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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替身的白月光回来了

第 4 节 替身的白月光回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秦朗风心里有个白月光。

我跟了他三年,爱得卑微,心甘情愿当个替身情人。

就连他自己,也这样认为。

所以当他知道,他在我心里也同样只是个替身时,就彻底疯了。

他站在火里,刀子抵着皮肤,慢慢刺入。

“你喜欢的一直是这张脸,是么?”

“那就毁掉吧。”

1

宴会大厅辉煌气派,吊灯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一群西装革履、衣着光鲜的男女或是玩味,或是嘲弄地盯着我。

四……

五……

六……

一口气喝完第十杯威士忌,我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勉强忍着胃里的灼烧感,偏头看向旁边那个脑满肠肥的男人,起身要走:“酒我已经喝了,抱歉顾总,失陪了。”

那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即抬手按住了我的肩膀:“我顾某人的面子,这区区十杯酒可给不了。”

周围传来阵阵低笑。

公司花四年时间打造的游戏,今天正式上线,他是渠道方负责人,是我惹不起的人。

我坦然地盯着他:“那顾总想怎么样?”视线扫过桌上的酒瓶,“都喝光?”

“未尝不可。”他耸耸肩,“又或者……”

他俯身贴近,贴着我低笑耳语道:“今晚跟我走。”

我垂眸盯着水晶酒杯,明晃晃的,一瞬间有些恍惚。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大厅都乱了,周遭满是刺耳的尖叫和嘈杂。

我手上拿着碎裂的酒瓶,烈酒掺着血水,慢慢淌到地上。

他一手捂着额头的伤口,一手将我重重压在桌子上,碗碟里的油渍,洒满了我的礼服。

“许安。”他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拽起来摔到地上,踩着我的手腕,踢开酒瓶,缓缓蹲下,直接甩了我一个耳光,“给脸不要脸是吧?不过是个烂货替身,还真当自己是个玩意了?谁不知道那位就要回来了……”

叉子抵在我脸上,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刺透皮肤。

耳朵被打得嗡嗡的,有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淡淡的盯着他那张暴躁的脸,忽然就笑了。

“你真恶心。”

他愣了愣,随即更加愤怒,拽着头发强迫我抬头:“许安,我他妈今晚让你跪着求我。”

一个声音贴着他响起,低低的,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凌厉:“顾国昌。”

还没等顾国昌转头,我就感觉身上一轻。他被人薅着领子,直接扔了出去。

桌椅接连被撞倒,碗碟碎了满地。

秦朗风脱下外套搭在我身上,遮住我的狼狈。

我伸出手,帮他扶了一下眼镜:“歪了。”

秦朗风没说话,视线扫过我手背上的血痕,随即捡起我手边的碎酒瓶,慢慢走近顾国昌,踩着他的手腕,将酒瓶直接插进他的手掌。

顾国昌杀猪一般嚎叫起来,却不敢动,惊惧地盯着他:“秦总——”

秦朗风嗯了一声,抓着他的头发,重重砸向地面。

“我倒要看看。”

“顾总怎么在我的宴会上。”

“让我的女人。”

“跪着求你。”

每说一句,都伴随一声沉闷的撞击,听得人牙酸。

顾国昌求饶声越来越小,最后慢慢变成了闷哼。

所有人都捂着嘴,不敢发出丁点的声音。

我站在后面,拢着外套,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2

今天场面很大,秦朗风的朋友也来了不少。

我在包房门口,就听到他们谈论我。

“那个许安就是《破晓》的首席原画师?可够漂亮的!”

“秦哥,这个水准的,你居然舍得让她当了三年的替身?”

“听说她被业界称为『小白青』,但我咋觉得她比白青气质还好呢?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秦朗风声音懒懒的:“少给老子放屁。”

“游戏宣传片你们看了没?里边的女角色一看就是以她为原型设计的,男角色可都像秦哥啊!有的是眼睛,有的是鼻子……”

“靠,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这姐们夹带私货,够痴心的啊!”

“真特么没天理了,秦哥,她这样的到哪都得是被人疯抢,可瞧见她刚才看你的眼神了没有?”

