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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节 昭昭在在

第 34 节 昭昭在在

我和江昭谈恋爱,太患得患失。

我总问他,会不会有白月光来代替我的位置。

他也不厌其烦地回答:“没有,不会有。”

可直到那日,那个女孩的出现。

我才发现,原来皇城脚下的太子和公主不需要有白月光。

我于他们,只是个无法堂堂正正站在江昭身边的玩物罢了。

1

我与那女孩的相识,是在地下赌场。

与地上的赌场不一样,这是专供京圈少爷小姐们赌博的地方。

少爷小姐们不怎么玩游戏赌博,他们尽押宝他们身边发生过的事。

听江昭说,他们赌的内容琐碎繁杂,大到能决定上市公司的兼并合作。

小到有猜测今天哪个少爷吃了巷口老叔家的酸菜猪肉煎饼果子。

为了不让我学坏,江昭每每带我到这里,都只让我待在候客区里等他。

大小姐似乎是看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无聊,想给自己找些乐子,就走了过来。

她叫沈静瑶。

听说是沈家刚留洋归来的独苗千金大小姐,在国外学的雕塑艺术。

江昭带我来之前,在车上也提到了她。

提起她时,他语气不善,说她占尽便宜。

“也不过随手拿了两张证回国,就成了炙手可热的青年雕塑艺术家,不荒唐吗?”

我不好评说。

江昭于我始终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印象中,他极少评价他人行径。

因此我不也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对大小姐的评价。

我只知道,眼下客观能看到,大小姐样貌身材都是顶顶好的。

她端着酒杯,绸缎面料的酒红色短裙裹身,走过来时,耀眼得像个红毯女明星。

她身后还跟了三个长相帅气,身材健美的男高。

三个男生在她身后似乎对这里感到很不自在。

我想起,我初来乍到时的模样,我也对这种浮华的灯红酒绿不太适应。

为了不给江昭添麻烦,我跟在他身边强装淡定,装腔作势的本领早练就得炉火纯青。

或许是为了抚慰对方,大小姐在红酒杯里轻啄一口红酒,分别嘴对嘴送到了三人口中。

缱绻的法式深吻把欲望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把舌尖推进他们唇中搅动,分离后拉出一条颓靡的银线。

大小姐用手指点点他们的鼻尖,三个小男孩顿时羞得脸色通红。

大小姐笑得更加花枝乱颤了。

对上我匪夷所思的目光时,她晃了晃红酒杯。

“玩玩而已,你不会没见过吧?”

“见过。”

京圈有比这玩得更花的玩法,江昭曾告诉过我,我也有幸见到过一次。

那场面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心悸,江昭却觉得没什么。

可能他们从小生活在那种环境,见得多了,也就不觉得怪了。

大小姐坐在我面前的沙发上,双手垂在腿上。

她问我道:

“叫……景在是吧,你跟着江昭多长时间了?”

“八年。”

话说出口,大小姐红酒差点喷到我脸上。

“你八年时间,全栽他一个人身上了?”

我不喜欢这个栽字,问道:“很不可思议吗?”

她语气轻飘飘的,说:“还是第一次有人可以跟在他身边这么久。”

“不过……”她话锋一转,笑得有些阴森,用不紧不慢的语气问我道: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特殊的,陪他走过了八年,就觉得这不算是玩玩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锐利得像头猎鹰。

面对他们这类人,我总不自觉昭下风。

像是阶级带来不可跨越的鸿沟,我和他们中间存在一堵高墙,他们对我的笑意不像笑意,嘴角的漫不经心始终带有对我的暗暗嘲讽。

我脑子一热,慌不择言:

“江昭他没有白月光,他说他不……”

她打断我,看着杯里晶莹剔透的液体,自问说:“我们这种人,哪需要白月光?”

“我们不是什么好人,我们最爱自己,也只爱自己。”

“你见过有哪个没白月光的就不玩了?”

确实。

认识江昭八年,他身边没一个不玩的。

我一直觉得他是个例外。

因此,我总觉得,我会是他的例外。

2

我之所以觉得我是例外,是因为他身边有不少人告诉过我,说从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像我这样在他跟前呆那么久。

我也自恃,以为他真的爱我,所以才把身边的莺莺燕燕都甩在了身后,只留我一个。

可后来在点滴相处,我其实能隐隐约约能感觉到真正的原因,似乎那不是爱。

只是因为我最乖巧听话。

一开始和江昭在一起,是出于他的新鲜感。

我当时才初入大学,大概初生牛犊不怕虎,对着京圈的太子也敢怼。

和他相识,是因为一幅画。

当时,学校组织了一场绘画大赛。

我本就是考试失利的美术生,高考那年因太过紧张而失了误,没能过艺术线。

硬是靠着文化分上了北京的学校。

学校组织的绘画比赛设置了前十名的奖项,说是得了奖,会给学生三千元的奖励金。

我冲的就是那三千,能当我三个月的生活费。

那时,我一个美术生夹在文化生里考绘画,几乎志在必得,十拿九稳。

可绘画得奖公示出来,没我的作品。

反而我在奖作公示画展中,看到了一副画技淳朴到有点滑稽的绘画作品。

那就是江昭的画。

后来和江昭在一起的第一年,这幅画被江昭随手送给了我,像皇上打赏太监那样。

我偷偷把画拿去装裱,框上了我最喜欢的银框,放在了珍贵的箱子里封存。

无论我搬到哪里,箱子都始终放在我的床头。

我养成了习惯,每晚不打开箱子看一眼这幅画,甚至连觉都睡不安稳。

不过,第一次见到他的这幅画时,我只是觉得不甘。

画画不是玩笑,我不甘心我输给这种水平的画。

尤其是对那三千元感到不甘心。

肮脏杂乱又无序的黑色线条无聊堆积在一起,我承认那画给人一种阴暗且凌乱的美感,如果这幅画出于绘画大家的手笔,我一定会说这幅画展现了画者内心的挣扎与犹豫。

可单论技巧,这是一幅只需要一个三岁小孩手里拿着一只黑色铅笔在本子上画圈圈就能完成的作品。

想到妈妈摆摊辛苦,我又与替她省下三千元的机会失之交臂。

我看着那幅画,不自觉落了两滴眼泪。

江昭就是在那时看到了我,他以为我是看了他的画颇有感触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以及仅他一人傍身的矜贵感,他碰了碰我的肩膀。

“怎么,有感触?”

