优雅的样子,四肢宛如机械一般,闷着头往前走。
鸡鸭也是一样。
成群的鸭子走动的样子,都不是那种一摇一摆的,而是身体僵直,硬邦邦地往前走。
它们与人流是逆向的,却完全不受人流影响,闷不吭声地往一个方向去。
甚至,路边,还出现了咬着尾巴,牵着线,往前爬的鼠群。
我看得心头发毛,指着我妈看。
她脑子里全是舅舅和藏宝,嘟囔着:“这有什么好看的,村里治安好,鸡鸭都是放养。”
可猫狗去的方向,似乎就是洗贞潭。
不过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也没胆量去看是怎么回事。
到了堂舅家,要了一盆米醋泡手。
农村的米醋,其实就是放酸了的糯米酒。
双手一浸进去,在酒精和酸性的双重刺激下。
那感觉……
十指好像被无数的细毛针扎一样,滋滋地痛。
那些绿毛藻还在指甲下扭动,往里面钻。
我生怕它们钻进去,就挤压着指根。
不过说要泡半个小时,我也不敢缩短时间。
堂舅就问我妈,为什么泡米醋,又感慨外公走得怪,舅舅们也不关心,只记得寻那些老物件。
我泡着手,连忙问了洗贞潭的事,有没有涉及外公的,比如被外公说了什么,导致别人死在洗贞潭里的。
别说以前,现在也人言可畏。
很多寡妇爬墙,小媳妇大肚子,谁家男人偷鸡摸狗,这些事情,都是找外公判。
那时候没监控,没有手机拍照,没亲子鉴定,出轨爬墙什么的,其实就是旁人的口供,如果夹了私仇?
或是三人成虎呢?
要不然,那青年道士怎么会说“软舌杀人”。
那满腹嗜血蚊蝇,是指外公借这个敛财吧。
一说到洗贞潭,堂舅脸色变了变,却只是呵呵地笑:“人死为大,洗贞潭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盖棺定论,不说了!不说了!”
人情社会就是这样,人死为大,盖棺定论。
我妈还瞪了我一眼,趁着堂舅去烧水,低声道:“你外公都死了,你还想让他身败名裂吗?你怎么不知道个亲疏啊!”
我是外公一手养大,自然不想,但事情明显往那个方向走了。
就怕这才是开始。
低咳了一声:“你问下堂舅,能不能送我们去镇上吧。”
刚开口,就听到堂舅大叫着什么,跟着急急地朝外走。
从窗口往外看,他家的猪从圈里走出来了。
不是跑出来,就是一步步地走了出来。
就算堂舅拿着棍子赶,它也无动于衷,打它也不吭声,就是一步步地往外走。
急得堂舅用力推着那头猪,想将它推回去。
可猪是从年头养的年猪,现在已经近两百来斤了,哪推得动。
没几下,堂舅累得不行,猪就那他注视下,机械地走了出去。
堂舅愤愤地骂着,明天一早就把它杀了吃肉。
“这些畜生,怎么了?”我妈也感觉出奇怪。
可刚一出声,手机就响了。
电话那头,二舅打电话来,问我妈跑哪去了,说是外公的尸体出了事,刘道士说得所有子女到场才行,还催着我妈快点。
外公的尸体都收殓入棺了,还能有什么事?
如果是好事,肯定不会找我妈,怕她一个女儿占便宜,肯定是没好事。
正要叫住我妈,她就急了,朝我嚷了一句,直接就往老宅跑。
想追上去,可我手还泡在米醋里。
想问堂舅怎么回事,他追猪去了。
最后一咬牙,干脆一只手泡着,一只手端着盆,轮流边泡边往回走。
路上,整个村的人都热闹了起来,不是吆喝驱赶着走出来的家畜,就是好奇地往戚家灵堂走。
我到灵堂的时候,人已经聚得里三层、外三层了。
里面窃窃私语,刘道士和几个舅舅在一边说着什么,我妈整个人都愣愣地站在棺材边。
虽说收殓入棺,可还没封。
我端着醋盆挤进去,正要问我妈怎么了。
还没开口,就算有浓呛的米醋味,也压不住棺材里传来的恶臭。
棺材底下正稀稀拉拉地滴着水,顺水流下来的,还有一丝丝像绿毛藻一样的东西,半拉半垂着。
棺材里的寿被什么的,都湿透了。
更怪的是,尸体正中已经高高隆起,好像受孕了一样,而外公原本平放着的手,不知道怎么地,紧抓着那盖在身上的寿被,好像要扯开一样。
指甲缝隙里,更勾了几条丝。
就好像外公痛得难受,手不停地抓挠一样。
死人也会痛吗?
见我靠近,我妈忙将我拉到一边,悄声道:“别管我,让你堂舅送你去镇上,明天一早就坐车回去。”
说着,就要把我往外推。
可刚一动,刘道士就看向了我:“还是让袁婉去洗贞潭挑两桶水,这次所有至亲血脉,都得一起。”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瞥到我手里端着的醋盆:“你这是做什么?”
正好,我不想去打水了,将一只手掏出来,递到他面前:“洗贞潭里的……”
“快去看啊!洗贞潭出怪事了!快啊!”外面突然传来人吆喝。
刘道士瞪了我一眼,扭头就朝外走,连我妈都只交代,让我赶紧走。
所有人走后,灵堂又空荡荡了,后院响着抽水机轰隆的声音。
我瞥了一眼外公蜷缩紧揪着的手指,心头发紧,不知道好好的尸体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正要转身走,就见他手指似乎动了一下,指甲缝隙勾着的丝,也蠕动了一下。
难道是尸变?
将醋盆放一边,拿手机往棺材里打着光。
那哪是勾着丝了啊,就是一缕绿毛藻从他的指甲缝里长出来了。
满是老年斑,血管绷现的手背上,更有着暗绿色的东西在游走。
想到自己手上也有这些绿毛藻了,我吓得连连后退。
可后背却一只手死死抵着我:“让你别去洗贞潭,你偏要去。让你泡米醋,也不泡。”
“现在知道怨丝有多厉害了。”那青年道士摁着我的背。
一伸手将寿被扯开,只见下面的外公根本就没有穿寿衣,而是赤身裸体!
可身上就跟长毛了一样,有着一层薄薄的藻丝。
像极了蜘蛛网上,被蜘蛛丝缠住挂起来的猎物。
腹部高高隆起,不时有细小的东西在下面钻拱。
绿色的藻丝之下,胸口却有着一大片鲜红,像是朱砂画的符箓?
“这是困魂符。”青年道士冷呵一声,幽幽道:“也就是说,他死后魂魄没有离体,被困在尸体身上。”
“蚊蝇满腹,藻丝缠体,有多痛苦,他都能感受到。”青年说完,拉着我后退了一点。
“谁做的?”我全身发冷。
也就是说外公能感觉到身体上所有的痛楚?
满腹蚊蝇,和这藻丝缠体,可以说是灵异事件。
胸口那朱砂的困魂符呢?
说好收殓,却让他赤身入棺,六个舅舅和所有表哥都参与了,他们就没有异议吗?
为什么要让外公受这样的痛苦?
