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救赎月亮
第 42 节 救赎月亮
我妈妈和哥哥都是被拐来的。
哥哥谢琰被亲生父母接走的那天,
他对我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但他食言了。
谢琰离开的第四年,我被妈妈捅了三十七刀。
我死了。
谢琰终于肯回来了,他跪倒在我尸体面前。
攥着我早已冰冷的手,哭到声嘶力竭。
“明明就差一点了,为什么你不愿意好好等我。”
1
我飘在半空,静静地看着下面的空前盛况。
村里人都挤在我家门口。
就像四年前,谢琰离开的那天。
“啧,可怜见的,才二十二岁,命苦哟。”
“疯婆子真晦气,杀了自己男人不说,连自己闺女都不放过。”
“别说了,琰小子回来了,得亏玥丫头还有这么个哥哥疼她。”
一辆阿斯顿·马丁在我家门口停了下来。
车上走下一个男人。
他发丝凌乱,初冬的天气只穿了一件黑色 SAINT LAURENT 衬衫。
虽然狼狈,却也掩不住身上的矜贵气质。
这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了。
谢琰,我的哥哥。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来。
谢琰红着眼眶,胸膛起伏得厉害。
在他们的议论声中一步步朝着屋内走去。
他踉踉跄跄,走得极为艰难。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走了好久。
拨开层层人群,他终于看到了我的尸体。
我躺在满床的血污中,大睁着眼睛。
模样还真是难看。
他扑通一下跪在我的尸体面前,失声痛哭。
“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了……”
好险,我差点就被感动了。
如果没看到昨天那一幕的话。
2
昨天,我妈妈的疯病又犯了。
她哭喊着,像对待一块破布那般撕扯着我。
要我把她的琰琰还给她。
无奈,我去找了谢琰,这是生前最后一次。
我想求他回来看一眼。
一眼也好。
却又被他妈妈拦下了。
她让保镖打断了我的腿,还不解气,咒骂了几句。
“你还真是没脸没皮,逮着个机会就往我儿子身上贴,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真以为我儿子被你那人贩子爸爸拐去过了十几年苦日子,就跟你是一路人了?”
眼前的女人完全失了昔日的端庄。
也是了。
对待人贩子的女儿,要什么端庄优雅?
我咬紧嘴唇,忍受着断腿的疼痛。
她让保镖按着我来到落地窗前。
“我今天就让你彻底死心,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上我儿子。”
四楼的位置,宽大明亮的落地窗,能将楼下的场景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女人抱着谢琰,而谢琰也没有拒绝。
一袭奢牌高定长裙,与我身上的穿到破洞的牛仔裤形成鲜明对比。
她光彩照人,像春日的阳光那般明媚炙热。
而我只是深夜的月,哦不,我怎能高攀月亮。
我不过是被人随手泼到地上,腥臭冰凉的污水。
3
从别墅离开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
我用手掌撑着,拖着断腿去挤公交。
路过的好心人给我打了车,劝我去医院看看。
可我没钱。
也许是我的身体太差了。
只是淋了场雨,当晚我却发起了高烧。
“我儿子呢?我的琰琰呢?”
我躺在床上,大脑一片混沌,
身体早已疼得远远超过承受范围,我开始对疼痛麻痹。
我的疯子妈妈手中拿着水果刀,她质问我。
问我把他的儿子拐到哪儿去了。
她只是问,没有再给我开口的机会,一刀一刀刺在我身上。
被磨得锃亮的刀刺穿肉一般的躯壳,眼睛前是四溅的血液。
我没有反抗,只是睁大眼睛,笑了。
如释重负。
意识消失前,我听到了她的嘶吼。
“你还我儿子!”
