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卑劣的我
第 32 节 卑劣的我
我和陈烁是校园情侣。
他是我的救赎,把我从深渊里捞出来,给了我满心的爱意。
校霸配校花,全校都在磕我们的 cp。
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逼他跟我分手。
1
吴淞告白的场面很俗,俗的拿钱砸,叫人难以拒绝。
晚霞正好,不知他想了什么办法,直接将新提的跑车开在寝室楼底,后备箱被鲜花填满,他拿着的锦盒里是一条珍珠项链,某品牌新出的限定款。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吴淞笑眯眯的等我回答,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看着这份贵重礼物,差点移不开眼,越来越多的视线针扎般落过来。
我猛地清醒过来,往后退了一步:“吴淞,你知道的,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不止是他,半个学校的人都知道我有男朋友了。
大一时,我入选了校花榜前三名,有不少男生有意接近,我满心满眼都是远在平城的陈烁,一概回复已经有男朋友了。
也不吝啬跟交好的同学讲我们的故事,一传十十传百,现在每每有人说起我,总和陈烁这个名字密不可分,赢得了很多人的羡慕。
我曾引以为傲,现在却成为我的负担,我无比想甩开陈烁这个包袱,享受新的生活,开展新的恋情,可我又怕那些闲言碎语,道德指责。
“我们的感情很好。”我咬咬牙,继续对吴淞说。
吴淞今天抱着很大胜算才来告白,此时被我拒绝,有些下不了台。
他又是个好面子的人,做不出指着鼻子要说法的事情,“啪”的一下合上锦盒盖子,关上后备箱,怒气冲冲把车开走了。
同班女生朝我竖起大拇指,男生的目光里也带着些惊奇。
我拒绝了富二代追求,对连个正经大学都没上的男朋友一心一意,任谁都会称赞几句。
这种虚幻的美誉并不能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却牢牢束缚我的言行,围观的人散去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心烦的厉害,默默垂头进寝室,身后有人叫我:“忆琦。”
竟是陈烁,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见了。
他大概早就到了,看到了刚才那一出戏,他像从前那般朝我肆意阳光的笑,一把将我抱住。
我回抱他,感受到他明显瘦了一圈的腰身。
三个月前,一场大雨过后的晚上,陈父开车回家突发心脏病,撞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送医后,陈父紧急做了手术,孩子没能活下来。
失去孩子一家人的情绪十分猛烈,当晚就暗中烧了陈家的店铺,损失极大。
接着,他们纠集了所有亲朋好友逼门声讨,陈父躺在病床上,恼自己犯下这事,愧那个孩子的生命,精神一度萎靡。
陈父拿出最大的诚意赔偿对方,加上自身的住院费用,一连串变故下来,陈家的家底已经掏空了。
许是终于挤出一些时间,陈烁从平城马不停蹄的来看我。
一年半前,在他送我来海市上大学的高铁上,我曾无比认真的握着他的手说:“陈烁,等上完大学我就回平城考编,嫁给你,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整个大一,我的这个想法都没变过。
渐渐的,夸赞我漂亮的人越来越多,开始频繁有男生向我示好,与此同时,我优异的成绩获得了老师教授们的喜爱。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脱离预期的契机。
可能是从起了念头申请去日本当交换生开始,可能是身边围绕了太多优秀的男生,吴淞对我锲而不舍的追求,两周前,他约我去高级西餐厅吃饭,人均三千,他说:“美人就得配一切美的东西。”
脱离陈烁的想法越发钻心蚀骨,直到刚刚,终于到达临界点。
我必须要尽快跟陈烁分手,但他对我有恩,主动说分手,会被人骂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陈烁把下巴搁在我肩头,清润的声音隐着眷恋:“想不想我?”
我全然没听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逼他跟我分手。
2
我陪着陈烁在学校附近酒店安顿下来,说好了第二天带他去吃一家不错的炒菜。
上午刚要出门,我们被人堵住了。
失去孩子那一家人,乌泱泱十几号人涌进酒店,我没防备的开门,他们直接冲了进来。
陈烁挡在我前面,声音有些抖动:“我不会跑的,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好好说成吗?”
“钱凑完了?你就敢带着小姑娘来开房快活?”
为首的胖男人一脚踢在他膝盖上,痛的他腿一弯,还是维持着站立。
那笔巨额赔偿金陈家只能先拿出来百分之七十,还有一部分正在凑,或者走法律途径协议分期。
可是对方不仅是在要钱,更是在发泄痛失孩子的怒火,陈父如今还躺在病床上,他们到处围追堵截陈烁。
“你爸杀了我女儿!”满脸泪水的女人将巴掌结结实实挥在陈烁脸上:“还我女儿命来,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
“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你怎么好意思这么人模狗样?”
“老天是睁着眼的,他爸躺在床上估计活不成!”
“这小子也是一副短命鬼的样!”
后面几个男人作势要围上来。
“等等!”陈烁大吼了一句,拿起桌子上的烟灰缸举起来,另一只手指着其他人警告,“要打要骂随你们,我绝不还手!先让我女朋友离开!你们要是敢找她麻烦,我跟你们拼命!”