“他们只想要宝,洗贞潭的怨气聚在地下水中,与老井相通,你外公才封了老井。他们将所有怨气引到你外公身上,就能下井寻宝了。”青年摇头冷笑。
怪不得道公半夜去老井边,而舅舅他们跟着就说知道东西在老井里,其实是打一开始就知道。
“现在怎么办?”我看着棺材里被绿毛藻裹缠着的外公,根本不敢想,他还宛如活人一样,感觉自己身体上的痛苦。
“自作孽,不可活。”青年冷哼一声,拉着我的手,与我十指交缠。
这姿势太过暧昧,我刚想抽出来,就感觉指根一暖,跟着有什么电电麻麻的感觉传来。
他跟着就收了手:“你身上的怨丝,帮你除了。但……”
“袁婉!袁婉!”后面突然传来叫我的声音。
“你是脱不了身了。”他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如烟般消失不见了。
有了前后两次的神秘出场,我感觉他不是普通人,可没想到他这么无所顾忌。
手上那电麻的感觉还在,后院抽水的那堆表哥就出来了。
朝我道:“让你快去洗贞潭挑水。快点,我们陪你去!”
一堆十几个表哥,全都来了,大有我不去,也押着我去的意思。
我瞥了一眼棺材,那些表哥也好奇地看了一眼,见寿被掀开,露着缠满绿毛藻的尸体,脸色也都不好看。
大表哥比我妈都大,当下充当长辈:“你还小,不懂权衡利弊,以后就会知道的。”
跟着立马转过口风:“刘道士说了,是原先以水净尸时,你和小姑没擦身,所以才出了这些怪事,现在得重新来一次,你们也参与。”
“到时找到东西,也分你们一份。”大表哥满脸都是施舍的样子。
现在这怪事摆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不在意,多说无用。
我只得再次挑上那两个木桶,跟着他们一起去洗贞潭。
路上好奇地问了几句:“外公到底藏了什么宝贝啊?”
翡翠翎管,象牙章什么的,虽说值钱,可这么多人一分,也没什么了吧?
犯得着他们这么不顾人伦?不怕死?
村里人都知道戚家老宅有宝?
这么多年,外公一个人住,就没担心过被偷吗?
可惜表哥们,嘴都很严。
等到洗贞潭时,外面乌压压的全是人。
前面不时传来大舅气急败坏的吆喝声。
有表哥们开路,挤进去一看。
就见本来就小,十尺见方的深潭,上面浮满了鸡鸭、猫狗、兔子、老鼠,还有猪牛。
这些家畜都和外公尸体一样,裹着绿毛藻,漂在水面上。
这本身就窄小的潭口,全是死了的家畜和浮动着的绿毛藻,哪还能看到水啊。
更离谱的是,还有往这边走的家畜和老鼠,就算外面有人挡,一个没注意,就又栽进了潭里。
有几头猪还没死,白亮的猪身上,裹着绿毛藻,就像绿毛猪一样。
几个舅舅和猪主人拿着耙钉勾着猪,想把猪拉上来,要不然也打不成水啊。
可那猪明明就是浮在最上面,几个大男人拉,都拉不动。
好像不是水潭,也是泥潭。
拉扯间,猪身上缠裹着的绿毛藻,咝咝作响,宛如拉扯着棉花一样。
这情况,看上去瘆人得很。
我妈却似乎失了神,在一边不停喃喃地说着什么。
眼看着表哥们也帮着去拉里面的猪,人群的注意力也在洗贞潭这怪事上,我扯着我妈,正打算悄悄退出去。
怪事越多,就越不安心,还是保命要紧。
可一转身,就听到大舅妈呵呵的大笑声传来:“舌虽无骨,亦能杀人。文不能言,字字诛心。戚士安,嘴里是仁义道德,肚子里装的是黑心烂肺。”
戚士安,是外公的大名!
到洗贞潭就一条小路,大舅妈挡着,我和我妈出不去。
趁大家被大舅妈吸引注意力,我小心地扯着我妈,想从一侧偷偷钻过去。
可刚一动,大舅妈猛地就转眼盯着我:“袁婉,你到这里了,不去找你妈吗?你妈在潭里,等你呢?”
说是转眼,是她头还平视着前面的洗贞潭,可眼眶里的眼珠子,宛如那种动眼娃娃的眼珠一样,猛地转了过来,就算侧着,也能看到黑色的瞳孔!
吓得我一把抱住了我妈的胳膊。
我妈明明在这里,怎么会在潭底。
“你在胡说什么!”大舅气急地走了出来。
一把扯着大舅妈,厉声喝道:“给我回去。”
“呵呵!不仁不孝!”大舅妈咧着嘴,又咯咯地笑:“现世报啊!戚士安的报应,死在自己儿子手里,死后还……”
“你!”大舅猛地伸手,去捂大舅妈的嘴。
可手还没到,大舅妈就猛地捧住了大舅的脸,那大咧张的嘴,越张越大,双眼就像两颗玻璃球一样,在眼眶里转动。
像极了道公死前的样子!
我瞬间感觉不好!
连忙扯着我妈往后退。
“你这恶婆娘,你……”大舅气得抬手往大舅妈脸上扇去。
啪一声响后,大舅妈下巴咔的一下就脱了,跟着就是嗡嗡作响。
无数蚊蝇从她嘴里蜂蛹而去,牵着黑线,哗一下,全部钻入了大舅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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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妈口吐蚊蝇,并不像道公和外公一样,几只几只地往外钻,而是蜂蛹而出。
又全部像牵着线一般,钻进大舅嘴里。
洗贞潭边的人,都吓得尖声惊叫,仓皇乱跑。
却又怕这些蚊蝇沾到,不敢往外走,一个个往洗贞潭那边挤。
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别挤了!别挤了,掉潭里去了,这绿毛藻活了,缠人!”
“别挤!”
“不能挤!”
眼看着大舅原先还抽几下,可跟着胸腹慢慢鼓胀,慢慢就不动了,连眼睛也开始充血,渗出血水。
吓得我不停地往一边挪!
可刚挪两下,就发现我妈不见了。
转眼看去,就见我妈和那些猫狗一样,双眼发直,手脚机械地往潭边走。
这会的人怕掉潭里去,都避到一边去了,我妈却好像一道幽灵一样,径直往里走去。
“妈!”我吓得尖叫一声,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往那边去:“五舅!拦住我妈!”
可已经迟了,我妈直接踩入了洗贞潭。
那潭里绿毛藻瞬间缠了上来,拉着她往下沉,连同那些原本浮在上面的家畜尸体也一起往下沉。
水被挤得咕咕往上涌,直接溢出了洗贞潭。
无数绿毛藻宛如活了一般,顺着潭水爬了上来。
原本站在潭边的人,生怕沾到绿毛藻,都急急后退。
眼看着我妈和那些家畜往下沉,没一人施救,我连忙伸手扯过二舅手里的钉耙,往我妈身上钩。
可钉耙太短,我妈不知道怎么,已经到了潭的正中间,我只得不停往前抻。
涌出的潭水哗哗地灌进我鞋里,脚踝上已经有着无数绿毛藻缠着。
“妈!抓住这个钉耙,抓着!”可无论我怎么往前抻,就是钩不住我妈。
明明洗贞潭就这么大点,我连换了几个地方,都钩不住我妈,眼看着她下半身已经沉下去了,心头也越发急。
扭头朝五舅、六舅大吼:“快去找竹竿,快!”
