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无病无灾,无我也欢
第 22 节 无病无灾,无我也欢
司祈年在公司上市那天,宣布了要结婚的消息。
电视上,媒体铺天盖地的宣传。
我的病影响到了听力。
摸索着遥控器想要将声音调大一些,却碰掉了八音盒。
八音盒,瞬间摔得四分五裂。
那是十九岁的司祈年送我的,九十二块。
是他兜里全部的钱。
后来,我离开他,再次花光了他所有的钱。
1
司祈年在公司上市那天,宣布结婚。
媒体采访他,到了真心话游戏环节,问他功成名就,什么都有了,还有什么遗憾吗?
向来冷静自持的他,面色迅速冷淡下来。
阳光洒落,却再也照不亮他了。
许久,他才开口,“当时我穷,失去了最爱的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下一秒,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未免影响医生替我看病,我只能接了起来。
电话那端,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不耐烦,直接问他,“我病了,你能给我打一百万吗?”
电话里没有声音了。
电话里,我听他说,“再无遗憾。”
离开医院时,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这次反应更严重一些,听力有些退化了。
很多时候,都听不见。
司祈年走到我面前时,我不可抑制的开始干呕。
生理性的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隐约看到有人走近。
他将纸巾递给我,我擦了擦脸上的水,转头想和他道谢。
对上那张熟悉的脸,我浑身一僵。
下意识转头要走,不想让他我狼狈的样子。
司祈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神隐忍,像是在压抑着剧烈翻滚的情绪。
“时月,你就这么厌烦我吗?”
我甩开他的手,仰头看他,朝他扯出一抹笑。
“是啊,司总,孕妇你都有兴趣?贱不贱啊!”
他愣了一瞬,随即将我自上而下地打量一番,语气嘲讽。
“你老公不陪你?都怀孕了,还一个人。”
我学着他的样子,将他也打量了回去。
两年没见,司祈年和从前相比成熟了,也清瘦了。
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那你要不要查一下我和我老公同房频率?”
司祈年手指攥紧,手臂上青筋展露无遗,眼神中满是嫌恶。
“时月,你现在这么不要脸么?”
我们再次不欢而散。
他离开的背影在我眼中逐渐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2
小时候,我爸妈=吵架=很凶,家里能砸的都被他们砸了。
爸爸嫌弃妈妈生不出儿子,妈妈嫌弃爸爸没本事赚不到钱。
两个人离婚的时候闹得很不体面。
和司祈年在一起后,我就告诉他。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要分手,都要平静一点,我不想和我爸妈那样,见面和仇人一样。
我和司祈年在一起七年。
七年中,分分合合许多次。
最后一次,闹得很不愉快。
彼此都没给对方留下体面。
可现在,我们还是走了我爸妈的老路,再见面和仇人一样。
前不久,他在公司上市时宣布了要结婚的讯息,媒体争相报道。
电视里铺天盖地都是这位科技新贵的消息,说他英年早婚,说他浪漫深情,在发达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女方安心。
女方是他恩师的女儿,沈然。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身上的力气像一点一点被抽干,瘫坐在地。
心里的河流干涸了,无底洞一般,黑黢黢的,躺在那。
差一点。
只差一点。
我打了辆出租,司机大叔四十多岁,胖胖的,很和善。
一上车就给我递纸巾。
我这才反应过来,眼泪还没干。
手忙脚乱的擦掉眼泪,和大叔道谢。
大叔安慰我:“小姑娘年纪轻轻是生病了?”
我嗯了一声,指了指头:“这里长了个东西。”
“别怕,现在医疗这么发达,有啥病治不好啊!积极治疗,以后也和正常人没啥区别,别怕哈!”