陈烁把我从身后扯出来,往门口的方向推,尽量温柔的说:“你先走。”
我依言先出了门,身后门关上,传来殴打的声音,我立即联系酒店保安和报警。
在警局,陈烁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双方和解离开。
“为什么不追究他们?在平城他们不止一次打你了吧?”回酒店的路上,我追问陈烁。
“我爸非常愧疚让那个孩子殒命,一直以来都没跟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陈烁始终比我走快一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说:“这些人就是过过嘴瘾,拳打脚踢几下泄火,不敢真闹出大事来,我想着能忍就忍了。”
“可是……”
我还要说什么,陈烁忽然停住脚步,他好像被卸去力气,肩膀耷拉下去,连同脑袋。
“怎么了?”我绕到他身前,伸手捧起他的脸。
我从来不曾见过他这副狼狈破碎的神情,像有人往他眸里的光彩滴了墨,浓的化不开,连神色都灰蒙蒙一片。
3
记忆中的少年会在篮球场上故意炫技给我看;
会在我面前拉架,大哥似的教训他们,证明自己有些威望;
会在一切活动中,为我争取到小小的优待,用自得的眼神看我,好像在说:“别人都没有,就你有,哥厉害吧。”
一个夏风撩人的夜晚,陈烁在玩单杠,非要听到我夸才肯下来。
我揶揄道:“这面子非要不可?”
他松手落下,佯装一点都不累的样子,微微仰着头,悄悄调整呼吸。
我凑过去:“累不?”
“不累。”
我轻轻碰他胳膊:“不累你抖什么?”
他怔了怔,往后退一步,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胳膊:“真丢人!”
后来他说,男生怎么能在女生面前示弱呢,要一直挺胸抬头,不能狼狈,不能怂!
好中二,好大男子主义的发言。
好可爱。
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骄傲且坦率,莽撞却鲜活,是那种每个女孩青春里,贱贱的,坏坏的,但又让人忍不住心动的傲慢少年。
陈烁这次来找我,大抵也是想在一团烦乱中透透气,努力维持从前的自己,那个有信心可以担起照顾我的责任,永远不会甘于辱骂,不会让拳头挥到自己脸上的陈烁。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陈烁抿着唇冲我脆弱的笑了下,脸上的伤痕越发显眼,他往外扩扩肩,挺直腰背,抬起下巴呼出一口气,自我疗愈道,“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无端想起那种被人踩碎壳子的蜗牛,没有叫,没有挣扎,仍旧沿着石板路卖力的往前爬,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有恶极了的人,还预谋在他柔软的身躯上再狠狠来一脚。
昨天晚上,我通过高中同学知道了那家人还在持续找陈家麻烦,是我昨天晚上联系到了那家人,告诉他们陈烁的所在。
少年意气,总高于一切。
我太了解了,也更知道怎么让他崩坏,这种精神上的侵入起效更快,更深入。
4
我有些不敢面对陈烁,傍晚借口学校有事回了寝室。
陈烁让我提着他带来的脆柿子跟室友们分享。
高中之前,我没吃过柿子,观念里这个水果的存在感很低。
高二的课间,我去卫生间回来,手伸桌兜里拿书,摸到一个滑滑的东西,我吓了一跳,猛地抽回手,弯腰去看,看见一颗橙黄色的,扁球形的柿子。
我回头,精准捕捉到坐在最后一排陈烁的视线,他正笑我刚才被吓的反应,抬抬下巴,示意我尝尝。
我脸颊发热,没理他,端正坐着开始上课,但心不在焉,右手停留在桌兜里,忍不住一直握着那颗柿子,无比好奇它的滋味儿。
老师面向黑板时,我快速低头咬了一口。
我惊喜的回过头,阳光落在少年发梢,他托着半边脑袋,擒着浅笑,用口型无声的问:“好吃吗?”
我连连点头。
后来每年柿子成熟时,他会跟着奶奶去跟一群阿姨奶奶们去抢摘,他表述那个场面,如同蝗虫过境。
摘完后要做成脆口的,需要泡在温水里,放在阳台上好几天,直到涩味消失,变得脆甜。
陈烁已经牢牢掌握了这项技术。
我正打算开口像去年那样招呼室友分享,被董妮一句话问住了。
“陈烁不是来看你了么,你怎么回来睡了?”
从大一起,只要陈烁来看我,我基本都会跟他在酒店过夜,今天我借口有一项急作业要完成得回寝室。
我不动声色的回答:“他累了,正好我也想着回来赶赶作业。”
“可今天不是他生日吗?”
“你怎么知道是他生日?”
“你桌上日历写着备注啊。”
董妮是出了名的心直口快,接连三句话微微皱着眉头,窥破我心思般的质问。
我突然不耐烦:“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早没这些仪式感了。”
董妮阴阳怪气道:“那你现在跟谁有仪式感?吴淞?”
“你什么意思?”我面向她,压不住脾气了。
“别装了。”董妮坐在床沿,看着装柿子的袋子说,“要不是你态度暧昧,吴淞会那么莽撞来跟你表白?”
“你早就想甩陈烁了吧?但不想当恶人先开口,就晾着他,用软刀子逼他开口,真够恶心的,又当又立!”
我没想到这么快被人戳破心思,有些无地自容:“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凭臆想吗?可笑!”
“凭陈烁家里出事的时候你在跟吴淞搞暧昧!”
“凭三个月了,你没有回到平城看他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凭他大老远的来找你,你绝口不提他的生日,故意冷落他!”
两个室友过来拉她,她挣脱开,冲我大吼:“我他妈就是看不惯你这种卑鄙小人!”
“要是没有陈烁,你郑忆琦有没有今天还是两说呢!”
