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梦醒无路
第 21 节 梦醒无路
做了五年军阀的姨太太,直到他的白月光留洋归来。
我毅然替那个娇滴滴的千金上了刑场,高喊德先生与赛先生。
枪子正中我的心脏。
直到我举着【打倒列强,铲除军阀】标语的照片被登上报纸头版。
“这位军阀,请注意你的言行,我现在是一名进步学生,我们阶级不同。”
1.
我穿书了,成了民国时期流落街头的孤女,动荡时局里一个可怜的 NPC。
我这个 NPC 却可以无限重生。
刚穿进来时,为了苟命,我在法租界的街头卖起了报纸。
百货洋行里的贵妇说我顺手牵羊拿了她的手提包,叫来巡捕房的人。
一颗枪子利落地从我的后脑穿过,我轰然倒地。
再醒来时,我在十六铺码头的一只破船里,和我一样的孤女赖英救了我。
当我发现自己完好无损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一个有着无限重生技能的 NPC。
于是我和赖英肆无忌惮地干起了偷鸡摸狗的行当。
百乐门舞厅里的名流绅士,银行大堂里的香港富商,法租界的贵公子都被我偷了个遍。
巡捕房的枪哐哐哐打在我身上,第二天,我依然大摇大摆出现在街上。
台上,梨园青衣唱着悲欢离合。
台下,我在人群里摩挲着。
一抬头,十几杆子枪齐齐对准了我。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戎装,身材笔挺,五官俊朗,用一只手叩住我的脸颊。
“长得不错,去我府里做个姨太太吧!”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王笈明。
我仿佛舂米一样不断地点头。
有权有势,年轻帅气,没想到我这个 NPC 也有春天。
躲在门外偷看的赖英诧异地张大了嘴巴。
东洋汽车载着我和王笈明,缓缓驶入一栋三层独栋别墅的院子。
我趴在车窗上向外张望,门口站岗的哨兵规规矩矩行了个军礼。
车辆停下,王笈明皱着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朝司机扬了扬手。
司机下车后,王笈明冷冷说了句:
“脱了。”
我羞涩笑着,装模作样闪躲了几下:
“这位老板,是不是太心急了......”
王笈明侧目,冷眼盯着我:
“我怕你的破衣服脏了我的门楣。”
“而且,叫我少帅。”
王笈明将他身上厚重的长款制服脱下,朝我扔过来。
“这间别墅给你住,有保姆有哨兵,你什么都不用管,有什么需要找他们就行,如果出去会有人开车送你,我不常回来。”
“首饰衣服随便买,吃什么喝什么和管家说,楼上保险柜里我会给你留足够的钱。知道姨太太的本职什么吗?”
王笈明走在前,我跟在后,他的话阿巴阿巴在耳边回荡,我只听见了:
阿巴阿巴……我不常来……阿巴阿巴……足够的钱……阿巴阿巴。
王笈明见我不做声,驻足在台阶上回头看我,我正好奇四处打量,没注意到他停了下来,一头撞在他身上。
我讪笑着:
“伺候少帅,敬重太太。”
王笈明冷冷转过身:
“没有太太,只有本帅和你。”
顶头上司就是大老板?那真是太太太太美妙了。
我在心里连做了二十个后空翻外加二十个托马斯旋转。
“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我爹姓曹。”
我随口胡诌的。
“曹忆云,记住你的新名字。”
“你不仅要学读书识字,还要学西洋话。会有人来教你。”
识字?洋文?
我可是拿到过普通话二级甲等证书和英语四级证书的人。
我当即点头表示没问题,王笈明很满意。
夜里看着王笈明熟睡的侧脸,我就像是个富婆包养了小白脸一样洋洋得意。
不亏一点不亏。
就这样,我在王笈明身边过了几年,我的榜样就是雪姨,颐指气使使唤下人,日日潇洒快活。
对了,我资助赖英上了学,现在她当了报社记者,改名字叫做赖玉书。
玉书传来消息,说时局越来越差,叫我早早为自己做打算留条后路。
我还没来得及想出跑路的办法,“陆振华”的“萍萍”回来了。
2.
“曹忆云。”
王笈明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无论哪个年代什么阶层的男人,心里都有一个不可磨没的白月光。
别墅里的下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更有肆无忌惮的在我面前摆起了脸色。
“少帅一直不娶太太是因为心里有人,听说是位知书达理的市长千金。”
“市长千金与少帅情投意合,如今留洋归来,肯定是要明媒正娶的!”
