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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听风停

第 2 节 听风停

我要死了,

与我相恋十一年的恋人徐庭桉,抢走我的公司。

他的情人,抚摸着小腹,对我耀武扬威。

他不知道的是,十七岁的徐庭桉跨越空间来到我的身边。

而他的怀里藏了一把刀,想要杀了三十岁的自己。

1.

我刚从医院复查出来,十七岁的徐庭桉给我打来电话。

一瞬间,我有些心慌,以为我不治之症的事情被他发现,接过电话,迟疑着没有开口。

“你没在家吗?我买了好多菜,来陪你过纪念日。”

我心口一松,给外出找了个借口,说马上赶回去。

徐庭桉出现在半月前,就像是突然降临一般,跨越时空来到我的身边。但他对这个世界一点兴趣都没有,问得最多的便是三十岁的徐庭桉和宋知的情况。

宋知便是我。

“三十岁的徐庭桉成大老板了吗?”

“很大很大的老板。”

他看着家里的婚纱照,“你们结婚几年了?”

“六年。”

...

第一天,他问了很多问题,最后目光停在了我的身上,“今天是周二,工作日,你为什么没有上班?”

我伸手指了指这个装修豪华的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颇为悠闲,“我在家做富太太。”

徐庭桉沉默了片刻,表情严肃了起来,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批评,“宋知,你不该是这个样子。”

十七岁的徐庭桉在我面前,而十七的宋知离我太过遥远。

他更多的问题,我没有回答,因为看着他的那双眼,我不想说谎话骗他。

这半个月,我给他在外租了房子,却很少主动去见他。

车还没有停好,便看到了徐庭桉的身影,他直立立地站着,左右手提了两大袋的东西。

徐庭桉长得一副好看的皮囊,高挺笔直的鼻梁,特别是那双眼,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深情又清澈,会让人心中泛起涟漪。

而三十岁的徐庭桉,越老越有魅力,只是眼神没了当初的纯粹,多了商人的狠戾与无情。

暖暖冬日,他正微微抬眸,像是盯着太阳出神。

“宋知。”徐庭桉看到我的车,朝我急匆匆跑了过来。

“那个老男人连纪念日都不回来?真不是个东西!”徐庭桉为我愤愤不平,连自己都骂了起来。

“他忙。”

“赚这么多钱,连老婆都不陪,还得我亲自来。”

我笑了笑,本想帮他提东西,却被他晃身拒绝,“反正你也是徐庭桉,我不吃亏。”

徐庭桉在厨房忙了起来,我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又不想扫了他的兴致。

我突然想到我们刚到上海的时候,居住在廉价的青年公寓,那会儿外卖还没这么发达,大家也不愿动手,泡面便成了家常便饭。

徐庭桉心疼我,无论每天多忙,都亲自下厨。我依旧记得公共厨房在一楼,我们要走下两层,然后一条漆黑的走廊走到底。

那年活得最是艰难,一天中最幸福的时间,也就是这小天地的半个小时。直到今时今日我还记得清楚,徐庭桉第一次哭红了眼,也是在这。

他一字一顿地说,这辈子,我一定混出个人样,不辜负你。

说不辜负的人,早已忘却曾经的誓言,是连纪念日都懒得敷衍的人。

物是人非,真正体会到这四个字,是剜骨刮心的痛。

2.

徐庭桉只差做了满汉全席,满满当当的一桌。

我吃第一口的时候便绷不住了,一直低着头,怕他发现我眼眶湿润。

“怎么了?”徐庭桉慌张地站起身,有些手忙脚乱拿纸巾,却又只是呆愣着递给我。

我该怎么说,说我太久没吃到了,说三十岁的徐庭桉再也不进厨房。

正巧这时大门响起声响,出差半个月的徐庭桉回家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助理,提着行李箱。

四人无言。

我正想着如何跟徐庭桉解释他来自另一个时空,是另一个你。

却听见他冰冷又嘲讽的声音,“宋知,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一时间我竟然有些恍惚。

多可笑,徐庭桉居然认不出十七岁的自己。

男助理感到尴尬,慌忙开口,“徐总,您先忙,我先回家。”

徐庭桉一边脱外套,一边继续审视着我们。

在他难堪的话说出口之前,我给我面前的徐庭桉使了一个眼神,“你先走吧。”

我不忍心打破,一个少年跨越时空而来,他想亲眼见证年少爱情的归途,可背后的现实却是支离破碎。

说实话,我更不想十七岁的徐庭桉见到三十岁的徐庭桉。

他虽有些疑惑,但还是肯听我的话,应声离开。

徐庭桉的眼神没再落到我的身上,他把大衣用力往沙发上一扔,扯了领带,脸色骤变,“宋知,你可以啊,这孩子没成年吧,你也下得去手。”

我不想和他吵,慢慢回了一句解释,“刚认识的朋友,只是碰巧来家里吃饭。”

紧接着又是他的阴阳怪气,“亲自下厨,小孩子就这点能耐,也能把你弄得这样开心?”

我不会做菜,也从未进过厨房,这还是徐庭桉惯出来的毛病。

“徐庭桉!”我站起身来,扔了手上的筷子,语气强硬,“麻烦你批判我之前,先把脖子上的吻痕处理干净。”

徐庭桉恼羞成怒,跨步过来拽着我的手腕,“宋知,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他妈在外面是逢场作戏,你倒好,拿着我的钱养姘头?”

我冷笑一声,对他的可恶嘴脸早就见怪不怪,徐庭桉绝对是我见过出轨,回家还能趾高气扬的人。

他坐在高位,手底下的人都怕他,没人敢和他呛声,便真的以为自己是皇帝了。

我挣扎了一番,他手上的力气更加,拽得我生疼,我只能抬眼去看他,冷声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宋知,你别给脸不要脸。”他气红了一双眼,咬紧后槽牙。

我不再说话,想不通年少的亲昵是如何走到相看两厌。

“又是这副鬼样子,你他妈能不能说句话。”

徐庭桉最讨厌的就是我这副不理人的状态,最后他不管不顾地把我推到门外,毫不留情地关了门。

早些年的浓情蜜意在岁月更迭下变成了针锋相对。

3.

