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北海之声
第 16 节 北海之声
男友出任务牺牲后,我等了他十年。
再见他时,他不记得我,转而柔声安慰那个被我吓哭的姑娘。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今天走了,我们一刀两断。”
他走得很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后来他拉着我,苦苦哀求再给他一次照顾我的机会。
1
阔别十年,我又见到了年少时的意中人。
他眉目清隽,身姿纤长,几乎和失踪前一模一样。
我在他骤缩的瞳孔里欺身上去,用手勾住了他端正的领结。
一字一顿,浅笑地看着他。
“许耀,他们都说你死了。”
有一瞬间,我好像在他眼里看到了不知所措。
一模一样的眼睛,却流露出我陌生的情绪。
我的心瞬间咯噔了一下。
“云老板,这难道就是你一直和兄弟几个念叨的小情人?”
酒吧里嘘声四起。
“看样子,挺孬种的啊!”
我勾着唇,没有说话。
眼睛却一直盯着许耀。
许耀涨红着一张脸,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嘲笑声,只是把手搭在我的手上,想让我把手拿下去。
我低头就能看见他冷白的骨节。
我凑得更近了,鼻尖甚至要碰到许耀的脸上。
良久,我笑骂他们。
“闭嘴啊,你们的姐夫可是大英雄。”
酒吧里的笑声更大了些,显然他们都以为我在打趣。
也是,怪不得他们。
我直起身,随手拿了杯酒,居高临下地看着许耀。
细碎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依旧藏不住他眼底的惊愕与诧然。
“我……好像见过你……”
我听见他说。
他茫然地盯着我,声音沙哑,就好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一般。
“你当然见过我。”
我朝他眨了眨眼,将酒杯递到了他有些干燥的唇边。
“许耀,你是来娶我的。”
他猛然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我。
2
“许耀?”
他借着酒沾湿了唇,抬头看我。
“是我的名字吗……”
我不发一语地看着他,轻轻用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蠢,女孩子和你说话,重点都没搞清楚,怎么娶老婆?”
我的店里瞬时哄堂大笑,但许耀似乎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只是执拗地看着我。
我松开勾着他领结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在我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似乎还在耿耿于怀我说的话。
啧,这下我该抬头看他了。
我点燃了烟,放在手里虚虚夹着。
直到缭绕的烟雾升起,我才透过烟看他,眼里含着几分戏谑。
“许耀,你失忆了?”
他一直很高,十年前就能把我密不透风地搂在怀里亲,现在更高了些。
他拿走我夹在手里的烟,敛下的睫毛挡住了他的眼睛。
“女孩子不能抽烟。”
我跟着酒吧里的人一起笑了起来。
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我踮着脚尖,凑到了他的耳边。
“许耀,是你带会我抽烟的。”
苦涩的尼古丁味缠绕在我们口齿之间的时候,可是你亲吻着我,许诺白头到老的。
3
他站在哄笑的中心,手里还带着根烟,有些束手无措。
我穿着红色的旗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江徊!”
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孩穿过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
许耀张开手,将她拥进怀里。
一手摩挲着她的脊背,似乎在安抚她。
只是眼睛还在看我。
“我的名字是许耀?”
那女孩从她怀里钻了出来,惊讶地看着我。
“姐姐,你认识江徊?”
她的白裙子和我的酒吧一点都不配。
我冷淡地看着她,重新斟了一杯酒。
她瞧上去比许耀还要急切。
“几年前我无意间救了江……许耀,一直都在帮他找亲人。”
她小跑着靠近我,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满是天真与纯善。
啧,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柔柔弱弱的,衬得我像个坏人似的。
“所以,如果姐姐认识许耀的话,能告诉我们他是谁吗?”
我抿了口酒,视线掠过小女孩,落到许耀的身上。
他好像在看我,也好像在看那个小女孩。
只是他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尽了。
“谁都知道许耀啊!”
酒吧里的熟客看着小女孩笑了起来。
“他可是人民警察,云老板的大英雄!”