我一腔莫须有的怒火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也是,除非我不生异心,否则怎么可能不被察觉心思,怕是我的眼睛早就如一面镜子告诉了她们所有。
亏我还想一切悄悄推进,给自己在所有人面前保留一个好形象。
巨大的羞耻感升腾而起,我抓起包,在三道视线下落荒而逃。
敲开酒店房门的时候,陈烁刚洗完澡,他擦着头发,十分诧异我的到来。
我扑到他怀里,瓮声瓮气的说:“生日快乐!对不起,是我忘了。”
陈烁紧紧抱住我:“没关系,知道你忙。”
他还是这么相信我,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烤,哪一面都无法忍受。
萧妮说的那些话跳跃在神经上,过往一遍又一遍回放,我趁人之危的做法着实可恨。
5
为了脱离赌鬼父亲,在很久之前,母亲带着年幼的我离家出走,几次被父亲找到纠缠,她从不妥协,总能再找到机会离开。
初中毕业后,我们搬到平城曲和县,我在那儿上了三年高中。
我抱着等上了大学就是熬出头的想法努力学习,可高考后的暑假,母亲跳江身亡。
因为那个恶魔般的男人又找来了,撬锁进家,威逼利诱,把母亲辛辛苦苦攒下给我上大学的钱洗劫一空,母亲被刺激到,选择轻生。
明明我已经收拾好行囊就要去报道了,明明日子就要好起来了。
警方找到周国顺时,那笔钱已经被拿去填赌债了,他锒铛入狱,我的口袋只剩下四百块。
距离开学时间只剩下三天,我在巨大的打击中难以自拔。
陈烁敲开了房门,外面下着大雨,他把伞竖在门口,拍落肩头的雨滴,他一笑,右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他把一大袋子吃食放到桌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给!”
我怔怔的接过来,里面都是钱。
“你先拿着用,上学要紧。”
他往我身后看一眼,立马不自在起来,耳尖通红,“爸妈,别躲了!”
陈烁的父母从门外走进来,尴尬的笑笑。
据说从好几天前开始,他执意跟父母借两万块钱,不说用意,父母觉得他胡闹。
直到昨天晚上,他急了,说女朋友家里出了变故,急需钱去上学。
陈父是个干装修的小老板,思量之下先把两万给了他,在他急叨叨出门的时候,拉着陈母跟踪,想看看他是不是在撒谎。
我揣着两万块钱,在陈烁的陪同下,踏上了来海市的高铁。
他去泡面,小心捧着,护着,穿过人群朝我走来,我才清晰的意识到,我们在谈恋爱。
高考刚结束时,我接受了他的表白,当时一切都还不甚清晰,像小孩子过家家。
谁能想到生活一夜之间翻天覆地,十八岁的他,直接顶替了父亲的角色,成为我的依靠。
后来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平时去兼职,开始了大学生活,陈烁则留在平城本地的职业学校读烹调,时不时把自己的零花钱节省下来打给我。
我曾开玩笑的问:“怎么想着去学做饭啊?”
他言笑晏晏:“想学会了做给你吃,你吃到好吃的时候,眼睛会一下子发出光来,真是迷死哥了。”
我们很甜蜜,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是最好的证明,每天晚上都迫不及待的视频。
他没让我受一点异地恋的苦,但凡心情不好或是有个头疼脑热,他都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室友萧妮曾开玩笑说:“这种体贴入微的好男友,真是连分手都挑不出一个刺!”
的确是这样,所以当下我想要分手,只能击碎他的自尊,让他主动离开。
一整夜的天人交战,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眼前无端浮现出那条价值不菲的珍珠项链。
理智终究战胜了情感,我告诉自己不能陷入短暂的美好和不舍。
我和陈烁注定要走向两条不同的道路,越拖延对彼此伤害越发,长痛不如短痛。
我翻身抱住已经醒来的陈烁,软软的说:“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今天下午跟我去参加社团活动吧。”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陈烁眼里泛着血丝,“我在酒店等你结束,一起去吃晚饭。”
“可以带家属的,去呗去呗,不然我一个人心不静。”
陈烁好哄极了,听到“家属”两个字,笑了下:“好。”
6
我加入的是文学社,每两周会在图书馆的会议室里举行读书分享会,社员轮流上台,讲述最近读的书与感悟。
我们到的时候,人还不多,我拉着陈烁要坐在前面,他想坐最后面的角落。
吴淞也是社员,我持着不拒绝的暧昧态度,跟他吃过几次饭,收过几次礼物,他接收到某些暗示的信号,一点都不纠结我有没有男朋友。
吴淞走过来,一开口就有些针芒:“忆琦,为什么突然打算放弃去日本当交换生,本来名额就没几个,放弃太可惜了。”
前天我当众拒绝他,正常来说他应该不想再搭理我了。
但我事后第一时间给他发了道歉短信,用白莲花的语气明里暗里的告诉他我的苦衷,希望他不要生气。
我没有放弃当交换生,是故意在微信上跟吴淞表露,我知道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当着陈烁的面说出来。
我用早已想好的话术,回答:“后来想了想,还是打算不去了。”
“为什么?”他问着我,看着陈烁。
我两只手握在一起,微笑道:“凡事都要从实际出发嘛,我的现实状况……”
“你什么现实状况?你这么优秀!难道就因为当初受过他的帮助,就要勉强自己去喜欢他,顺着他上不了台面的人生吗?”