今年的上海好像格外冷,寒风刮过来的时候也刺骨很多。

这里是别墅区,也没什么遮挡,我无处可去,只能穿着单薄的内搭在门口慢慢蹲下身。

半个小时后,一群家政出现在我面前,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礼貌道,“徐太太,先生说要把家里全收拾一遍,说是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好。”我揉了揉蹲麻的腿,踉跄着站起来,给她们让了位置,一个人慢慢往外走。

我缩着身子刚走两步,一件大衣便落在我的身上,“知知,外面冷,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徐庭桉的两副面孔转换得太快,又太过自然,他犯了错,回家心虚时最爱这样叫着我,知知、知知、仿佛能抵消他的罪恶感。

我甩开他的手,固执地往前走。

可徐庭桉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跟着,皱着眉头又开始哄我,“我就是性子急,说话不过脑子。其实你哄哄我,服个软就行了。”

我依旧不理人。

“知知,我腿疼。”

我猛地停住步子,站在原地,看向他的右腿。

他弯着腰抱起我的时候,身上还有未曾散去的香水味。

“好了,我们不吵了。我相信你,那个毛小子是你朋友。”徐庭桉的声音柔和,就像刚才的对峙没有发生过一样,“可你也得理解我一下对吧,我千里迢迢赶回来,又在家里看着你和他。”

我的手随风晃荡着,说出口的话莫名其妙,“徐庭桉,风好像快停了。”

他见我不再提那事,便顺着我的话说,“哪有这么快,这个月有台风,你少出门。”

“今年纪念日太忙了,等明年,明年我带你去日本泡温泉好不好?”

我云淡风轻地点点头。

十一年消磨,掏心掏肺爱着我的徐庭桉早就变了一个人。我不在意徐庭桉在外玩得花,不在意他养了几个情人。

只是想着我快死了,你再陪我几天吧,

徐庭桉,没有明年了,再也没有纪念日了。

我要死了。

4.

去医院的走廊坐着的时候,坐在我身边的是个中年妇女,她不能接受自己绝症的消息,压着声音哭得绝望凄惨。

反观我,太过冷静。

叫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推门走了进去。

“小知,你又瘦了好多。”曾医生看向我,叹了一口气,“现在医疗条件好,你还这么年轻,要积极配合治疗。”

又瘦了,我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手腕,明显感觉到已经小了一圈。从确诊到现在,差不多有半年的时间,我体重下降了十几斤,徐庭桉常常抱着我,居然没有发现。

“我会的。”我牵强地笑了笑。

“最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想了想,“吃不进东西,每次强迫自己吃一点,也会吐出来。”

医生抬眸看着我,看惯生死的她,语重心长地劝着我这个不太听话的病人,“该住院了,化疗也要先安排上,庭桉工作再忙,也该停一停。”

“曾姨,我好像在走我爸的路。”

她握着笔尖的手一顿,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悲悯,“小知,你和你爸不一样,现在治疗的方案也不一样。”

无助热闹的医院长廊,我也曾崩溃绝望过无数次,一次次妄想生命的奇迹,可我爸还是离开了。

他唯一留给我的,是家族遗传---癌。

刚走到医院的停车场,便看到熟悉的人靠在我的车门上。

是十七岁的徐庭桉。

想到要面对他,我有些头疼。

他疾步而来,紧盯着我的身后的医院,“你...生病了?”

我下意识地把包藏到身后,一边轻声嗯了一声,一边往车的那边走。

“哪里不舒服?”

我咳嗽了两声,想着如何才能将一个谎言编得天衣无缝,又害怕他能轻易拆穿我,只能心虚地反问他,“你跟踪我?”

“没有!”他矢口否认,“我陪朋友来的。”

我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将一个满是破绽的答案问到底,他才来到这个世界半个月,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朋友,而且是能亲近到一起来医院的朋友。

我上了车,徐庭桉规矩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摇下车窗,“怎么?不上车吗?”

等他上了车,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我,“你到底怎么了?”

“你是不是跟踪我?”我又问了一遍。

他低着头,默认着点头,“我承认我是跟着你,只不过跟丢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扯了个谎骗他,“只是感冒了。”

“感冒需要...”

我急匆匆地打断他的话,“想看看你的未来吗?之前答应你的事。”

5.

我开车去了我们的大学,坐在了最熟悉的小店里。

上海,到处都是冰冷冷的,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只有学校门口的店,才沾染这么几分。

直到菜上齐的时候,十七岁的徐庭桉始终一言不发,他再也不缠着我问他的未来。

于是我先开了口。

“十八岁。”我的视线慢慢下移,盯着他的右腿,“十八岁那年,我出了车祸,是你...是徐庭桉救了我,差点残了一条腿。”

我看着他握着筷子的手一颤,“怎么,害怕?”

人之常情,听到不久后的自己居然差点断了一条腿,想必回到自己的世界,也会选择趋利避害。

“害怕的话,回到你的世界,不要救她。”我吃了一口菜,硬生生嚼了几口,才吞咽下去。“不救她,你也不会后悔。”

“我不害怕,也不会后悔。”少年的话是笃定,也是脱口而出,“再说了,我看他行动也没有不便,一条腿而已,残了就残了。”

徐庭桉的右腿因为救我落下残疾,平常走路没什么问题,只是冬天和太过劳累,总会复发。

我笑了笑,继续说着这个故事,“我们一起来了上海,毕业了进了同一家公司,刚开始的日子很难,可日子再难,两个人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后来我们开始创业,运气不错,选对了行业,公司越做越大,管理的人越来越多。”

我们一起走过年少的懵懂,熬过低沉,在最需要彼此的时候陪伴,最后一起到达山峰。

“后来呢?”他抬眸看着我,眼神复杂,眼眶却微红,“他为什么会...”