我说:“被丑到了。”

3

我和江昭在一起后,也曾无意间提到过我那时只是为了三千元而落泪。

江昭那张向来冷淡漠然的面目,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显得匪夷所思的表情。

那也算是无意间,他最为伤我自尊的表情。

是,皇城的太子脚踩黄金楼,似乎不敢想象,普通的丫头会为三千元落泪。

可又何止三千,那时的我路上掉了三十元都能惴惴不安好久。

总而言之,当我第一次和江昭真正意义上对上目光时。

我才发现,原来这世上有人出生就可以占尽便宜。

他明明有一张帅的惨绝人寰,出去要饭都能要来三菜一汤的精致面孔。

却也有着旁人不可企及的云淡风轻间透漏出来的矜贵从容。

他是我可望不可即,乃至背道而驰的人。

与他会面的第一眼,让我切实感受到了来北京前,一位北漂姐姐告诉我的那句话。

“在在,在北京城内,人与人之间的鸿沟大到令你不可想象,鸿沟会吞噬人心。”

我的心有没有被吞噬我不知道,但它一定被蒙蔽了。

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体会到这样强烈的感觉,毫无预兆。

后来很多年,我也再也没有走出来过。

我明明知道这样的人是我不可逾矩触碰的。

可那时窗外阳光很盛,透过窗户耀进来,给江昭和他的画加上了个过曝失真的滤镜。

阳光晃得他硬朗的五官柔和起来,我像入了迷,竟也从那以后对他有了意图不轨的想法。

4

一幅画成了我们相识的契机。

现在想想,要让现在的我去说他江昭有什么做的不好,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跟在他身边八年,爱愈深靡,更小心翼翼,也更让我打心底觉得他什么都好。

把自己磨损圆滑乖巧后,我便再也不敢找回过往飞蛾扑火的勇气了。

那时年轻的我却最不缺勇气。

我能直说他画得不好,又用三言两语让他注意到我。

我自知自己是有点小姿色的,从小不少人夸我长相不俗,尤其眼睛。

我天生双眼是蓝色的,是很独特又深邃的颜色,被人形容像是一道海。

这是平平无奇的我唯一与众不同的一点。

小时候去看医生,医生说是罕见病。

这病不影响生命,只是会在我长大后的某个时间节点剥夺我的视力。

它像是定时炸弹跟着我,随着我的长大,由浅蓝变成深蓝,让我显得独特了许多。

果不其然,江昭看着我的眼睛有些愣住,半晌却问我戴的什么美瞳。

我那时不知道美瞳是什么,我们穷山僻壤没有这种东西,我也才刚走出山村不久。

是他说了以后,我后来又通过室友才知道那是什么物件的。

总而言之,我对美瞳一概不知的反应更让他觉得新奇了。

一个没见过美瞳的山村女孩,在评说他这般众星捧月的人画画很丑,所以他对我说:

“我的画丑,那你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艺术。”

我被带去给他画画。

是水墨画,画的是他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黑色乌鸦。

画作交给他时,我手心都在冒着汗。

这幅画交给他,大概我们二人就没有交集了。

我紧紧捏着画的一角,在擂鼓般的心跳中,听到了他漫不经心对我的宣判。

“画得还真挺不错的,以后,要不要一直帮我画画?”

我如临大赦,说出了那句好。

后来江昭也说我,说我那天把画给他时,视死如归像要上刑场。

他问我为什么那么紧张?

我搪塞回答说,我对画画这件事,时时都紧张。

其实我只是出于自卑,害怕我与他这样的人再无交集,也不敢承认我对他有了喜欢。

后来的我更是越陷越深,出于离不开他,我更不敢承认对他的喜欢了。

5

江昭最讨厌死缠烂打,也讨厌越界,这是他的一个女朋友给我的忠告。

那个姐姐用生命像我证明了,对江昭绝不能有爱。

谁爱他,谁满盘皆输。

和他确定关系前,我们有过一段时间的暧昧。

他总是开着他不同的跑车到我们宿舍楼下,打电话说请我吃饭。

我的室友们,都在深夜聊天时劝告过我。

“他是太子爷,你把握不住的,小心把自己被玩进去。”

也有另一个室友,她在白天图书馆遇见我时,撞翻了我的书,对我说:

“哟,还学习呢?都有太子爷包养了,也不知道是学习给谁看呢?”

“莫非,是嫌太子不学习,想在图书馆再钓一个知识分子?”

我还没来得及措好词,反驳她,就忽然被一个人握住了手腕。

江昭只是出现,就把那个人给吓得跑路了。

图书馆的角落里,江昭依旧没松开扣着我手腕的那只手。

他靠近了些,我们鼻尖只差毫厘,深邃漂亮的五官在我眼前显出。

他眼睛弯成一道线,问我:“要不要让谣言成真?”

我不懂,他继续道:“他们都在传,你被我包养了,你想被我包养吗?”

我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哪怕下一秒天崩地裂,也要说出句好。

不过如今想想,他说的“包养”是真“包养”。

我以为的“包养”是他吊儿郎当玩笑式的告白。

那时还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后来才发现,从一开始,一切有迹可循,只是我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罢了。

6

回忆到这里,我苦笑了一下。

咚咚——

江昭敲了桌子,对我说了简短的一个字:“走。”

我再抬头时,就只看得到他的背影了。

大小姐也顺着同样的视线对他翻了白眼,说:“拽什么拽!臭脸男都不知道等等你。”

她从圆桌上推给了我一张卡片,说有了这张卡,能随意进赌场。

这卡片江昭也有一张。

听说这玩意在市面上有市无价,往小了说是赌场的入会券。

往大了说,是京圈这个圈层的社交入场券。

我不理解,要把卡片递还给大小姐,“我来赌场干嘛?”