他声音忽然拔高几分,将矛头指向陈烁,“为什么要带着女朋友坐在犄角旮旯里,你不配,不代表她不配。”
“她就得坐在聚光灯下,不能被任何因素影响而委曲求全,对吧,兄弟?”
“忆琦善良,记挂你的恩情,但你不能用这个绑架她一辈子,你给不起她想要的生活,就让开,给别人腾个地方!”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陈烁平视着他,眼底凝结出一层寒霜。
陈烁从来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对我以外的任何人,都会化身为奋起而战的狼。
他看着吴淞,喉结滚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回怼或者直接出手,但他只是体面的冲对方笑了一下,点头:“说的对。”
他在保护我的面子,不想让人非议我谈了一个混混男朋友。
心脏尖锐的疼了一下,我紧紧握着拳头,斥责吴淞:“你越界了!”
吴淞一怔:“什么?”
“我说你越界了,是谁告诉你可以随意评判我男朋友的,我想不想当交换生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告诉我可不可惜!”
“你根本不明白我们之间有着怎样的感情!”
吴淞包括所有人都惊愕的看着我,连我自己都有种入戏太深,忠贞不二的错觉。
但分明是我一手策划的局面,算计吴淞唱白脸,我接下红脸的戏码。
吴淞没想明白什么状况,更恼我这样反复无常的态度,黑着脸离开,门摔的狠。
我重新坐下,握住陈烁的手,小声安抚:“他胡说八道呢,别在意。”
7
分享会开始后,社员们陆续上台,有人用不同角度剖析红楼梦,有人感受沈从文笔下湘西的风土人情,有人研究莎士比亚的戏剧,有人讨论浮士德的探索精神……
会议室里洋溢着一种严肃动人,徜徉在文学作品中的氛围。
陈烁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刚开始的时候,他有些无聊的垂头看手机上钟爱的修真小说,听着听着,可能觉得不合时宜,默默收了起来。
我想到大一那会儿,顾忌他的自尊心,一直在避免谈论自己的大学生活如何的丰富多彩。
他问学校是不是特别大,我说还行吧,他问这里的人是不是都很有知识,我说人品最重要,他问有没有男生追你呀,我说没有哎,这里美女特别多。
今天,我主动带陈烁逛了偌大的校园,去艺术园,去体育馆,去参观新起的科教楼……脚走累了还没逛完。
我夸二食堂的饭好吃,陈烁总算找到一些共同话题,说对他们学校的热菜师傅新教的一道菜印象颇深。
“那道鱼要熬一个半小时,起先我还不相信呢,鱼熟的那么快,时间长了不就散了么,结果我们老师亲自演示,锅盖一开,那个味道……”
他正兴致勃勃,我出声跟迎面走来的一个同学驻足攀谈,我特意把话题往专业课上引,一连串专业名词说出来,外行人自然听得高级又云里雾里。
跟同学道别后,我笑笑的回头问:“继续呀,那个味道特别棒?”
陈烁牵强的笑了下,没再继续往下说。
我提起裙摆在他面前转:“你今天还没夸我的新裙子好不好看呢!”
陈烁眼眸里有真心的赞许,和一丝看不透的情绪:“不便宜吧?”
当初我一夜之间成了个孤家寡人,无依无靠,陈烁不仅是用说的,更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真的想承担起我的一切。
但他到底是不赚钱的,又不好开口让家里多承担一个人的生活费,陆陆续续把家里的鞋子都挂 上卖,想贴补我除生活费之外的其他开销。
那些鞋子都是他高中时期省钱加上坑他老爹收集的,他的心头肉。
大一知道这件事后,我跟他生了好大的气:“我能吃上穿上就行了,根本不追求什么牌子货,难不成你嫌我土了?”
“我怎么会嫌你土呢,我家忆琦什么样都好看,我只是怕你自卑。”
陈烁不由分说拿过我的手机点击接收转账。
他说:“你收着,随便你干什么,你记住,你有我,任何时候,需要什么,想要什么,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这些话,到底是有家庭给的底气。
陈烁的家庭条件属于普通人的中等。
虽然没什么大财富,但陈父打拼到中年,总算开了家装修公司,手里稍稍宽裕时,正赶上陈烁的青春期,恰好满足了少年心理上的成长需要。
陈烁吃穿不愁,有着叛逆少年的骄傲血性和尊严,他敢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承诺用余生所有的可能性给另一个人幸福。
现在我喜欢高端的东西,这几天跟他见面,我的鞋子,包包,饭后补妆的口红和粉底,全是大牌。
陈烁注意到了,如今的郑忆琦已经不是那个无欲无求的郑忆琦了。
不幸的是,他不再是那个装修老板的儿子了。
接连的变故让他们家一贫如洗,他曾经信誓旦旦说会满足我想要的一切,现在却没底气的问我一条裙子是不是很贵。
8
“郑忆琦,到你了。”
旁边同学的小声提醒把我叫回神,我走上演讲台,这才发现最后一排的灯管坏了,只有陈烁坐在微暗的位置。
他冲我点点头,以示鼓励,神情不太真切。
我回以笑:“大家好,我今天要分享的是——”
《致 D 情史》
《致 D 情史》只有七十五页,是作者安德烈·高姿在妻子得了绝症后,为她写的告白信。