“少年,该回家了。”我打断他的话,只想把童话故事永远只会停留在好的结局。

后来的故事太过惨烈,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不管他有没有家庭,在外都是香饽饽,一次两次还能抵挡,但总有把持不住的时候。

年少的爱情走过千难万险,却终禁不住利益的诱惑,消磨在时间里。人活到三十岁,弄掉了年少的自己,没了憧憬的爱情,就连...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

可他不愿挪动脚步,拽着我外套的衣角,固执地追求一个答案,“三十岁的他...我...徐庭桉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单手撑着头,却想到了我记忆中十七岁的徐庭桉,他满身的骄傲却不骄纵,他站在聚光灯下会冲我仰眉,他的喜欢张扬热烈...他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温柔,对谁都有一副好耐心。

十八岁的徐庭桉主动和我告了白,那一年,他忍着疼痛安慰劫后余生的我,“知知,别哭,别怕。”

他揉着我的头,双目尽显温柔,“一条腿换我们知知的命,很值得。”

我脸上的笑慢慢凝固,眼里情绪复杂,左手藏在桌下悄悄握紧,“三十岁的徐庭桉,会算计人心,会为目的不择手段。”

我颓然起身,看着面前十七岁的徐庭桉,他离我这样近,可又那样远。

三十岁的徐庭桉回首望向十八岁的徐庭桉,只会觉得那个徐庭桉傻得无可救药,居然冒着断一条腿的风险去救爱人。

“徐庭桉,故事的结局你也看到了,该回你的世界了。”

我往前走的时候,只听到他朝我大喊,带着少年的朝气蓬勃。

“十七岁的宋知,她只要站在那,便赢了所有人。她无所畏惧,无所不能。”

“宋知,我是来救你的。”

我笑了笑,只觉得未经世事的他难免可笑。

这世上,没人能救我。

6.

我开车直接去了公司,前台看见我的时候,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徐太太。”

我朝她微微点头,直径走向了徐庭桉的办公室,只是没想到刚走到门口,便见到了合作伙伴,她站在我面前,目的更像是拦住了我。

“办公室有人?”我停住脚步。

“嗯。”

一整块透明的落地窗拉上了帘子,就像故意不让我看到里面的糜乱。

我心头一凉,转过头自嘲一般笑了笑,“刚毕业的?”

她也笑了笑,直接坦白道,“交大的,算是高才生了,能入徐老板的眼。”

哪里是高才生能入徐庭桉的眼,分明是那张二十岁出头,不加粉黛的脸,刚毕业能做到这个地步,又让徐庭桉明目张胆的养着,可见背后手腕。

“宋知,你要是想进去,我帮你。”

我扯出一抹笑意,语气毫无波澜,“去你的办公室吧。”

她眼里有明显的诧异,她不明白,不明白曾经多么雷厉风行的一个人,怎么会胆小怕事到这个地步。

可我只是不想管了,从最初的步步紧逼,到如今看破不说破。

一颗心早就冷了,失望积压得太多,便不会有所期待。十几年的感情,在一个人身上耗尽心血,经年累月的伤痛和谎言如同黑夜早就将我吞噬。

我在她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夸赞她如今也算是家庭事业双丰收。

可她根本不接话,声音淡淡地问我,“宋知,当年那么明显的小动作,你怎么就忍了?”

当年,当年。

7.

在公司,我和徐庭桉旗鼓相当,我付出的心血和精力不比他少一分。

那时,董事会有一个新的竞标项目,我们都知道此次竞标的意义不同寻常。

我付出了很多时间,连着熬了一个月。

而徐庭桉总是一脸轻松,他默默守在我的身边,为我熬粥,眼里满是心疼,“注意身体,大不了我认输就行。”

我放下电脑,搂着他的脖子,亲昵道,“怎么?徐总真想认输?”

他揉了揉我的头,吻落在我的额头,“知知想要的,我不争。”

我满意的点了点头,吃了几口,又继续埋在电脑前,而徐庭桉已经离开房间。

竞标的前一晚,我找到合作方,提出自己的想法。

“你真的决定了?”她劝着我,反复提及这是一个机会。

而我弯腰致歉,“对不起,我自愿放弃。”

为了徐庭桉,这次我想让他赢,想让他成为董事会最有话语权的人。

竞标下午,徐庭桉先抱了抱我,他眼里的晦暗我未能及时发现,却在屏幕显示出方案的时候,展露无遗。

徐庭桉用的,是我的方案。

他背叛了我。

之后,众人的目光朝我聚齐,我起身沉默,在徐庭桉的逼迫下道歉,“对不起,我自愿放弃。”

结束后,他拉着我的手,说出口的话冠冕堂皇,“你别生气了,你赢我赢都是一样的。”

“徐庭桉,其实你会赢的。”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面前的人陌生无比。

徐庭桉算计我,在所有人面前逼得我退无可退。

不知道从哪一年起,他玩弄人心,说出口的话真假难辨。

名利场上,徐庭桉早就不是十八岁的徐庭桉。

他权衡利弊,把我舍弃得如此轻易。

可当我计较着一切的时候,徐庭桉因摔伤住进了医院,他揉着右腿,拉着我的手,“知知,我只有你了。”

“我们不闹了好吗?我错了,我不要公司了,我把一切都还给你。”

“我的腿好疼啊,连它都在替知知惩罚我。”

心里筑起的防线轰然倒塌,徐庭桉学会了用那条腿拿捏我,就像抓住了蛇的三寸,毫无还手之机。

我明白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许他的女人超过他,他更希望一个女人好好待在家里,贤妻良母。

如今再回头看过去,所有的恩爱甜蜜都是假的,只有背叛与欲望。

我从公司离开的时候,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宋知,还有一个人,你该见见。”

8.

我跟着手机里的地址去了一个高端住宅,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礼貌地朝我点头,又朝里叫了主人,“徐太太,是您的朋友吗?”

从楼下报出徐庭桉名字,保安对我必恭必敬的态度,我便猜到了里面的人。

来人是个五官精致的人,皮肤白皙,一双眼特别好看,年纪估摸着也二十出头,我突然觉得她有些像谁,却又实在想不起来。

这才是徐庭桉真正藏起来的人,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正孕育着生命。

“是我的朋友。”她抬眸看我,又朝那人吩咐,“家里没什么事,你先出去吧。”

我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很难应对,她知道我的身份,不诧异,跟着徐庭桉的时间不短,怀孕了也没有联系我,有城府。

“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她摸着小腹,嘴角含着笑意。

我突然后悔找上门来,本以为是正大光明地找小三,可对方给了自己好脸色,有问必答。

而在这样的环境下,我更像一个横在他们之间的小三,于是骑虎难下,也只能自揭伤疤,“你跟着他几年了?”