“楼上的这位,好日子不长了!”
真的吗?我太伤心了。
伤心到连夜定做了三十身绣金嵌玉的旗袍,伤心到吃了五箱子东洋运过来的新鲜海物,伤心到翡翠耳环珍珠项链堆满了梳妆台。
这可远远不够。
梨园的优伶到别墅来给我唱戏宽心,香港来的烫发药水做完发型,又买了十台顶级的德国胶卷相机,就为了拍一张好看的照片。
要不是这个时代物资匮乏,我能上天。
上天?
我还让王笈明的部下给我搞了台直升机,从上面俯瞰这座城市,感觉当真不错。
我正一身青衣扮相在院子里吊嗓子的时候,王笈明黑着脸回来了,餐桌上还有我晚餐吃剩的烤鹅和桂花鱼翅。
“换了衣服,上楼!”
听闻王笈明的白月光留洋学的是西洋乐器,什么钢琴吉他不在话下,自然比我这唱歌跑调的青衣强上百倍。
此时不正应该是暮色阑珊,郎情妾意,干柴烈火,烈火干柴......
好刺激,好想围观。
我不敢再想了,赶紧收起嘴角的口水,跟着上了楼。
王笈明从衣柜里翻找着,终于找出一件不那么夸张华丽的素色旗袍,扔在床上。
“卷发不适合你。”
我明白他的意思,乖乖洗了脸换了衣服,依偎在他身边。
“我明天就去做头发。”
说着,将唇附上去,我感受到王笈明温热的鼻息扑在我脸上。
即使留不住人,我也想留住这最后的温存。
唇瓣即将触碰的瞬间,王笈明轻轻推开了我。
“今天已经很累了,陪我好好睡一觉吧。”
他很累了,怎么会不累呢。
玉书下午打了电话过来,说那位市长千金在政府礼堂里举办钢琴会,王笈明坐在台下目不转睛含笑看了一下午。
两人的眼神早就被各大报社的相机捕捉,不出意外的话,是明天的头版头条。
她叫许朝云。
我叹了口气,替王笈明盖好被子,轻轻躺在他身侧。
眼泪侧着头流进松软的鹅绒枕里面。
明知道是这样的关系,还祈望在他身上获得真心,难道不是最大的笑话吗?
连着几天,王笈明都没有回家。
我正好腾出时间去为自己以后打算。
玉书看着满满保险柜的钱和首饰,狐疑地问我:
“真的想好了?”
我重重点了点头。
“也是,眼下时局不好,”玉书压低了声音:
“看如今的情形大约年底吧,就要换了片天了。”
过了今年,就在王笈明身边整整五年了。
3.
王笈明一脸倦容回来的时候,我正翘着脚躺在一楼的沙发上看你侬我侬的话本子,瓜果皮扔了满地。
我知道是他回来了,连眼都没抬,抖着腿,嘴里还哼着今天新听来的小曲儿。
“啪嗒”一声,王笈明将身上厚重的制服甩在我身上。
我抬眸,对视上他惨白的面容和满是血丝的眸子。
还有他手臂上晕着血迹的白色纱布。
我不由自主地惊跳起来,拉着他的手臂反复查看。
“怎么受伤了?”
王笈明苦笑一声,伸手抚了抚我的脸:
“小伤而已,不碍事的。不小心枪走火了。”
他说谎了,自己的枪走火怎么会伤到自己的手臂。
我松开他的手臂:“最近很忙?”
他按了按手上的伤口,点了点头。
“我累了,给我放水洗澡吧。”
直到浴缸里的水哗啦哗啦流了满地,我才将思绪拉回来。
可能是因为得不到,所以假装不想要。
我趿着拖鞋,来到楼梯口,探着头准备柔声唤他上楼。
楼下,王笈明正在打电话。
“是的,那件婚纱必须按照我给的尺寸做的分毫不差。”
想要开口的话悬在半空中,和我的心一样,跌碎满地。
我静静回到房间里,歪头倒在床上,假装自己睡着了。
他那么忙,是为了给他的白月光准备婚礼吗?