可五舅、六舅,好像失了魂一下,死死地盯着潭面,脸上尽是惊恐。
这才发现,那些家畜被我妈踩得沉下去了。
潭面上浮起的绿毛藻,在水咕咕涌动上,慢慢交织成了一张人脸。
绿色的,在水波和绿毛藻晃动中,却极为清晰。
双眼微阖,柳眉琼鼻,菱唇微张。
而我妈,赫然就立在那半张的唇嘴中。
好像在被吞入嘴里一样。
眼看五舅、六舅都愣了神,其他舅舅和表哥都跑去看大舅和大舅妈了,根本没人管我妈。
我急得没法,一把扯过旁边挑水的扁担和木桶,将钩子往我裤子里一勾。
一把将另一头塞到旁边不知道是哪个吓愣了的表哥手里:“拉紧我!如果我和我妈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那表哥被我吓得双眼大瞪,忙扎了下马步,转手拉住了旁边的另一个表哥。
我试了下,确定能钩住,这才往潭里走。
水还只没到腰间,下面全是家畜的尸体,一脚踩下去,软软的,无数绿毛藻就上涌缠裹着双脚,不过也不会一脚踩空。
只是往前两三步,就扯到我妈的胳膊了。
她整个人都失魂了,怎么扯都不动,只是低头看着潭面上那张脸,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好像是“对不起”“我该死”之类的。
连叫了几句,都没应我,拉了也不动。
我只得又试着往前一步,搂着她的腰,然后把裤带上的钩子,勾她裤子上,自己扯着绳子,示意两个表哥拉。
可那边刚一用力,我脚下就是一空,似乎有什么,一把就抓住了我脚踝。
我抓着绳子的手,突然一滑,整个人直接就往水里沉去。
洗贞潭的水,冰冷刺骨,带着绿毛藻,直接往口鼻里灌。
本能地踩水要往上浮,可无数绿毛藻就像鬼手一般,缠裹着,怎么也用不上力。
这么一折腾,那张由绿毛藻聚成的人脸慢慢凑到我面前,似乎在随水晃动,又好像在左右打量着我。
“婉婉?”跟着耳边一个像是水流哗哗的声音,又像是夜间的低语,在我耳边响起。
身侧绿毛藻聚成一只人手,朝我脸上抚来:“婉婉!”
我吓得双手乱挥,想将那只绿毛藻的手扒拉开,又想去摸旁边的石壁借力。
可刚一动,手就被握住。
那青年道士一把搂住了我,跟着轻轻一挥手。
所有绿毛藻宛如下沉的泥沙一般,瞬间往下沉。
可似乎又不甘心,那张汇聚而成的人脸和双手,不停地朝上伸。
水声哗哗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叫着:“婉婉!婉婉!我的婉婉……”
那声音,凄厉,而又幽怨!
我听得心头发悸,死死地抱着他,示意他送我上去,要不然我憋不住气。
他却低头看了一眼那下沉的绿毛藻,又看了看我,和旁边的石壁,脸色愈发地沉。
凑到我面前,轻含着我的唇,跟着有什么轻轻顶开牙关,一口气缓了过来。
我整个人都惊呆了,只感觉气流在喉咙里往上涌。
泡得发寒的身体,随着那口气慢慢发暖。
身体没有半点抗拒,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似乎这动作,很久以前就做过。
见我不再硬拉着往上了,他低头又看了一会,这才抱着我,往上浮。
没了绿毛藻,那洗贞潭的石壁上,居然刻满了符纹,还有着明显开凿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洗贞潭并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开凿的?
正想着,整个人被送出水面。
我一手攀着潭壁,一手本能地往下,要拉那青年道长上来,可一转手就拉了个空。
他身形一晃,宛如游鱼一般,往潭底游去。
一愣神,几个表哥跟拉死鱼一样,把我拉了上去,把我往那木桶上一趴,就摁着我的背,让我把水吐出来。
吐出来的水里,全是绿毛藻,连鼻子里面都牵着丝丝,难受得很。
我好不容易吐出来,一个碗就递了过来:“先喝了!”
光是那呛人的酒味和酸味,我就知道是米醋。
瞥了一眼双眼紧盯着我的刘道长,我接过,一口闷了。
青年道长说米醋可以泡出绿毛藻,现在我呛着水了,喝碗米醋总没错的。
那一碗下去,又冲又酸,我猛咳了好一会,这才好点。
刘道长在一边,像看什么一样地打量着我,过了好一会,才道:“你妈……咳!”
“好像失了魂,被送回老宅了,你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他说完,瞥了一眼洗贞潭,就急急走了。
他好像,对我特别关注?
我喘过气,扭头回看了一眼,洗贞潭又恢复了原样。
没有再往外溢水,也没有绿毛藻乱晃,那些家畜也全部沉了下去,只有映着晨光,露着幽绿的水面,宛如一枚祖母绿宝石。
不远处,大舅和大舅妈的尸体还摆在那里,两人脸上全是蚊蝇,衣服里面,已然钻出一团团白蛆,看上去极为恶心,好像不是刚死,而是死了几天了。
出了怪事,看热闹的村民,也都骂骂咧咧地回去了,看向戚家人时,都带着审视,不再是以前的那种羡慕和敬仰了。
五舅送我妈回去了,六舅带着一个表哥扶着我回去。
其他人有的留下来看尸体,有的去买棺材。
路上,六舅一直在问,我到潭里有没有感觉什么不对啊?
有没有看到其他东西啊。
我脑袋嗡嗡的,想到外公胸前的困魂符,对于这些舅舅,没有半点好感了。
只是问大舅和大舅妈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为什么会死。
“死了活该。”六舅脸上居然闪过笑,幸灾乐祸,“谁叫大嫂以前嘴里没句好话,一张臭嘴。”
他这是一点物伤其类的感觉都没有,就不怕轮到他吗?
旁边表哥咳了一声,这才告诉我,原本要将大舅两口子也和道公一样,用胶带封了七窍,免得蚊蝇飞出来。
可现在瞬间高度腐烂,肚子里爬出蛆虫,封都封不住。
只得联系殡仪馆,打算全部都烧了,连外公也一起。
看样子,是不用再给外公擦身了,毕竟洗贞潭的水,也不是这么好打了。
尸体烧了,尘归尘,土归土,外公也不用忍受那种痛苦了吧。
不用再搞什么困魂符引怨气,是找到所谓的宝藏了吗?
这个问题,涉及舅舅和表哥们的利益,我没敢问。
到老宅时,刘道长忙得不行,却还有时间关心我,让我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还特意拿了一桶米醋给我,说是让我洗完擦身体,除绿毛藻。
他那语气太过和善,让我想起五舅、六舅每次骗我去问外公东西藏哪时的样子。
问及我妈在哪,他也只是催我赶紧去洗澡。
其他舅舅、表哥们,也都催着我快去洗澡,可一个个看向我的目光,都闪着精光。
这明显,是扣住我妈,要让我做什么。
加上一身湿衣服贴在身上,不舒服,还有股羞耻感,我干脆就先去洗个澡。
脱下的衣服上全沾着的绿毛藻,跟裹了一层纱一样,连身上都缠了不少。
热水一冲,那些黏糊的绿毛藻被冲掉,那种紧绷着的窒息感没了,整个人一松。
我搓洗着身体,想着那刘道长又会让我做什么。
怎么找到我妈,带她逃出村子。
还有那个几次出面的青年道长是谁?