我没有说话。
治不好的。
我最多还能活十三个月。
本来,没有人问,没有人安慰,我不觉得有什么。
可一旦有人安慰我。
哪怕只是陌生人,我就会忍不住难过,害怕。
我不想死的。
就像大叔说的,我还年轻。
我还有好多事没来及做。
还有放心不下,舍不得的人。
3
回到家,屋子很黑,冰冷冷的。
黑暗像是巨兽张大的嘴巴。
我靠在门上,心里升起莫名的恐惧。
一种名为孤独的恐惧。
破碎的八音盒还躺在地上没来及收拾。
里面相拥跳舞的小人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找了一圈只找到被摔碎的女孩。
我愣愣看着那个碎掉的玩偶,思绪一下被拉到了司祈年送我八音盒的那年夏天。
那年,我十八岁。
四十多度的天气下,司祈年穿着厚重的玩偶服,站在路边发传单。
赚了八十块。
八音盒九十二块。
他用全身上下所有的钱买下了那个八音盒,当作我的成人礼。
八音盒很精致,一打开里面有两个拥抱跳舞的小人,会自动播放致爱丽丝的音乐。
每次路过橱窗,我都会多看一眼。
可也只有一眼。
它的价格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好几天的饭钱。
那年,是我们最穷的一年。
我心里虽然感动,可还是让他退掉。
他不愿意,搂着我,告诉我。
“这是成年礼,每个女孩都要有的。我现在没有能力送你更好的,以后,我有钱了,我一定把最好的送给你。”
我们还是留下了那个八音盒。
代价是,接下来几天,一包泡面都要两个人分吃。
可谁都没有后悔买下它。
那时的我们,虽然没有钱,但都很开心。
看着对方,眼里都有光。
手机的铃声打断了我的回忆,上面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4
“喂,您好。”
对面半晌没有声音,大概打错了。
等我挂了电话,那个号码又打了过来。
还是没有声音。
我也不耐烦起来:“你到底想干嘛!烦不烦!”
“开门。”
司祈年的声音冷淡,透过手机传来。
我浑身一僵。
还没来及多说些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握着已经熄屏的手机,呆呆地坐在床上。
他在门外。
我不知道怎么再面对他。
毕竟,白天我说的话已经够惹人烦了。
分手时,还闹得那样难堪。
我说了很多难听话,歇斯底里的,和泼妇一样。
我说:“司祈年,你和我爸一样,都是没用的废物,只知道研究你那些破机器。我是能吃苦,但我不是非得吃苦。”
“我不是那个你用廉价八音盒就能哄好的无知少女了,有情饮水饱的日子我过够了,我不想再过饱一餐饥一顿的日子,也不想一块钱掰成八瓣花。求求你,别拖累我了。”
最了解的人,自然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最痛。
那时他还是创业初期,各方面都很难熬。
技术,资金都不周全。
很多时候,我们吃饭都成问题。
他一开始还想挽留我,可随着我的抱怨越来越多,他还是松手了。
分手那天晚上,他靠在门外,呆呆坐了一夜。
他不知道,屋内的我,早在他离开的时候泣不成声。
想了很久,我还是开了门。
司祈年站在门外。
昏暗的光从他头顶打下,高大的影子将我紧紧笼罩住。
互相都没有开口。
僵持了十分钟,我先败下阵。
“先进来吧。”
他看了一眼鞋柜:“你没有结婚。”
我一僵,很快又笑了出来:“谁说一定要结婚才能怀孕?”
司祈年没有表情,只是坐在沙发上,淡淡开口。
“你好像过得没那么好。”
对啊,我过得不好。
离开他以后,我过得一直不好。
5
我朝他咧嘴一笑:“我觉得挺好,不用承担结婚的责任,又能拥有一个生父不详的孩子。”
他突然拽着我的手腕,定定的看着我:“你在撒谎。”
谎言被戳穿总会叫人慌张,不过对我来说已经是手到擒来了。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司总今天来,是想给我孩子当后爹吗?”
司祈年重重将我的手甩开,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冷漠和愤怒:“你一定要自甘下贱吗?”
我被他推得踉跄,索性靠在墙边。
“那也和你没关系,司祈年,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他眼眶发红:“时月,你……”
我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他:“司祈年,你不请自来就为了来和我耀武扬威吗?我话说那么清楚听不明白吗,我就是这种人,你知道还来找我,你不贱吗!”
他没有说话,一直盯着我。
司祈年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眸漆黑如点星。
此刻,他用那双眸子盯着我,幽深得快要将我吸进去。
“你骗我。”
他语气微颤,声音也带了哭腔。
我的心好像被玻璃碴刺到了,细微的,密密麻麻的,疼得我喘不过气。
他走近我,伸手去摸我的脸。
“你在骗我,对不对?”
温热干燥的掌心贴在我脸上,让人眷恋。
却又让我瞬间清醒。
“少自作多情了,我哪有功夫骗你。我现在不是当年那个九十二块就能对你死心塌地的蠢货了,你想包养我,九十三万还差不多。”
“好。”
他几乎没有犹豫。
我一巴掌打到他脸上:“滚!我不做情人!”