我闭上眼,朦胧中感到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温热的鼻息扑在我的颈间。
我假装睡梦中翻身,躲掉了覆在我身上的那只手臂。
“睡着了吗?”
我用额头蹭了蹭他的心口,轻轻应了一声。
4.
我让玉书托人打听到许朝云常常去的咖啡厅,特意画了浓艳的妆,卷了头发,穿上凸显身材的旗袍等在那。
咖啡厅的侍应生问我喝什么,我特意提高了声调:
“一杯 coffee,double sugar。我没有带提包,记在王笈明的账上。”
侍应生没有听懂前半句话,小心翼翼地要我重复一遍。
我不耐烦地摘下手上精致的蕾丝手套,准备和他理论一番。
“啪嗒”一声,两张纸币拍在柜台上,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
“两杯咖啡,一杯不加糖,一杯双倍糖。”
我寻声望去,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束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一身紧致合身的骑马装,脸上不着一丝粉黛,却面若桃花。
我捧着咖啡和她相对而坐,相较之下相形见绌,显得我稍显......风尘。
“你是笈明家里那位吧?我听他说起了,你叫什么名字?”
好强的气场,开口就叫笈明,显示了他们关系多么的热络紧密。
这是在跟我示威。
只是我连名字都说不出口。
我脸上仍挂着不卑不亢的笑意:
“谢谢这位小姐的咖啡,不知您如何称呼,我回家定叫笈明谢你。”
我也不是好惹的。
许朝云看着窗外咯咯咯的笑起来,笑得阳光明媚。
“一杯咖啡而已,不必了。听你说的是正宗的英式口音,你也是留洋回来的?”
洋没留过,正准备考六级呢。
“倒也不是人人都有留洋的好福气,这要多谢德先生和赛先生了。”
许朝云眼眸中泛亮,抬眉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抿了一口咖啡,看了眼窗外:
“不早了,笈明应该在家里等我呢。”
许朝云浅笑着朝我伸出手:
“许朝云,很荣幸。”
我迟疑了一下,握住了那只柔软温热的手。
“我是王笈明家里的姨太太。”
这是我头一次觉得,姨太太三个字,如此烫嘴。
“我注意到了,你颈间那条珍珠项链,像是他的品味。”
出了咖啡厅,我看见王笈明坐在车上,和我擦肩而过。
夜里,王笈明皱着眉头回来,我正在餐桌前大快朵颐。
他拽着我的手臂将我扯到二楼卧房里,重重地关上房门。
“你去见许朝云了?谁教你说那些话的?”
我坐在床边,揉着被王笈明弄疼的手臂,故作无辜淡淡地说:
“我在咖啡厅遇见她,她说认识你请我喝了咖啡......”
王笈明扯着我衣服的领口,声嘶力竭一字一句重重地说:
“我问你,是谁教了你德先生和赛先生的话?”
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不过他越是这样紧张许朝云。我心里越是不爽。
我扯了扯衣领,推开他,兀自躺在床上。
“没什么人教我,我自己知道的。只能她知道,难道我不能知道?”
王笈明狂躁地在房间里扯着自己的头发,来回踱步。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依偎在我身边,搂着我的肩:
“没有弄疼你吧云云?以后别再外面说这些话了,忘记这些话好吗?”
云云,好可笑的称呼。
本着姨太太应有的姿态,我还是点了点头:
“你和许朝云......关系很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期待着他和我坦白,但是他没有。
“幼时相识的一个朋友而已......”
王笈明搪塞了一句,就翻到我身上,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我身上不方便,睡吧。”
我推开他,灭掉了床头那盏灯。
5.
我听到王笈明打电话了,那件婚纱的定制周期是一个月。
我还有足够的时间。
足够我准备好后路,也足够和王笈明道别。
我把贵重的首饰偷偷带给玉书,让她去卖掉换成现金。
“新身份帮我找好了吗?”
“一个不惹眼的学生妹,随时。”
从玉书那里回到别墅,王笈明正立在门前叉着腰等我。
“怎么最近天天出去胡闹?街上乱的很,不是叫你不要出去乱跑吗?”
他见到我,就是劈头盖脸的斥责一通。
我没有表情,更没有答话,侧着身灵巧地从他身边闪进屋子。
王笈明推开卧房门的时候,我连鞋都没有脱,靠在床头啃着熏猪蹄,美滋滋看话本子,手上的油一股脑抿在枕头上。
我就是要惹恼王笈明,让他厌倦我,将我赶出去,或者索性一枪子崩了我。
我感受到王笈明脸色沉下来,蹙着眉头,朝楼下大喊:
“李婶,来把卧房整理一下!”