“今晚风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吧?她眼睛都长到你身上了,不行你就放过人家吧……”

我眉心蹙了蹙,直接推门进去。

他们果然都不再说了,看着我的眼神明显一亮。

处理好伤口,我换了衣服。

宣染说过,相较于礼服来讲,其实衬衣长裤更适合我。

秦朗风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我径直过去,坐下给他倒酒。

“别动。”他搭着我的手,轻轻摩挲着纱布,语气轻柔,“还疼么?”

我摇摇头,顺势靠在他的肩上,小声道:“我不喜欢他们当着你的面说我坏话。”

那几个都是秦朗风的朋友,我跟了他三年,一直忙着《破晓》的原画设计,没见过他们。

不过他们一听我的话,都尴尬了起来:“额……没有,嫂子,你别误会。”

秦朗风手指不轻不重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我知道,这个称谓让他不舒服了。

对面一个男人呵呵一笑:“许总监,我们就是劝秦哥对你好点,没有别的意思。”

“谢谢。”我反手抓着秦朗风的手,幽幽道,“能留在朗风身边,天天看着他,就已经很好了。”

这是实话。

因为我的缘故,他们收敛了很多,不敢再提白青半个字。

一开始都规规矩矩地聊股价大盘,聊利好政策,可酒过三巡,我即便全程没有开口,依旧太过亮眼,话题便慢慢围着《破晓》,又转到了我身上。

他们对秦朗风带着忌惮,提到我时,仍不免艳羡。

毕竟相对于秦总的替身情人,我的商业价值也很高,随便一张画稿,可以开出十几万的价格。

我不缺钱,所以他们就更好奇,秦总是怎么把我留在身边,做了三年替身的。

其实是我找上的他。

那时候《破晓》正式立项不久,我凭借着一张游戏角色人设稿,连试用期都不需要,直接进了公司的专项美术组。

我背着画架,抱着一盆花,敲开秦朗风家的门时,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留在他身边,有“小白青”的名头,就够了。

3

其实就算是他们不说,我也知道白青快回来了。

桌上摆着两套首饰,都是独家设计。

我点中的那套,会被送给白青作洗尘礼,另一套是我的奖励。

秦朗风这几天都是很晚才到家,我知道他去装修新房子了。

那是专门为白青准备的工作室。

我画的室内设计稿,从选材到摆件,甚至整栋房子的墙面都是我亲手涂的。

秦朗风一向相信我的品味。

房间很有艺术感,整整一间屋子,装着我这些年搜罗来的绝版唱片。

毕竟全世界都知道,白青喜欢收藏老唱片。

秦朗风夸我乖巧,懂事,知分寸,也仅此而已。

大部分时间,他都觉得我无趣。

我喜欢看电影。

他起初会叫影院带着片源来家里播,但是发现我翻来覆去就只是看那一部,几次之后,就不再陪我了。

我喜欢顶着细雨,一步一步,从街头走到街尾。

我冲他伸手,他摇头,叫我早点回家,然后关上车窗。

整条街都是他的,他不想被人看到裤脚沾着泥水的样子。

我平时习惯了衬衣长裤,不会露出 S 曲线和大长腿去取悦他。

可他依然宠我。

尤其是我妆容精致,穿着礼服,喷上香水,撩起裙摆跨坐在他腰上,脸颊微红醉眼迷离喊他“朗风”时的样子,他爱惨了。

因为那个样子的我,才最像白青。

4

秦朗风进门的时候,我坐在飘窗上。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秦朗风,一点一点红了眼睛,声音哽着:“宣染。”

“整天不是特效就是渲染,就不能放放工作?”秦朗风笑了,一边扯领带一边道,“下个项目开启前,你可以休息两个月。想去哪玩?我叫助理安排。”

我没说话,赤着脚,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他接住我,视线扫过飘窗上的几个空瓶子:“喝酒了?”

“我想你。”我攥着他的领口,吸了吸鼻子,“我喜欢你。”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轻柔,可是丝毫没有了温度:“许安,这件事情,我们谈的。”

“我知道啊。”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声音低低的,“我知道的,你说不会喜欢我。”

他轻轻推开我,任由我跌坐在沙发上。

“房子留给你,明天我搬走。”

我拉住他,近乎哀求:“不走行么?”

秦朗风摇摇头:“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要公平!”