“四年。”

四年前,好像就是竞标的那年,那是我们第一条裂缝的开始。

可我还是不死心,想到她的平静,想要撕开一道口子,想要她难堪,“他不止你一个女朋友。”

“我知道,可他分得清,其他人不过是他的逢场作戏,是他的露水情缘。我从不在乎这些。”

她看着我,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说出口的话别有意味地炫耀,“和他在一起的第三年,我闹过几次,可他耐下性子哄我,我说冷,他便带我去日本玩,他肯耐下性子哄我,这个家的每个物件,都是他布置的。我们有次吵得凶了,他说,你对他而言,是旧情,也是亲情。”

字字诛心,原来他还会爱人,他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其他人。

这一趟,简直是我自取其辱。

“时间长了都会变成亲情”我笑了笑,心口却越发疼了起来,于是只能强撑着站起身离开,“徐庭桉不是个多情的人。”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车上坐了好久,再次缓过神来的时候,满面泪水。

剧烈地咳嗽再也忍不住,即使用纸巾紧紧抵着唇,满嘴的血还是涌了出来,纸巾瞬间被打湿,红得吓人。

我蜷缩着身子,强忍着疼痛过去,一阵一阵的,早就分不清是徐庭桉带给我的伤痛还是身体的疼。

我打开面前的镜子,镜子里的人苍白病态,就像看到了父亲。

自从父亲离开后,徐庭桉是我唯一的亲人,如今,亲人有了更亲的亲人。

了无牵挂,这世上怎么就剩自己一个人了。

徐庭桉的电话就这样打了过来。

“来公司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敷衍的温柔,“公司的人不懂事,我忙着也没顾得上。”

“在哪呢?我过来接你。”

我握着手机,忍不住地发抖,最后笑得荒唐又解脱,“徐庭桉,我们...离婚吧。”

9.

回家之前,我去了一趟商场,买了一件外套,随意找了一家店,打印了离婚文件,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 10 点。

徐庭桉坐在沙发上,眼睛红得发狠,“去哪了?怎么衣服也换了?”

我不想和他有任何交流,自顾自地从包里翻出离婚协议,走过去放在他的面前。

“宋知,你什么意思?”他拿起文件,朝半空砸了出去,几张纸还没来得及订在一起,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地上。

我慢慢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把纸张捡起来,却被他扼住了手腕,“宋知,你能不能说句话,别他妈给我装死!”

说什么呢,我被逼着抬眸,对上他的双眼,“徐庭桉,你后悔吗?”

他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眼里的怒气越发严重。

“你后悔了,一条腿换一条命。”

“怎么又说这件事?”他皱着眉,“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两清了,当年你不要命,我现在把公司给你。”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弯腰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我签好名字了。”

“我们之间还算得清吗?”他冷笑着。

的确,相识十三年,相爱十二年。我们的纠缠太深。不动产和其余大大小小的股份投资加在一起,一时之间怎么能算得清。

“我不要了。”

在他错愕的神情中,我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所有的一切,我都不要了。”

(付费点)

“说什么呢,”一瞬间,他身子一颤,眼里终于慌张起来,冲过来抱着我,“我错了,公司的人惹你不开心,我开了就行,你不是想回公司吗,明天就回去好吗?我们出了问题,一个一个解决,但你...不能不要我。”

我被他用力抱着,只觉得人心复杂,徐庭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霸占着你,又被外面的灯红酒绿迷了眼,他嘴上说着离不开你,却又把你推得很远...

“徐庭桉,我真的累了。”

他不肯放开我,直到我的电话声一次又一次打破这份宁静。

他发了疯一般抢过我的包,翻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接了起来。

是十七岁的徐庭桉,如今在意我的,好像只有他,“宋知,你在家?”

“我一直联系不上你,我现在...”

我被他推倒在地,手机被他砸了出去,“宋知,又是他,你怎么就这么贱?”

“你想离婚是不是因为他?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是不是又把他带回家了?”

“是。”我费力站起来,“你有哪一点比得上他?你配吗?你连徐庭桉这三个字都不配。”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是响亮的耳光,是他挥手,是我直愣愣地接下了这一巴掌。

我低着头,整个人都是懵的。这一巴掌太疼了,比生起病来的时候更凶猛,更疼。

随之而来是更难听的话,“他比我会伺候你,想玩点新鲜的?这么饥渴,找我啊。”

往往是最亲密的人,说出的话才能伤人最深。

10.

徐庭桉拖着我往里走的时候,有人直接砸了窗户,破窗而入。

他冲了上来,对着徐庭桉的右腿就是狠狠一脚,让他一个踉跄倒地。

徐庭桉眼前一黑,但还是扶着墙起身,声音冰冷嘲讽,“哟,姘头来了。”

他看着我的右脸的伤,就像打在他的脸上,难受的无法形容,“徐庭桉,你打她了?”

“你有什么资格打他,我他妈杀了你!”

两人扭打在一起,徐庭桉也丝毫没有相让,两人都没有占到对方的好处,背部狠狠地撞到墙面,桌上的所有装饰也一扫而空,碎了满地。

我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抖得越来越厉害,随后狠狠一咳,鲜红黏稠的液体就这样涌了出来,“徐...庭...桉...”

是十七岁的徐庭桉冲了过来,他把我抱在怀里,一点一点用衣袖擦拭我的嘴角。

“宋知,别怕。我来了,我带你走...”

而另一个人也似乎被吓到了,脸色变得和我一样苍白,他拖着右腿,慢慢蹲在我的身边,手指都在颤抖,“怎么...怎么了?”

这样慌乱无措的语气也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我小心翼翼拽着身边人的衣服,轻轻回答,“好。”

他就这样将我抱了起来,可徐庭桉丝毫不让,拦在门口,“她是我的妻子,你带不走她。”

一句话,好像我就是依附在徐庭桉的身上的物件,一件属于他的东西。

他可以接受这件东西破烂,却绝不能拱手他人,即便那个人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徐庭桉,你还记得十七岁的自己吗?”十七岁的他睁大双眼,搂着我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十七岁的徐庭桉最在乎的人是谁,你还记得吗?”