可随着浴室热气越来越多,水雾集结中涌动,好像有手在挥动。
白色的水雾也慢慢变成了淡淡的绿色。
连花洒的水声,都变成了有节奏的呼喊:“婉婉,婉婉……”
随着声音起,那绿雾越来越浓,衣服上沾着的绿毛藻都像是柳絮般飞了起来,慢慢聚成了一团。
我连衣服都顾不上穿,一把扯过浴巾,就要往外跑。
可那门怎么也拉不开,就好像有股强大的水压给压住了一般。
整个浴室的水雾,全部变成了绿色,好像我又回到了洗贞潭里。
“婉婉,我的婉婉……”
我用力拍着门,大叫着,却没人应声。
而绿雾汇聚成的人脸和鬼手离我越来越近,我脚上也开始有绿毛藻缠裹了。
见开门无望,我拿出那桶擦身的米醋往空中乱泼,可惜半点用都没有。
眼看着腿上的绿毛藻都爬过膝盖了,那只绿雾鬼手伸到了我脸侧,我吓得整个人都蒙了,大叫道:“你有什么冤,什么怨,你说啊!”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叹。
那青年道士直接出现在了我身边,转头要朝我说什么,结果又猛地转了回去。
咳了一声,将身上的道袍脱给我:“她不是想害你,只是想见见你。”
“见我?”我裹着道袍,不解地看过去。
入眼就是他红得发赤的耳垂。
他僵着脖子,不敢再往这边看,只是将手往这边伸了伸:“牵着我。”
我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接连几次的救命之恩,还是信任他的。
小心地将手伸了过去,他直接与我十指相扣。
另一只手,在绿雾中挥了挥,五指翻飞,结了个印,跟着轻喝一声。
浴室中的绿雾更浓了,就好像深冬的早晨,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绿雾。
我正迷惑,不是驱赶,怎么还多了。
就听到有人刻薄地说道:“我看到了,她半夜去刘大柱家,出来的时候,衣服都没穿,还拿着钱呢。第二天,就买了新本子。”
“听我妈说,她给小美家帮忙割稻子的时候,小美爸还摸她的腿呢。”
“上次我妈让我去看水,胡瘸子就在田埂上抱着她。稻苗深,外面看不见,啧……”
“我还看到她去语文老师办公室拿作业,结果她去抱语文老师呢。怪不得语文成绩这么好,老师总表扬她。”
“有妈生,没妈养的,长那样,小小年纪和男人睡换钱,不要脸。”
后面的话,就越说越难听。
绿雾中,那些说话的人看不清脸,但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十几岁女孩子死死地揪着衣角,猛地扑上去,和那些人撕扯了起来。
那张脸,虽然稚嫩,可依旧能看出,是洗贞潭里绿毛藻汇聚而成的那张脸。
她就是洗贞潭的女鬼……
所以我现在看到的,是她的记忆?
眼看那女孩子打了起来,她旁边一个女孩忙上去拉架。
可说是拉架,却趁乱扯她头发,绊她脚,甚至恶狠狠地在她腰间揪了几把,刻意去拉扯她的衣服。
这明显是假借拉架,下黑手。
因为背着,我看不清她的脸。
等架打完了,那女鬼头发扯得乱糟糟的,流着鼻血,脸上还有几道血印。
她却并不关心这些,只是扯着被撕烂的衣服,红着眼,要哭不哭的样子。
而那个拉偏架的女孩子,还假模假样地拉着她的手:“她们说,就让她们说去。我们别理她!你就这一件好点的衣服了,又扯坏了,你爹又得打你。”
跟着猛地抬头,满是自豪地道:“下次她们再乱嚼舌根,我就让爹去告诉老师。”
抬头时,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就算还带着稚气,可依旧能看出,是我妈!
我只感觉心头一闷,不大能接受,我妈小时候居然是这样的!
跟着画面一转,我妈就带着女鬼回了戚家老宅,还找了衣服给她。
又跟外公叭叭地说着:“那些人嫉妒袁清成绩好,乱嚼舌根,说她跟老男人睡觉挣钱。爹,你找她们爹娘。”
按算那会的外公,应该快八十岁了吧,但他看上去并无老态,六十多岁的样子,儒雅中透着几分慈祥。
摸着我妈的头,朝那叫袁清的女孩子笑:“下次她们再欺负你,你就来和我说。”
袁清很拘谨地捏着衣服,满眼敬仰和羡慕地看向外公。
跟着画面一转,她在房里换衣服,似乎被什么吓到了,一转身,门缝前有人影一闪而过。
她吓得缩成一团,大叫着“戚雨桐”。
我妈推门进来,拉着她的手,安慰她:“刚才门外是我。”
画面再一转,袁清晚自习回家,半路上被一个长相猥琐的男人抱住,往玉米地里拖。
她放声大叫,路上其他同学都只是冷眼看着,甚至带着几分刻薄和爽快。
接着她穿着撕破的衣服,手上染血,跑了出来。
画面一转,我妈又带着衣裳不整,吓得脸色惨白,要哭却又哭不出来的袁清找到了外公。
这画面没有声音,更甚至连人脸都像长了毛边一样,模糊而迷茫。
绿雾之中,外公似乎怜惜地将她抱在怀里,我妈脱下她的外衣:“我去帮你找件衣服。”
这句话,在一片无声的画面中,一直回荡着。
可外公却将袁清搂得更紧了,还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手在她身上游走……
袁清脸上不只是被吓得惨白,简直是一片死白。
猛地想挣扎,接着手就被什么绑住了。
再后来,绿雾之中,就是无数绿毛藻跟疯了的一样,不停地扭动,好像在无声地尖叫。
画面之中,没有了袁清。
只有外公那张笑得慈祥的脸,一点点地变得潮红。
又一点点变得狰狞……
画面再一转时,袁清头发乱糟糟的,和那个抱她进玉米地的猥琐男,一起被扭送到了外公面前。
无数的声音响起,无非就是说袁清被那猥琐男糟蹋了,都怀上了,让外公作主,嫁给猥琐男算了。
猥琐男哪有不愿意的,一个劲点头,说自己不对,实在是袁清太漂亮了,一时没忍住,他会负责的。
袁清还死死地捂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祈求的眼神看向外公。
那猥琐男还笑嘻嘻地说有话跟外公说,能证明袁清肚子里怀的就是他的种,跟着扯着外公到一边去了。
这种场合,不用想,就是偷偷塞钱了。
袁清吓得扑向外公:“孩子是你的,是你的!”
村民都惊呆了。
可外公却一脸无奈的苦笑,甚至依旧带着几分看小辈的慈祥:“你和雨桐是同学,其实算起来比我大孙女都小。我都快八十了,就算有心,也无力啊。”
跟着又朝那猥琐男道:“看样子,她不肯嫁,你也别勉强。”
袁清立马大吼:“戚雨桐见到了,她帮的你,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你的,是你们戚家的!”
这事闹得村民都摇头,连那猥琐男都恶狠狠地盯向袁清:“你为了不嫁给老子,是想攀戚三公这高枝吧!老子还比不上他这八十岁的老头吗……”
外公喝止了他,让人去叫我妈过来。
我妈却只是看着袁清:“你怎么能这样?我就是看你可怜,和你做朋友,你衣服坏了,叫你来我家,给你新衣服,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爹。你……”
5
我妈的话,让袁清瞬间脸色死青,双眼气腹腥红,愤恨地嘶吼着要扑向我妈。
却被村民压住,怕她再乱说什么,直接塞了她的嘴,场面一片混乱。
那猥琐男就借机一口咬定袁清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她脏了身子,要么嫁给他,要么就沉洗贞潭。
“村里的规矩,未婚不贞,要么成婚,要么男女选一个沉潭。”那猥琐男还昂着头,大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男女出轨,谁会怪男的,只会怪女的平时不检点。
一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就判定了多少人!