4
许耀的眸光动了动,视线落在出声的那人身上。
似乎在辨别他有没有说谎。
那个小女孩听到这句话眼睛更亮了些,兴奋地抱着许耀的胳膊,抬头看他。
“人民警察!太帅了吧哥哥!”
我挑了挑眉,冷眼望去。
“姐夫要被偷走喽!”
我身旁的熟客挤眉弄眼地朝我打小报告,又拦着我,生怕我冲上去和那个小姑娘干上一仗。
“还需要你多管闲事?”
我轻哼了一声,懒洋洋地望过去。
“这位小姐,请您自重。许耀不仅是人民警察,还是我的未婚夫。”
话音刚落,小姑娘如花似玉的小脸瞬间就白了。
她慌张地松开手,连忙向我看过来。
“姐姐……我不知道姐姐……对不起……”
美目含泪,欲坠未落,谁看了都得心疼。
许耀犹豫了一下,用手拭去她眼尾的泪花。
“清如,不哭了。”
他别扭地低声安慰道。
这下,酒吧里的人都朝我看了过来。
眼里全是意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挤过人群跑出去。
许耀想追上去,我叫住了他。
“我只给你一次娶我的机会,你走了,我们以后就拜拜了。”
我收起时刻挂在唇边的笑,抬眸冷冷地看着他。
他皱眉看了我一眼。
“抱歉,我不认识你。”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要多无情有多无情,要多冷血有多冷血。
很好。
我扫了一圈鸦雀无声的众人,举起手边的酒杯。
“诸位,老娘不攒嫁妆了,今晚酒水畅饮,我买单!”
酒吧里安静了一瞬,瞬间欢呼雀跃了起来。
甚至比之前,热闹十分。
5
隔天,我一边抱着我的小金库数钱,一边止不住心疼。
虽说是我买单,那群人倒也一点也不客气。
半年白干了。
“嫂子,队长回来了……”
穿着警服的男人站在我身旁,欲说还休地看着我。
“知道了,见过了,请回吧。”
我头也不抬地回他。
要不是想赚钱,我今天肯定闭门歇业。
这已经是第几个来劝和的了。
“嫂子。”
男人狠了狠心,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队长只是失忆了,等他想起来,最喜欢的一定还是嫂子你!”
我放下手里的小金库,遗憾地看了他一眼。
他惶恐地看着我,一双眼睛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别叫我嫂子了,我已经给过许耀选择的机会了,我们已经玩完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只是把脑袋低了下去。
“嫂……嫂子,队长最喜欢你了,你为什么这次这么……这么……”
他顿了顿,还是没有说下去。
“他已经死了。”
我认真地看着他,眼里一时酸涩,全被我忍了回去。
“你们不是和我说过,他已经死了吗?”
他哑然地看着我,一时失语。
十年前他就已经死了,葬身在了北海之下。
他又是怎么回来的呢。
6
酒吧生意照常很好,但我依旧到点关门谢客。
那些喝酒还没喝尽兴的人连连说我不会做生意。
他们站在门口,互相搀扶着,醉醺醺地看着我。
“云……云老板……你……你……太不会做生意了……到底是个女人……”
中间的那个男人伸手就要往我脸上摸。
“你这么漂亮……要不跟了我吧……依你的身段……保管你吃香喝辣……要什么有什么……”
我微微侧身,就避过了那只咸猪手。
就当我想着如何左勾拳右勾拳把他撂倒,再狠狠揍他一顿的时候,那只咸猪手就被一双漂亮的手拦下了。
许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面前,冷冷地看着那群人。
像一把出鞘的剑一样,不言一语,却浑身锐气。
凭空就觉得他不好惹。
“装……装什么装……现在出来英雄救美了……”
估计是酒壮怂人胆,那个男人更猖狂了。
他推了推扶着他的人,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许耀面前。
“云老板上次就和你恩断义绝了……”
嗯,确实如此。
我赞许地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决定不和他计较了。
他还想说什么,就被旁边的人急急忙忙拉走了。
7
许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被他盯得难受,关了门就要走。
我走一步他跟一步,我停下来他也不动了。
晚上的风本就凉,我穿着一身旗袍更是冻得瑟瑟发抖。
但是我站得更直了些,偏不想被他看出我冷。
“云……缠声?”