我执拗地抬头看着他,醉眼朦胧间,逐渐分不清他是谁,声音都带着哭腔:“我只要你。”

秦朗风抿唇半晌才开口:“她不喜欢。”

我突然觉得悲伤,心里的委屈,就像被一床厚重的被子死死压着,拼命挣扎,却找不到出口。

我不放手,抓着他的手臂,一点一点站起来,圈着他的脖颈,拼命的亲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啊?”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指尖摩挲着他的眉眼,眼泪一颗一颗地掉:“《破晓》我都替你画完了,可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啊?”

5

秦朗风没有等到第二天,当晚就走了。

我越界了。

他就不会再回来。

白青回国当天,就迅速了占领各大媒体头条。

秦朗风在她身边,笑意浅淡。

但是眼底的欣赏和想念不加遮掩,很深。

青梅竹马,珠联玉映的感情,好像全世界都在祝福他们。

我摩挲着手机屏幕,将一张张照片,珍而重之地保存下来。

秦朗风穿的那套烟灰色西装和黑衬衫,是我挑的。

领带袖扣,是我配的。

他看向白青的那个眼神。

我真的很喜欢。

6

秦朗风做事一向干脆,不会拖泥带水。

他不见我。

白青刚回国,想要结识、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工作室初上轨道,还要打开国内市场……

秦朗风不遗余力的帮她。

这段时间他很忙,我去公司找过几次,秘书都说没在。

我没法忍受见不到他,只能开车在后面远远跟着。

从洗尘宴的酒店,到送白青回家,一直跟到他新搬过去的公寓。

在白家大宅门口的时候,他俩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

我是希望他们聊久一点的。

毕竟秦朗风要是到家了,我就看不到他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上楼回家,客厅亮起灯,才收回视线。

相机里全是这几天拍的照片。

我一张一张细细翻看,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脸。

副驾的车门倏地被拉开,灌进一股冷风。

秦朗风坐进来。

“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偏头看我,车外的路灯勾勒出一张近乎完美的侧脸轮廓。

那一瞬我有些晃神,想要伸手摸摸。

秦朗风轻轻按下我的手,叹了口气:“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你的么?”

我知道。

秦朗风一直单身,想打他主意的大有人在。

能成功上位,并且留在他身边整整三年的,只有我。

我身上打着“替身”的标签,享受着各种优待。

原本那些不中听的话,碍于秦朗风的威慑,没人敢在明面上说。

可白青回来,似乎就注定了我会出局。

哪怕秦朗风在搬离别墅那天就已经公开声明,跟我是和平分手。

但我当初确确实实是仅凭着一纸画稿就进了公司,“身体换资源”的流言仍旧卷土重来,甚嚣尘上。

很多人都在看我笑话,威胁信摆在桌上,嘲讽无处无在,甚至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有客户要求我去陪酒。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可那又怎样?

秦朗风迎着我的目光,沉声劝道:“坐稳你的首席画师,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

我盯着他不说话。

秦朗风眉心微蹙,声音也沉了几分:“我可以把你调到国外。”

我垂下眸子:“我可以辞职。”

白青是我们中间绕不开的话题。

可她回来这么久,他都只字不提。

就好像我连跟他深谈一次的资格都没有。

“别赶我走,别不见我。”

我嗓子哽着,突然就红了眼睛:“我不要你喜欢我爱我,就算你跟她在一起也没关系,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是想——”

“许安!”

秦朗风拔高音量打断我:“你能不能清醒点?别这么作践自己!”

我不觉得这是作践。

他视线划过搁在我腿上的相机,眉毛拧着:“如果我现在报警,你的前途和名声就都毁了。”

我抿着唇,半晌才喃喃把刚才的话说完:“我只是想看看你。”

秦朗风愣住了。

他嘴唇开开阖阖,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转头看着窗外,冷冷道:“看完了。”

“嗯。”

“走吧,不要再来了。”

我没回答,拽拽他的衣摆,小声问:“能再抱抱你么?”

“不能!”

他突然就发了火:“我刚才的话都白说了?”