我知道的,她一直恨我。
恨我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
在她残破的意识中,
同为受害者的谢琰,才是她的孩子。
我是该死啊。
可是,有人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
没有。
自始至终都没有。
我和我的人贩子爸爸一样。
死在了同一个人手中。
4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谢琰不是我的亲哥哥。
他是被我爸拐来的,我妈也一样。
从我记事起,妈妈就一直被爸爸用铁链拴在家里。
我妈妈是个大学生。
十九岁被拐来,第二年,她生下了我。
因为我是个女儿,生育后没得到什么好的照顾,反倒换来了十余年的毒打虐待。
于是,在我八岁那年,妈妈疯了,一拳被我爸打成了疯傻。
爸爸又带回了一个男孩。
十岁的男孩,穿着一身板正的校服。
即使脸上满是血污,却也挡不住他那优越的五官。
爸爸说,这孩子不老实,半路上跳车,磕到了脑袋。
妈妈教过我识字,所以我认得他校牌上的名字。
谢琰。
可惜的是,他再醒来时,失忆了。
卖不了好价钱,但是爸爸喜出望外。
他让我把男孩的东西全部扔掉。
还告诉他,他叫江琰,是我的亲哥哥。
谢琰信了。
就这样,他做了我的哥哥,保护了我十多年。
5
哥哥的亲生父母来接他的那天。
是我们这个山头村最热闹的时候。
村里人都挤在我家门口看笑话。
“造孽啊,人家好好一公子哥,生生遭了十多年的罪。”
“得亏江德富死得早,不然啊,有他吃不完的牢饭!”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或谄媚,或开心。
除了我和我的疯子妈妈。
妈妈光着脚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喊着,“琰琰,琰琰!不要带走我儿子!”
有钱人家到底是有教养的。
尽管他的亲生父母看我们的眼神中满是憎恶,也自始至终也没说一句难听的话。
谢琰坐上了那辆我叫不出名字的豪车。
他的亲生妈妈把他护在里面。
而我只能艰难地抱住崩溃发疯的妈妈,不舍地遥望着车子的方向。
谢琰探出脑袋,眸中氤氲着泪水,却依旧在对我笑。
“玥玥好好照顾妈妈,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车窗缓缓关上。
也将我和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可是啊,他这一走,就再没回来过。
他第一次对我食言了。
6
“哥哥,我死了,没人再去纠缠你了,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么?为什么还会哭呢?”
我双手环胸,呆呆地看着正在为我擦拭身体的谢琰。
十多年来,我好像从没见他哭过。
不管受过多少苦,他都没有哭过。
可今天,他的眼泪却像开了闸一般,收都收不住。
突然,他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直直向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我心脏一紧,难道他能看得见我?
事实证明,是我多虑了。
他绕过我,摘下了挂在窗上的风铃。
原来是这风铃响个不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串风铃,是他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那时,我考上了高中,他也考上了大学。
他用打工赚来的钱买了这串风铃送给我,当做升学礼物。
当时我还打趣他,“哥哥笨蛋,这东西招鬼的。”
他抓了抓头发,尴尬地表示,“我只是看它好看……”
但尴尬也只是一时,很快他就开始教育我了。
“玥玥,是你太迷信了,这世上没有鬼魂。”
他一直这样,倔强且认真。
我最后也妥协了,“那行,把它挂这吧,哪天要是我死了,就变成鬼回来看你。”
因为这句话,我挨了他好几个脑瓜崩。
看吧,我挨这脑瓜崩,多冤。
明明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从不食言。
他没想到,我真的变成鬼回来看他了。
7
我没有葬礼。
因为我没有家人。
疯子妈妈不知所踪。
只剩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有人能帮我收尸已经很不错了。
他带着我的骨灰盒回了谢家。
对于这栋豪华的五层别墅,我的内心其实是恐惧的。
可是我发现,我的灵魂竟然不能离开谢琰百米以外。
我只能强忍恐惧,跟他回家。
走到别墅门前,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像是能感应到我的害怕一般,他低头对着骨灰盒轻轻说了一句,“玥玥别怕,哥哥保护你。”
我心里酸酸的,想哭却没有眼泪。
这句话,我听过无数次。
我一直以为,我能一直听下去。
我们不是亲人,却相依为命,胜似亲人。
可就在四年前,白日梦戛然而止。
8
那是谢琰离开后的第五个月。
我很想他,又一直等不到他。
便拿上我打工赚来的全部积蓄,来谢家找他。
恰逢是在冬天,刚下过一场雪。
我穿着洗旧的棉服,在门口等了他整整一天。
晚上七点,谢家的豪车终于出现了。
谢琰看到了我,很快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妈妈也跟了下来。
我看到他妈妈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就上车离开了。
谢琰向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赶紧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冲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以为自己会迎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没想到,我得到的却是一道冷冷的逐客令。
“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笑容僵在唇边,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试探地叫了声,“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江玥,我爸妈带我去看了医生,我已经全部记起来了。”
他的脸上,是令我极为陌生的冰冷。
我开始慌了,“可是你不是早就……”
他早就记起来了啊。
他的东西我没扔,我早就还给他了。
谢琰打断了我的话,声音也提高了几度,“够了!你真的很烦,不要再来纠缠我了!”