听到这个声音,有一瞬间我好像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
我握着电话,听着他含笑温和的声音。
缠声,这回任务结束,我想回来娶你。
一字一顿,仿佛带着能让人溺死的湿意。
一别十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有些却再也不一样了。
我不想抬头去看他,只是顿住了脚步。
“抱歉,我失忆了。”
许耀声音很轻,语调很慢,好像在讲故事。
“他们都说你是我的爱人,但我不记得了,你能跟我讲讲我们的过去吗?”
昏暗的灯光下,我的影子有些模糊。
我摇头的动作很轻,如果只是看影子,几乎看不出来。
“那那个小姑娘怎么办?”
许耀温润的声线里带着无奈与不解。
“她只是我的救命恩人。半年前她把我从北海里捞出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星辰印在他的眼里,闪闪发光,耀眼漂亮。
我轻笑地看着他。
“她呢,可她不这么想。许耀,没意思了。”
晚风吹散了我剩下的半句话,但我知道他能听见。
“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也不一样了。”
8
夜里吹了风,第二天果然发烧了。
我没有吃药,于是又梦见了许耀。
许耀许耀,真像天上的太阳那样闪闪发亮。
我躺在他的身旁,纤细的五指藏进他布满枪茧的手心。
他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
我有些不满。
“许耀,你还知道回来。”
他俯下身,将我拢进怀里,温热的身体似乎有些颤抖。
“嗯,回来了。北海太大了,我迷路了。”
梦里的他看着并不真切,始终隔着一层雾似的。
我想凑近些,就被他拦住了。
他温热的唇吻了吻我的额头,字里行间分明是留恋与不舍。
“看清了,我就得走了,阿缠。”
我动了动,索性把眼睛闭上了。
我不想他走。
尽管,我知道我在做梦。
梦是假的,但他不是。
但梦终究会醒,许耀也回不来了。
9
我把酒吧卖了,把钱全捐了出去。
然后一个人去了北海。
在第一天日落的时候,我就见到了许耀。
他站在不远处,看上去风尘仆仆,满身狼狈。
而他的身后,跟着那个名叫宋清如的小姑娘。
宋清如还是一身碎花裙,但眼里是止不住的悲伤。
“姐姐,你只是比我先遇见了他。”
我坐在礁石上听她语调哀凄,诉说衷肠。
“我对他的爱不比你少。”
许耀拦着她,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但宋清如好像更伤心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们。
许耀迎着海风,直直地向我看来。
“缠声,你怎么来这了。”
我没有看他,只是弯唇看着宋清如。
多漂亮的一个姑娘呀,见我看去没有回避我的视线,只是执拗地看着我。
坚定的眼神和曾经的我如出一辙。
“他很忙,我经常见不到他,人家过年热热闹闹,但我只能在家等他回来。”
宋清如一怔,茫然地看着我。
我只是笑了笑。
“很多被他抓住的坏人报复不了他,就会找我寻仇,但他总能保护好我。”
海水拍打着礁石,海鸥轻掠过水面。
风声把我的轻语送到了他们的耳边。
“他真的很好,他值得所有人爱他。”
我遗憾地看向许耀。
那张脸的眉眼,轮廓,都是我曾经仔仔细细,认真瞧过的。
它出现在我的梦中,藏在我的心尖。
每次想起来便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你和他长得真像,可你不是他。”
许耀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宋清如也疑惑地抬起来头。
我贪婪地看着那张脸,又狠心扭过了头。
“你不是许耀。”
10
许耀皱了皱眉。
“我不是他,那谁是他?”
我看着他,答非所问。
“你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许耀一边靠近我,一边开口。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站起身,站在礁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早就疑惑了,我认识的许耀和你不一样,你的手上为什么没有枪茧?”
他还没说话,我接着说道:“许耀脖子上的红痣,你也没有。”
他停下脚步,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震惊。
“一开始,你拉我领结,就是为了看……”
“嗯。”
我点了点头,不解道:“所以,你为什么和许耀长得一模一样。”
我上前了几步,仰头看他。
“你是谁,许耀呢?”