我点点头。

秦朗风怒不可遏,不再多说,摔上车门就走了。

我没追。

他现在不理智,我也不想跟他谈。

我掏出铅笔和画本,浅浅几笔,勾勒出一张熟悉的脸。

原来,这张脸发起火,是这个样子的啊。

7

媒体拍到白青住院,秦朗风陪她。

我叹了口气。

秦朗风瘦了。

除了眉眼,我原本最满意他的地方就是下颌线。

瘦了就不好看了。

接连几天,我都煲好一大盅汤拿过去。

放在医院前台,然后在对面花园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还没毕业的时候,白青就已经很有名了。

很多人说过我跟她像。

其实也只是五官有几分相似。

她的设计我看过,随性大胆,狂野灵动,有强烈的个人风格。

我曾经觉得白青这样的女生,过于尖锐桀骜,不适合秦朗风。

但是这些天,偶尔会看到秦朗风陪她出来晒太阳。

白青微微仰着头,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悄悄话,浅笑嫣然。

秦朗风一身蓝色西装稍显冷漠,可是偏头看向白青,眉眼微弯。

视线相交之时,缱绻得就像是整个世界只有彼此。

真好啊。

8

秦朗风看到我的时候,怔了一下。

白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远远地跟我挥手。

她身材纤长,不似往日镜头前利落的着装风格,只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裙,头发随意挽着,也依旧高贵得像天鹅。

我突然想起网络上盛传白青孕检的消息,说是跟秦总好事将近。

我冲她点头笑笑,起身要离开。

秦朗风不想我出现在这里。

白青却叫住我,快步跑过来。

我礼貌点头:“前辈。”

她一把拉过我,莞尔一笑:“公司的人都习惯叫我青姐,你也可以这么叫。”

我不大习惯跟陌生人距离太近,抽出手侧开半步,没说话。

“一直都只是在别人那里听说你,终于见面了。”

白青似是没在意,抬手搭着我的肩膀,冲秦朗风挑眉轻笑:“他们说我还不信,今天这么一看,还真是有点像我呢。”

秦朗风看向我,眉头微皱。

“是。”我忽略掉他的视线,定定的看着白青,“我一直庆幸,自己像你。”

这不是假话。

白青没想到我对这件事毫不避忌,啧了一声。

我不知道说错了什么,但是看到秦朗风脸黑了,便不打算再聊下去,说了句还有事,绕过她就要走。

“等一下……”白青拢了拢散落在耳边的几缕头发,淡淡道,“你应该知道,朗风这几年一直在等我。”

我脚步顿了顿。

“假的就是假的。”

我听到她极其轻微的一声低笑。

“再像也不能变成真的。”

秦朗风眉头微微皱起,沉声喊了一句:“白青。”

白青抬手挽住秦朗风的手臂,笑得无所顾忌,像个被无数宠爱加身的公主:“抱歉啊,我跟朗风认识太久了,说话没顾忌,你别在意。”

我摇摇头:“我知道的。”

“难得见面,别这么快就走。”

白青热情的拉着我在公园里散步:“还没谢谢你的汤呢,很好喝。”

“其实我很早就想把重心转回国内了。”

“你毕业前第一次办画展,公司就注意到你了。当时你说你只画油画,可一转身,就去秦氏做了原画师。”

她耸耸肩,语气不无遗憾:“我是希望你来我们公司,如果是因为价格——”

“是脸。”我轻声打断她,“我喜欢秦朗风的脸。”

白青没想到我这么直白,半晌才轻笑:“你看起来不像这种人。”

我没说话。

“朗风之前一个人在国内太寂寞,为了打发时间,做了不少荒唐事,我已经骂过他了。”白青笑着打了一下秦朗风的手臂,才继续开口,“我代他跟你道歉。”

“不用道歉。”我突然抬起头看她,“我不喜欢秦朗风。”

白青有点错愕,下意识看向当事人。

秦朗风没说话,盯着我,眸色很深。

“我不喜欢他,当初进秦氏集团,也纯粹是因为他的这张脸。”我想起公司同事私底下对秦朗风的评价,总结道,“建模脸,一眼万年。”

“我只是想看着他,无论是什么身份。”我迎着白青带着打量的目光,坦坦荡荡,“你喜欢的话,我可以一直给你煲汤,给你煮饭。”

视线划过她微微拢起的小腹,我继续道:“就算你们结婚生子,我也可以做佣人做阿姨,做家务,打扫房间,可以——”

“许安!”

秦朗风沉着脸打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看着白青,把话说完:“我可以给你伺候月子,照顾宝宝。”

“闭嘴!”