这猥琐男,是料定袁清不想死,就只能嫁给他。
就在僵持时,一个醉得东倒西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进来了,对着那猥琐男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可惜醉得手脚浮动无力,反被那猥琐男一脚踢翻在地。
那中年男人只得醉乎乎地吼着:“小清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是你的也不会嫁给你这么个偷鸡摸狗的!”
“不是我的,还是你的啊?”那猥琐男呵呵地笑。
猥琐男幽幽道:“也是哟。你婆娘死了好几年了吧,家里就一间屋子,一张床,说不定这孩子是你的。”
屋里瞬间哄堂大笑。
袁爸怒吼着要打人,又被猥琐男狠揍了几拳。
也有看不下去的村民,将人拉开。
“好了。”外公又是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摆手道:“现在这年头,就别沉潭了。我看还是让袁清嫁……”
袁清面如死灰,不可置信地看着外公,双眼充着血,用力挣扎,被塞着的嘴,还在呜呜地吼着。
袁爸见她这样,猛地尖叫道:“不嫁!不嫁!我们不嫁。”
“她肚子都大了,给村里丢人现眼啊。不嫁就沉潭,戚三公这是给你们台阶下呢。”
“就是,那就沉潭。”
“小小年纪就怀了不知道谁的孩子,丢整个村的脸,以后村里的女娃子怎么办。沉了!”
袁清不停地摇头,死死地盯着外公和我妈……
那眼里,说不尽的怨恨和不甘。
袁爸还要说什么,村民们都一脸不识好歹地看着他。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站了起来:“沉我!”
“不是说男女沉一个吗?小清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我沉潭!”跟着看了袁清一眼,猛地就往外跑。
袁清被塞着的嘴里,呜的一声。
画面再一转,就是袁爸尸体浮在洗贞潭上。
袁清跪在潭边,不哭反笑,用力捶着自己的肚子。
村民们拉她,她猛地就撞向了旁边的石头,腿上立马鲜血直流。
她还看着外公和我妈,呵呵地笑,疯癫无状。
画面再一转,依旧是戚家老宅,袁清身上已经脏得不成样了,都有苍蝇围着她飞,她还不时抓着苍蝇塞嘴里吃。
外公满脸不忍地看着她:“现在上面要求关爱弱势群体,她还不到吃低保的年纪,爹娘都死了,唉……”
下面聚集的村民,没一个敢吭声的,连原先要娶她的那个猥琐男都只是冷呵呵地道:“活该,当初嫁老子多好。现在一个疯婆娘,人一近身就咬人,打人,谁敢要啊!”
“唉……”外公又叹了口气,幽幽道:“也是当初我们没拦住老袁,她和雨桐是同学,就养在我们家,就多个人吃饭,大家做个见证。”
下面就一堆说外公良善的。
可画面再一转,袁清洗得干干净净被铁链锁在戚家后院,外公拿着一根皮带,冷冷地看着她。
那绿雾中,所有的绿毛藻又变得发疯一般开始扭动,只是这次更尖锐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清一直锁在那后院里,隔几天,外公就带人来给她洗个澡,当然,手脚都要绑起来,嘴也要塞起来那种。
画面再一转,不知道过了多久,袁清整个人都是痴呆傻傻的,宛如一个没有生气的玩偶。
我妈带着五舅、六舅进来:“她不是能生吗?你们让她怀上一个,到时我再装怀孕,回来养胎,生下来就算我的,神不知,鬼不觉。反正现在只让生一个,到时让老袁去结扎,谁也不知道我不能生。”
袁清虽然被锁着,神色痴呆,可底子在那里,秀气的五官在一片死沉之气中,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我看着我妈脸上那得意的神色,脑袋嗡嗡作响。
她不能生……
让袁清怀上,算她的?
那我……
绿雾里那些绿毛藻疯得更厉害了,不再像是发丝,而像是无数的针,在乱扎乱捅。
不只是五舅、六舅,后面其他舅舅,更甚至大点的表哥……
他们都进进出出!
画面中,闪过一张张人脸,跟着就是绿毛藻疯一般无数的尖锐的针捅着。
最后画面再转时,却是袁清痛苦的惨叫。
外公一脸冷沉地站在不远处,我妈和外婆兴奋地抱着一个襁褓:“爹,你读书多,取个名字吧。”
“就叫袁婉吧。”外公皱了皱眉,又低声道:“为了怕袁家看出来,你就说生意忙,给我们养。”
我妈不满意地嘟囔了一声:“怕什么,反正是戚家的血脉,外甥像……”
外公猛地看了过来。
她将话头又缩了回去:“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那个婉吗?”
“袁婉,姓袁,真不……小名就叫婉婉吧。婉婉,我的婉婉……”
袁婉……
婉婉……
我看着那绿雾中,下半身如同浸在血中,气若游丝的袁清。
她那一直没有半点生气的脸上,也有了点生机,也无声地跟着低喃:“婉婉,我的婉婉……”
胃里突然一阵阵作呕。
那碗灌下去的米醋,全是酒,似乎是醉了。
我怎么也忍不住,猛地吐了出来。
双手本能地去捂嘴,可一只手被扣住,怎么也抽不出来。
接着,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将我扶在一边,在我后背轻轻拍着:“那绿雾是绿藻引来的怨气所化,记的是袁清生前怨恨之事。牵着你的手,是怕你坠入迷雾之中,魂不得归。”
“本来不该让你知道的,可就算你现在想抽身,怕也不行了,只得让你知道。”他一下下的抚着我的背,语气中尽是心疼:“希望你能辨别人心的善恶。”
米醋喝进去的时候呛,吐出来时,更呛。
浑浊如米汤的酒醋从嘴鼻涌出,内里夹着无数的绿毛藻。
他轻叹了一声,几乎将我抱在怀里,帮我顺着气。
过了许久,我吐到没东西吐了,他接了水给我漱口。
因为我那一吐,所有幻象都消失了。
我吐得虚软无力,靠在他怀里,看着他那张正气明朗的脸:“你早就知道这些,你又是谁?”
村里做道士的只有刘道公一家,附近的道观也挺远的,更何况他这本事,不像是人……
第一次见他时,语气生硬,夹着几分高冷,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我。
可后面几次,明显熟练且亲昵的动作,却又像是旧相识。
尤其是渡气那会,我不记得,可身体却记得!
他脸上露出几分苦笑,看向我的眼神中,有什么闪动,却又瞬间收敛:“你不需要记得我。”
可他脸上那种柔情,不是一两天,几次见面,就能有的。
“你既然知道了,就有所准备吧。”他却不再给我多问的机会,将我扶起来。
拿着花洒将呕吐物冲掉,跟着猛地将水朝我冲来,我本能地闭眼。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不见了。
浴室里,米醋和呕吐的酸味混合,我也没有心思再洗。
将身上的道袍脱下来,胡乱冲了一下,穿好衣服就出去了。
拉开门时,五舅妈和六舅妈居然守在门口,见我出来,脸色都带着讪讪的笑。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五舅、六舅对我还算好,可这些舅妈们,没一个给过我好脸色的。
那时我妈告诉我,是因为舅妈们见我得外公偏爱,她们眼红。
现在想来,真的是恶心。
“去灵堂吧,刘道长在等着了。”五舅妈城府好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示意我出去。
灵堂已经摆了四具棺材了,全部都钉得死死的,外面还刻意用几层塑料膜封住,免得再有水滴出来,或是蚊蝇什么的爬出来。
据说棺材里面,全部填了混着公鸡血和黑狗血的糯米,免得尸变。
封好膜后,还用铁链缠棺,只等殡仪馆来拉。
这大阵仗,想闹鬼都难。
剩下的五个舅舅和表哥们都在等着,脸上没见悲切,全是兴奋。
在刘道长的示意下,五舅直接上前:“婉婉啊,老井的水快抽完了,你外公在里面藏了些东西,你知道的吧?