11
“嫂子,他真的失忆了。”
那个警员从病房里走出来,踌躇地看着我。
“你说他不是队长,可为什么他长得和队长……”
剩下的半句话,他看着我冷淡的眼神,又生生咽了回去。
我烟瘾犯了,随手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我把最后一盒烟落在了酒吧。
算了,反正医院也不能抽烟。
我倚靠在窗边,抬眼向他望去。
“许耀最后去执行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还是和这几年一样,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抱歉,嫂子,我不能说……”
他的语气里满是痛苦与挣扎,但终究汇成了最没用的“对不起”三个字。
我嘲讽地笑了一声,侧过脸去不再看他。
楼下的宋清如正在急急忙忙地走进门,面上的急切不似作假。
他见我沉默,又缓声安慰我。
“嫂子,队长不是回来了吗,等他恢复记忆,你们就会像曾经一样,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勾着唇,突然感觉这几年的疲倦尽数压了上来,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闭上眼睛。
“你真天真。他不是我的许耀,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了。”
一模一样的皮囊之下,禁锢的究竟是哪里的旅人?
12
宋清如拿着保鲜盒走了上来。
她依旧穿着连衣裙,却换了暖黄色。
看上去更有朝气了些。
警员见她来了,便向她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开。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也想离去,便被宋清如叫住了。
“姐姐,你不想听一下我和……江徊的故事吗?”
我挑了挑眉,脚步慢了下来。
“不听了,既然他不是许耀,我也没什么兴趣在这里待着了。”
为什么他会和许耀长得一模一样,我自有方法调查出来。
宋清如有些着急,她跑上前来拦住我的路。
她很娇小,小小一只,很能让人生出保护欲。
我只能低下头去看她。
她的脸上是犹豫不决的神色。
但最终她还是说出来。
“姐姐,我见过你。”
我停下脚步,这才认真地看她。
她似乎怕我离开,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语气诚恳。
“我没骗你,就在江徊身上的那张照片上!”
13
宋清如把粥给了看护江徊的护工,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我思忖着她的话,见她出来了,便安静地看着她。
“我在北海岸边捡到他的,爷爷说他是被海浪吹上来的。”
她慢慢地走到我的身侧,声音更轻了些,好像不想惊扰到任何人。
“北海真的太大了,爷爷说,他能活着,是海神的垂怜。”
我敛下眉目,继续听她说。
她抬头看我。
“他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江徊。”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江徊身上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只从最靠近心脏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被妥善放在了密封袋里,一点也没有被北海的水浸湿。”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的声音愈发轻了。
“照片上面,是一个女人。”
“穿着白大衣,耀眼夺目的女人。”
她迎着我的视线,眼里的悲哀逐渐浮了上来。
“那是你,姐姐。”
她的眼泪涌上了眼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滚落。
“对不起姐姐,我只是不甘心。凭什么我一见钟情的男人,早就有了喜欢的人。”
我递给了她一张纸,看着她努力把泪水擦去,才温声开口。
“宋清如,他不是我的爱人。”
她茫然地看着我,连脸上的泪水都不去擦了。
我收起跋扈张扬,温和地看着她。
就像在看曾经的自己。
“我说过了,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他不是许耀。你喜欢他,大可去追,追不追得上得看你的本事。”
她失神地看着我,以为我在开玩笑。
就在我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她小心地拉了一下我的手。
她一字一顿,口齿清晰地对我说。
“姐姐,江徊把那张照片随身带着,视如珍宝。”
她顿了顿,坚定地看着我。
“但是,慢慢地,他后来看到那张照片,眼里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痛苦和哀恸。”
我低下头去看她。
小姑娘天真的脸上写满了执拗。
“一见钟情钟情的是皮囊,我知道什么更重要。”
我动了动唇,压下眉去。
发自内心地,我看着她。
“谢谢。”
宋清如弯了眼,雪白的脸庞恢复了几分血色。
“不用谢我,姐姐,我希望你能找到……许耀!”