她把卡片推回来,对我说:“拿着吧,有些东西你会想知道的。”

她这么一说,我大概领会,“关于江昭?”

她点了点头,说:“你一定要考虑好再来,有些东西,不是你心理上能承受得住的。”

大小姐和江昭一样,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她说我不能承受,那我十有八九就真承受不了。

我在心里默默决定,等做好了心理准备再来。

“那你呢?”我临走时问她:“这个机构查的很严,只认卡片不认人,你以后怎么入场?”

大小姐笑得云淡风轻,“干点小副业罢了,哪有公司不给老板开门的道理?”

“我弟趁我不在管理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把赌场还给我了。”

原来,这偌大的赌城是大小姐用每年的零花钱给开的,小副业。

她得意洋洋地问我:“是不是觉得我挺牛的?”

我坦然回答:“是。”

她却说:“牛的不是我,是沈家。”

7

江昭似乎真的和沈大小姐有过节,回程的路上也时不时提起她。

他语气不善,问我大小姐和我聊了什么。

我随意搪塞胡诌了几句。

他又问我,是不是也觉得大小姐人品不好。

我没觉得她人品不好,只是看江昭的态度,他似乎很不喜欢大小姐,我只好装木头。

江昭见我半晌不回答,索性叫司停了车。

“自己走回去。”

他平时多数冷淡,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却没想到今天会因为大小姐动怒。

我不过是没附和他说大小姐的坏话,他就让我走回家去。

十公里的路程,现在又是深更半夜,我穿着高跟鞋,这里还是荒郊野岭。

我都不明白他是特地想发难大小姐,还是为难我了。

我的求饶无用,江昭让司机开着跑车扬长而去,留我一个人被喷了口汽车尾气。

一步一步慢慢走,我开始思考,江昭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这样对我了。

初谈恋爱时,他分明像其他所有情侣一样,和我蜜里调油。

他给我甜蜜,给我细致入微的照顾和其他男人不可企及的经济条件支持。

可后来,他却愈来愈不耐烦,愈来愈漠然,把恋爱变成了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大约得是从六年前开始的吧。

那时,我们谈了两年的恋爱。

其实恋爱初阶,我打听到了江昭不止一个女朋友的消息。

为此我伤心了好几日,深深不能认同感情这件事里掺杂了第三者,第四者,第五者。

可转念一想,他是京圈的太子爷,或许生来骄矜了些许,太多人围着,不太能定心。

我又太过于喜欢他,不愿意放弃。

于是那时天真,总想着自己能用付出让他浪子回头。

和他在一起的第二年,我差点就以为自己真让他浪子回头了。

那两年时间,他给我无限关爱,事事都让着我,顺着我,仿佛真的爱我。

更重要的是,有天清晨,我从外人跟前得知,江昭把自己所有的情人都遣散了。

那么多人,独独留下了一个我。

我怎么可能不多想?

我一回想,两年时间,我出于自卑唯唯诺诺,从不敢对他说半句喜欢。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身边只有我。

那岂不是代表他心里只有我?

于是我给他写了长长的一封手写信,来诉说我有多爱他。

想着浪漫,便交给了邮局,用了邮寄的方式。

信件开始邮寄了,我就时时盼着他能收到,然后来叩我的门,说不定还能求婚。

那天,有人叩响了我的门,却不是江昭。

是一个双手鲜血淋漓的女人。

细看,她手上有几根指头竟然被拔了指甲盖。

8

托江昭的福,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女明星。

一见还见到了个大的。

是长虹了五年的影后——徐冉。

隔着猫眼,她说自己来找江昭的。

这般名号响当当的人物能认识江昭并不稀奇,我连忙开了门。

她模样凄惨,见到我的第一面苦笑着说了句:“就剩你一个了。”

她气若游丝说的话,我没听清,问了一遍,她就不肯重复了。

进门后,她问我道:“不给我准备点咖啡吗?”

都伤成那样还喝咖啡,我心想,江昭身边的牛人可真不少。

咖啡刚一冲泡好,端上茶几,我还没落座,外面响起了新的敲门声。

影后常年拍武打戏,就算手上有伤,手劲儿也不是盖的,一把把我扯进了卧室里。

门被关上,隔着一扇门,她对我说:“别敲门了,在里面听好了。”

她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江昭的声音。

他音色冷淡,问道:“怎么是你?在在的手机怎么在你跟前?”

我这回想起,冲泡咖啡时,手机被我放在沙发上,似乎被影后拿去联系江昭了。

影后反问他道:“是我不好吗?”

江昭叹一口气,语气有了些宠溺和无奈:“小冉,别闹了,乖一些。”

影后忽然开始歇斯底里了起来,问他道:“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江昭,我跟在你身边六年,这六年时间我做牛做马,你凭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江昭,就因为我说了一句喜欢你,我就活该出局吗?”

“那么多人,你就留了她,你新找的丫头片子她有我好看吗?有我能干吗?”

“你凭什么留她,不留我!”

我意识到她嘴里那个丫头片子是在说我。

我屏气凝神,期望从江昭跟前听到我对他是一不样的。

江昭确实说了我不一样。

但他说的是:“她不一样,她不像你,她掀不起什么风浪。”

9

直到那时,事实才从我眼前显现。

江昭的助理为他制定了一套严格的情人管理模式,是签合同的那种。

每一个与他发生关系的女人都会被他的助理带去签订包养协议,送房子,送车子。

我没签,我不知情,是因为我还在试用考核期,试用期为三年。

条款中明文规定了乙方不能爱上甲方。

爱似乎很难被界定,因此至少表面上,江昭的情人不能表现出自己爱上江昭。

影后是颇有演技的人,她演了六年的不爱。

可一朝不小心露出马脚,就被江昭决然给抛弃了。

最荒谬的便在于,不爱上江昭是很难的一件事。

而他那样耀眼,似乎站在那里,就有人会前仆后继地爱他。

因此,跟在他身边的人都留不久,换了一波又一波。

我被带去签合约的时候,他的助理告诉过我江昭不喜欢别人爱他的理由。

“老板嫌麻烦,有人爱上他,他觉得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我问:“如果一个人不求回报地爱他呢?这也麻烦吗?”