看见王笈明不够恼火,我又扯过床单,擦了擦嘴。
这些把戏太过儿戏,而且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我索性去梨园请了个男优伶到家里教我唱戏。
长袖翩翩,我被皮肤白嫩的男优伶搂着腰握着手臂纠正动作,一举一动都映在王笈明的眼里。
这正是我想看到的。
王笈明黑着脸,叫手下人去梨园点拨了一番。
又难得的在别墅里连着留宿了几夜,夜夜狠了几分力气。
我知道他已经恼了,只是需要我再加一把火。
听闻山远中学有一位杨源开先生,博古通今,诲人不倦。
我特意早起打扮了一番,趁着王笈明熟睡未醒,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我假意请教问题,实则透过杨先生宿舍的窗子,看到王笈明部下正将车停在楼下。
“先生,我头有点晕,能借你的床铺躺一会吗?”
杨源开来不及同意,我已经躺在上面了。
“先生帮我倒一杯水可以吗?”
听闻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急不可耐拉过杨源开的手臂。
狭窄的空间里杨源开转圜不开,扑倒在我身上。
“姨太太,少帅等您回家吃......”
王笈明的部下毫不客气推开门,正撞见这一幕,哑声愣在原地。
我披头散发毫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等着王笈明的发落。
他不紧不慢的从楼梯上下来,轻轻拉着我的手。
“你看你这个样子,我叫李婶放了水,去洗洗吧。”
我心中忐忑,或许在我转身的瞬间一颗子弹就会穿过我的胸膛,或者在浴室的水杯里早就下好了毒药。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作为一个无限重生的 NPC,我即将拥有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全新的人生。
我将自己浸在浴缸里,回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那时天已经渐冷了,王笈明送来一车的礼物。
稀有昂贵的皮毛,取暖的东洋电器,还有许多精巧的小玩意。
我趴在王笈明的肩上,轻轻咬着他的耳朵:
“谢谢少帅的礼物,我很喜欢。”
他拉着我顺势坐在他的腿上,我乖巧的用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那个时候,我对他动过真情,或许他对我也是。
门开了,王笈明进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绕到我的背后,温热的手掌抚着我的肩。
我怔怔看着他的眼眸,透着深不可测的意味。
算算时间,那件婚纱快做好了。
分毫不差的尺寸包裹着许朝云的身体,她挽着他的手臂,一起举行一场时髦的新式婚礼。
我多希望此刻王笈明大力握住我的脖子截断我的呼吸,或是一把锐利的刀子刺进我的身体。
“我很久没有好好陪你了。”
王笈明终于缓缓开口。
是啊,再不陪伴彼此都没有机会了。
我转过身,握住他的手腕,解开他的衬衫。
满地的水渍,王笈明胡乱扣上衣扣,去楼下接电话。
我裹着浴巾准备迈出浴缸,没想到脚下一滑,撞在落地窗的玻璃上。
玻璃太脆,我飞了出去。
真是意外又不着痕迹的死法,不过无所谓了,结果是一样的。
只求痛快一些。
我看着身上的浴巾被血浸染,王笈明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直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前一黑。
6.
嘿嘿,我死了。
嘿嘿,我又活了。
重生只需要睡一觉,我睁开眼还在王笈明的别墅里。
曹忆云这个名字在阎王的生死簿上闪来闪去。
王笈明的私人医生被塞了厚厚的礼,王笈明将他恭恭敬敬地送出门去。
临走前还夸下海口,就没有他从阎王手里抢不回来的命。
谢谢你啊,天打雷劈的好心人。
我双眼空洞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王笈明在床边拉着我的手,柔声问道:
“身上还觉得痛吗?”
我没来及答话,一楼的电话响了,王笈明连忙下楼去接。
“朝云你别急,我已经在催了。”
王笈明挂了电话,急急出门去,我站在楼梯口叫住他。
“笈明,早些回来陪我睡好吗?”
我看到他的手颤抖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不出意外也是最后一次。
他点点头,然后毫不犹疑冲出门去。
看着他的车驶离别墅,我赶紧给玉书打了个电话:
“不行啊,我死在别墅里睡一觉就活了,快帮我想个办法!”