14
“吱嘎——”
我推开门,就看见许耀坐在病床上,远远地看着我。
唔,或许不能叫他许耀了。
还是称呼他江徊吧。
“缠声。”
他看见我,便弯了眉眼。
真是和许耀如出一辙的模样。
但是许耀却很少笑。
为数不多几次见到他笑,不是分离,就是重逢。
他最多只是垂下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等到把我看到不好意思了,就搂在怀里亲。
江徊坐直了些,视线依旧落在我的身上。
“你怎么来了。”
我走到他的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苍白的面色下眼睛愈发明亮,灼灼带光。
“能给我看一下那张照片吗?”
我开门见山地问他。
他瑟缩了下手指,眼里的光好像暗了一些,接着,他就从怀中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了我。
唇边带笑似乎毫无所觉。
“当然。”
我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用塑料密封袋仔细包好的照片,便不再看他。
照片里的确是我。
十年前的我。
穿着一身雪白的白大褂,戴着一副斯文的金丝框眼镜,眉目轻佻地看着摄像头,或者说是看着拍照的那个人。
照片起了毛边,大概是许耀每日用拇指摩挲留下的痕迹。
我垂下眼,细细地摸着那张照片,就好像许耀一直做的那样。
“缠声,你……”
江徊见我失神的样子,出声喊了我的名字。
我捏着那张照片,指尖有些泛白,但我已经没有看他。
“许耀给我拍的照片,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我轻笑了一声,语气凉了下来。
“别和我装了,你究竟是谁?”
15
他似乎不会骗人,又或者装得太假了。
他被宋清如救上来的时候可能真的失忆,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早就想了起来。
连宋清如都能察觉到不对劲,又怎么可能欺骗得了我?
“你在说什么,缠声。”
江徊勉强笑了一声,温声道:“我骗你什么了,我就是许耀,你还记得《云之遥》吗?”
我收起那张照片,冷冷地看着他。
我当然知道,那是许耀为我写的情歌。
还记得那晚,星辰之下,北海面前。
他的歌声萦绕在我的耳边,一声声一句句,挠得人心口发痒,舌尖滚烫。
一首《云之遥》,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所以,他是怎么会知道的?
“江徊?”
我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
“让我猜猜你是谁?许耀最后那个任务的搭档?”
下一秒,我看见他的瞳孔骤缩,迸发出的匪夷所思几乎实质化。
看来,猜对了。
16
“缠声?”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跌跌撞撞地想要下床,又被我压着肩摁在了床上。
“嗯,看来猜得没错。许耀想我时唱歌了吧,被你听见了?”
我微弯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他妄图狡辩,但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他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他颓然地靠着枕头,眼里的光已经彻底散去。
“许耀已经死了。”
我眸光动了动,没有说话。
但他先崩溃了,捂着脸哭出了声。
“都怪我……都怪我……本来我们都可以活下去的……是我害死了他……”
闻言,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虽然我本就不抱期望,但是光明被打碎的滋味,依旧引得我心口发疼。
“最后一次任务,队长从来没那么认真……他从前做事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那一次,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谨慎……”
他哑着声音,娓娓道来。
“那次任务,死了好多人,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是我抢了这张照片忘了还给他,结果还落在敌人的大本营了……”
口袋里我笑容满面的照片似乎在发烫,但是我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他说话很慢,但一字一句仿佛都把我本就没有愈合好的伤口,重新撕扯开来。
“队长说必须拿回来,不然那些人会去找你的……”
江徊抬头看我,眼里满是哀恸与慌乱。
“是我弄丢的,本该我去找回来,但队长为了万无一失,还是决定自己去……那时候我已经暴露了,他便让北海那边的医生把我整成他的模样,他划花了自己的脸,独自去了那里……”
万无一失,是为了我的万无一失……
我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他的决绝。
为了那一点点我被伤害的可能性,他也想去赌一把。
就算路的尽头是死亡,他也想护住我面前的道途。
17
江徊一字一顿地重复许耀的原话。
“我走不了了,他们拿了那张照片,会去找阿缠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好像在恐惧珍宝被夺走。
“别出现在她的面前,我会回去的。”
我捂住眼睛,不想让泪水涌出来,晕花了今天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化好的妆容。
但这终究只是徒劳。
江徊看我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他跳进北海的时候还活着,但北海太大了,他受了伤,已经游不回来了……他把这张照片给我,让我带它回家……后来,他就沉了下去。”
“别说了……”
我打断了他,转身就要离开。
“他不会回来了,我能替他照顾你。”
江徊喃喃低语,字里行间是藏不住的恳求与凄切。
“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你凭什么偏爱他?你明明可以幸福的,为什么还要执拗于过去。”
我转头看他,他那时正在看我。
目光交触的一瞬间,我红着眼睛,恶劣地朝他笑了。
“江徊,我真替许耀觉得不值。”
他错愕地看着我,踉跄地想要下床。
但这次,我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18.