我又慌又怕,浑身都在发抖。
却仍不死心地指着他的脖子,“你撒谎,这吊坠你还戴着。”
那是一条月亮吊坠,是用廉价的树脂做的。
那是我送给谢琰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他一直很珍惜。
“你说这个?”
他摘下吊坠,用力扔了出去。
连带着将我的一颗心也扔掉了。
“我只是忘了扔而已。”
可是我刚刚看到了。
那条被扔掉的月亮吊坠,正好好地戴在他的脖子上。
9
在谢家待了一段时间,我才知道,原来谢琰还有两个弟弟。
一个与他年纪相仿,是他妈妈领养来的。
另一个只有十几岁,是他爸爸的私生子。
兄弟三人一直淡淡的,很少说话。
也是了。
一个占了自己的位置,一个是第三者的孩子,算什么弟弟。
同样的。
人贩子的女儿,又对受害者妄想什么感情呢。
谢琰真的很聪明。
短短四年时间,他已经接手了他爸爸的公司。
从前我就知道的。
那么艰苦的条件,他都能考上好大学。
只要他想,他做什么事情都能成功。
他和我这个笨蛋是不一样的。
我本以为,谢家父母一定会很反对他带我骨灰回家这件事。
没想到他妈妈只是问了一句,便再也没说什么了。
谢琰也不嫌晦气。
他把我的骨灰盒放在他的卧室里。
还把风铃挂在了床头。
笑死,难道他觉得,我即使真的变成鬼,也不舍得吓他吗?
不过想想也是。
他这样一个崇尚科学的人。
又怎么会信这些。
可能只是单纯怀念吧。
我还要谢谢他。
如果没有他的怀念,我可能真就白来这世间一场了。
无人记得的孤魂野鬼,确实更可悲一些。
10
然而最可悲的,还是看他和他的未婚妻在一起。
谢琰的未婚妻,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漂亮的裙子,身上也香香的,是私人定制的香水味。
在她面前,我就像只丑小鸭,只觉得自卑。
她能陪他出入各种场合。
能被他光明正大地介绍,“这位是我的未婚妻,方姝语。”
所有人都称赞他们郎才女貌,特别般配。
只有我独自飘在角落,上演着一出怨灵现世。
为什么人死了,心脏还是会疼啊。
我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宴会上的这群人,有些我是见过的。
就在我兼职过的 KTV 里。
那天,我端着果盘进入 VIP 包厢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正中的谢琰。
我不该看他的,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就是这几眼,被包厢里的其他客人看到了。
有人戏谑着开口,“这小妹妹一直在看我们谢少,谢少认识?”