“你外公有的,不只是翡翠翎管、象牙章之类的,还有成套的祖母绿项链戒指,鸡血般红的宝石,很多东西,满满一大箱。
“祖母绿你知道吧?一枚戒指都好几百万,到时大家都分一分,一大家子就不用为什么房子、车子、票子愁了。”
“你外公最疼你,少不了你那一份。”五舅还笑呵呵地拍了拍我的头。
其他舅舅也跟着点头,脸上都是笑。
只有刘道长低咳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五舅这才搓了搓手:“五舅也知道,你一直好奇翡翠翎管哪来的,为什么全村都知道戚家有宝。
“其实吧,戚家原先并不是什么地主,而是一个大官家守坟的,戚家那些地,就是那个大官家的祭田。
“只是时代变了,这大官家也败了,谁也不记得,更顾不上祖上有这么座坟。后面荒年,村里饿死了不少人,戚家祖上为了全村人活命,就发动村民将坟挖开了。里面拿出来的东西,救活了全村。
“那挖坟开的洞,后来灌了水,就成了洗贞潭。当然,最先将那些脏女人沉进去,也是怕村里人再进墓里。”
五舅还在笑:“这也是为什么,戚家在当地一直有威望的原因。也算救了全村人了,对吧?”
我愣愣地听着,怪不得洗贞潭壁上刻了那么多符文。
那十尺见方,垂直而下的洗贞潭,就是个盗洞。
五舅见我不接话,清了清嗓子:“可你也看到了,现在洗贞潭出了怪事,谁也说不清那绿毛藻是怎么回事,还有那蚊蝇。
“刘道长的意思是,你都能进洗贞潭,把你妈救出来,肯定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我们也不追问。
“我们就要下老井拿你外公藏的那箱子了,就想着你去洗贞潭边烧烧纸什么的。”
“等我们拿到东西,立马打电话给你,就没事了。很简单的,是吧?”五舅满怀希望地看着我。
拍着我肩膀:“婉婉打小就最听话了的。”
婉婉……
我只感觉胃里一阵抽抽,那股恶心感又来了。
侧到一边,瞥着刘道长:“都死了这么多人了,你们就不怕自己也死吗?”
“胡说什么呢!”六舅立马呵斥我。
冷声道:“你大舅和大舅妈是……哎呀,你小孩子不懂。你就去烧烧纸,到时分了东西,让你妈给你买套房,再买部车,可以了吧?”
“我们都不怕,你怕什么!”四舅更没好脸色。
果然人为财死啊!
他们让我去烧纸,就是看到了袁清浮到洗贞潭上的那张脸吧。
让我去平息她的怨气,他们就好下老井拿东西。
只是有点不解地看向刘道长:“那他家为什么也能分一份。”
大箱的祖母绿,随便分一份,至少得大几百万了吧。
这些个舅舅,原先连我妈都不打算分呢。
五舅低咳了一声,脸色不太好。
一边六舅妈直接没好气地道:“有什么好瞒的,她也快嫁人了,还是在这里长大,不说清,保不准和以前哪个男同学对上眼了,到时又出什么乱子呢。”
接着瞥着我道:“你这些表哥、表姐婚配,如果娶同村的,都要问过你外公,你知道为什么吗?”
其实,外公的话是,最好不要娶同村的,附近镇上的也要问过他,说是他知根知底。
六舅妈冷笑一声:“怕乱伦,也怕乱了辈分。”
跟着手朝刘道长一指:“这才是你真正的大表哥呢!也不对,可能不是表哥。”
“等东西找出来啊,我们还是不要张扬得好。要不然半个村子的人,都来分,再多也不够啊!你外公的能耐啊,你还不知道吧。”
“够了!”六舅一把将她扯住。
我瞥向一边——刘道长的脸色有点难看。
胃里那种恶心,更难受了。
这么乱的吗?
这就得所谓的德高望重?
可这么多人堵着,我想跑也跑不了。
只得低声道:“我想见下我妈。”
“好!好!”五舅立马松了口气,让五舅妈带我去。
又朝我道:“你快去,我们也准备一下哈,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烧纸的,到时叫几个表哥陪你,不怕哈,婉婉。”
现在我一听到婉婉,就作呕。
不想见这些人的嘴脸,跟五舅去找我妈了。
她整个人还是失魂落魄的,泡在浴桶里,光是闻那呛酸的味道,就知道是加了米醋的。
刘道长不愧是这方面的世家,见我泡了一下,就知道了这个办法。
“我在外面等你。”五舅妈瞥了一眼,朝我妈道,“你劝劝婉婉,让她好好烧纸。”
我妈听到“婉婉”,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带着惧意。
却还是极为勉强地朝我笑着招手:“你外婆以前见过那些东西,金饰都不算。里面很多,拇指大的祖母绿戒指和项链,成套的头面。还有红宝石,蓝宝石,水头好得很的翡翠雕件。”
“我和他们说好了,等找到了,先抽一套首饰给你,你可以拿来传家。其他的再大家平分,你就去洗贞潭烧烧纸。听话哈,等烧完纸,我就带你回去,剩下的事,我们也不管了。”我妈好像很累。
说完,就靠着浴桶轻轻喘气。
我走过去,低头瞥了一眼,浴桶的水里面,有绿毛藻在浮动,我妈拿着根桃木棍,将这些绿毛藻都挑卷起来。
她小腹虽然微隆,却光滑白皙,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一条妊娠纹,哪像是生育过的。
接过她手里的桃木棍,我帮她挑着藻丝:“洗贞潭那张脸,是袁清吧。”
我妈愣了一下,跟着猛地瞪着我,脸上尽是惊恐:“你胡说什么?什么袁清!”
她一把抢回桃木棍,低垂着头:“你快去烧纸吧,你舅舅们在等着。”
“是我舅舅吗?”我想到那些画面,胃里一阵阵作呕。
我妈死死地盯着我:“你打哪知道的?”
“她也是沉的洗贞潭吗?”我不解地看向我妈,幽幽道:“因为生了我,所以得死?”
我妈双眼跳动,似乎在怕我,不停地往浴桶壁上缩:“我不知道她怎么死的,我干吗要杀她。”
“那你是特意把她引到家里的吧?给外公?”我撑着浴桶。
看着我妈:“你跟她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谁跟她好!”我妈猛地抬头瞪着我。
她冷冷道:“她一个没了妈,从小到大和爸睡一张的骚货,凭什么跟我关系好。”
“我只是看她可怜,同情她,帮她。”她还在装高尚。
我冷哼一声:“你那不是同情,你只是在标榜自己良善,从而博得所有人好感,你这是装的。”
就像外公,像我那些舅舅。
一个个看上去衣冠楚楚,内里却是……
满腹嗜血蚊蝇!