司祈年被我打偏了头。
我的手在发颤,心里一遍一遍地道歉。
司祈年,对不起啊!
我不敢看他,我好怕多看一眼,我就会忍不住告诉他。
从此之后,对他的喜欢只能像见不得光的污秽,藏在暗处。
我不想每次和他相见都是这样针锋相对。
如果可以,最后的时间,我想给他留一个美好的回忆。
可我不能。
我推搡着,想把他赶出门。
他低头站在原地,定定地站在那里,任我怎么推都不动。
我拿着手机,拨通了 110。
“司祈年,我告诉你,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司祈年这才抬起头,嫣红着眼角,他笑得苍白又破碎。
抬手给自己一耳光:“你说的对,我是贱。”
6
门被从外关上。
房间又陷入一片窒息的黑暗。
黑暗中,好像生出了无数利爪,将我的心一片一片撕个粉碎。
眼泪困在眼眶中,我抬头,不让它落下来。
我终于,把他弄丢了。
这世界上,终于没有会在乎我的人。
司祈年是最好的人。
在我的世界中,他永远都是最好最好的人。
我想多陪他久一点。
可是,我不能,我要死了啊!
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到处投简历。
父母离婚后,两个人对我这个破碎婚姻产物像踢皮球一样,互相推诿。
最后,我还是跟着妈妈。
她很快就再婚了。
把我送进学校住宿,除了一些少得可怜的生活费,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节假日,别的同学都回家,我却不知道到哪去。
爷爷奶奶不喜欢我。
外婆外公早就去世了。
爸爸和妈妈离婚的第二天就和另一个阿姨结婚了。
我除了妈妈和继父的家哪都去不了。
妈妈生了弟弟,每天都围着弟弟转,根本顾不上我。
继父不喜欢我这个拖油瓶,自然对我没什么好脸色。
他们想让我高中毕业后就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妈宝男结婚。
我不愿意。
逃了出来。
我考上了大学,很好的大学。
可没有人为我高兴。
连我自己都来不及高兴。
大学的学费不多,但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座难以攀越的高山。
高考后的那个暑假,我进了一家电子厂。
按工时计,每小时九块六。
两个月,我打了七百三十四小时的工。
交完学费,全身上下不足三百块。
我靠着那三百,足足挺了一个月。
8
上了大学后,我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跑兼职。
我是在兼职时认识的司祈年。
我们一样的穷,一样的要为生存不断奔跑在路上。
他比我强一些,他的父母很爱他。
可他的父亲得了尿毒症,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工作。
微薄的工资没办法支持这个家庭。
司祈年兼职的工资,每个月都会将大部分寄回去。
凌晨的深圳,我们坐在路边的长凳上,在凌晨三点钟买一个刚出锅的,热腾腾的馒头,就着凉透的水。
看着湖对面还亮着灯的高楼大厦。
我们数着楼层,这是我们为数不多的闲暇时间。
我告诉他:“有一天,我要去大厦最顶层,听说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还能看到香港!”