“谢少怎么会认识一个服务员,是这妹妹癞蛤蟆吃天鹅肉,企图攀高枝吧,哈哈哈哈。”
一句话引得哄堂大笑。
却也有人提出了质疑,“听说谢少小时候失踪过,前两年才被找回,说不定他们俩还真认识。”
“不认识。”
谢琰兀自灌下一杯酒,再次重复,“我不认识她。”
从始至终,他的眼神都没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
心脏像是受到重击一般刺痛,呼吸也跟着停滞了一瞬。
我忙低下头,附和着,“是,我怎么可能认识谢少呢?”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包厢的。
只知道自己肯定很狼狈。
那延绵不绝的嘲笑声,就是证据。
11
他妈妈说得对。
谢琰本就是天上的太阳。
纵使不幸落入泥潭,可抖掉泥土,他还是能发光发亮。
他这样的人,只有同样优秀的女人才能配得上。
两个小太阳一般的人,才是最合适的。
像我这种只能隐在暗处的月亮,又怎么能妄想接近太阳。
可是太阳看起来并不开心。
每天晚上,他都会站在风铃面前。
抚摸着吊坠,口中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我不想回他“没关系”。
虽然我知道,他并没有错。
可是我实在太难过了。
死了还要忍受扎心的疼痛。
尤其是他陪她试婚纱的时候。
看得出,他们两人的婚事很受重视。
他妈妈都特意抽出一天时间,陪着准儿媳挑选婚纱。
方姝语的身材和气质都没得说。
当她穿上婚纱时,连我都看呆了。
谢琰却不知道在想什么,频频走神。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未来的另一半这么优秀,他该时刻盯着才是。
其实我也曾幻想过。
自己穿婚纱会是什么样子。
还妄想过,与谢琰步入婚姻殿堂时的画面。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
12
渐渐地,我发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谢琰不会是在和方姝语逢场作戏吧。
他们俩太过疏远了。
他们会一起出席宴会,一起回家吃饭,她会亲昵地挽上他的胳膊。
可是他们从没牵过手,从没约会过,更没有接吻这些亲密动作。
情侣之间能做的事,他们都没做过。
比起情侣,他们更像是工作上的搭档。
直到那日,他和他妈妈爆发了一次争吵。
我才得以知道真相。
“儿子,你要对姝语好一些,你们总是要结婚的。”
他妈妈虽然看起来有些生气,但是面对谢琰,还是在努力克制着。
对我时,却是完全相反的态度。
谢琰的语气也不太好,“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和她结婚了?只是商业合作而已。”
“只有姝语才能帮你在谢家站稳脚跟,除了她,你还有更合适的人选么?难不成,你还想着那个人贩子的下贱女儿?”
“那天她来找我,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妈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你和我说话什么态度?”
谢琰脸上满是疲倦,没有回答,只是说,“你要我跟弟弟争权,要我不再见她,又要我跟方姝语订婚,我都照做了,可为什么……我要的只是一个江玥,你为什么连她都要从我身边夺走!”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他像一头困兽,歇斯底里地发泄着。
如果灵魂有眼泪的话,我想我会比他哭得更惨。
如果我能更坚定一点地相信他。
如果我能早一点告诉他,妈妈想他。
可惜,没有如果。
我偷得这片刻的温暖,已经感觉到很快乐了。
我不奢求太多,只是希望谢琰能幸福。
盼望他能与所爱之人共度一生。
13
第二天,谢琰就和方姝语解除了婚约。
从他们的谈话中,我知道了,谢家已经不再需要方家的资金链。
谢琰很能干。
仅仅四年的时间,他就带着公司更上了一层。
如今更是彻底接手了公司的全部,远胜过他父母从前的掌控范围。
他的父母自然是不同意他解除婚约的。
可是无论他们说什么,谢琰都不听了。
他现在是一意孤行的独行者。
没有软肋,没有威胁。
坚强的任何人都无法撼动。
只是我知道,他其实脆弱得很。
他经常在梦里哭泣,喃喃地唤着我的名字。
他的床很大,可他却只占据了右边一半的空间。
像是特意为我留着左边的位置。
我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却还是会偷偷躺上去,假装自己还在他身边。
每当这时,他就会转过身来面向我。
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眉眼、他的嘴唇。
甚至还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我生前想都想不到的,死后居然都得到了。
怎不令人唏嘘。
14
然而没有幸福多久,我就听到了一个噩耗。
妈妈死了。
秘书向谢琰汇报这一消息时,我全程都是懵的。
过了半小时,我脑袋才反应过来。
原来妈妈在我死的那天晚上,就跑出去被车撞死了。
只是一个没有户口的疯子,尸体一直无人认领。
秘书已经出去了。
谢琰低垂着脑袋,大手撑着额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沉默了许久之后,略带哽咽的声音缓缓传出。
“玥玥,三十七刀,很疼吧……”
“不疼的。”
真的不疼。
只有前几刀会疼,后来身体就没有知觉了。
我好想抱抱他。
可我伸出手,却根本触碰不到他。
“我不想去看她,玥玥能原谅我么?她是妈妈,我爱她,可她杀了你,我又有些恨她了,我们不去看她了好不好?”