助理回复道:“你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老板的回答是,这世上没有不求回报的爱。”

是的,只要爱生了,不得回报时,怨也会生。

江昭什么都有了,所以不在乎别人爱不爱,他只是觉得别人怨他有点烦。

所以,他什么都能割舍。

所以,每一个爱上江昭的人都必须被遣离。

我了解到,其实那一年,江昭将除我以外的所有情人都遣散,并不是因为我。

是那个掀得起风浪的影后去掀风浪,而波及到了其他的情人。

她是留在江昭身边最久的情人,因此掌握的也就越多。

她与江昭完全撕破了脸皮,把包养协议以及自己调查到的每一个情人都公开出来。

可哪怕对方是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的影后,江昭平摆风浪也只需要一个短暂的下午。

如果不是影后专门跑到我这里,偷拿我的手机,把江昭叫来这里摊牌。

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些事的发生。

江昭离开后,她把我从卧室里叫了出来,她用落寞的神情,举起双手。

我这才看清,她鲜血淋漓的双手,一共有六个指头没有指甲盖了。

她说:“这是他给我的惩罚,他用五个小时平息舆论,一个小时遣散了所有人。”

“我浪费了他生命中分秒百万计的六个小时,所以,他最后决定给我六个小小的惩罚。”

“巧了。”

她苦笑一声,说:“其实再过三天,就是我跟在他身边的第六周年纪念日了。”

“我举办了个盛大的宴会,订了个三十层的蛋糕,蛋糕做好了,用不上了,你要吗?”

那是我生平见过最豪华的蛋糕,我不想浪费,后来叫了整整二十个朋友来分。

她最后问我道:“你年纪还小,还在上学,什么都不懂,你现在还爱他吗?还敢爱他吗?”

我哑口无言。

我分不清,究竟在我面前甜言蜜语的是他,还是这个漠然得把人指甲的人是他。

后来影后抹了一把眼泪,撑着最后的傲骨,说想借我的浴室洗个澡,体面地回家。

我没想到,她不是去洗澡的,或者说,她在那里面没能捱过自己的失落情绪。

当我进去查看时,才发现她在浴缸里选择割腕自杀。

殷红的血水蜿蜒流了下来,浓郁的血腥味扑鼻,我看着扎眼的鲜红,几乎崩溃。

我给所有能打的电话都打了过去。

也包括江昭。

江昭来时,已经在救护车之后了。

人群忙忙碌碌中,我最没想到的是,他到这里时第一时间捂住了我的眼。

“别看了,害怕就别看。”

我被来来往往的人忽略很久,他是第一个注意到我情绪不对头的人。

我在他的怀里涕泗横流,最大的情绪却不是害怕,而是委屈。

你看,他明明不爱任何人,却又可以做到成为那么好一个爱人。

他逼着不让任何人爱他,可他自己不明白,他有多为难人。

不正是为难,他才把一个冉冉升起的影视新星给逼疯,最终走上绝境了吗?

可最为悲哀的是,他自己云淡风轻。

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

10

忠告是影后从病床上醒来后给我的。

她说:“江昭最讨厌死缠烂打,最讨厌越界,尤其不要让他发现你对他有爱。”

江昭也来看过她。

听影后复述,江昭只用一句话,就让她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见江昭。

我斟酌半天,还是问了她是什么。

影后看着天花板,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他说,我爸来北京找我了。”

北京城,太子脚下的土地。

太子拿捏一位背着蛇皮袋来看望女儿的农民伯伯,简直轻而易举。

我第一次从简短的几个字感受到了权威的力量,也仿佛看到他野兽的一面。

自那以后,我疯了一般找回了我的信件,再对喜欢二字缄口不言。

我成功转了正,拿到了房产,车子,成为了江昭唯一的包养情人。

也是从转正那一年开始,他终于卸下了在我面前甜蜜的面具。

我们的关系,正式由我自以为是的谈恋爱,转变为,他一直认定的包养关系。

11

自打情人全被遣送,他也没再招揽过新人入他的后宫。

我一个人守着他久了,也不免心生恍惚。

今晚大小姐的忠告,几乎是血淋淋地撕开了我心里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就算江昭只留我一个在身边,也不会爱上我。

她说得没错,他们这种人,不缺爱,所以不屑于爱别人,只会爱自己。

走到家里时,已经是清晨了。

我的脚被磨高跟鞋破了皮,殷红一道血迹在脚底。

我有一半的路程是光脚回来的。

我身上尚且带着露珠气,推开门和江昭打了个照面,他就坐在沙发上审视着我。

而后,他起身,靠近我,在我沾着湿气的侧颈浅浅咬了一口。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他想要的情态。

不过条款上明文规定,乙方不得拒绝甲方任何要求。

现在想想,那根本就是明晃晃的霸王条款。

可我和她们一样,都上赶着想签下那个合同,成为能留在江昭身边的人。

我陪他在房间里折腾了一个清晨,满室旖旎。

江昭屋子里睡下了,我则下了楼。

楼梯下到一半我就看到客厅坐了个人。

我不认识她,但和她一打上照面,那几乎和江昭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庞让我一滞。

我鬼使神差地鞠了躬,道:“姐姐好。”

那女人笑了笑说:“谢谢你把我说年轻,我可不是他姐姐,是他妈妈。”

我忙改口:“阿姨好。”

“你好啊,我是来找江昭的,看你们在楼上忙,我就自行留在这等你们了,不打扰吧?”

我摆摆手说:“不打扰不打扰。”

我和江昭在一起八年,从来没资格见他妈妈。

没想到今日是这个契机,得以相见了。

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不是什么好事。

寻常人家的父母若是我见了,是代表双方要往结婚考虑。

江家的长辈,只来见江昭,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们是要催促江昭去考虑婚姻了。

果不其然,江昭妈妈开门见山:“小朋友,我给你个忠告吧,早点离开他,好吗?”