他会笑着帮我把冻红的手放进手心哈气,告诉我,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到处投简历。
应届生多如牛毛,市场饱和,三千块的工资在深圳这个城市根本活不下来。
我们都变成年少时地理课本上的廉价劳动力。
谁都不甘心就这样活下去。
我们都穷怕了。
我们比谁都知道没钱的滋味。
我们破釜沉舟似得拿出全部积蓄,决定创业。
创业初期总是艰难,对于两个并不富裕的人来说,更是艰难。
一开始,我们去做小生意。
把批发市场的小饰品带到中学门口卖。
那时候的深圳已经是一线城市,有钱人家的孩子不缺钱,出手也大方。
我们的小饰品精致可爱,很受欢迎。
卖了一段时间,就赚了两万块。
我们激动了很久,晚上抱着钱一遍一遍的数。
可很快,我们被举报了。
中学旁边的店铺老板觉得我们坏了规矩,几家店,五大三粗的汉子将我们的小地摊都砸了。
司祈年也被打伤了。
9
我们都没有气馁。
我们做过很多小生意,慢慢地也有了一笔不少的积蓄。
谁都不满足于现状。
医疗器械赚钱,但前期需要一定资金支撑。
我们大学学得都是这个专业,有一定基础,几乎没有犹豫,我们将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了。
摸索一条未知路总是艰难。
我们没有多少钱,也没有强硬的技术支持,手上有的只有干巴巴的理论知识。
所有一切,都是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这条路很累,很长。
充满未知。
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他能做到。
大学时期他一直在研究这方面,但有些数据还是不够清晰。
我们只能一遍又一遍去尝试。
研究到紧要关头的时候,其中一个步骤出了错,导致机械阀门关闭出现问题,只能人工手动关闭。
而那个机械有很强的电离辐射。
所有人都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司祈年这个团队首领不在。
10
他为了研究到处拜访这方面的专家,每天都是悻悻而归,拖着满身疲惫和被拒绝的挫败。
那几天,其中有一个专家隐约松了口,司祈年为了得到他的技术支持,每天都去拜访。
我知道电离辐射的危害,可是一旦阀门没有关闭,所有数据就要毁于一旦,而屋子里的人也都逃不出去。
团队有二十个人,都是大学刚毕业的,很年轻,都抱着希望而来,家里都有牵挂的人。
我没办法让任何一个人承担风险。
撕裂的疼痛让我的思绪被迫停止。
我摸索着止痛药,大口大口的塞进嘴里。
泪水混合着药片的苦涩一起被吞进腹中,舌头被苦麻了。
最近,我的情况越来越差了。
视力,听力都在慢慢地退化,头疼也愈加频繁。
医生建议我住院治疗,我拒绝了,我身上没有多少钱了。
离开司祈年的时候,我带走了他全部资金。
我没动那笔钱。
这两年,打一些零散的工,勉强也能活下来。
可现在,我好像不得不去了。
本来我已经想好了,一个人无牵无挂的,死活也不重要,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见了他,我舍不得了。
我想多看看他,多陪陪他。
哪怕我不在他身边。
哪怕每次每次相见都是针锋相对。
哪怕,他会恨我。
11
决定去住院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很舒服。
只是我的眼睛已经模糊了,很多东西看不清。
医生说,我现在最多只能活三个月。
我得的是恶性脑瘤,没有医生敢做手术,基本算是绝症了。
当初做了决定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果了。
当活着的日子被宣告日期时,心里反而生出了害怕。
躺在病床上,看着病房其他病人都有人配,不可抑制的觉得孤单。
隔壁床是一个小朋友叫康康,才七岁。
每天叽叽喳喳地和我说话。
他趴在窗边,看着一直盘旋在院子里的麻雀问我。
“姐姐,你说,小鸟它为什么有翅膀不飞出去呢?”
“可能,它喜欢你,想和你玩,让你高兴一点。”
在这个病房里的人,没有人能开心起来。
“可是,姐姐我想去上学了,我和同桌约好了,要一起去看海。这下我去不了,就要食言了。”
他刚上小学,还没看过这个世界,就得了这种病。
小孩子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
很快他又高兴起来。
“姐姐,我要给他写信,让他知道我不是想要骗人,我是生病了才不能去。”
康康认认真真的趴在小桌子上写信,一年级的小朋友,认识的字不多,不会的他就来问我。
照着一笔一划的写。
“我还有好多好朋友,我都要给他们写信。就算,以后我不在了,看到信也会记得我。”
他掰着手指数他的朋友,又看向我:“姐姐,你要不要给你的朋友写信?”
我摇了摇头。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朋友,唯一在乎的人,我不想让他知道。
12
司祈年进病房时,我以为是值班医生。
很自然地和他打招呼。
他站在门口不说话。
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让我很快反应过来,认错了。
“您找谁?”
等了半晌,他都没有开口,我有些不耐烦。
“您是不是走错了?”
“时月,别骗我了。”
他语调还是惯来的清冷,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将脸埋进被子。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在这,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真相了。
我不想面对他。
等了一会,病房没有动静,以为他走了。
偷偷把头伸出来,却对上了他的脸。
“你怎么还不走?”
他直愣愣站在我床边,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别骗我了。”他重复着那句话。
我盘腿坐在床上,仰头看他:“你来干嘛?故意来晦气我?”
他没开口,我见他这样就来火,伸手去推他:“我当时就和你说过,我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你。司祈年,你是不是贱?上赶着找骂呢?”