虽然他听不到,我还是自顾自对他哄着,“好,不去看她,你也不要恨她了。”
不管是从法律层面,还是从人性来考虑。
我们都无法恨她。
她也不想的。
如果没有爸爸,她一定会嫁个好人家,生个可爱的孩子。
就算不走入婚姻,也会有非常精彩的生活。
她是一个大学生啊。
本不该被困在山里,被困在锁链里。
15
值得高兴的是,警察帮妈妈找到了家人。
她的家人带她回家了。
妈妈也是个可怜人,被爸爸困了这么多年。
我见过妈妈正常的模样。
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
即使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会抱住被吓哭的我,柔声哄着,“玥玥不哭,没事的啊。”
她是爱我的。
每每得了好东西,她还是不舍得吃,要给我和谢琰留着。
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是爸爸生生把她逼疯了。
遭受了十几年的家暴,她彻底崩溃了。
她本就精神状态不好,在严重的应激下,失手杀了爸爸。
我被吓傻了。
是谢琰最先反应过来。
他将血迹清理干净,又为爸爸清洗了身子。
他那时就有了远超同龄人的镇定,“玥玥,记住了,爸爸是病死的。”
我嘴唇哆嗦着,重重点头。
即使后来有了些风言风语,谢琰也会护着我们,上前反驳。
妈妈把谢琰当成自己的孩子。
她一直很依赖他。
能回家也多亏了谢琰动用了谢家的人脉和财力,协助警方在最短时间内侦破拐卖案件。
她苦了一辈子,现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也算是圆满了。
可是我呢,我不入轮回,想亲眼看着谢琰幸福,又不舍他幸福。
我该何去何从。
16
谢琰很忙,我也跟着很忙。
跟着他到处跑,听着些似懂非懂的话。
闲的时候,他也会轻抚着吊坠上的小月亮。
自言自语道,“很累吧,玥玥。”
这时我就会飘到他面前,噘着嘴,拉长音调埋怨,“累死啦,大忙人。”
谢琰好像能听到似的,总是能配合地笑一笑。
我恍惚觉得,我们又回到了那段相互搀扶的日子。
虽然苦,却也是真的快乐。
可是后来不管我过的多苦,他都没有再问过。
他不知道。
那天被他赶走之后,我又来了好多次。
只是我再也没敢出现在他面前了。
我带着妈妈,来到谢琰所在的城市,租了个地下室。
房租已经是最便宜了,我却还是觉得贵。
没办法,之前在小镇上赚到的钱太少了。
我白天会把妈妈锁在家里,自己出去打工。
晚上回家前,会偷偷跑去看他一眼。
运气好时,能看到他回家的车。
我有了手机,我想了解他的一切,
知道了那辆豪车是我努力一辈子也买不起阿斯顿·马丁,
他穿的衣服是圣罗兰、路易威登这类的奢侈品,
甚至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意大利工匠高定。
运气不好时,我只能看看这所灯火通明的大房子。
想象着,谢琰在里面会有怎样的生活。
这是我的哥哥啊,是我偷来的太阳。
他本该享有这些,是我害了他。
妈妈的疯病越来越严重。
这样的日子仅仅坚持了一年。
我就带着她回了小山村。
无数个夜里,我都能梦到他。
哭着醒来时,妈妈总是在恶狠狠地瞪着我。
她以为是我不让她见谢琰,她在怪我。
那时候我只觉得好绝望。
“妈,我们不想他了好不好,哥哥去过好日子了,我们要为他高兴。”
我跟她说着,同样也安慰自己。
就这样,放过谢琰吧。
17
然而,现在的谢琰并不打算放过他自己。
他一个人去了火锅店,摆了两副餐具。
菜单拿上来时,他不停地对着虚空发问。
“玥玥最爱吃肉了,点肥牛片好不好?”
“好。”
“毛肚也点吧?”