“我就不该来这个世界。”

脸上早就湿了一片,努力把哽咽压在胸口,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十七岁的徐庭桉就喜欢我吗?他的爱比我还早,比我藏得更深。

可三十岁的徐庭桉怎么就忘了呢?

11.

从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床边趴着一个人。

我看清他的脸后,将手从他的掌心抽离,他抬眸的时候,状态更差,双眼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神倒是温和了不少,“知知...饿了吗?”

最亲昵的称呼,却是伤我最重的人,我躺在床上,只在意那个叫我宋知的大男孩,“他呢?”

“知知,听话好吗?”他眼里少有的温柔和宠溺终于失而复得,“我联系最好的医生,我们一定能治好的。”

“我爸就是这样死的。”我惨淡地笑了笑,早就接受了一切,“你现在丧尽家财,也救不回我。”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丧尽家财换你一命,值得。”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说的话很少,徐廷桉就这样守着我。

他不在的时候,医院里也留了人,就像害怕我突然消失一样。

南方的冷是刺骨的,我不喜欢就这样躺在医院里,明晃晃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周围充斥着怜悯和绝望。

如果我真的要死了,也不想死在医院。

十七岁的徐庭桉消失了,我想着他是否无法接受,回了他的世界。

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一片,一方面觉得他离开才是正确的,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可怜。

一个星期后,手机弹出新闻,说是从不下雪的上海,破天荒地下了一场雪。

三十岁的徐庭桉来医院的时候,一身寒意,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脱了外套,才坐在我的身边,“知知。”

我偏过头不去看他,声音淡淡地问他,“徐庭桉,那个孩子,会出生在我死的那天吗?”

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巧合,有的死亡,就是迎接新生。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落了泪,许久后他才缓了缓气,“不会的,知知不会离开我。”

“她心软,说好了要和我这个混蛋白头偕老,她答应的事情,一定不会忘记。”

我没有说话,却在良久的沉默中泪流满面。

不会下雪的城市,会下雪。说着永远要爱的人,也会不爱。

12.

某天夜里,病房的窗户被人敲响了好一会儿。

是十七岁的徐庭桉,他翻窗的动作做得一气呵成,还冲我傻笑,“宋知,我没骗你,说了会带你走,一定会走。”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指着窗户,“这里是五楼,你不要命了!”

他耸了耸肩,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没办法,有个混蛋不让我见你。”

他从衣柜翻出我的外套,递给我,“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我看着他背着包,走起路来有瓶瓶罐罐的响声,应该是我常用的药。

“好。”我不管不顾地任性,只是想要逃离。

从医院出来不算难事,我只要稍找个借口,便能甩开看守我的人。

原以为是没有计划地出逃,谁知道徐庭桉早就计划好了一些,我们坐上车直接去了机场。

站到登机口的时候,握着头等舱的机票,我还一阵恍惚,“你哪来的钱?”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除了我租给他的房子,他固执地不肯再花我的一分钱。

“赚的。”说起这话,十七岁的徐庭桉颇为自豪。

我指着他的衣袖,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衣袖挽上去。”

眼看我就要自己动手,他才听话地挽起袖子,一道瘀青的针管口还留在身体上。

在这个城市,想来钱快,卖血是最简单的方式。

我替他把衣袖整理好,哽咽道,“我有钱,不需要你做这些。”

“我不想用宋知的钱。”

十七岁的他,毫不吝啬地把最好的爱都给了我。

在飞机上,我们不可避免地又聊到另一个徐庭桉,他问我,“你想离婚,是因为他出..轨吗?”

面对他的问题,我一时答不上来,我该怎么给十七的他解释成年人的世界,无法抵挡的诱惑,利益至上的规则,或者是逢场作戏的小姐?金屋藏娇的情人?

徐庭桉的未来风光无量,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他只是对不起我一个人而已。

可他知道自己的未来面目全非,又该如何面对?

“他没有出轨。”我轻声在他耳边说出口,明显看到他吐出一口气。

他只是不爱我了。

想到这句话的时候,便意识到不对,他好像是爱我的,只是人变了,那份炙热纯真的爱,夹杂着太多东西,变得不这么纯粹。

他挥霍我的爱,以为我不会离开,直到真正失去,才会后悔。

13.

老家比上海暖和多了,但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冷得人直打颤。

徐庭桉默不作声地挡在我身边,我伸了伸手,任凭寒风刮来,自言自语了一句,“起风了。”

“什么?”他转过头来看我。

“没什么。”我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好多年没回来了,第一件事,能陪我去新平路吗?”

“新平路?”他重复一遍,还是乖巧地带我去了。

那家店和记忆中已经大有出处,好在还开着,从街边小摊改头换面到店铺。

老板对我有些印象,可人年纪大了,也有些记不起来,只是笑着,“老顾客了吧。”

我点了点,却听到徐庭桉拉着我的手,“这东西不干净。”

我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小声一点,低头算了算时间,很多年前的那一天,我带着徐庭桉来到我的秘密基地,他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不干净。”

几个菜上齐后,徐庭桉问我,“要喝点什么?”

我想了想,“街头的那家汤,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

“好。”他起身,人马上就跑得没了踪影。

我吃不了太多,吃了几口,便偏头看着街边的景色,想着徐庭桉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不再嫌弃这家店,总是牵着我的手来,最后混得和老板更熟络,说是要好好学学手艺。

趁着店里客人还少,老板端着一盘菜来朝我打招呼,“刚走的那个孩子,和我认识的一个孩子,很像,特别是那双眉眼。”

“您还记着呢。”我打趣他。

“你可是不知道,那小子有段时间找过我,说是要和女朋友去大城市了,怕再也吃不到,就来找我学艺。”

“他做得怎么样,可是我的第一个徒弟。”

十二年了,老板还能一眼认出来,可该认出来的人早就忘了。

回忆有多么幸福,现实就有多么折磨人,我也懒得再去想,只是轻轻笑了,回老板的话,“他学得很好,我吃了很多年。”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哈哈大笑两声。

十年,他都能认得出来,可他认不出曾经的自己。

14.