“是!我标榜,你又是什么好货色。你小时候,村里的城隍庙要拆了,里面藏了一窝狸猫,你还抱着伤了的母狸猫哭,让你外公救它们。搞得城隍庙都没拆成,最后只能将城隍神请走。”
“你就不是标榜了?你外公一死,急急回来,就只是奔丧吗?就没想过分那些东西?你外公把你当女儿养,就没有对你……呵呵!”我妈越说越不对味。
我猛地抓到什么:“你知道外公喜欢小女孩?所以你引袁清到家里来?”
“是啊!我就是要害她!凭什么,她一个连洗发水都不知道是什么的骚货,头发又黑又亮。
“她写作业的本子,都是从别人不要的本子一张张撕下来订的,居然能次次考第一。老师们都喜欢她,说我跟她做朋友,让她帮助我搞好成绩。”
“凭什么啊!是我同情她,不是她帮我!我才是那个该施舍的人!”我妈脸色几乎扭曲。
她这样子,根本就不是我记忆中的妈。
而是绿藻雾气中的那个戚雨桐。
“你嫉妒她。就因为嫉妒?你就害死了她?”我只感觉胸口闷得不行。
戚雨桐呵呵地冷笑:“又不是我害的她。我只是假装和同学说,听谁谁说她被男人摸,见她半夜从男人家里出来。这些话,是别人传的,是他们自己不问真假就乱说。”
“后面,我也只是把她带到家里。是你外公看上了她,我可什么都没做。”她笑的时候,脸色紧绷,有点紧张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那灵活猩红的软舌,宛如蛇信!
双眼也变得发冷:“我不管你从哪知道这些,她没爹没娘,疯疯癫癫,是我家给她口饭吃,养着她。让她帮我生个孩子怎么了?
“算下来,我还给她养孩子呢?她该感谢我!”
“怎么,你想给她报仇?”戚雨桐一扫这些年“耳根子软”的样子。
盯着我:“她是生了你,可是我们一手把你养大。要不然,你跟着一个疯癫的妈,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学,能写得了一手好毛笔字?
“袁婉,我告诉你!养恩大于生恩,你是我们戚家养大的,就是我们戚家人!”
“你现在去烧纸,等你舅舅们拿出那些东西,该分的还是分给你!”戚雨桐脸上,带着大舅说分一份给刘道长时的那种施舍表情。
我扫了她一眼,突然知道为什么那青年道士让我知道这些了。
生恩,养恩!
她居然,还有脸跟我说这个!
朝她点了点头:“好!我去烧纸!”
6
见我同意,戚雨桐冷呵了一声:“想想几百万就到手了,那些不好的事就忘了吧。等回到城里,就去选套你喜欢的房子,再选部车,你就不会纠结这些了。”
在她们眼里,重利都是可以诱人的。
我退了出去。
外面,刘道长和其他人将东西都准备好了,只等我去洗贞潭烧纸了。
在走前,我看着那四具塑料膜缠着,铁链锁着的棺材。
朝刘道长:“我有话想问你。”
刘道长带着我到后面老井边:“你想问,你外公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井的水似乎怎么都不干,井口都被抽水管塞满了,一直轰隆隆地抽,也没见下面干。
抽出来的水,依旧有绿毛藻,也不知道这井里有多少绿毛藻。
就这样,已经有几个表哥在缠梯子,试绳子,准备随时下井了。
我点了点头。
笑死的?
这理由也真是笑死!
刘道长轻笑了一声:“你外公今年九十七,大舅今年七十八了,二舅也七十四了……
“这些年,他们一直问你外公东西藏在哪,他不肯说。你舅舅们等不了了,就和我爹商量了一下。”刘道长似乎坦诚得很。
所以就是等不了!
“其实在你们回来前,你大舅就偷偷砸开过老井,想下去看一下,可井里全是浮着藻丝的水,根本没办法下井。我怀疑出这些怪事,就是因为老井上面的封印被打开了。”
“你外公无论哪方面都是很有本事的,他活着,几十年那些东西都没敢出来,这封印一破,就出事了。所以你得去烧纸,至少不要让所有戚家人都死了吧。”刘道长语气淡然。
我一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
那些舅舅们也不会给我有想的时间,让四个表哥陪着我去烧纸,说等我烧完了,就让我妈去接我。
说是陪,其实就是监督。
他们还以为,拿戚雨桐能要挟到我。
洗贞潭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样,至于怎么烧纸,并没有要求。
大概在他们看来,闹鬼的就是袁清,因为她露了脸。
我掉下去,又安全上来了,是她对我这亲生女儿还有点感情。
只要我在这里烧纸,拖住她,老井那边就算有绿毛藻也不会有事。
所以我一开始烧,表哥就打电话回去汇报了。
烧的时候,火光吞吐,我看着前面布满绿毛藻,平静得如祖母绿戒面的洗贞潭,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生恩,养恩……
如果不是戚雨桐做那些事,袁清次次考第一,后面的人生会怎么样?
现在烧纸,她能收到吗?
心头有什么涌动,我再丢纸时,轻唤了一声:“袁清,给你烧纸了。”
叫“妈”,我是叫不出口的。
我叫了戚雨桐二十几年的妈,现在都叫不出口了。
就在我唤名时,原本平静的水面上,突然绿毛藻涌动,接着,那张人脸和手又随着溢出来的水往这边来。
四个表哥吓得哇哇大叫,跟着却又有电话打了过来。
一接通,立马道:“我爸说他们这边一烧纸,井里的水位就下降了。他们已经下井了,那井砖一搬开,每块砖后面都是密封的箱子,不止一个,有好多。他们都下井了……”
话还没说完,另外三个表哥的电话也响了起来。
一个箱子,就算再少,是银子的,也值不少钱。
如果是贵重的宝石,满井的井壁都是,偷藏一两颗,就值老钱了。
这个时候,光等着别人找出来分,是不现实的。
四个表哥对视了一眼,又瞥了瞥我和那朝外溢水的洗贞潭,急匆匆地交代我好好烧纸,等他们去帮忙,都找出来后,一定帮我留着那一份。
“别去!”我扭头想叫他们,可他们哪肯啊。
那四具尸体还摆在灵堂,他们都亲眼见过,都没跑,眼看着想了几十年的宝藏就要到手了,怎么可能放手。
我轻叹了口气,接着继续烧纸。
可洗贞潭往外溢的水,越来越多,纸都打湿了。
我只得卷着纸,引着火往后退。
但水汽太重,纸湿得太快,好像都点不着了。
“你不阻止她们报复戚家?”那青年道士又出现了。
接过我手里的纸,轻轻松松就点燃了。
“生恩,养恩,都不好还。我就不插手了,你呢?”我将纸放在一边一块微高点的石头上,继续烧纸。
看向那青年道长,这会儿想起来,有点面熟。
戚雨桐说以前村里有个城隍庙,要拆,我抱着受伤的母狸猫不准他们拆。
其实除了想让狸猫有地方住,还有就是不想拆了那城隍像。
我小时候,没有人愿意跟我玩。
戚家威望虽在,可家大人多,内里有些事情,村里人多少知道点。
就像六舅妈说的,婚配都得问过外公,要不然容易乱伦。
其他小孩子对我都避着,我没人玩,就去城隍庙玩。
那里供着的城隍据说是个道长,法力高强,能呼风唤雨,保一方风调雨顺,就被供为城隍了。
原先我就天天跟他说话,有时自己在那里面玩泥巴,抓虫子。
那会城隍庙其实已经荒废了,泥像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一对狸猫,跟猫一样好玩,我就时常去。
有时还会碰到一个道长,跟我一起逗猫,时不时说上几句话。
再后来,就是狸猫产子,村里要拆了,建什么好出租的房子。
我抱着受伤的母猫,找外公哭,说有个大哥哥也不让拆。
外公那时很疼我,把狸猫放老宅后院养,联系人把城隍的泥像请走了。
再后来,我不知道怎么就忘记了。
青年道长笑了笑:“我姓李,本名李道凡,你小时候只听了个头,一直叫我泥哥哥。
“我本是城隍,该为惨死的她们伸冤的。可立我的,也是这戚家旧主,他们造的墓道里,有着镇压鬼魂的异兽和符纹。
“戚家把这弄为洗贞潭,其实也是借了这个。她们生前,被人言所杀。死后,也无阎罗伸冤。”
“我本以为就算等到她们完全魂飞魄散,也不一定有希望,最多就是这洗贞潭的绿毛藻再旺些。没想到,你舅舅他们为了寻宝,直接将老井那里的镇墓兽砸了。”他卷着纸烧。
朝我轻声道:“见到你回来,我也犹豫过。如果你记着戚家养恩,或是想要那些藏宝,我该如何。”
怪不得,他一开始就只是让我离开,并没有打算告诉我袁清的事。
我卷着纸,苦笑道:“软舌杀人。生前,冤屈而死。死后,连冤都不会有人知道。生恩,养恩,我都不管了,你做你该做的吧。”
李道凡点了点头。
跟着伸手,在洗贞潭那浮绿毛藻的水面上轻轻一摁。
只见原本往外溢的水,宛如地底有什么倒吸力量一般,退潮般地往下沉。
李道凡扭头朝我道:“其实那个大墓,并不是在洗贞潭下面,而是在戚家老宅下面。洗贞潭是个阳眼,戚家老井是阴眼,阴阳相通。”
所以戚家交了所有地,保着老宅,就保住了那大墓。
既然是眼,自然是要开着的。
洗贞潭是开露着的。
我记得小时候,那老井也是露着的,水虽然不能喝,还是能镇西瓜。
是什么时候封住的?