“好。”
“玥玥不爱吃腥,脑花就不点了。”
“好。”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就像我真的在陪着他一样。
我猛然想起。
这家火锅店,是有些眼熟的。
它在我做兼职的那条路上,每天都会路过。
那时,谢琰经常来接我下班。
每每经过这家店,都会闻到香味。
隔着玻璃,我不停地咽口水,“哥哥,等以后有钱了,我们就来吃火锅吧。”
谢琰总会笑着给我一个脑瓜崩,“现在哥就能带你去吃。”
“算了算了,我也不是多么想吃。”
我摆摆手,拉着他转身就跑。
其实我真的很想吃。
只是吃完这一顿火锅,他又要在学校吃好几顿馒头咸菜了。
多年过去了,原来他一直记得。
他是在兑现承诺。
只是我已经不在了。
我飘到他对面的座位上,做了个坐下的姿势。
“哥哥,火锅吃过了,很好吃。”
他低着头,突然就笑出了声。
像是在回应我。
更像是夙愿达成的释然。
18
可他做的远远不止这些。
当我看到跪在地上的那人时,就清楚他要做什么了。
赵庄睿,村长的儿子。
差点毁掉我一生的男人。
十五岁那年,我被赵庄睿看上了。
爸爸收了村长三万块钱,要把我卖给他。
任我怎么哭着求他,都无济于事。
女儿在他眼中,本就是可以换钱的工具。
我被他捆住手脚,送到了赵庄睿家中。
我以为自己就要完了。
甚至已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
还好,一个同村的男生给谢琰打了电话。
他从学校赶回来时,我已经被赵庄睿打了两个耳光,还被撕烂了衣服。
那是我第一次见谢琰如此暴怒的模样。
他一脚将赵庄睿踹翻在地,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
每一拳都带着凛冽的杀意。
赵庄睿已经被揍得不省人事,他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我大声喊他,都没有反应。
直到我握住他的手,他才终于回了头。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如同鬼魅般猩红。
看到我时,才恢复了正常。
他什么也没说,拉着我去镇上的宾馆开了间房。
那晚,他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他将我藏在这里,不许我回家。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解决的这件事。
只知道再回来时,他的身上多了很多伤。
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说。
只告诉我一句话,“别怕,哥哥保护你。”
19
赵庄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还尿了裤子。
谢琰嗤笑着蹲下身,眸中带着嗜血的疯狂。
“七年才来找你,不知道玥玥会不会怪我。”
“江琰,不,谢琰,谢少爷,当年的事是我不对,可我也没有得手啊,我……啊!”
话未说完,他的右手已经插上了一把匕首。
“我错了,饶了我吧,我不该对江玥动歪心思,也不该打你,我错了……啊!”
又是一声惨叫,左手复刻了右手的惨状。
谢琰举着匕首,就要往他心口插去。
“哥哥,不要!”
我的声音一出,谢琰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能听到我的声音!
来不及思考,我怕他做傻事,忙继续跟他说着话。
“哥哥,不能杀他,不能为了这么个人渣毁了你自己。”
他的手开始颤抖,继而带动着全身都在颤抖。
“那你呢?玥玥,你被杀之前,有人制止过么?”
他仰起头,直直看向我。
那张脸上满是绝望,眼泪遏制不住地往外流。
怔愣之间,他再次问我。
“玥玥,你不疼么?”
20
原来谢琰一直都能看到我。
我才是傻子。
从他去拿风铃时,我就该想到了。
人看不见灵魂,怎么会刻意绕开呢?
他怕我还在怪他,怕我突然消失。
所以他不敢说。
只能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每每得到我一点回应,他都会掩饰不住的开心。
他跪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不住地向我道歉,“对不起玥玥,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太懦弱了,如果我能反抗……”
“可是就差一步我就能接手公司了,我就能不受他们摆布了,就差一步我就能把你接过来,我们马上就能在一起了,就差一步……”
我习惯性地想要上前,却又止住了脚步。
我怎么老是忘了呢?
我已经死了,我碰不到他。
“哥哥,不是你的错,我没有怪你,这事怪不了任何人,如果一定要怪,就怪我命不好吧。”
“你要好好活下去,你的路还长着呢。”
他摇摇头,再抬头时,眼中充满了坚定。
“你再等等我,就快了。”
21
当时我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谢氏破产的新闻传出。
我才读懂了,那日他眼中的坚定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报复。
报复所有伤害过我的人。
我害怕他会做傻事,只能苦口婆心地劝说。
“谢琰,快停手,你爸妈会难过的。”
他摆弄着手中的药瓶,噗嗤一声笑了。
“他们才不会难过。”
他仰着脸,凄然地望着我,“玥玥,其实在你还给我那些东西之前,我的记忆就已经恢复了,我还偷偷跑去警察局报过案,可是你猜怎么着?他们不承认我是他们的儿子。”
“如果没有这个私生子的出现,你觉得我妈还会想起我么?”