“马上就有机会了!上海沦陷,许市长一家都被抓了!”
王笈明夜里才回来,将头掩在沙发上恸哭,就那样和衣坐了一夜。
连着几天他都没有回来,玉书带来许朝云即将死刑的消息。
我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查出她关在哪里,我替她死!”
抛开私人恩怨情仇,信奉自由与民主的大义之士不能枉死。
而且她不像我,死了还能活。
趁着夜色的掩盖,玉书联合一群进步青年完成了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没有人告诉许朝云我是谁,但是我相信在目光交错的瞬间,她认出了我。
我用草木灰将脸抹黑,直到行刑的那一刻仍然没有丝毫的破绽。
烈日悬空,我的手脚被束缚着,被捆在广场中间的木头架子上。
“民主与科学万岁!共产主义万岁!”
我高声呼喊着。
一声锐利的枪声,随即我的胸膛里留下血来,滴滴答答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作为一个 NPC,这一刻我很骄傲。
再见了,王笈明。
7.
我能无限重生的消息只有玉书一个人知道,她趁着夜色一个人跑到乱葬岗把我拖了出来。
我睁开眼,是玉书的小公寓里,突然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我并不知道王笈明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在家了。
但我猜测,等他知道许朝云还活着的时候,一定十分意外。
许朝云现在一定隐姓埋名,和王笈明过上了夫唱妇随的生活。
没准,许朝云顶替的就是我的身份。
想到这里,我就有一种风水轮流转的暗爽。
王笈明会想起我吗?这似乎并不重要了。
我剪了短发,成了山远中学的一名学生,改名叫做曹无念。
了无牵念,很好。
我白天上上课,晚上和玉书在一起吃吃喝喝,万事不愁。
反正我们现在已经有足够的钱。
唯一棘手的麻烦是,我经常能在学校里碰见那个我“勾引未遂”的杨源开。
他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洗的发白的淡蓝色长衫,抱着书游走在学校里。
有时候躲闪不及我就会和他撞个正面,幸好有厚厚的刘海,我只要低下头轻轻叫一声:
“先生好。”
他就会满意地点点头走开。
但是有一次,他指着我,语无伦次:
“我……我好像……我是不是以前……”
我赶紧翻开书,随便指了一段:
“老师,可以给我讲一下这里吗?我没太听懂。”
一提到书里的内容,杨源开讲得头头是道,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不过好在他已经忘了刚才要说的话。
终于捱到了放寒假,我和玉书整天窝在家里,比从前快活了几倍。
我们在家里涮火锅,氤氲的热气升腾,凝结在玻璃窗上,结成好看的冰花。
玉书报社里的同事来敲门找她:
“街上的进步青年正在喊口号举标语呢,赶紧去拍照,争取明天上头版!”
到了街上我一看:
【打倒列强,铲除军阀。】
好口号。
我冲上去加入他们,完全忘了很多报社记者在拍照这件事。
很明显玉书也忘了。
第二天王笈明带着人找到我住的公寓的时候,我懵了。
8.
我不会死,但是会陷入困境。
而且不是所有的困境都能用死来解决。
可惜这个时候,还没有“社会性死亡”这个概念。
比如此刻,我和王笈明、许朝云三个人面面相觑,坐在咖啡厅的包间里。
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我一直垂头撮衣角。
半晌,是许朝云先沉不住气,先开了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
“我心里很惭愧,以为你真的......笈明他真的很想你。”
行了行了越解释越黑,我没有答话。
王笈明想张口,却止住了,许朝云识趣的退了出去。
“你......谢谢你救了朝云。”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依旧没有答话。
“我知道,你早就想离开我了。从前是我有那么多的不好,你离开我以后,我每天都陷在深深的内疚和自责当中......”
王笈明说着,竟低头啜泣起来,我有些于心不忍,可是想伸出的手又缩回。
他用衣角拭了拭泪,凑过来,想要拉住我。
“这位军阀,请注意你的言行,我现在是一名进步学生,我们阶级不同。”
我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有这种觉悟很正常。
王笈明瞪圆了双眼:
“其实我知道的。我不是想求得你的原谅,云云......”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很快止住。
“我不叫忆云,我叫曹无念。”
我冷冷地说道。
我起身出了咖啡厅,王笈明没有追上来,是许朝云拉住我。
“谢谢,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但是我猜到了几分。”
“他预定的那件婚纱,是你的身量尺码。”
“你离开后,他每一天都很懊悔。或许他曾经心里有过我,但是......”