司祈年抓住我的手腕,嘴里重复着那句让我别闹的话。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我骗你个头。”
司祈年就跟个木桩子一样,一直站在我床边。
任我怎么骂,怎么推搡都不动一步。
我骂累了,靠在床上休息。
“时月。”
我闭着眼,捂着耳朵,不想搭理他。
“我和沈然要结婚了。”
他声音不大,一字一句沉沉落在我心上,清晰疼痛。
“祝你们百年好合。”我笑着祝福他,只是笑得有些僵硬。
心口钝痛,鼻子发酸,多说一句都会露馅。
果然啊,亲口从他嘴里听到还是更让人难受。
“谢谢。”他顿了顿,又放轻了语调:“你……没别的想说的吗?”
我眨了眨眼睛,想逼走那股酸涩。
冲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伸手想摸我的脸,被我躲开了。
“行了,没什么事就快滚吧!我困了,别烦我了。”
我闭着眼假装要睡觉,被子下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
13
听着他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消失。
病房恢复一片寂静,我才敢哭出来。
心口一遍又一遍的发酸,眼泪顺着鬓角打湿枕头。
心口一遍又一遍的发酸,眼泪顺着鬓角打湿枕头。
七年时间,曾经那个热烈真挚喜欢时月的司祈年还是失约了。
十九岁的司祈年,会将娶时月当作自己最大的目标。
二十六岁的司祈年,终于告诉所有人,他要结婚了。
结婚对象不再是时月。
康康趴在我床边,递给我一块巧克力。
“姐姐,那个哥哥欺负你了对不对,吃块巧克力就不难过了。我妈妈说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了巧克力就好了!”
“他没有欺负我,你看,我还骂他了。”
康康将巧克力剥开,送到我嘴边。
我嘴里含着巧克力,话也含糊不清了起来:“刚刚我骂他的话你不许学,小朋友不可以学脏话的!”
康康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姐姐,妈妈说,过两天我就要手术了,手术好了就不难受了,就可以回学校上学了。”
我摸着他的头,小朋友的头发被剃掉了,光秃秃的,像一个小沙弥。
“那真好。”
他又低下头,眼中泛着泪光,摸了摸头:“可是,我听医生叔叔说,手术就是把脑袋切开,我害怕。”
“别怕,康康是最勇敢的小朋友,一定能坚持住的,你还有好朋友在等你呢!”
“那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等姐姐也好起来,我们一起去看赶海吧!”
我朝他笑:“好,等姐姐好起来,一定和康康一起赶海!”
对不起啊,康康,姐姐可能要违约了。
姐姐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14
今天说了好多话,好累。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都黑了,枕头湿了一大片。
查房医生见到我双眼红肿,还是忍不住劝。
“你情绪起伏太大了,这不好。”
我咧着嘴笑:“看了个电视剧,太感人了。”
他显然相信了我的说辞:“以后那种东西少看点。”
说完又愣住了,我没有以后了。
随即又改口问我:“今天胃口怎样?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朝他努力点头:“我今天想吃火锅,要红锅。”
医生下意识拒绝:“不行。”
对上我真挚的眼神,还是妥协了。
“番茄锅。”
我试图和他讨价还价,却被门口的敲门声打断了。
很生气。
我死死盯着门口的人影。
司祈年又来了,带着一束茉莉。
我对他的不请自来很烦恼,语气也带着不耐烦。
“你怎么又来了?”
他不说话,只安静得把花放在我床边。
医生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流转,也没说什么,帮我打了点滴就离开了。
我抬头看吊着的药水的瓶子,司祈年坐在我床边一直盯着我。
病房安静的出奇,我不喜欢和他独处的感觉,忙按床边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就赶来了。
我指着司祈年:“护士姐姐,能不能让他滚,打扰我休息了。”
护士为难的看他。
司祈年跟着护士走到了门外,也不知道他和护士说了什么,没一会又回来了。
我看他就止不住地烦躁。
将他带来的花砸到他身上:“你能不能滚!”
司祈年没生气,只是弯腰将花捡起来。
“你不喜欢,我明天给你带别的花。”
我看着他冷笑:“我不喜欢的是你,你能不能滚?”