原来是这样。
难怪我把校服校牌还给他时,他是那样的淡定。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啊。
得知真相后又被亲生父母抛弃。
他那时候一定很难过。
他一直将情绪隐藏得那么好,我竟一点都没有发觉。
22
直至今日我才知道。
那四年的时间里,谢琰做了很多事。
他为偏远的农村捐助了几所学校。
命名为“月亮小学”。
同时也在以我的名义资助着几名贫困学生。
他说,我们受过的苦,不想再让其他人受了。
我心中酸涩,他一直都记得。
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结。
高中没读完,我就被爸爸逼着辍学。
家里没钱,他让我和谢琰商量,在我们两人中选一个继续念书。
那时谢琰已经在读大二了。
他有机会走出这个小山村。
而我,能考年级第一又如何,梦太过遥远。
我并没有跟他商量。
第二天我就将书本全卖了钱,去镇上找了份工作。
谢琰知道后,整整两天没有理我。
现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弥补我们的遗憾。
谢琰告诉我,他还为我开了一个账户。
他神秘兮兮地将余额拿给我看。
数字 5 后面跟了六个 0。
足足有五百万。
然后他又开始失落起来,“本来是要给你的,还是晚了一步。”
我安慰他,“我看到了,就等于我花了。”
这笔钱,他没有留。
最后还是捐给了山区。
23
谢家出事,谢琰的心情却越来越好。
他将一切都做得完美无缺。
查账时,只有那位养子签下的合同出了问题。
他父亲一怒之下,将养子赶出了家门。
可如今这破败的谢家,赶不赶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少一个人共苦罢了。
谢琰笑着对我说,“我可不打算与他们共苦,我要去找我的月亮了。”
只是在这之前,他还要做几件事。
他为自己买好了墓地,就在我墓地的旁边。
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一切。
最后,他签了器官捐献协议。
他与我开玩笑,“为你积够了德,我也要积德,这样我们下辈子就能投胎好人家了。”
在一个满月之夜,谢琰再次拿出了药瓶。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可他不听我的话了。
我急切地在屋里飘来飘去却无计可施。
“玥玥,你等了我太久,就让我去找你吧。”
他勾着清浅的笑,眉眼多出几分柔软缱绻。
我望着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
再回神时,他已经在我身侧了。
他轻轻牵起我的手。
“真好,又能和我的月亮在一起了。”
番外(妈妈视角)
1
十九岁那年,我被江德富骗到了这里。
我不是没想过逃跑。
只是每次还没等跑出村庄,就被他抓了回来。
我也求助过。
没人愿意听我说话。
好像在这里,包庇才是常态。
因为不听话,我被江德富用铁链拴了起来。
他告诉我,只要我能给他生下儿子,他就放了我。
后来,我真的怀孕了。
待遇也变好了许多。
若是没有脖子上的锁链,我们看起来真的像平常夫妻那般。
而这份平淡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我生下女儿之后,一切都变了。
这个可爱的女婴像是突然打开了他的暴虐开关。
他开始了对我无尽的打骂。
我的身上每天都会添几道新伤。
即使如此,我对这个孩子也是喜爱的。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要好好爱她,好好护她。
一转眼,玥玥五岁了。
我开始教她读书认字。
我的女儿好聪明。
只学了几遍,就能将三字经背得烂熟。
我开始重燃了希望。
玥玥要上学,要走出这座山。
2
玥玥八岁那年。
我求着江德富让她去上学。
可这个男人丑陋的脸上根本没有父爱。
只写着金钱与算计。
“闺女家上什么学,赔钱的东西,等到了年纪, 找个好人家卖了, 还能回点本。”
他对我展开了愈加疯狂的虐待与折磨。
他一定要我给他生个儿子。
可我连月子都没有坐好, 子宫受寒,我早就不能生孩子了。
浓烈的绝望感像是要把我淹没。
我也逐渐丢了理智。
江德富对我彻底没了耐心。