我抬起头,笑意盈盈:
“谢谢你,许小姐。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不是吗?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们心里有更重要的信念。”
果然打败魔法的,是更强的魔法。
许朝云点点头:“风声紧了,护好自己。”
外面落雪了,我裹紧了大衣,朝着我和玉书的公寓快步奔去。
9.
新学期,杨源开接手了我班的课。
我和玉书说我想要退学。
“为什么?”
玉书当然不知道我和杨源开之间的事。
我硬着头皮被玉书扯进教室。
讲台上仍旧是那身水洗的发白的蓝布长衫和斯文眼镜。
抿一口清苦的茶汤,他开始慷慨陈词。
他说自由与民主,他说文人之躯何惧为民浴血。
那本已经卷边了的黄色封底线装书是他的信念,我不由得燃起几丝敬意。
下课铃响,我正要尿遁,杨先生却叫住了我。
“我想起来了,那天在我的公寓,你......”
我讪笑着:
“先生口渴了吧,我去给您的杯里添些水......”
“不必了,不必了......”
趁着杨源开没注意,我抱着书就逃到了校门外。
一身黑色的便衣,王笈明在校门口堵我。
我往反方向走,他追上来。
“念念,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我径直往前走,初春的风仍然冷冽:
“这样称呼不好,我们之间没有这么亲近。但是如果你想进步的话,我倒是很愿意帮你。”
“我们去吃你从前最爱吃的那家下午茶好不好?”
我转过身来厉声道:“请注意你的言行,别害了彼此。”
王笈明怔在原地。
我仍然每天上课,王笈明仍然每天都守在校门口。
我有试过和他表明,但是他不为所动。
“我们已经走上两条路了,你不明白吗?”
王笈明落寞地垂下头,宽大的帽檐遮住他的眼眸。
“我知道。你让我每天都能看看你好吗?”
算了,随他去吧。
很快就有学生认出了他,我被举报栽赃成了叛徒,学校开除了我的学籍。
连玉书也受到了我的牵连。
我们俩又过上了窝在家里的生活,每天苦中作乐。
许朝云找到了我,说她可以替我向组织证明。
我笑着摇了摇头:
“形式紧张,不要给你添麻烦了。”
我没有询问王笈明的现状,许朝云也没有提起。
我知道他肯定比我差。
想起他也曾待我好过,心里难免有一丝担心。
但是这种担心很快被其他的事情掩盖了。
10.
一天中午,敌机盘旋在上空随机轰炸,许多民宅学校被炸毁。
玉书碰巧那时出去买菜了,直到太阳落山都没有回来。
外面已经封锁了,我不顾一切冲了出去找玉书。
我不会死,但是玉书不一样。
她是这段昏暗时光里我唯一的救赎和光,她支撑着我度过许多艰难的时光。
她那么多次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帮过我。
我必须找到她。
大街上哀嚎遍野,血流遍地,我大街小巷喊着玉书的名字,没有人应。
我一路哭一路找,即使活的找不到,死的也要找到。
我爬到死人堆里一个个翻找,就像当初玉书从乱葬岗里将我抬出来一样。
那些尸体恐怖渗人,我不怕。
哪怕是冰冷的玉书,我只是想要一个明确的结果。
我只要一个结果,我也不想过着孤孤零零飘荡的日子。
我哭累了找累了,就趴在死人堆里闭眼歇一会继续找。
落起雨来,我扯下那些死人的衣服披在身上,继续找。
不知道找了几条街几条路,我一抬眼看见了熟悉的路口,竟然来到了王笈明的别墅前。
已经是后夜里了,不知道为什么,里面灯火通明。
我犹疑了一下,还是抬脚进去了。
虽然满身血污,身上裹着一层层破破烂烂的衣服,门口的哨兵还是认出了我,他满脸惊诧道:
“姨太太!”
这一喊,惊动了客厅里的王笈明。
他穿着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身戎装,只是眉眼憔悴,再也不复当年。
他怔住了,拉住我上下打量:
“你可是伤着了?冷不冷?吃了东西没有?”