好像是我有一次掉井里……
而救我的,也是李道凡。
水太深,我掉下去后,里面还有很多尸骨。
是李道凡抱着我,安慰我,给我渡气,这才爬上来的。
我猛地想到了什么。
一把扯住李道凡:“袁清是沉的洗贞潭吗?”
“不是。她生下你后,不小心逃了出来,掉后院老井里淹死了,尸体也不知道葬哪。可那么粗的铁链绑着,怎么逃?不过就是戚家人,灭口罢了。”李道凡沉眼看着我。
低声道:“阴阳双眼相通,在洗贞潭沉下去的尸,会顺水漂到老井那边。所以她沉尸在哪里,根本不重要。”
老井的水一直没有喝过,袁清淹死,没有人会过问尸体在哪。
也不会有人打捞,她手脚戴着铁链,就会一直沉在老井底。
心头轻颤,我知道那些舅舅、表哥们,怕是活不成了。
他们知道老井和洗贞潭相通,却不知道真正死得最冤,对戚家怨恨最大的袁清,就是在老井,而不是在洗贞潭。
也就在这时,地面突然晃动了几下,像是地震一样。
跟个洗贞潭的水,噗噗地被倒吸着。
露出石壁上的无数符纹,和挂着的破铁笼,碎铁链……
远处轰隆作响,似乎有什么轰然崩塌。
跟着传来人吆喝的声音,村委会的警报就响了起来。
“妈!”我猛地站了起来。
李道凡握着的手,也松开了。
心突然莫名地发紧,我瞥了一眼李道凡,飞快地朝老宅跑。
还没到,远远地就见人都往外跑,地面上尽是裂痕,水在马路上哗哗地流,里面还夹着丝丝绿毛藻。
整个戚家老宅,直接塌陷。
那个拿米醋给我泡手的堂舅,忙拉着我:“塌了!塌了!你那些个舅舅财迷心窍,只想抽干井水寻宝,把下面都抽空了,整个地都陷下去了。水咕咕地往下冒,你个女娃子,别去!”
我整个人都是软的,看着老宅屋顶的屋脊兽一点点地淹没在涌上来的绿水中。
黄琉璃的屋脊兽瞬间就缠裹上了藻丝。
胸口一阵阵地发着闷痛:“都没出来吗?一个都没有?”
“一下就全塌了,整个就……”堂舅手摊开,跟着猛地下压:“戚家人一个都没出来,就刘道长他……”
堂舅朝旁边指了指。
我忙转眼看去,只见刘道长站在远处,疏散着人群。
对上我的眼,却不看向我,而是正色朝我身后,作了一道揖。
我忙回头。
就见那些涌出来的绿水尽头,李道凡一身道袍,烈烈生风。
他双脚就那样站着,却挡住了所有往外涌的水,绿毛藻堆积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团。
跟着一个个满头黑发的人头,从那绿毛藻钻了起来,站在了李道凡身后。
她们有的脚上还戴着铁链,有的手脚还绑着,有的还大着肚子……
随着水越涌越多,那从绿毛藻里爬出来的女子也越多。
李道凡远远地朝我笑了笑, 又朝刘道长挥了挥手, 带着这些女子走了。
其中一个, 手脚都戴着铁链的女子, 却不时回头看我。
她似乎刻意用长发遮着脸,可那半露着的嘴, 光看嘴型,就知道在无声地唤着“婉婉”。
我目送他们顺着马路走远, 而在马路的尽头,几辆警察呼啸而来。
“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都过去了。”刘道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
我扭头看向他:“你在帮李道凡?”
“不是帮他, 是帮那些冤魂。”刘道长呵笑了一声。
看着我:“袁婉,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叫你表妹,还是妹妹, 或是姑姑。你说,这样,好吗?”
“其实我问过……戚士安。他说给你取名, 并不是婉约的婉, 而是挽救的挽, 挽歌的挽。”刘道长苦笑了一声。
低喃着道:“或许人之将死, 他也……”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过挽回什么,但至少戚雨桐和他那些儿子没有。
警车来得很快, 立马疏散了群众,又拉了警戒线。
我作为戚家唯一存活的人,到警局录了口供。
后来我查了县志,却并没有查到什么,估计戚家守墓的旧主刻意抹掉了大墓的痕迹。
但地质勘察,戚家下面可能有大墓, 但光是看洗贞潭那常年不降的水位就知道, 下面连着地下河。
戚家抽老井的水, 抽得太猛, 导致整个地壳下沉。
别说戚家老宅, 连那大墓都顺水沉了。
等那边情况稳定后,地面没有崩塌痕迹,警察才撤销了警戒,却依旧不准人走近, 怕再次坍塌。
我远远地看过一眼,戚家老宅和洗贞潭都聚满了水。
映着天色水光,水中浮着绿毛藻。
宛如一大一小,两枚漂亮的祖母绿宝石。
戚家人全部随着老宅沉了,连那四具棺材都一起沉了下去。
我连收尸都不用。
全家死绝,葬礼也没什么好办的。
就回到了自己租的房子里。
还没收拾就听到敲门声。
开门一看, 李道凡换了身衣服,抱着一窝狸花猫:“袁婉,这些小猫没地方去,你收留一下。”
他不容我拒绝, 直接走了进来。
我看着他。
他抱着猫,一脸可怜兮兮地道:“我也没地方去,跟猫一起收留了我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