我爸的老房子还留着,徐庭桉收拾东西的时候,把我推到了门外,让我安心等着。

我劝他,“要不别收拾了,住酒店也是一样的。”

“我动作很快,一定要住在家里,才有家的感觉。”他很快把一个椅子打扫干净,又搬来烤火架放在我身边。

我望着路边的昏黄的灯光,在他的动静里听见了他的哭声,压抑着、控制着,淅淅沥沥地传来,我们都必须面对一个事实。

我快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跑了出来,顶着满头汗,手上拿着一张只有一半的照片,小心翼翼地给我。

应该是十八岁,我们高考的那一年,同学指挥着我们两人,属于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后来我到了上海,明明记得我带了这张照片,却怎么也找不到。

原来它被我遗忘了,而在岁月洗涤中丢失的一半,就像我和徐庭桉的结束。

“扔了吧。”我指着一旁的垃圾,叹了一口气。

见他没什么反应,我起身往房里走,“收拾好了?我先睡了。”

我逃避一般地跑到房里,在昏昏沉沉中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睡几个小时,刚推开门,只看到门口随意打了一个地铺,而地铺上的人却不见了,留下的只有我的手机。

家里变得安静,安静到让我心慌。我拿起手机想要给他打电话,却看到了最新的通话记录。

一个是来自徐庭桉情人的电话,一个是他拨打出去的,对象也是徐庭桉。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有些事再藏也藏不住,于是一边拨通电话,一边连鞋也顾不上跑了出去。

“徐庭桉!”我奔跑在大街上,大声叫着他的名字。

好在没多久,在一条漆黑的巷子里,他便朝我跑了过来。

他跑得很快,第一时间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身上,又脱了自己的鞋。

“外面太冷了。”他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脚踝,替我把鞋穿好。

我看见他藏在胸前的刀,磕磕巴巴地问他,“你...是...不是想...杀了他。”

“是。”他低着头,回答得毫不犹豫,“我早该杀了他。”

我慢慢地蹲下身,双手捧着他的脸,他的眼神破碎空洞,让人心碎。

我知道那通电话背后,是血淋淋的真相,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你不能杀了他,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如果你的到来是因为他,他死了,你再也回不去了。”

我抱着他,任凭他埋在我的下巴痛哭,压抑太久的情绪爆发出来,少年的双眼,走过这一遭,终将暗淡。

这一瞬间,我和他都是同一种人,被徐庭桉伤害的人。

“三十岁的徐庭桉配不上你,”他的声音已经哽咽,“十七岁的徐庭桉也配不上你。”

15.

我们安稳地过了一个年,在小城热闹了一番。

而徐庭桉迷上了中医,每天花费大量的时间研读,我看着枯燥的内容,打趣他,“等我死后,你回去正是高考,到时候考不上大学了。”

可他偏不听,仍是沉迷在各种药膳中。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居然想要自己试药,不管什么药,听别人说有用,他都吃了进去。

“没用的。”我尽力安抚他,他走的这一段路,在我爸生命的最后,我都走过。

奇迹不会降临在我的身上,他做得再多,便自以为希望再多,最后失去更添痛苦。

“宋知,你求死可以,为什么不能求生。”他几夜未眠,那双温柔的双眼如今红得让人可怜,他低垂着头,眼睛没了任何光亮,“为我,为十八岁的徐庭桉好不好?”

我猛地想到前几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我们蜗居在房间里,点燃微光。

他双手合十,比任何时候都要虔诚,“我想要,宋知可以活下去。”

这句话,十八岁的我也曾听另一个人说过,那时我躺在医院奄奄一息,是残了一条腿的徐庭桉握着我的手,他说,“宋知,你知道吗?我从不许愿,前两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不知道我现在许愿算不算太迟。”

“我想要,宋知可以活下去。”

这句话,这一切,都像是生命的嘲笑与讽刺。

我失去了三十岁的徐庭桉,却又失而复得十七岁的徐庭桉。

年少的他举手投足的温柔和事事尽心尽力的爱意,明明是一个人,却又活生生地变成了两个人。

偏偏是我,一边承受着徐庭桉带给我的背叛和痛苦,一边又眷恋不舍徐庭桉深沉爱意。

16.

生命的最后,我们决定启程去南方,没有具体到哪个城市,只是往南走。

那天晚上,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开始,是徐庭桉的电话反复响起,无论他拒绝了多少次,对方依旧不依不饶。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我躺在沙发上,叫住了拿着电话往外走的徐庭桉。

正巧门外开始响起了敲门声,以及一遍又一遍叫着我的名字。

“不是我联系的他,是他...”他害怕我生气,解释道,“他求我,他说,他只是想知道你的情况,不会来打扰你。”

他咬紧下唇,“是我没本事,有些药,只要他才能拿到。”

“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敲门声越发强烈,已经变成了砸门。声音不断传来,吵得人心烦意乱,几个脾气不好的邻居已经开始开窗大骂。

我转身朝房里走去,冷声道,“我不想见他。”

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声音再次响起,与我只是隔了一扇门。

“我不想和你争论,我要带知知回家。”三十岁的徐庭桉说话,有着不容人拒绝的语气。

纵使再不想见到他,我还是将房门轻微开了一条细缝。

十八岁的徐庭桉一时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盯着,最后吐出一句,“她不会跟你走,我也不会让你带她走。”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这个资格说这句话。”

这句话看似平常,却是字字诛心,年长的徐庭桉轻易就能抓到对方的死穴。

十八岁的徐庭桉跨步上前,对着他就是狠狠一拳,可他没有躲,任凭接下来的一拳,又任凭对方揪着自己的衣领,他偏头吐了满嘴的血,“打够了吗?打够了我带知知回家,她的身体不能再这么折腾。”

“家?宋知有家吗?你亲手毁了她的家,现在又想带走她?你很在意她吗?在意她背叛她?在意她抛弃她?她不怪你,还跟着你。她爱你,你就得寸进尺地欺负她...”

“不是的!”他厉声反驳,“是我做错了,我不是不爱她,我只是...”