有一天,他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好巧不巧的那孩子磕到了脑袋, 他失忆了。
这可把江德富高兴坏了。
他告诉那孩子, 他叫江琰, 是他江德富的儿子。
可怜的孩子, 被脱下一身的名贵校服。
成了这小山村里最卑微的一颗尘土。
幸好, 江德富对他倒是舍得。
毕竟, 他还要靠这孩子养老。
他送琰琰去上了学。
琰琰也是个争气的孩子。
他的成绩很好。
还会在空闲时间去找兼职做。
赚来的钱给妹妹交学费。
3
看着两个孩子这样相亲相爱。
我那被黑暗笼罩的心中, 多少有了些安慰。
只是我残存的意识, 已经不足以支撑我清醒地发言了。
江德富不舍得对琰琰动手。
将气全撒在了我的身上。
有时候琰琰看到了, 会护在我身前。
看着那小小的身躯逐渐长成了参天大树。
我对这孩子的依赖也越来越强烈。
有时候还会想,他如果真的是我的儿子,该多好。
玥玥也在一天天地长大。
她与我长得越来越像。
江德富终于对她打起了歪心思。
这个人渣收了村长家三万块钱,就要将亲生女儿卖过去。
我疯狂地抗议, 嘴里混乱地说着一些脏话。
玥玥也跪下来哭着求他。
可是这个男人真的心狠。
最后我还是眼睁睁看着玥玥被他送走了。
那是第一次,我对他起了杀心。
4
还好有琰琰。
他救下了妹妹。
他把玥玥藏在外面, 独自回到家中。
要江德富把那三万块钱还给村长。
怎么可能呢?
江德富早就花干净了。
他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那天夜里,琰琰自己去找了赵庄睿。
再回来时, 带回了玥玥。
还带回了一身的伤。
从江德富骂骂咧咧的声音中, 我知道了。
那天, 琰琰做了赵庄睿三个小时的人肉沙包。
甚至最后还他的那三万块钱,都是琰琰自己攒下的学费。
江德富做下的混蛋事还没完。
他逼着玥玥在她和哥哥之间选一个人辍学。
玥玥多善良的一个孩子啊。
她没告诉哥哥。
第二天就自己去镇上找了份工作。
我的希望彻底被江德富破灭了。
我最后的希望。
我的玥玥……
我彻底崩溃了。
江德富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反抗。
那把水果刀没入他身体时, 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那一刻,我害怕,却也觉得痛快。
我终于能为自己而活了。
5
可是,我没想过要杀玥玥啊。
琰琰的离开, 就像一根导火索。
彻底轰掉了我仅存的意识。
慢慢的,我开始有了假想敌。
我最爱的女儿在我眼中成了罪无可恕的人。
我觉得是她阻碍了我与琰琰见面。
我甚至能在她身上嗅到江德富的味道。
血,是血。
他们两个流着同样的血。
我逼着她把琰琰还给我。
琰琰回来了, 我就会好的。
可是她出去过几次后, 也只会抱着我哭。
她说, “妈, 我们不想他了好不好, 哥哥去过好日子了,我们要为他高兴。”
我听不懂, 潜意识里却也觉得心疼。
可我的潜意识没有打败我的臆想。
在一个雨夜, 我向她举起了那把刀。
那把杀掉江德富的刀。
一下下落在她的身上。
疯狂中, 我听到了她细微的声音。
她叫着,“妈妈……”
我猛然惊醒。
床上的大片殷红刺得我无比惊惧。
而我的玥玥, 大睁着眼睛,已经没了生息。
6
我尖叫着,冲出了家门。
眼前一片漆黑。
雨水打在身上, 凉入骨髓。
我的脑海中全是玥玥的血, 是玥玥死不瞑目的样子。
我杀了自己的女儿……
我杀了我最爱的玥玥。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何处。
最后的光亮在我眼前闪过。
我的身体在猛烈地撞击下腾空飞起。
又重重地落在地上。
我死了。
我悲剧又荒唐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再次睁开眼睛, 我身处在一处阴冷的地方。
这里有好多人。
他们围着一具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我瞟近了一看。
这不是我么。
是我的尸体。
这些人也有些眼熟。
直到我听清了他们的声音。
“漫漫,我的女儿啊……”
我记起来了。
原来我叫苏漫啊。
作者署名:渔知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