“云老板,真不租啦?”
我将押金拿了回来,点了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面露遗憾。
“那以后就没地方喝酒喽!”
我将额边的长发捋到耳后,弯了弯眼。
“老先生说笑了,这么大的青城,哪里会没有喝酒的地方。”
我舒展了一下胳膊,眯起眼睛。
“不开喽,回老家嫁人了。”
老人盯着我,眼里全是小心翼翼。
“不攒嫁妆了?”
我笑了一声,听不出几分真心。
“人家对我好,哪需要我准备嫁妆。”
老人接过我签过字的单子,仔细地看了一遍,边看边对我说:“整个青城的酒,就数云老板做出来的最够味!您这一走,熟客都得跟我念叨你。这样吧,店面我给你留着,你如果再回来,我给你打八折!”
说完话,他拍了拍我的肩,语气温和。
“云老板,你还会回来的吧。”
我笑着看了一眼已经关门了的酒吧,假装思考了一会。
然后大声笑了起来。
“什么时候北海被填平了,我就再回来开酒吧!”
老人笑得更大声了,眼睛成了一条缝。
“云老板这是打趣我们吧。”
19
江徊有一点没有说错,我从来没有走出来。
我用漫长的时间,亲自为自己打造了一副黄金牢笼,彻底地把自己困死在了里面。
重新介绍一下,我叫云缠声。
拥有最大的黑市情报网。
酒吧在明面上只是为我迎接我亲爱的“客人”。
而如今,时机成熟了。
20
十年以前,我还是化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我打趣地和许耀说过,我适合开个酒吧。
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酒吧里鱼龙混杂,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这样,他在明,我在暗,是警察界最合拍的搭档。
起初,我俩都觉得这只是玩笑话。
但许耀失踪后,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记得是哪一天开始,我就已经不再是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温文尔雅的云博士,而成了风情万种,旗袍加身的云老板。
风吹散了过去,却不曾吹出一个未来。
他走在斑斓夜色中,逐渐走向死亡。
21
北海旁边,我买了一栋别墅。
每到快过年的时候,那一片只有我一个人住在那里。
我穿上了最鲜艳的旗袍,端着斟满红酒的高脚杯,站在落地窗前。
高高的落地窗后,是北海望不见尽头的宽广。
寂静的北海,在今晚的夜色之中,却显得格外张扬。
那个男人的手搂住我的肩膀,声线低沉,满是嘶哑。
“我就是想看看,每个男人都心心念念放在心上的女人,该有多么漂亮。”
我勾起红唇,挑眉笑了。
“现在,满意你看到的吗?”
男人大笑了起来,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哈哈哈哈哈,云老板真是风华绝代啊!”
我转过身,咬着酒杯,把它送到那个男人的嘴边。
他眯着眼睛看着我,像一头恶劣的黑豹。
接着,他借着我的动作,喝了口红酒。
“你来赴约之前,就没有调查过我是谁吗?”
我伸手接过酒杯,轻佻地看着他。
“黑市的女主人,区区一个女流之辈。”
他走近了些,亲昵地用鼻尖蹭着我的脖子。
“怎么?你想杀我?”
22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我,随手勾起我落在肩上的长发。
眼睛却像一头饿极了的畜牲。
“你太小看我了,你就不怕我在酒里下毒?”
他促狭地笑了几声,搂过我的腰。
“但是可惜,你没有下毒。”
我轻笑了一声,挣脱开他的手,端着酒杯回到落地窗前。
哪里可惜了。
这么容易死掉,不是便宜你了吗?