“他在外面玩再花,我都不管他,可现在,他得收心了,你最多还能留半个月。”

和他在一起前,我早预料到有这一天,他们名门望族必定会有商业联姻。

我点点头说好。

“不闹?也不问我要钱?”江昭妈妈似乎对我快速答应的反应有些意外。

我说:“我从他跟前拿得够多了。”

江昭妈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说: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尤其是你知道我是他妈妈时,没叫我妈妈这一点。”

我临走时问她道:“阿姨,和江昭联姻的女孩门当户对吗?”

她说:“当然了。”

“有些冒昧,可我还是有些好奇,您不愿意回答也没问题。”

“我想知道,江家这么有钱,还需要靠联姻扩宽商业版图吗?”

江昭妈妈斜靠着沙发,那模样与江昭偶尔居高临下样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说:“娶你还是娶个门当户对的没什么区别。”

“这都不影响江家积累的财富足够江家后面十代人毫不节制地去挥霍。”

“可江家人做事,总得顾着脸面啊。”

她直截了当,也不怕伤人地告诉我:“娶你一个包养情人进门,很丢江家人的脸的。”

“好。”我鞠躬,恭敬地对她说:“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12

京圈是有严格的食物链条的

食物链顶端是江家。

我一开始以为太子是江昭的外号,还嫌弃这称呼有点中二。

后来了解到,这个圈子里唯一能被称为太子的,只有江家的独苗江昭才有资格。

其他的顶多称为少爷,小姐。

那天大小姐登门拜访,已经是我们与她相识后的半个月了。

他们那个圈层的聚会不叫聚会,其实叫外交会才差不多。

把一群有头有脸的人物聚在一起,觥筹交错间,谈着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项目。

大小姐回来以后,他的父母一直在给她筹备归国会,据说盛大而又奢华。

可这次聚会,江昭公开说了不去。

他一句不去,等同于直接把江家敌对沈家放在了明面之上,把大小姐架在火炉上烤。

因此,大小姐或许受父命,也或许是自己想补救,就来求江昭了。

可大小姐求得并不卑微。

他们谈话时,剑拔弩张,眼神都是火花带闪电的。

江昭还是惯用他漫不经心地审视目光,看着大小姐不情不愿地闷声质问:

“江昭,你能不能别那么招人烦,到底去不去?到底怎样你才能去?”

奇怪的是,我发现,江昭的审视,没有往常那种狗眼看人低的欠揍感了。

甚至他眉眼弯弯地看她,夹杂了些戏谑的欣赏。

我在想,这会不会是独属于他们这个阶级该有的待遇。

可我看见江昭微勾的唇角,带着扳回一城的沾沾自喜。

他用一双注满星斗的眼睛注视着她。

“那你语气再乖巧一些,求求我,我就去,就用小时候的称谓和我说话吧。”

我一愣,感觉心口有什么灼灼烧了起来。

原来江昭是有白月光的。

那样一个青梅竹马,正是沈大小姐。

只是六年前,大小姐远赴他乡读书,撇下了江昭一个人远走高飞。

所以江昭在她回来的第一天,就带我去她的赌场。

所以江昭总和我说她不好,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敢不要他的人。

所以江昭见到大小姐这些年还是不在乎他的那副模样,动了怒气。

所以江昭刻意做些针对她的事,等她低声下气地登门拜访。

爱人会让人变成小孩。

江昭只在她面前做出一些仿若小学生斗嘴的幼稚神色。

13

宴会江昭还是去了,盛装出席。

我也被要求盛装出席,那天穿的礼服华丽到甚至让我觉得会比我往后结婚都气派。

我深谙自己工具人的属性,知道自己出现只是为了给江昭拿去让大小姐吃醋的。

作为暗恋八年的资深舔狗,我其实挺想告诉他一个浅显的道理——

“不喜欢,作再多的妖,人家也只会觉得你像个小丑,就像你之前表现得那样欠打。”

不过,我还是忍住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反正我行李收拾好了,宴会是我陪他最后一次出席的活动。

在那以后,我会自动退出他的生活。

大小姐在社交场上左右逢源,见到江昭时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营业笑容。

江昭有点气急败坏,毕竟营业笑容的底色都是漠然,他可不喜欢大小姐冷淡的表情。

他比以往在其他宴会上都更加活跃。

跳舞时把我拉起来,从舞曲开始一直跳到最后。

也时不时拿着些宴会食物,在大小姐可以看到的角落里,投喂我。

我见大小姐的嘴角一动一动,似乎比 Ak 还难压。

我去洗手间时,她拍了拍我肩膀,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见过吗?见过那么幼稚的家伙没?怎么那么蠢,我真受不了了。”

“我看你也别喜欢他了,你说这人有啥好的,脾气又臭,人又幼稚,真没啥好的。”

我点点头说:“是啊,没啥好的,大小姐,我也和你道个别,我打算今晚就走。”

大小姐没明白,愣了愣,问我:“走?走哪?是什么,什么意思?”

我说:“离开江昭,远走他乡。”

“这么决绝?!”她爆一声粗口,对我竖起大拇指说:“那你也洒脱得很呐!”

“这样吧!你这个告别不够正式,你今天晚上来找我好好告别吧,我请你喝酒。”

我应声说好。

和江昭从大门会场离开时,江昭还一步三回头。

我也被迫陪他一步三回头。

可我没想到,这动作并不多余。

在我和江昭第八次回头的那一刻,我看到,有人从楼上一跃而下。

江昭先我一步反应过来,在我还愣神的时候,他已经跑向那个人了。

我第一次见他那么慌张不淡定,抱着她在怀里时,嗓子都喊嘶哑。

14

大小姐在手术室抢救了三天,总算赢了一场与死神的战斗。

医生说,她往后只能瘫痪在轮椅上。

她醒来后先是见了父母,沈家的长辈,又见了各世家的长辈。

后来是,各个世家的小辈。

轮到我去见她时,都被安排在她醒来的第六天了。

见到我时,她露出了个虚弱的微笑。

我也托她的福,第一次见到顶级 VIP 的病房,原来,比我家都豪华。

她对我说:“我和他们说我是失足坠楼的,你信吗?”