作者从与妻子相识写起,两人互相吸引,共组家庭,面临过生活和工作的考验与磨难,直至老去面对死亡,行文真实平和,倾注了深厚的爱意。
出版的第二年,两人打开煤气,共赴黄泉。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微微颤抖,念起原文中感受最深的几段话。
“和你在一起我才明白,欢愉不是得到或是给予。只有在相互给予,并且能够唤起另一方赠与的愿望时,欢愉才能存在。”
“爱情的伊始是彼此相互吸引,但爱情的长久在于两人共同的价值观。”
我的腿止不住发抖,强迫视线动情的望着陈烁:“我听到凯瑟琳在唱世界是空的,我不想长寿。我们经常对彼此说,万一有来生,我们仍然愿意共同度过。”
话落,会议室响起掌声,有几个女生在听了这段动人的爱情故事之后潸然泪下。
陈烁在角落里,同大家一样鼓掌,抿着唇竭力扯出一个笑容,身形僵硬寂寥。
我的手心和额头都出了一层汗,耳朵嗡鸣,巨大内疚几乎让我落泪。
这本书是作者的真情表白,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是澎湃的爱意,可如今被我用来当武器。
敏锐如陈烁,他一定品出了我这两天跟他住在酒店,极力配合,可身体再也不似从前柔软迎合,是因为“唤起另一方赠与的愿望时,欢愉才能存在。”
结合眼下我现在的消费观和生活环境,理解了“爱情的长久在于两人共同的价值观。”
我站在白晃晃的灯下,伪装出一副深情模样跟他表白,实际上是一道道向他射出毒箭。
分享会结束后,天已经黑了。
送陈烁出校门的路上,我仍旧像一台坏掉的,停不下来的机器,不断感叹刚才学习到了好多,说哪个男生是金融系的第一名,哪个女生小小年纪已经掌握了三门语言。
还说吴淞,虽然性格尖锐了些,其实是个极其优质的男生,简直是天之骄子。
一直在身边默默倾听的陈烁忽然问:“你对他有好感对吗?”
9
我眼神闪躲,极快否认:“什么啊,我才不喜欢他呢!”
陈烁站在林荫道上,路灯暖黄的灯照亮他一天之间迅速委顿下来的脸,发黄褴褛的叶子在脚下旋转。
他微微垂头,视线正好落在我脚上的 NIKE 鞋上:“其实从送你来海市那天起,我就设想过这一天,你会越来越好,直到看不上我。”
“我一直在尽自己最大努力贴合你,也庆幸过家里不算穷,不至于让我们的感情太过艰难,至于前途,我虽然没上什么好学校,但总有抱着无畏的奔头,盼着有一天能出人头地。”
陈烁苦笑:“一切都太理想化了,我现在的处境,什么都为你做不了,甚至还得让你因为顾虑我放弃交换生名额。”
我摇着头,抓住他的手,继续戴着红面具:“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你为我做过那么多的事情,现在是你艰难的时候,我不能……”
“所以你是因为恩情和怜悯,不是因为爱情。”陈烁眼角有些红,“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对吗?”
我的真心叫嚣“没错,就是这样的。”
嘴上却说:“当然不是,我喜欢你!”
“你不用自己骗自己,我能够理解。”
陈烁宽慰道,“就像小时候钟爱的旧物,随着年龄的增长,眼界的增加,它已经不能满足你了,感情也是这样的。”
“你这朵花,开的太快,要怪只能怪我没能追上你的脚步。”
我的计谋判定出时机成熟,不能再往继续说了。
“我这个人,有个优点,懂得放手。”
陈烁拉着我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娓娓道来:“我没跟你说过吧,我爸是二婚,现在家里那个是后妈。”
“上初中的时候,我爸妈要离婚,我想跟着我妈,她欣然把我带走。不多久组建了新家庭,那位叔叔带着一个弟弟,父子俩不待见我,我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后来是我主动提出离开,回到我爸身边的。”
“我觉得爱,不是一定要让爱人做选择,我想让妈妈更快乐。”
陈烁侧过头,揉着我的头发:“我也不想勉强你左右为难,你值得更好的前程,更好的人。”
我睫毛轻颤着。
这几天的所做作为就是在等他的这些话,和我预计中分毫不差。
我向他充分展示我现在的生活,让他明白我们之间已经天差地别,他变成了一个会拖累我的人。
通过吴淞刺激,他会意识到我现在与他继续在一起,只是基于以前受的恩惠和道义。
一步一步,成功瓦解他的心。
陈烁身上涌动着平静到让人动容的悲哀,他拿出手机,低头编辑了什么内容,紧接着我的手机振动。
点开对话框,他说:【郑忆琦,我们分手吧。】
当年高考最后一场考试,我出考场后,打开手机,是他的告白消息:【郑忆琦,做我女朋友吧。】
10
我仿佛进行了一场层出不穷的谍战戏,身心俱疲,只想赶紧回寝室睡一觉。
还没推开门,听到萧妮正跟另两个室友说话:“那天刚吵完,我给陈烁打了个电话,把郑忆琦给他分析的明明白白,你们觉得我说的对不对,郑忆琦虚伪至极!”
我僵在原地,全身肌肉收缩,脚下似裂开一道深渊,可怕的下坠感,呼吸困难。
之前陈烁请室友们吃过几次饭,托她们照顾我,还特意留了联系方式以备不时之需。
我没想到,因为跟萧妮吵了一架,她会找上陈烁刺破我的真面目——他过生日那天晚上就已经知道了。
另一个室友说:“那陈烁既然已经知道了她的戏码,会按照她的剧本走吗?”