秦朗风拽着我的手腕就往一边拖:“你是不是疯了。”

9

我没疯。

我绞尽脑汁这么多天,才想到了这个好办法。

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能在他身边。

看不到他,我会死的。

我还试图继续表忠心,变数突然就发生了。

一个拿着刀的男人冲向白青。

我第一个反应过来,挡在前面,护住她。

毕竟能让秦朗风露出那种神情的,只有白青。

刀子擦身而过的时候,秦朗风脱口而出我的名字。

他这人其实很冷漠,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什么斯文人,高定西装包裹的只是温文尔雅的假象。

我见过秦朗风发火的样子,他也不止一次的为我打过架。

可是只有在白青受到伤害的时候,他才会这么生气吧。

十个手指关节全都破了,眼镜碎裂,下巴流血。

坏人是浑身插满了管子,被急救车抬走的。

10

笔录做了很久。

警察说那人是白青的追求者,爱而不得,便想毁掉。

既然那么爱,为什么要毁掉?

很荒谬。

走出警局,我看到白青被秦朗风的助理送走,而他等在门口。

像是有话要说,但是等了半天,也没有讲出一个字。

秦朗风缝针的时候,我一直在旁边守着。

起初他很沉默,后来又诡异的唠叨,长篇累牍,毫无重点。

他说吊桥效应。

说有些执念或许是假象。

说放不下可能只是因为不甘心。

说孩子不是他的。

但是我只听到护士的那一句。

“伤口很深,会留疤。”

好可惜啊。

留了疤,就不像他了。

11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

我背着画架,抱着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就像我来的时候。

我对着门口的摄像头,挥了挥手。

我知道秦朗风能看到。

我去了宣染的家。

他死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来这。

我怕我想他。

那种感觉,就像一把钝锈的刀子,一寸一寸剖开胸口,剜掉血肉。

太疼了。

这里到处都是画。

除了那个画架和那盆花,宣染留给我的,就只剩这满屋子的画,画里都是我和他。

他画我们一起看电影。

画我们手牵手在雨里跑过大街。

没有课的下午,我们会坐在操场上,一人一只耳机,他小声唱歌给我听。

阳光真暖。

……

我还是想他,撕心裂肺的想。

宣染啊。

我静静躺在地板上,轻声埋怨。

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12

宣染是我同校学长,毕业就进了游戏公司,很快就坐到了首席。

他说我们之间,有一个变得商业就够了。

他赚钱,我只要安心念书,画画油画,办办画展,做任何我喜欢做的事。

《破晓》是他的心血。

从立项初期,他就带着我去各地采风,给我讲游戏里所有的道具、角色、怪物、场景的设计理念。

他说《破晓》上线的那天,就是他在原画界封神的时候。

他要风光娶我。

他以我的样子为原型,设计了所有的女生角色。

他说全世界都值得为我疯狂。

可也只来得及,设计出了女生角色。

然后他就死了。

我退掉去国外深造的 OFFER,跟他进了同一家游戏公司。

秦氏旗下子公司太多,即便我搬进了他的别墅,秦朗风也不常过来。

所以他一直不知道,集团的前首席画师,跟他长着八九分相似的脸。

也不知道,游戏里的男生角色,并不是我以他为模型设计的。

白青说的对,假的就是假的。

13

我背着画架,抱着花,走过了所有跟宣染一起走过的地方。

离开的时候还是仲夏,回来已经是初冬。

推开房门, 秦朗风也在。

眼睛通红,像头野兽。

“许安。”他缓缓拿起一幅画,声音低沉又温柔,“我做替身,可是很贵的。”

火机咔哒一声。

点燃了宣染的画。

14

我发疯一般冲过去。

他轻而易举就锢住了我。

“秦朗风!”

我叫他,他不应。

任凭我如何踢他打他,死命抓他,哪怕指甲抠进皮肉,也不松手。

火势渐渐蔓开,像是要吞噬一切。

我求他,哭得泣不成声。

“都烧光了。”他擦掉我的眼泪,语气轻柔得就像是诱哄,“就只剩最后一样了。”

他拿起裁纸刀,塞进我手里。

然后死死攥着我的手,抬起刀子,慢慢抵在他脸上。

“你喜欢的,一直是这张脸,是么?”

刀锋抵着皮肤,一点点刺入,渗出血迹。

“那我们一起毁了它,好不好?”