15
司祈年没管我,定定坐在那里。
许久,才开口:“我帮你看着点点滴。”
我惊讶于这人脸皮之厚,从前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药水顺着静脉流进我的身体,这次的药水加了药效,输进身体时,整个胳膊都跟着胀痛。
疼痛和冰冷在我身体中流窜。
我疼得龇牙咧嘴,可偏偏司祈年在旁边。
司祈年看出了我的不适,轻柔的帮我按揉胳膊。
我被他按得舒服了许多,也懒得计较他还没走。
不过,听他的意思明天还要来。
我也该考虑考虑转院了,当初为了避开他才来的这个医院。
司祈年像是能听见我心声一样。
“一会我带你转院。”
我皱眉看他:“你就那么盼着我死?”
他好像被这个死字刺激到了似的,呼吸猛然一窒,手上动作也重了起来。
疼得我直吸气,他才松手。
“以后不许说这个话。”
他声音明显发颤,语调也变了。
我突然觉得好笑:“司祈年,你是不是贱?都要结婚了还巴巴跑过来看前女友,怎么现在发达了,是司总了,所以提前感受一下包养情人?”
司祈年眼眶红了,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他抱得很紧,好像生怕一松手,我就消失不见了。
身上还是熟悉的味道,那么温暖,让人眷恋。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窝在他的怀里,和从前那样哭着告诉他我的委屈。
可我不能。
他现在有钱了,会和别人结婚,会很幸福。
我不能因为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让他继续惦记。
我宁愿他以后想起我都是恶劣的,不愿提起的。
也不想变成他忘不掉的白月光。
这太自私了。
我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用了全部力气。
16
他还是没有松手。
我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司祈年,我讨厌你,你别出现在我眼前,我没兴趣和你玩大老板包养情人,或者是龙傲天打脸前任的游戏。”
司祈年那双幽深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他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下来。
“时月,你在骗我。”
“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拉着我的手,将我整个手都包裹在手心里。
“你还爱我对不对。”
“没有。”
我平静的看着他,冷漠的回答他。
“我不信。”他朝我笑,笑得格外温柔。
“我查过了,你没有结婚,也没有爱上别人。”
他的眼泪落了下来,温热的,一滴一滴。
“你还爱我的,对吗?”
他祈求一般看着我,我躲避他的目光,可心里却被不断震颤。
我不知道他查到了多少。
是啊,他现在不是当初那个穷小子了。
我瞒得了多久呢?
我心里两个想法不断打架,感性让我告诉他我这两年从未忘记他。
理性让我不要破坏他往后的生活。
只片刻,我便做好了决定。
我看着他,对着他的眼睛。
“司祈年,我不爱你。”
离开他的时候,我也像现在这样挣扎过。
那个松口的专家是因为女儿的极力推荐才给他机会,专家的女儿是一直暗恋他的学妹,沈然。
知道是她后,我便做出了决定。
17
大学时期的司祈年,虽然每天到处跑兼职,但是那张脸还是很有吸引力。
很多小女生和他表白,他都拒绝了。
和我在一起后,沈然和他表白,他牵着我的手,告诉她:“不好意思同学,我有女朋友了。”
沈然很有名,家境富裕,长相出众。
带着大小姐的骄矜,看上的都要得到。
这还是第一次碰壁。
毕业后的几年也一直打听司祈年的消息,给他发信息,换着方式表白。
可都被拒绝了。
直到,司祈年求到了她爸爸身上。
她找到我,告诉我,离开司祈年,她会让她爸爸提供技术以及资金支持。
沈然一副大小姐做派,高高在上的,施舍一般。
技术一直卡在最关键的地方,如果有了沈然的支持,他们会很容易就成功。
我当时已经查出了脑瘤,本来还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司祈年。
沈然的出现,让我做出这个决定。
司祈年从我家离开后不久,沈然找到了我。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多了一些慌张。
“你不是答应我离开了吗?为什么还要出现!你和司祈年说了什么!”
我看得出来,她很在乎司祈年。
我朝她摇头:“他看到我也只会讨厌我,你放心吧。”
他们在一起才是合适的,般配的。
司祈年会越来越好,他身边站着的应该是同样优秀的人,而不是被我拖累。
他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他还有爱他的家人,他这样的人,我怎么忍心将他拖进黑暗呢?
18
康康的手术失败了。
床位空了。
病房只剩我一个人了。
司祈年还是每天都来,他静静守着我,我们都不说话。
因为化疗,我的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着,索性都剃了。
光秃秃的,和康康一样。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不用照镜子都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丑。
我的五感快要消失了,也不太能控制脸上的表情了。
我坐在轮椅上,木然的看着司祈年:“你能带我去看一下海吗?”