23
“北海的人都听说过先生的名字。”
我抿了口红酒,朝他微微举杯。
“杀人如麻,目无王法。”
他看我的时候,笑容已经敛了不少。
“这话可不是夸人的。”
我耸了耸肩,遗憾道:“没想到先生还会在乎这些。”
他思索了片刻,又笑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我何必在乎这些。”
我转身看着北海。
今晚的月光很亮,照在北海上,好像给它镀上了一层金光。
波光粼粼,层层叠叠。
“先生有没有见过一个警察。”
男人的笑更加漫不经心了,他选了长凳子坐了下来,神色懒散地靠着椅背,双腿交叠,眼中分明藏着戏谑。
“我已经不记得杀了多少个了,喏,全扔在北海里了,你问问它呢。”
我捏着高脚杯的指节有些泛白,但我的面上依旧笑容满面。
“不一样的,有没有一个独特的警察。”
我弯下了眼,语气温和了些。
“特别蠢。”
他的脸色暗了下去,这才认真地看着我。
“倒有一个蠢货,本来跑了,居然为了一张照片跑回来,虽然我没看到照片上的内容,但他也白白送两条命。”
我靠着落地窗,将一张纸片扔给了他。
我一字一顿,犹如饿鬼地笑了起来。
“先生您看看,是不是就是这一张,他可不是白白送了命。”
24
他冷笑地抬起头,从怀中掏出枪指着我。
“你是来为他复仇的?可惜了。”
我胸腔里漫出几声笑,似乎毫不在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遥控器来。
“可惜什么,你也得留在这儿。”
他薄唇成线,勾起一道弧度,浑身颤抖了起来,却不是恐惧,而是兴奋异常。
“我没想到……我倒是忘了……你是化学家……制作炸弹怎么能难倒你呢?”
他摊了摊手, 眉宇间透出一副狠戾的气质, 阴鹜的眼神显得狰狞可怖。
他循循善诱地对我说。
“你冷静点,许耀没死, 我的人在青城见过他,还看见他身旁有个小姑娘。”
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用力撞破了玻璃,跌落了下去。
他的脸一半被火光映得猩红, 一半则被暗夜深埋着。
他就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死到临头还在大笑。
火光之中,他朝我开了枪。
“砰——”
北海的海浪翻滚着,反射了月光清辉的光芒,照在那个男人扭曲的眼瞳里。
子弹险险擦着我的脸颊飞过,瞬间就消失在北海澎湃的海浪里。
冲天的火光中,我跌落在北海里。
海水涌入了我的鼻腔, 冰冷麻木住了我的四肢。
有一瞬间, 我好像又见到了我的许耀。
他向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好像是来娶我的模样……
我闭上了眼,决定努力游上岸。
带着许耀的份一起,游上去。
那一天, 散发着火药味的云烟漫过北海的水面, 压过层层叠叠的金波。
月亮的银辉透不过尘雾之微,放眼望去北海好像消失了痕迹。
但盛大的光景之中, 似乎有人轻声吟唱, 空灵的歌喉引来了迷途的海鸟,盘盘旋旋, 似乎有故人归巢。
25
番外.
亲爱的阿缠:
我很想你。
北海风大, 望来时添衣。
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就是忘记送你一枚戒指, 不然来生,如何找你。
我沉睡在北海之下,身侧便是故土和你。
能听孩童嬉戏, 听渔人捕鱼,心里已然无憾。
但我还是最想你。
我怕你会找我,我怕你会哭泣, 我怕再也看不见你。
这一生, 我冲锋陷阵, 本怀必死决心,但最 后一秒, 我还是有些后悔。
我还没见你穿上嫁衣, 白首的模样。
那枚戒指,我一直戴着。
我回来,就送你,卸下徽章,娶你为妻。
若没有, 我就和它躺在北海之下, 祝福你, 保护你。
不要离我太近,我怕看清你的表情。
这本不用选择,因为有你, 我才会有片刻迟疑。
北海风大,早些回家。
我很好,勿念。
许耀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