我一边给她削苹果,一边说:“不信。”

“有两个人不信,一个是江昭,一个是你。”

两个目击者不信。

也确实该不信。

我当时见她一跃而下,有种自杀者慷慨赴死的激昂,哪会是失足?

可偏偏当时大小姐在那之前还说要约我喝酒。

因此,我也不信大小姐会在那时选择自杀。

她苦笑着对我说:“我确实不是失足坠楼的,当时跑向窗户,我可没半点犹豫。”

“我现在想起我当时那股子莫名的勇气,我都胆战心惊的。”

“其实我跟你透露过,说我们这个圈子没一个好人,我没骗你。”

她给自己打上了标签,说:“我也是这个圈子的,我也不是好人。”

“有些话我给谁都不说,因为我和他们是一类人,可你,你是外人。”

“我似乎只能给你说了。”大小姐苦笑问我:“不过,我得问问你,你愿意听吗?”

大小姐有难言之隐,我把苹果递给她,说:“你说吧,我一直都有时间。”

大小姐死死盯着天花板,良久才开口:“我也有个喜欢的人,像你喜欢江昭那样喜欢。”

“那是出国留学前的事了,我在大学认识的他,他和我,就像你和江昭一样,身份悬殊。”

“可没办法,我就是喜欢啊。”

她说到这里,就开始落泪了,黑漆漆的眸水光潋滟,眼泪顺着眼角不停滑落。

“景在……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可我真的,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他,特别喜欢。”

“喜欢到那时我真的打算把沈家给我的全都扔掉,和他远走就是了。”

我看她忽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按着心口平复的模样,觉得心中酸涩。

不论是我还是大小姐,又或者江昭,原来爱而不得时都一个怂样。

连稍稍提起一些字眼,都能让眼泪决堤。

我不想让氛围更压抑,忍住了眼泪不去想江昭,又轻轻替大小姐拭去泪珠。

大小姐哽咽着说:“我都那么喜欢他了,我说我去和爸爸妈妈商量,他却不愿意等等我。”

“他的理由怎么那么奇怪啊!他觉得我家太有钱了,他说他一直觉得自卑,他配不上我。”

“那天说完话,他就买机票跑了,他要是不跑,我不会找人把他给抓起来的……”

她越说越激动,拍着被子,扯着喉咙像在和谁争辩。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当那么坏的人的啊!如果他等等我的话……”

我忙轻抚她胸口,帮她顺气:“好了,好了,你不坏,你一点也不坏,不坏。”

她安静下来,却平静地说:“不是啊,景在,我告诉过你,我们不是好人。”

“我坏透了,没人比我更坏,是我逼死了他。”

大小姐深呼一口气,眼泪依旧不停,她接着说:“我家有个岛,一座孤岛,那我爷爷临终前送给我的,我把他抓进那里给关了起来,岛上有栋楼是我专门给他修的。”

“我给他最好的吃穿用度,等他松口,等他说不愿意离开我了。”

“他不吃饭,我就给他打营养针,他不见太阳,我就连夜找人给他安露天的屋顶。”

“他就这么被我养坏了,越来越没了生机,等我后悔,放他走时,他自己跳楼,死了。”

这些话,我光听就觉得要窒息了。

大小姐说后来沈家的权势替她摆平了一切,她被连夜送往国外学艺术。

在家族放话之前,她不得回国。

沈家家族一开始要处理的方式极其残忍。

他们为了堵住男方家庭的嘴,打算直接拿男方弟弟的人生前途去威胁。

大小姐在国外得知后,便也拿自己的性命威胁。

双方僵持不下。

因此,后来的处理方式,才变成了沈家用数以千万计的钱砸给男方家庭。

那夜大小姐归来的宴会上,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就是男方的弟弟。

弟弟拿了一把生锈的菜刀,也不知怎么躲过了重重的看守,在大小姐房门口守株待兔。

大小姐上楼的时候,看见了藏在阴影里的弟弟。

弟弟是大小姐心上人的弟弟,他今年才成年,考上了好的大学。

他长大了,身型看上去和大小姐心上人的背影看上去没两样。

她太过愧疚了,见到弟弟的第一眼,还以为看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冲上去抱住了他。

大小姐嚎啕大哭,说着对不起,说着自己错了,还责问他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肯入梦。

弟弟打算动手杀人,一边落泪,一边拿着菜刀对着大小姐说:“都是你们沈家人逼的!”

“你们姓沈的,老的逼他滚,小的又逼他不让走,把我哥耍得团团转,害得他死了!”

“我说了我不要前途,我也不要钱,我就要他活着!我就要他活着!”

“我就那么一个哥哥了!他陪我长大,也说好了陪我变老的啊……”

大小姐何其自责,看到菜刀时那瞬间,脑子的弦又不知怎么了。

她一心只想着不能再毁了这个小的,不能让弟弟背上杀人犯的名号。

于是,她撞破窗户,从高楼一跃而下。

她说,那一刻,她和她过往的爱人感同身受,终于知道当初的他经受了多大的痛苦。

她也说:“我理解他死后这么多年都不愿来梦里见我了,是我的错,是我活该。”

我离开后想起自己有东西忘了拿,到门口时,却看到大小姐自言自语的模样。

我第一次惊觉,原来骄矜的人上人也可以露出那么脆弱的神色。

“祈年……我错了……”大小姐下唇咬出鲜血,不停呢喃:“我错了……我错了……”

“你包的饺子可好吃了,我小时候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饺子这东西。”

“等……等我也下去了,你还包给我好不好,你就别生我气了……祈年。”

我想起大小姐给我看的照片,照片上男人神色柔和,鼻尖被大小姐糊上些许面粉。

大小姐指着他的笑颜对我说:“他以前可喜欢对我笑了,对我总是事事有回应。”

可现在,我只看见大小姐对着天花板问:“等我死了以后,你就别不理我了,好不好?”