萧妮沉吟道:“我觉得会,她不就是仗着陈烁好欺负么。”
我折身往楼下跑,跑到刚才交谈的林荫道,远远的,看见陈烁还在原来的位置,不同的是他没坐在长椅上。
一米八几的男孩蹲在地下,双手捂着脸,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雨滴砸在鼻梁上,我的眼睛酸胀难忍。
我还以为自己多高明呢,原来他早就知道了,耐心的陪我演完,说出我预设的台词。
刹那间,连我都无奈忍受自己的卑劣行径,他越退让,越宠爱,越让我的羞愧成倍成倍往上增。
我跑过去,从地上拽起他,丧失理智的大喊:“陈烁,你既然早就知道了,还不如骂我一顿捅我一刀来的痛快,你装作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真让我恶心!”
我终于明白,这世界上没那么好的事情,想贪图更多,又想当好人,什么都想占。
还不如一开始就撕破脸皮的告诉他,当个简单的负心人,总比当虚与委蛇的小人纯粹。
冰冷的秋雨落下来,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陈烁没了刚才伪装的冷静,情绪崩溃:“忆琦,我做不到,我舍不得,不要分手好不好?”
“我……求你了。”
他握住我的肩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哀求:“我知道现在自己跟不上你的脚步,但你给我一些时间……不要……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我。”
我只是看着他哭,越来越大的抽噎,可是哭的再厉害,都点不了头,说不出一个“好”字。
得不到回应,他开始愤怒,点着我的心口,恨不得把每个字贯穿进去:“郑忆琦,你不能这么没有良心,我对你多好你心知肚明,如果没有我,你连大学都上不了!”
“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你把我当什么,一块破抹布吗,说扔就扔!”
他晃动着我,控诉我的恶毒:“郑忆琦,你对得起我吗!”
这样才是正确的分手吧,宣泄控诉,撕破脸,无所不用其极,然后老死不相往来。
我冷冷看着他,讽刺:“各取所需罢了,别把自己说的那么伟大。”
陈烁没听明白,微蹙着眉头,声音已经嘶哑:“什么各取所需。”
“你当初帮我上了大学,我没报答你吗?我大一报道后第二天就跟你去酒店睡了不是吗?还有,你这一年多,的确跑来海市看了我很多次,但你敢保证不是为了泄泄下半身的肉欲吗!”
“再说了,一切都是你自愿的,现在怎么计较开回报了!”
“你对我好,我难道对你不好吗!我怎么就是罪人了!”
这都不是我的真心话,可就是这样扭曲的说了出来,把感情排除在外,细数自己付出时,贫瘠的我竟然把承载着爱意的欢好形容成持有的资本,和一场交易。
在我不管不顾的攻击中,陈烁从难以置信,到逐渐沉寂。
他倒退一步,凝视了我许久,低下头去:“不吵了,我们不吵了,我们的回忆总该剩下些什么……”
我们进行了第二次分别,再次回寝室的路上,雨势转大,凉意入骨,回头看,陈烁已经不在那儿了。
我突然萌生出一个可怕的预感:总有一天,我会后悔的。
11
我没想到,后悔会来得这样快。
我继续忍受了几个月被讨厌的寝室生活,也没有接受吴淞,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真心,追我的同时还勾搭着好几个女孩。
次年四月,我以交换生的身份坐上前往日本的飞机,有种终于迎来新生活的畅快。
中途遇到气流颠簸,饮料倾倒,正在进行服务的空姐重重摔在地上,迟迟没有站起来,所有人都在惊呼,巨大的恐惧快速蔓延。
“该不会坠机吧!”身边一个姑娘被吓哭了,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
引得我也开始恐慌,学着她的样子想要录遗言,计时开始的时候,我呆呆看着屏幕,无话可说。
跟谁说?还有谁会听我说?
大一的时候跟陈烁闲聊,说室友都是坐飞机来上学的,我不好意思搭话,没坐过,怕说了什么没见识的话。
大一暑假,陈烁来接我,回平城时,带我坐飞机。
路上遇到颠簸,本来第一次坐飞机就紧张,我紧紧拽着陈烁的手,跟他说害怕,要是就这么死了怎么办。
陈烁说:“我本打算不过来,买张票让你一个人回去,现在真庆幸,无论发生什么,我们是在一起的。”
巨大的安定驱散惊惶。
再次遇到同样的事情,再也不会有人坚定的和我在一起了,若从这万米高空坠落,我会孤零零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这为期两年的日本行中,这场颠簸只是个开始。
申请到的留学项目只承担学费和住宿费,生活费需要自己承担,除此之外,我还想攒些钱还之前欠陈烁的,满脑子里都是钱钱钱。
一周七天都在打工,一天六个小时,同时还要兼顾学习,每天最多睡四五个小时。
我没有心思像别人一样一到周末到处搜罗好吃的餐厅,没有空闲去打卡景点,泡温泉。
冬天的某个晚上,为了多挣一些钱,我在居酒屋留到最后,用仅有的冷水洗餐具,外面坐着一群聚餐的中国留学生。
他们借着微醺的劲头高谈论阔,从各自多彩的人生经历谈到理想抱负,再谈到父母在国内是什么工作职务,拥有什么样的资源,只需镀了这层金,国内已经有位置等着了。
我的手冻到发麻,脑袋更麻。
我不知道当初是哪儿来的信心,在学业上获得了小小的优势,在爱情上得到过富二代的青睐,就认为自己脱胎换骨,未来一片大好。
很多事情,根本不是穷人能够消费的起的,别人出国除了基本的学习,更是为了经历和眼界,为了让自己的人生更加夯实。
我出国呢?日复一日打工,生活在底层能增长多少见识?