“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吧,你数得清养的情人吗?你让情人在她面前作威作福,你看不清她的状态越来越差,你抱着她的时候,能发现她越来越瘦了吗。”

“半年的时间,她生病的这半年,但凡你对她上点心,她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是你要杀了她。”

最后一句话,年少的徐庭桉基本上是吼出来的,他的手不受控地发抖。

而就在他收手的一瞬间,那人直接瘫软在地上,他狼狈地跪在地上,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裤脚,颤声道,“能不能...求求你,把我的知知还给我...”

徐庭桉居然有这幅姿态,太可笑了。

他求什么呢?明明是他利用爱选择背叛,他可却像个弱者一样哀求,就像是我离开他,是我舍弃他一样。

我躲在门面后,看完了两人的争吵、对持,看到了跪地祈求、再也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态的人。

半开的门,朝我走过来的是十八岁的徐庭桉,他看着我满脸的泪水,只是轻声替我关好了门,他直立立地背对着我,像个勇士一样守卫着,对地上的人说了最后的两句话。

“你不配叫徐庭桉,你脏了这三个字。”

“你让我看到三十岁的自己,是那么恶心。”

17.

我们开始往南走,我身体不好,到了一个城市便要休息几天,才能再次出发。

三个月,我们走走停停,不过才到第四个城市,大部分时间还是躺在床上输液,休息。

我和三十岁徐庭桉唯一的牵扯,便是他花重金为我请来的随行医生,一直照顾我。

除此之外,无论我去了哪里,他都一直跟着。期间他的助理曾给我打来电话,说是徐董的意思,公司所有的业务暂停,他的话里话外,还提到了另一件事,说是那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保住。

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站在窗边,看见在楼下的徐庭桉,他的脚边早就堆满了烟头。不知为何,我又想到了他跪在地上祈求的那一幕。

他自以为我永远不会离开,可没想过,我真的会狠心到连头都不回。

人真的是个奇怪的物种,都执意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曾经我固执地守在家里,看着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仍然对他抱有几分希望。

而现在,他苦苦追求的,不过是他曾经拥有,最不在意的人。

几分钟后,他接了一个电话,抬眸看了一眼,又急匆匆地离开,那我还是看着他的消失的背景,仍是站了很久。

直到身边出现另一个声音。

“怎么站这么久?外面风大。”

下一秒,他手上厚重的外套便要搭在我的身上,我抬手拒绝,只是说,“春天了,不会再有风了。”

他随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对,春天了,不会再这么冷了。”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站了很久,直到身体的不适感又涌了上来,猛地咳嗽几声,又吐出一口血。

起初,他熟练地从口袋拿出纸巾,替我擦拭嘴角,没有一丝嫌弃和不耐烦。

可我咳了好久,这血就像吐不完一样,最后弄得他满身。

我就这样靠在他的怀里,他用额头触碰,却是被我身上的热度吓了一跳,慌张地叫着医生。

“别怕。”我抓着他的手,“就是吓人了一点,我没事的。”

几个医生都围了上来,为我忙前忙后,而他就这样半蹲在我面前,声音有了罕见的哀求,“宋知,再坚持坚持。”

我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费劲地用拇指去轻点他的掌背,让他放心。

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经变得漆黑。

他偏头看着门外,半晌后才艰难问我,“他来了,你想见见他吗?”

我摇了摇头,迟来的深情和歉意,再浓烈也变得没了意义。

他起身去了门外,两人的对话也断断续续地传来。

“也好,知知不愿意见我,你能陪在她身边也好。”

“徐庭桉,你欠她的,永远都还不清。”

“我在联系国外的那些医生,无论多少钱,我都把他们请过来。”

“她身体不好,这段时间就先待在这吧,你多陪陪她。”

两人后面再说了一些什么,我听不清,身子越来越容易感受到疲惫,晚上被病痛折磨得难以入睡,也只有现在能好好睡一觉。

我有些累了。

迷迷糊糊之中,又听到了徐庭桉的自言自语,他的话越来越多,掉的眼泪也越来越多。

实在无法想法,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边擦泪,边轻言轻语。

“宋知,我来了快半年了,一开始一直想找到和他的共同点,你曾说,他变得面目全非,和我一点也不像,可现在,我好想找到我们唯一的共同点了。”

“我和他一样,都无法留下你。”

“你说,这个世界这么大,怎么就没有能留下你的东西。”

18.

十八岁的徐庭桉又守了我一个晚上。

窗帘半透着光,徐庭桉半跪在床边,一手牢牢抓着我的手,一手握着一个相框。

我俯身拿了过来,竟然是那半张残缺的照片。

想必是他画了几个晚上,一笔一画将残缺的一半补齐,又添上了相应的颜色。

童话连接了现实,他小心翼翼地修补这幅画,就像小心翼翼地修补我。

可他的画工不算好,仔细看过去,线条歪曲、笔画有着些许凌乱...

刚坐起来几分钟而已,身体便完全受不住了,一整个人又往后仰了下去,手里的相框滑落在地上。

徐庭桉听到动静,从梦中惊醒,抬眸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急忙检查我的脑袋是否撞伤,“是要上厕所吗?”

我摇了摇头,费劲抬手指着地上,“相框掉了。”

他慌张地帮我捡起来,小心擦拭了一下,有些笨拙地挠了挠头,“我本想成功了再告诉你,可画了好多次,都画不好。”

见我没有说话,他又说,“你要是不想见到这张照片...”

“扔了吧。”我忍着身体的疼痛,只吐出这句话。

说完,他便起身走向窗户,扬手把这张照片扔了下去。

几分钟,我们相互对望,却各自沉默。

“风好像停了。”我偏头看向窗外,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我们能去附近的山上看日出吗?”