却再无人回应她了。

15

我后来还是去了赌场。

大小姐跟我说,如果我是发自内心做出了离开江昭的决定,那么那些东西我就能承受了。

赌场的人对我毕恭毕敬,因为我手里拿着的是大小姐的卡。

我还没下到赌场,就被一个人给拦住。

他猛地扣住我肩膀,拽着我胳膊就给我来了一巴掌。

我不认识他,捂着脸神色震惊看着他。

他手掌悬在半空,也显得颇为震惊,“不是沈静瑶?”

“她弟?”我问道。

他呆呆点了点头。

我接着走上前还他了一巴掌,他捂着脸质问我:“你知道我是谁,你还敢打我?”

我冷笑一声,说:“你不也想打你姐吗?你算什么好东西?”

保安后来把他给带走了。

听说是打从沈静瑶收回赌场,这小子就一直不服气,沈静瑶明令禁止他踏入。

他蹲在这里,就等着来和大小姐理论,只是没想到,刷大小姐的卡进来的人是我。

我被领着到了赌场的资料库。

资料库大得一眼望不到边。

这的资料全是手写的。

手写的不比电脑储存,人力,物力,都昭用太多。

单就每年维护资料的费用都是天价,更不论人力发下去的工资了。

我问过大小姐为什么,大小姐回答我说:“人工手写的黑客黑不走啊。”

“这可不是黑客们敲敲键盘就能带走的。”

我问道:“不怕被偷吗?况且,誊抄卷宗的人不都把资料给看光了?”

她说:“我这里保密机制和银行钱库没两样。”

“抄写的人,给他们的钱够他们一辈子把嘴闭紧了,违约金他们打工一辈子也付不起。”

我总结,有钱人似乎就喜欢把钱花在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

我到了那里找了很久,才找到了大小姐想给我看的。

是一个区域,里面的文件全是以人名命名的。

有我,也有徐冉,还有许多我见到的江昭的情人名字,以及江昭朋友的对象名字。

我翻开我的那一本资料记录,大概也能明白大小姐为什么会觉得我看了会崩溃。

赌局都是不公开记名的,参与赌局的人也不知道互相都押了什么。

就连江昭那种权利顶端的人也破除不了这个规则。

但资料上却能清清楚楚写着任何一个人押什么选项,又押了多少钱。

我的那份资料显示,第一条关于我的赌局,开在我和他确认恋爱的那一天。

是赌我能不能坚持到最后,转正成为江昭的妻子。

江昭投了一千万,押了不能。

后来,关于我们恋爱的细节,我的一举一动,被事无巨细地被列在了上面。

像我身边有个隐形摄像头,而每一条,都是一个赌局的成立。

一群少爷小姐们无不在这上面下注押宝。

都玩,原来谁都在玩。

他们玩的就是我们这些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的人的尊严。

我们像处在箱庭世界,被他们观赏,被他们审视,被他们用巨额赏金牵制行动。

我们的情绪,崩溃,以及喜怒哀乐,于他们而言,都是找乐子的新途径。

甚至我翻到影后徐冉的资料记录时,看到一条残忍的赌注。

是江昭去找徐冉摊牌,少爷小姐开了个徐冉会不会自杀的赌局。

江昭押的是“是”。

原来他来之前就猜测徐冉会自杀,可他只是看着,把这当一场无聊的戏码。

如果那天不是我的电话把他给叫回去。

他或许会优哉游哉地在外面逛够几个小时,再去替那个为他而死的女人收尸。

然后,他会得到这场赌局给他带来的巨大酬劳。

他们太懂算计了,能让钱生钱,抓住机会就榨干每个人最后的一点价值,哪怕把人逼疯。

我大概猜得出来大小姐觉得我会崩溃的点。

很多人能接受自己爱的人不爱自己,却接受不了自己爱的人面目全非,终非善类。

爱人滤镜坍塌,他在我心底最后一点道德底线都突破。

江昭不是好人。

他们这个圈子没一个好人。

大小姐早就告诉我了。

我到现在,才算是清楚认识到了这件事。

16

我离开了,离开后赚了一笔钱。

是赌场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所有赌局在结果未定时都可以下注。

因此,我在我的开场赌局上押了我所有流动资产。

我和江昭押了一样的选项“不能”。

我放弃了一开始打算好的告别,连夜到机场,买机票买了最近的一场。

我把联系方式全部更换,变卖所有房产,车辆,做到了真正的人间蒸发。

每一场旅行,都随意选择,买到那张票就去哪里游山玩水。

风土人情感受得多了,就越觉得自己过去太拘泥于一些小情小爱了。

后来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江昭和沈静瑶订婚的消息,我给沈大小姐寄了礼品。

我继续漂泊,期间又收到了大小姐和江昭结婚的消息。

他们二人最后一次网络上的消息是离婚。

江昭真不争气,好不容易和那么喜欢的人在一起,却只经营了三年婚姻,就离了。

我在脑海脑补了一场爱而不得的大戏,也觉得十分解气。

我爱而不得,他盛气凌人。

现在,他也一样,被盛气凌人着。

大小姐心里装着个那么刻骨铭心的人,又哪有活人能争得过死人的。

再次回到故地,是第五年的时候,那时我从推送的新闻上得知大小姐出了事。

她公开表明自己和沈家断绝关系。

我赶回国时,第一时间拿着行李箱去见了她,不料想江昭就在她旁边。

他们谈笑风生,似乎不像鱼死网破的前任夫妻。

而大小姐甚至还干起了摊煎饼的活。

17

我问道:“这是新副业?”

大小姐把锅铲递给江昭,自己走了过来,“和我爸妈断绝关系了,不是副业,是正业。”

“等等!”我看她腿脚利索,惊讶道:“你会走了?”

“好歹我们家有钱得很,找专家看了两年就治好了呗。”

她把我拉到椅子前,扣着我肩膀让我坐,说:

“你走以后,我俩结婚,三年时间,一点都受不了对方脾气,所以我俩分了。”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我看了眼远处在摊煎饼,和煎饼摊子十分格格不入的江昭。

他俩好像都不很在乎这事。

我问大小姐:“他不难受吗?”