在这里,我既不是鸡头,也不是凤尾,只是随波逐流的一粒微小尘埃。
我曾经以为得到一些高看,就是登天的云梯,其实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幻影罢了。
为了那些还没得到的东西,迫不及待踢开陈烁,生怕他挡了我的路。
我突然无比怀念那个能将我牢牢护在怀里的陈烁,想念着他的一切。
两年格外漫长,归国前几个月,我总算攒够钱,在某种心思的作祟下多加了些钱,转到陈烁的支付宝,附带一句留言:【算了算你为我的开销,现在还给你。】
我升起一些希望,期待他能回复一句话,这样我就有理由重新跟他产生联系。
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12
回国之后生活按部就班,我留在海市,应聘到一家还不错的企业,成为寻常人家口中“出息了”“进大公司了”“一个月挣很多钱”的人。
只有我知道自己过得很不好。
我面对的是一个远远高于我的阶层。
他们的资源层出不穷,往上数三代,都是各个领域的人物,他们的能力是从小熏陶培养出来的,骨子里散发着自信,远不是我这种十八岁才堪堪开窍的思维能够比拟的。
当然也有很普通的打工人,他们的优点则是拥有强大稳定的精神内核。
他们不和旁人比,只和自己比,积极上进,一步一步变得更好,为伴侣,为父母,为春节仰首挺胸的回家。
我想向他们学习,可我的心居无定所,对金钱,爱情,未来,越来越没有渴望。
我陷入一种奇怪的两难中,夹在缝隙里,不属于任何地方。
后来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陈烁,想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想分手那几天的所作所为,伴随着愈来愈深的心疼,懊悔、愧疚,觉得自己活该,可笑。
我执着于每年买柿子,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吃,可我依然对它无比眷恋,看到它,心才有温度。
恍恍惚惚中,一晃已到二十八岁,我困在过去,找不到出口,可能一生都会这样过去,或许不需要一生,我会在不久的将来再也受不了,从窗口一跃而下也未可知。
我都不敢奢望老天会眷顾我,但他的确给了我一个转折。
二十九岁的初春,我独自去新开业的一家标榜平城特色的饭店吃饭。
饭还没上来,邻桌一个潦草的中年男人猛地拉住我的胳膊:“忆琦!真的是你!天啊,我的好女儿,你出落成这样了,我都不敢认!”
我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这个害死母亲的凶手,我头晕目眩,抓起包冲出饭店。
周国顺一路追了出来,见我铁了心不理他,急了:“那我可就去找陈烁了!”
我猛地顿住:“你怎么知道陈烁?”
他得逞似的笑起来:“他真是对你不错,啧啧啧。”
我这才知道,当年周国顺入狱,我来海市上大学后,陈烁曾去狱中见过他,警告他以后与我老死不相往来。
很多事情的无奈在于,法律不会永远困住恶人,有这条血脉在,他总有一天会纠缠上我。
陈烁深知这一点,末了跟他说:“要找就找我,你敢找她试试。”
两年前周国顺出狱,曾疯狂找过我,但我留下的踪迹太少了,他找不到,穷困潦倒之下去找了陈烁。
“嘿,我就知道那小子不简单,现在已经是大老板了,开了个大餐厅,有三层楼,在平城可出名了,吃饭还得排号!”
“他一眼就认出了我,我心想有这么个好女婿以后还愁啥?但是吧,他说已经跟你分手了,多可惜,你说你们怎么就分手了呢?不过临走之前,他给了我五万块钱,叫我好好过日子,别去骚扰你。”
听完这些话,我身体里的细胞死灰复燃,它们跳动叫嚣,连同着我的心脏,如十八岁般鲜活的鼓动。
两年前,距离我们分手已经过去将近六年,可他还为我做了这么一件事,是不是说明我们之间的羁绊线还没有彻底断裂?
我的神经兴奋起来,在冬意还未完全褪去的街头,鼻尖冒出一层薄汗。
我要去平城,去找他。
13
我只是在平城的县城里待过区区三年,可它却是故乡般的存在,每每听到这两个字,打从心里觉得亲切。
这是因为陈烁给予我的美好青春和依恋。
假如我们当初没有分手,现在应该已经结婚了吧,我拥有着稳定的工作,把我捧在手心里的男人,通情达理的公婆。
陈烁于我而言,是第二颗心脏的存在,曾几何时觉得没有用,失去后才发现是某种深层次的精神力量离开了。
我坐高铁回平城,窗外风景闪过,我抓住了多年前的尾巴,有个声音说:还有机会。
我告诉自己,等见到陈烁,一定要放下姿态,同他道歉,我一定会忍不住哭,追悔自己的错误,诉说对他的思念,还要跟他说,想尝尝那道要熬一个半小时的鱼。
如果他还生气,也是应该的,我会辞去海市的工作,留在平城,追回他的爱,无论多久,无论用什么方法。
但我担心贸然联系,会让他心生排斥,不同意见面。
我决定先撒个小小谎,自称是一名记者,正在收集一些成功的创业故事,希望能够先见陈老板一面。
接电话的是店里的值班经理,他代为传达,两个小时后给了我答复,说老板同意了,给了我一个手机号,让我直接联系。
是那个我倒背如流的手机号,我用另一个微信添加他的时候,心快跳到嗓子眼,我用力擦擦模糊的眼睛,颤着手指对着他那声礼貌的问好,回复:【你好。】
他询问我到达的时间后,约了次日傍晚,在餐厅包厢里见面。
我打扮了大半天,纠结如何化眼睛,用什么口红色号,穿什么衣服,怎么改都满意不了。
最后选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化了很淡的妆,我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想让神态眼神贴近十八岁的自己。
这天的晚霞美的让人心动,是个好兆头。
我先到达包厢,等待的过程比当年参加高考还焦灼,说不上是太紧张还是太慌张。
我快要坐不住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挺着孕肚的女人走进来。
四周忽的消声,血液停止流动,我呆滞的看着她。
“你好。”女人微笑着开口,看清我的脸后,错愕道,“郑忆琦?”