我和康康约定了,要一起去看的,
其实我看不清了,眼睛已经很模糊了,眼前的人都在不断重叠。
司祈年没说话,可能他说了,我没听见。
他应该是答应了,我感觉到他推着我的轮椅在动。
他带我去了维多利亚港。
海风吹在我脸上,司祈年轻轻的环抱着我,像是保护什么易碎的瓷器一般,生怕我被碰碎。
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我手上。
听说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很美。
白天看也不错。
蓝汪汪的,繁华都被包裹在其中,只可惜,我不能看清。
19
彻底看不见的那天,是很寻常的一天。
我很坦然地接受了。
我能感受到司祈年在我身边。
我说不出让他滚的话,只是沉默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人总是自私的,我没办法在最后的日子里劝他和别的女人好好生活。
只能沉默。
我怕他记着我。
又怕他记不得。
我告诉他,等我死了,能不能把我的骨灰分成两份。
一份给父亲,一份给母亲。
至于他们是扬了还是埋了都无所谓了。
我只是想知道。
他们看到我的骨灰时,会不会有那么一刻为我伤心。
我听不见司祈年的回答。
但我知道他会答应我的。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我这人运气挺差的。
小时候没过两天好日子,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在乎我的人,我没办法和他过一辈子。
如果有下辈子。
我祈求老天爷,能不能,让我和他结婚啊!
我真的好喜欢他。
20
番外,司祈年。
时月走后,我没有听她的,把她的骨灰送给她父母。
我舍不得。
我留了下来,做成戒指,戴在无名指。
她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
到死都还在骗我。
到死都不愿意承认爱我。
公司上市那天,我宣布了结婚的消息。
可我一直想要结婚的对象都是她, 哪怕分开时, 她说了那样多的狠话。
我也一直在等她,我想告诉她我现在有能力了, 可以让她过好日子了。
她能不能,看我一眼。
这两年,我的心不断煎熬着。
我想她。
想找她。
又怕打扰她。
在医院遇到她,她瘦了好多, 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我偷偷跟着她回家了,知道她没有结婚,我觉得我还有机会。
我抱了她。
她很生气,骂了我,翻来覆去就那两句。
我看到她眼眶里的眼泪了。
她还爱我。
可她报警了。
我知道,我不能强求她。
回去后, 我发了疯想知道她离开的原因。
我知道, 我的阿月不会因为那种理由离开我的。
我们约定过的,要结婚,要一直在一起。
终于,我查到了。
可真相那么残忍。
为什么啊!
她为什么那么傻!
我不要前途, 我只想和她在一起。
我去找她, 发了疯地想要找她。
医院看到她的时候,我甚至希望她又骗了我。
其实她没有生病。
我甚至希望她真的是因为钱才离开我, 即便她真的讨厌我。
她对我还是没个好脸色, 我知道,我的阿月, 只是怕我难过。
我告诉她, 我要结婚了。
要和她结婚。
我拿出戒指, 套在她手上。
可戒指那么大, 她骨瘦嶙峋的,戒指一次又一次在她手中脱落。
她看到我总会情绪激动,嘴里也含糊不清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能听懂。
她说, 让我和沈然结婚以后好好地过日子。
她说,祝我们幸福。
沈然追了我很久。
时月离开后也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一次又一次的拒绝。
她好像还是没有放弃。
直到,我宣布要结婚。
她知道的, 我想结婚的对象只有时月。
但时月为什么不知道呢?
医生说, 她的肿瘤压迫了神经, 可能出现了幻觉。
她头发大把大把掉,每天都很烦躁。
我剃了光头, 让她摸。
我想告诉她, 光头也没关系,她还是那么好看。
她把我幻想成隔壁床去世了的小男孩。
很温柔地鼓励我,约定和我一起看海。
她总是很嗜睡。
醒来时,也不说话。
脸上再也没有表情了。
我看着她,很多次哭得不能自已。
我知道我留不住她的生命, 可最后的时候, 我只想陪着她。
她说想去看海, 我陪她去了维多利亚港。
我想陪她去深圳最高的大厦,听说,最高地方最接近神明, 神明会听到我的心愿。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和她说了很多话,说我在她离开后每天都想去找她。
说我其实很后悔,后悔那天没有看出她的问题。
可她听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