“当然不难受,我们很缺什么吗?需要为了失去一些东西而伤心吗?”

也是,我早就该明白,他们生来优越,受尽便宜,他们什么都不缺。

大小姐卖又起了关子,说:“但他这几年,有段时间挺难受的,想知道他难受什么吗?”

我凑近了些,“什么?”

“他习惯你了。”

恰逢她这话刚一脱口,江昭端着盘子到了这里。

我蓦地抬起头,看见来人相比过往多了几分沉稳的脸,心空一瞬,脑子里如山海呼啸。

五年,五年时间,他只要出现,就能让我溃不成军。

17

我临阵脱逃,带着我的行李箱跑了。

飞机票是现买的,行李箱是还没打开,就又被带进机场的。

我在机场上等着最快的一班飞机检票,却听见广播台喊我的名字。

是江昭,江昭跟着我到了这里,要找我回去。

我不打算回去,听见了广播声也选择无视。

却在下一刻,广播站听到了我妈的声音。

她操着一口方言,隔着广播站,传来唤我的小名的温软声线。

我一愣,接着几乎疯了般往广播站跑

见到江昭时,我把行李箱先砸到江昭身上。

他挨了砸也不声不响忍着,反而我妈见了,忙过来抱着歇斯底里的我,问:

“怎么了,静静,你怎么了?”

我死死盯着江昭,眼睛酸涩无比,我妈关切问我眼睛怎么全是血痕。

我把我妈揽在怀里,好让她背对着江昭。

我质问江昭道:“你又想故技重施了,是吗?”

江昭不说话。

我讥笑一声:“用徐冉他爸爸逼着她走,现在又要用同样的方式逼着我留吗?”

江昭脸色僵硬,却还是不说话。

我又哭又笑,几乎疯魔。

为了不让我妈太担心,我强逼着自己快速收拾好了情绪。

平静下来以后,我轻轻柔柔对他道:“你太幼稚了,江昭,爱也不长久。”

18

我妈被送回了小山村里我给她盖的小别墅。

我则跟着江昭回到了他家。

熟悉的地方,再次回来却不是同样的心境了。

这次,我感同身受的竟然是大小姐的心上人。

大小姐曾用一座孤岛拴住他,江昭,用我妈妈拴住了我。

我不像大小姐心上人那么绝望,江昭给我自由,给我钱财,什么都给我。

他势在必得,只要我妈妈还在,他就有把握我不会走。

可我不知怎么的,哪怕被养的很好,也像是被抽走生气,一天不如一天。

曾经我能活蹦乱跳,现在竟然久病卧榻。

笑不是笑,哭不是哭,好像于我而言牵动情绪是多余的一件事。

江昭说我出问题了,把我给送进了医院,听医生说,我这是重度抑郁。

治疗过程中,最好的药给我用上,医疗设备也安排,我整个人越来越轻飘飘了。

好像走着走着,灵魂会飘走,身躯就要坠落。

那天,不知道如何,我从高楼上真坠落了下去。

再次醒来,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小姐闯进我的病房,我能听见她拉扯江昭的声音。

椅子被推倒,江昭只是默默地被拉走,默默挨了大小姐很多拳头。

大小姐那天真骂他骂了很久,久到我曾几何时都不敢想象,有人会说他不好。

他被训斥完的第二天,说要带我出门走走。

秋高气爽的季节,我感觉到自己被带到了海滩边,听见人来人往,潮起潮落。

那边有人照相,说是免费的游客照,江昭拉着我去。

我们并肩而立,他靠近我一些,我就走远一些,来来回回,他也就不靠近我了。

摄像师按下快门那一刻,我还是感觉到江昭靠近的脚步。

我想,这张照片我们还是靠得太近了。

最后摄像师出尔反尔, 一张照片收费十元,江昭把钱给了他, 我却没要。

我说:“太贵了,不想要。”

江昭要把钱递给我, 我说:“不要。”

最后, 这照片, 只江昭一个人拿了。

我们坐在海滩边, 双脚脚陷进软沙里。

江昭说去那边买些东西,我便也站起身。

一股莫名的感觉忽然从脑海出现, 仿佛一只手在拽我, 拽着朝海走去。

我一步一步朝前走, 突然有人叫住了我,我如梦初醒, 发觉海水已经蔓过腰腹。

江昭把我从海里扯了回来。

把我安顿好后, 他竟然反常地没说要看顾着我

而是说,要去那边再买些东西。

我懒得问他, 为什么要重复买两次东西,他说完,也就自顾自去了。

故技不想重施,我就坐在海岸边听海风拍打海浪的声音。

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听到了大小姐的声音。

“要跑吗?我带你逃跑。”

19

我被大小姐带着,东拐西拐, 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她说这很高, 一眼望去,就能看见江昭, 江昭却瞧不见我们。

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江昭正在底下找你呢。”

她问我:“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景色吗?”

我摇摇头, 看不见当然不知道。

她说:“那处正夕阳西下, 太阳往海平线里面躲, 天快全沉下来了。”

“那边有一片熔金色的火烧云翻卷,底下人头攒动,江昭在人群里张望着找你。”

“他现在好薄好薄一片, 像张纸似的, 自打你生病后, 你清瘦了,他也陪着你。”

“我该怎么评价太子爷此刻在人群徘徊这幅模样呢?在在,那么盛大恢宏的夕阳之下, 我这辈子大概都想不到, 他那种目空一切的人竟然也会有那么孤独无措的样子。”

我鼻头泛酸, 却暗自庆幸,好在我见不到了。

大小姐说:“是他让我带你走的, 他说让我带你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放你离开。”

“在在。”大小姐郑重其事地唤我。

对我说:“等到天黑,这里就完完全全不会被看到了。”

“选择权交给你, 是喊他的名字告诉他你在这里, 还是留在这里等天黑,你自己选择。”

我站在原地,始终一声不吭。

不过片刻, 就听见大小姐对我宣布道:“天黑了,在在,你自由了。”

(全文完)

作者:西北大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