我止不住地颤抖,绝望地摇头。

“别哭啊。”他忽然就笑了,“我骗你的。”

手指松开,刀子落地。

“许安啊。”

他盯着我,眸子里映着身后的橙红火光。

“我要你日日对着这张脸。”

“彻底忘了他。”

15

秦朗风直接把我带到发布会,宣布说要结婚。

沉默过后,现场一片哗然。

凌乱的闪光灯和不绝于耳的快门声,让人晕眩。

有记者问他,说秦总的结婚对象是《破晓》的首席原画师么?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抓着我的手,十指相扣,温柔又深情:“除了她之外,还能有谁?”

我站起身,抽了他一个耳光。

16

秦朗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新购置了一个大宅。

半山,海景,很奢华。

发布会之后,他一路都没说话。

只把我留在这里,等待婚礼。

秦朗风的人不限制我的行动,只是会一直跟着。

他不见我。

但是每晚都会过来。

静静坐在床边,天亮再离开。

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很难入睡,所以这些我都知道。

我闭着眼睛,只是因为不想见到他。

尽管他眉角的那道疤已经很淡了,可我还是不喜欢。

纯色的墙纸我不喜欢。

成群掠过的海鸟我不喜欢。

院子里大片大片的百枝兰,我也不喜欢。

宣染送我的那株星辰花,在火场里被砸碎了。

我回忆着他当初的样子,种了一批又一批,却怎么也种不活。

他明明说过,星辰的花语是不灭的爱。

怎么说了又不算呢?

17

我也尝试过把那些烧掉的画,再重新画出来。

那些光影,色彩,任何一处微小的细节,甚至是宣染在画每一笔时的表情神态,早都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可是笔落纸间,我连一个流畅的线条,都没法画出来。

我尖叫着推倒画架,扯烂画布,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颜料扔在落地玻璃上,哗的一声碎落满地。

秦朗风冲进来,顶住倾倒的壁柜,死死抱住我。

我哭着求他,求他把宣染留给我的东西还给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眼神晦暗,沉声叫人把画具补齐,然后转身离开。

我踩着碎玻璃,像沙漠里失航的旅人,跌跌撞撞地追逐海市蜃楼。

摔倒了再爬起来,撕心裂肺地喊宣染,求他回头看看我。

秦朗风转身接住我,壁柜砸出的伤口,淌下蜿蜒的血。

“宣染啊。”

我抱住他不松手,粗暴吻掉他额头的血痕。

眼泪模糊了整个世界,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疼不疼啊宣染。”

“你一个人躺在那里。”

“疼不疼啊……”

“许安。”秦朗风慢慢闭上眼睛,唇角的笑容很淡,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

“没有这张脸,你是不是不会再看我一眼?”

碎玻璃映着灯光,慢慢地旋转,可真美啊。

好像宣染车祸那晚的星空。

18

宣染走后,我就像是一个精致华丽的玩偶,被摆在一座水晶罩里。

我能看到外面的璀璨和绚烂。

能听到众人的艳羡和追捧。

却没法呼吸。

宣染啊。

我在最好的时候遇到了最好的你。

你所有的样子我都记得。

可是怎么突然就弄丢了呢?

秦朗风说。

有些东西就像痈疽,久在心里,早就生了恶疮。

如果是他,他会剖开伤口,剜去腐肉,浇上最烈的消毒药水,等着重新长出新鲜健康的皮肉。

可是我不想啊。

我用力用力的活着,才能用力用力的记住你啊。

我顺着浴缸慢慢滑下去。

透过那层猩红的涟漪,能再看到你么?

19

秦朗风在床边守了我三天。

头不梳脸不洗,衣服也不换,糙得都不像他了。

我安安静静地躺着,不想说话,不想动。

可是我烦。

我让他走。

他说好。

我说不想看见他。

他说好。

我烦躁的推他,说我不是自杀。

他还是说好。

不管我说什么,他都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我,就好像我会突然消失,然后轻轻点头,说好。

我不想再跟他纠缠,抱着被子转过身,半晌才小声说:“其实我只是想再看看他。”

他不说话了。

然后突然就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拨到了地上。

“许安!”

“你能不能醒醒!”

他失了体面,吼得声嘶力竭。

哪怕我之前无意中弄坏了白青留给他的手串,他都没这么大声这么失态过。

“他死了!”