出发的时候,看着毫无血色的脸,我还特意涂了口红。

半山腰的时候,我实在没了力气,只能放弃,就算坐在轮椅上,也觉得累得慌。

于是我们席地而坐,我靠在徐庭桉的怀里,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我爸在医院的日子。

“那段时间太难熬了,还要有他陪着我,他比我还要尽心尽力,当时公司刚有起势。他放不下医院的我,只能两边跑,每天忙着只睡几个小时,就这样熬着大半年。”

说着说着只剩下满嘴苦涩,“最苦的日子熬过去了,原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十二年,我们从一无所有走到如今,看似得到一切,却失去了曾经最想要的。”

我抬眸看着徐庭桉,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我,眼里含着泪光。

“徐庭桉,”我叫着他的名字,手抚上他的脸,为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我很想谢谢你,谢谢你来到我的身边,愿意陪着我。”

陪着一个人接受无法改变的死亡,我曾经历过这样的伤痛,看着最在乎、最亲近的人,越发消瘦,一点一点失去生机。

旁观者的角度最是痛苦。

他也笑了笑,牢牢抓着我的手,哽咽着反问我,“你确定是谢谢我?不是恨我?”

“恨?”我喃喃重复一遍,却不料心思会被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看穿,声音越发轻飘,“对啊,我明明都要恨上他了。可你来了,我又恨不起来。”

十七岁的徐庭桉,自以为奔赴了一场奇遇,满心欢喜自以为走到幸福的终点,却窥见故事后的伤痛。

对我而言,他的到来,竟不知道到底是命运的馈赠还是惩罚。

三个人的死局,又何苦走这一趟。

我明明已经开始恨他了,可十七岁的徐庭桉来了,他残忍地告诉我,这份爱曾经是那样的浓烈和真诚。他映射着三十岁的徐庭桉,不再爱我。

最后,我爱不得、恨不起。

“我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个事啊?”

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温柔,“好。”

“回去后,要好好读书,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别再...别再招惹那个小姑娘了。”

“你救了她,会后悔的,可这份情谊对她来说,太重了,她背了一辈子。”

“她呀,人傻性子又拧,撞了南墙还不死心,别让她落得和我一样的结局。”

或许她会死于那场车祸,但让她自己面对吧。

如果她能侥幸活下来,从此她往南你往北,再也不要相见。

“好。”

见他点头,我好似卸下了一身重担,本伸手想要握住风,却没了力气。我感受到徐庭桉在慢慢替我擦干泪水,他的动作轻轻柔柔。

最后的最后,他的唇慢慢落在我的额头,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痕迹。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擦干了我的眼泪。

十八岁的徐庭桉怀里的人,体温慢慢变冷,他没有一丝害怕,只是将她抱得越来越紧,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直到第一缕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直到宋知的发丝不再感受到风。

他慢慢将她抱起来,自言自语了一句,“风停了。”

19.

三十一岁的徐庭桉一直等在山下,某个时刻,他突然有些心慌,整个人瞬间便承受不住,连日里的劳累终于爆发,他就这样呕出一口血来。

他不管不顾地往山上跑了上去,手里还握着那个被丢弃的相框。

不知跑了多久,衣服上沾染着血迹,脸上全是雾气。

他猛地愣在原地,迎面走来的是年少的徐庭桉,而他怀里的宋知,毫无生气可言,两只手就这样一晃一晃。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跪在地上,连跪带爬地朝他们走过去,“知知...知知...”

面前的人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几句话说得冰冷。

“离婚吧。”

“她不想墓碑上还有你的名字,脏了她。”

“徐庭桉,你让我也失去了此生挚爱。”

宋知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她把后事安排的很好,账户上的钱都捐了出去,唯一留给他的,还是那份离婚文件。

最后,宋知下葬的前一天,他签了字,墓碑上不会再有徐庭桉这三个字。

他想了想这几年,自己究竟混蛋到哪种地位,怎么就被花花世界迷了眼。

好几年年,合作方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徐庭桉不就是靠着宋知,没有宋知,他屁都不是。

他开始怕了,怕宋知的优秀,怕宋知在处处超过他。

他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拿走她的方案,抢走属于她的公司。

他不是不爱宋知,他总是想,玩玩而已,玩玩而已。

不知怎么,宋知和他说的话越来越少,脸上也没了笑。他就气,气急了只能在外找人。

留在他身边最久的女孩,是最像宋知的,她怀了孕。

他才有片刻慌神,后来又觉得,宋知不能生育,那他就当这个孩子是宋知的。

后来的后来,宋知病了,她走了,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都说徐庭桉雷霆手段,他做了杀人犯,杀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最后坐在墓碑前,好几天,不吃不喝。

人啊,最贱,归根结底就四个字,自作自受。

他在墓碑前睡着了,不知怎的就想到,最苦的那一年, 他们连日里加班, 连吃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但宋知就是比他聪明, 总能提前半小时做完所有工作,然后急匆匆地跑开。

她回来的时候, 手上提着她买回来的早餐。

一副命令的语气, “徐庭桉, 再忙也要吃饭。”

电脑桌前,他会笑着搂住她, 下巴就这样搭在她的颈窝里。

“好, 吃完一起回家。”

(全文完)

后记:

我回了自己的世界, 正好高考前四个月。

人性复杂,想到未来的自己,我甚至不敢去赌,我害怕自己又变得面目全非。

他们都说,徐庭桉变了一个人,不怎么爱说话了。

对,我拒绝了所有人,就连宋知,她和往常一样来找我, 我没有理她,在她的再三纠缠下,我说了难听的话。

她流着泪, 大声骂我,“徐庭桉,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以后再也不找你了。”

我笑了笑,看着她的背景,点了点头,“好。”

我费尽力气想要阻止那场车祸,原本的那一天相安无事,可宋知还是出了意外。

高楼的重物就这样朝她砸了下来,她奄奄一息地晕倒在地, 高楼仍有更大的坠物朝她砸来,我护着她, 根本来不及跑, 重物就这样砸向了我的右腿。

她的父亲来看我,我告诉他,“叔叔,永远别让宋知知道我的存在。”

他虽然疑惑, 但还是点了点头。

医生告诉我,这条腿可能真的残了,我的后半生都将依靠拐杖。

我觉得没什么,甚至觉得负担轻了很多。

想到另一个世界的宋知,想告诉她, 想不到吧, 这个叫徐庭桉的混蛋, 真的断了一条腿。

我躺在床上,哭着哭着就笑了。

真好啊,宋知活了下来。

真好啊, 她不需要知道我的存在,也不需要认识我。

没了我的这一生,她可以幸福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