我缓了口气:“你怎么知道我?”
看,这个女人不一定跟陈烁有关系,但她知道我的名字,一定是陈烁同样对我念念不忘吧,所以周围人才会知道我。
女人坐在对面,笑着回答:“你不记得我啦?我叫冯婕,咱们都是四班的呀,有一个学期我坐你斜对面,你跟陈烁上课传纸条,是我在中间帮忙递的。”
“你不记得正常,当初你们两个都很亮眼,我太平凡了。”
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女孩,一点都不起眼,我现在也想不起她曾经的模样。
我抱歉的笑笑:“你现在是在这里工作?”
冯婕垂头,摸着肚子笑了一下,温柔的回答:“我嫁给陈烁了。”
14
冯婕说起她和陈烁的故事。
她从高一起就一直喜欢陈烁,如同每一段卑微的暗恋,陈烁甚至念不对她的名字,她更不敢奢求有结果。
“他就应该配你这样的人,漂亮的惹眼,老天追着喂饭的杰出。”冯婕娓娓道来,“高中毕业后,我打算开启新的生活,真心的祝福你们。”
“我就在平城上的大学,再次遇见陈烁,是大二的深秋,我和同学聚餐结束,在路边捡到了烂醉的他,从他的醉话里得知,你们分手了。”
冯婕说,在那一刻,她决意为自己争取一次。
接下去的日子,冯婕快速拉近和陈烁的关系,像个跟屁虫跟着他,辅助他处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
哪怕他赶了她很多次,他的目光从未落在她身上,他病倒高烧,嘴里念着我的名字。
生活渐渐平稳,陈父顺利出院,次年,念职业学校的陈烁面临实习,报名去了广东。
又过一年,轮到冯婕实习,她也去了广东。
三年后,陈烁回乡创业,冯婕亦回来,在创业初期,她始终在他身边,最落魄时,两人身上一共只有五十块。
“当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们去街边吃麻辣烫,我把肉全部挑给他,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让我做他女朋友。”
说到这里,冯婕忍不住红了眼眶,长长舒了口气:“当时我那个心情,太难形容了。”
“后来顺风顺水,生意一直很好。”
“去年,我们结婚了。”
我听着这样的共患难,补足了这些年对陈烁的不了解。
他踏踏实实创造着人生价值,有一个女孩代替了我的位置陪着他。
面前的冯婕,长得算不上多好看,脸型圆圆的,眼睛不算大,鼻梁不够挺,个子也不高,但她浑身散发着满足和幸福的气息。
她得到了最好的陈烁,这是她应得的。
“今天陈烁有些事情,说晚点过来,让我先来招待一下。”
“你好厉害啊,现在都是记者了, 这不就巧了, 你和陈烁失联这么多年,是不是也没想到这次联络的创业老板就是他?”
她毫不怀疑我的目的,八年过去,我早已成了这个故事的配角, 她的话语和态度,全是追忆往事的闲聊,对我没有丝毫防备。
我早就猜到, 两年前陈烁给周国顺的五万块,其实是我回国前归还给陈烁的那笔, 当时我有着私心, 想通过这种方式与他取得联系。
他没有联系我,也没有把钱退回来, 以他的性子, 并不会要那笔钱, 于是借着周国顺找来的机会, 把钱给了他。
他压根不想与我产生任何关系了, 是我自欺欺人,抓住一点由头,妄想我们还有可能。
我想站起来离开,身体僵到不听使唤,脸红一阵白一阵, 快要维持不住形象。
冯婕接起电话:“喂, 快到了?快点,见见老朋友。”
陈烁问她是谁,她娇憨的卖关子:“你见了就知道了。”
她挂掉电话后,我猛地站起来:“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啊?可是陈烁就快到了呀, 要不等等吧。”
冯婕扶着肚子站起来,急走两步拉住已经到门口的我:“郑忆琦,他真的马上就要到了……”
下一秒,我回过头, 她的话瞬间顿住:“你……”
我终是忍不住泪流满脸, 再没有颜面可讲了。
我急匆匆走出包间, 下电梯时, 从口袋摸出口罩戴上,走到旋转门口,已经看到了正往里走的陈烁。
他已不是“曾许人间第一流”的少年模样, 沉稳有气场,身穿得体西装,步伐利落有力。
他目不斜视的走进旋转门,我走进另一边,脚步交错间, 我凝神屏气, 与他只隔了一道玻璃, 是这些年最近的一次。
几步而已,我拼命抓住的昔日种种,耗尽最后一口气散了。
太阳下沉, 城市是夜的风貌,我成了那只落后浅薄的旧物,永远无法再回到陈烁身边。
作者:浅翅一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