我摇摇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玉书找不到了,你可不可以......”
我才发觉我出这句话时已经泣不成声。
王笈明心疼地将我拥在怀里,我没有抗拒。
我感受到王笈明犹疑了一下,然后朝手下挥了挥手。
我到二楼洗了澡,这间别墅仍是我走时的模样,卧房里我的东西全都没有动。
而且许朝云也并不住在这里。
我选了衣柜里最素气的穿在身上,蹑手蹑脚下了楼。
王笈明正在焦头烂额和手下说着什么,似乎是遇上了很棘手的事情。
“是玉书出什么事了吗?”
我焦急地问。
王笈明转头看见我,牵强扯了嘴角笑了一下:
“还没有找到玉书呢,你别担心。上楼好好睡一觉好吗?”
我摇摇头,下楼坐在沙发上。
王笈明叫身边其他人出去了,偌大的别墅里只留我们两个。
他指了指我身上的衣服:
“还是素气些适合你,从前那个样子......不好看。”
我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王笈明红了眼眶,几次张口想要跟我说些什么,却没有张口。
两个人就这样相顾无言,一直坐到了天明。
王笈明的部下送进来消息,说玉书找到了。
我急着奔出去,跑到门口才想起没有和王笈明道谢。
我回过头,他立在门口, 正微笑看着我, 一言不发,笑着朝我扬手。
我记忆里他为数不多的真心对我笑过几次。
我初到他身边故意扮丑给他逗乐时, 他是真的笑了。
“谁许你学马戏团里的小丑,不过还挺适合你的!”
我穿上一身洋装在他面前说了一段英文时,他是发自内心的满意的笑。
“很好很好,以后去咖啡厅做个侍应生也好。”
从前的我不知道, 他在透过我看着别人。
这一次我明白了,他是在跟我告别。
他好像在说:
快去吧,快去和你的朋友回合,去过你想要的人生。
我浅笑着回应他,快步上了车。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他跑出来, 上前追了几步, 又怔怔站在原地。
好像心里积着一汪水,涌不出来。
11.
王笈明的部下送我去安置营和玉书回合,我看见她,激动地扑过去。
原来玉书被杨源开好好护着, 平安避过了敌机的轰炸。
“玉书!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你嘛!”
我扑在玉书的怀里,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用拳头一下一下砸着玉书的胸口。
“我都去死人堆里翻你了......”
杨源开赶紧拉开我,把玉书护住。
“这不是没事嘛!我把你的玉书平安送回来了......”
我一脸磕到糖了的表情, 原来两个人早就背着我有了猫腻。
难怪我离开王笈明后能轻易的到山远中学读书。
山远中学也被敌机炸毁了, 杨源开无处可去,我们索性搬离了那间公寓, 在远郊租了一间大院子。
杨源开和玉书摒弃旧俗, 就在院子里, 在我的见证下, 办了一场最时髦的新式婚礼。
“杨源开先生赖玉书女士,自由恋爱,自愿结为夫妇。两性联姻, 一堂缔约,白头之约,载明鸳谱!”
穿着好看白裙子的玉书笑着拥在杨源开的怀里。
杨源开激动地表明心迹:
“天也欢喜, 地也欢喜, 人也欢喜。
从今以后是朝朝薯喜在一起, 相敬相爱相扶持,偶然发点小脾气也要规劝勉励, 追求真理抗战到底。
生一两个孩子, 一半儿像我,一半儿像你。”
这很杨源开的风格。
这间小屋子里承载着我们许多欢声笑语,我也时常邀请许朝云过来做客。
“是你给了我新生,我真诚的谢谢你。”
许朝云喝醉了酒,拉着我一直道谢。
只是我们都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过王笈明。
敌机连番轰炸了半个月后, 一个雨夜, 我看见院门外有一道黑影闪过。
杨源开和玉书已经睡下了, 我壮着胆子去门外查看。
一个黑色雨衣的男人闪到我面前,塞给我一个箱子。
哪怕是藏在宽大雨衣下的背影,我也通过他虎口上的红色胎记认出了。
是王笈明。
箱子里面是我没来得及带走的首饰和他给我定做的那件婚纱, 还有很多沾着血迹,有些已经破损的纸币。
底下附着一张纸条:
【我去台湾了,你多保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