“你什么时候能接受现实!”

“他早就死了!”

“不管你做什么,也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20

秦朗风很长时间都没出门。

不去应酬,不去公司,寸步不离的守着我。

好几次夜里睡不着,我能隐约听到他在书房开远程会议。

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有精力。

我就很累。

即便是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躺在床上,依旧感觉很疲惫。

我掉头发,牙龈出血,关节疼。

我闭着眼睛。

在脑海里不断描摹宣染的样子。

可很多时候,却连吃没吃早餐都想不起来。

我拿着水果刀愣愣的站着,想了很久,也记不起自己刚刚要做什么。

秦朗风冲过来。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得严肃,也不明白他眼神里那种无处掩饰的紧张是从何而来。

似乎还有悲伤。

他攥着我的手腕,半晌才开口,声线里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许安,你赢了。”

21

婚礼无限期延后。

消息一出,外面便开始不断揣测我们三个人的关系。

版本很多,说什么的都有。

秦朗风只公开回应了一句。

【白青是年少的惊闻,许安是一生的华响。】

即便如此,秦氏集团的股价也是连续跌停,合作方纷纷撤单,董事会不断施压。

所有人都对我只字不提,可我依然能从来访者的一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整个事件。

秦朗风把公司彻底交给了职业经理人。

不接电话,不开会。

每天无所事事,拉着我看电影,拉着我听歌,甚至下雨天也要拉着我去看海。

他把院子里的百枝兰全都铲掉,撸起袖子卷着裤管, 拉着我一起种星辰花。

弄的满身泥巴。

还跟我学画画。

他有一双很漂亮很漂亮的手。

可低劣的画技, 画出来的两个人, 都像屎。

我骂他有病。

他笑着说是,说我们都有病。

他说我心里感冒了。

他说我难过多久, 就陪我等多久。

他说每个人都会累。

他说我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 辛苦了。

他说有时候摔倒了, 不用非得勉强自己站起来,就躺在原地。

他抱着我絮絮叨叨,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是有什么滴在我的额头上。

他声音哽着。

说等我有力气了, 他会拉我起来,然后一起走。

21

秦朗风啊,我们结婚吧。

22

其实说完那句话,我就后悔了。

但是秦朗风愣了几秒,然后抬手覆住眼睛,笑了。

我就没再说后面的话。

他其实挺不适合哭的。

婚礼很盛大。

烟花,海岛,热气球,镶满钻石的婚纱。

秦朗风似乎把他能想到的, 都给我了。

巨大的水幕,滚动投放着我们的照片。

秦朗风沿着花路,一本正经念着蹩脚尴尬的土味情诗, 款款走向我。

像是被下了降头。

婚礼誓词的时候,无人机洒下纷纷扬扬的花瓣雨。

“安安,你愿意么?”

他看着我笑,眉眼微弯,温柔缱绻。

我愿意么?

我……

鲜血喷溅在我的脸上。

灼人的烫。

白青舔着刀子上的血,疯狂大笑。

我耳朵嗡的一声,现场的呼喊和嘈杂,完全听不到了。

眼睁睁看着秦朗风在我面前,缓缓倒了下去。

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般。

好疼啊。

“秦朗风!”

我喘不上气。

我拼命叫他,拼命堵着他胸口流出的血。

“秦朗风你别死!”

“求你别死行么!”

……

一直以来, 我都看不清他。

我以为秦朗风的那张脸,跟宣染很像。

可泪水完全模糊了视线的那一刻, 我才发现。

其实也没那么像。

我疯了一般, 喊他的名字。

现在说愿意,还来不来得及?

23

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我像是被扔到大海里载浮载沉的一只孤舟,惊慌, 失落,愤怒,不安。

所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后都变成了害怕。

我怕他会死。

我怕他会像他说的那样,不管我再做什么, 他都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我守在病床边, 行尸走肉一般, 只会喃喃那一句。

“秦朗风,别死好不好?”

也许神明听到了我的祈祷。

握在掌心整整七天的手指,终于动了动。

随即反握住我, 逐渐用力。

他慢慢睁开眼睛,双唇开阖。

我擦掉眼泪附耳过去,才勉强分辨出他的低语。

“别哭啊。”

“我拉你起来。”

我听到水晶罩碎裂的声音。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