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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柔福帝姬:靖康之耻,我便是那个耻

真假柔福帝姬:靖康之耻,我便是那个耻

金国的冬天,比大宋皇宫还要更冷太多了。

半年前,我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后宫女人,一个个被粗鲁地带到了这里,犹如俘虏。

被俘虏的女人,会遭遇什么,你能想到。

「帝姬还不睡吗?」那是小婢的声音。

我摇了摇头,让她不要说话。

或是,不要再叫我帝姬。

我裹紧了身上一切能保暖的衣物。

帝姬这个称呼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1

我的爹爹是赵佶,你们更熟悉的是他另一个称号——宋徽宗。

爹爹的字写的极好,他喜欢的画,也是传世佳作。

可为什么,这样的人要做皇帝呢?

既保不住国,也保不住家人。

「丁巳,金人胁上皇北行。」

那天,后宫里的女人们都聚在了一起。

哭闹厮打,哭天抢地。

绸缎绫罗交织着弓矢笔刀,仓皇无措遇上了野蛮掠夺。

在爹爹放下手里的武器,放弃那份信念时。

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大宋、汴京也不复存在。

只是这个领悟,我记得不够深刻。

从离开汴京起,一切,像是被颠倒过来了。

我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族,后宫女人的身体,之前是下等人都不敢直视的。

而在这里,却被肆意侮辱、玩弄,我也不例外。

当陌生丑陋的男人们将我压在榻上时,我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尽了。

我总是在心里问自己。

生而为皇族女,不是最幸运的事情吗?

可为何我们却要每天都行走在刀尖火海里煎熬着。

曾经在那皇城中,我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哪位姐姐妹妹又戴上了我爱而不得的翠羽。

而在这里,痛苦取代了烦恼。

在那里,他们叫我柔福帝姬。

在这里,我又是什么?

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和其他两千多位宗室女一样,是金国男人泄欲的工具。

是,行尸走肉般的皮囊。

2

金人太庸俗,他们更喜欢丰腴的女人。

尽管我正当妙龄,却因为身体羸弱不堪,引不起金国男人「另眼相待」。

我被送到了浣衣局,给金人洗衣服。

我的手曾经是很白嫩的。

姐姐曾经就拉着我的手,一边摸着一边笑着说「瑗瑗的手,嫩的跟水葱似的。」随之而来的是宫婢们赞美的声音。

我那时候还年幼,面对突如其来的夸赞总是一副羞怯的面容。

现在呢?

借着烛光我张开五指,又红又肿,甚至隐约有些发紫。

在这寒冷的北国,冬天到了洗衣的水里混杂着冰碴子,一不小心就会把手磨破。

旧的伤口刚一结痂就又添新伤口,久而久之成了冻疮。

如今谁又能相信,这是一双帝姬的手呢?

3

在浣衣局,要做的活其实不仅是洗衣服这么简单。

我们还要随时随地准备好被人挑走,被送去金国皇族的各个府上,或当姬妾,或做婢女。

越来越多的后妃、帝姬、宗室女,怀上了金人的孩子,甚至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故意小产是会死人的,生下来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于是,她们生了一个又一个。

我时常在想,如同花朵的凋零一样,死在离故国千里的角落,可能就是我的归宿。

一个日光并不灿烂的阴天,一个将士踩着雨走到面前。

指着我和其他几个来自宋宫的姐妹,大声说:「你!还有你们!全部带走!」

最后,我被送到了一个将军的府上。

将军府很豪华,它主人的身份不同寻常,一个会说汉话的金国女人把我带到了后院。

她粗鲁地命令我将自己梳洗干净,在屋子里等着。

我又一次被当作礼物了。

每一次事前的等待,都是我最想自我了断的时刻。

爹爹,为何不反抗到最后?

爹爹,为何不让我们在破国那一天自裁?

我跑吗?

我能跑到哪里去?

金国处处都是仇人,大宋也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大宋了。

身体上最亲密的人,都是有着国仇家恨的仇人。

那些人或许曾残害过我的姐妹,或许他的铁骑还在践踏大宋的土地。

4

但今晚,那个将军并没有到来。

这个房间十分温暖,我躺在塌上合衣睡到了天亮。

我梦见了长大的地方,繁盛的汴京。

那里的上元节甚是热闹。

绵延八里的戏场,高达三万人的舞队,一万八千人的管弦乐队,锦绣缤纷,官民杂沓。

我梦见了爹爹在案前挥洒笔墨的样子,他像个书生一样,整日在房中写写画画,

我梦见我和一众帝姬玩闹的场景,姐姐对我温柔地笑着,她叫我瑗瑗。

「你是谁?」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传来。

我一下子惊醒,是汉话!惊讶地转过头,我看到了这个强壮的男人。

是我想太多了,是个会说汉话的金人而已。

我懒得回答他,我不想与金人说话,更不想听到这个金人说汉话。

在我心里,汉话是优雅的。

那平仄的腔调是粗鲁的金人永远无法领会的。

他脸色有了些不悦:「不懂礼仪的小丫头!」

继续懒洋洋道:「你应该是宋宫中的女人吧,你是皇帝的女儿吗?还是皇帝的女人?」

我只看了他一眼,依然没有说话,不过他自顾自的说下去了:

「汉家的女人无趣到连话都不说吗?」

「你们不是最爱吟诗作对吗?连皇帝都一样,整日没个正经事做。」

我握紧了拳头,片刻后又松开了。

他说的其实没错,大宋命运到此,都是自作自受,弱肉强食的世界,什么时候轮到文化人主宰了。

弱者只配流泪,只配毁灭。

见我不说话,他便转身走了。

这就是我和完颜宗贤的初见。

两看两生厌。

5

北上三千多人里,八成以上都是女人。

男人对待女人的手段从古至今,都是不过如此。

你越痛苦,他越刺激,多么低级的快感。

这些蛮子,有的甚至会一边折磨汉人女子,一边欣赏她们脸上痛苦的表情。

我以为这次,我也不会幸免于难,但十几天过去了,完颜宗贤一直没有找过我。

我想他大概也喜欢丰腴柔顺的女子吧,我那天着实像一只梗着脖子的斗鸡。

令人提不起兴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很少出屋子,整日整日地在里面默词书画。

我一直以为,我的日子就会这么平静下去,然后完颜宗贤将我送给另一个金人。

曾经的美好留在我身边的不多了。

手边仅存了一本书,便是从认字以后一直学习的《诗经》。

只不过,当年时常挂在嘴边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变成了现在在心里默念的「无罪无辜,乱如此幠」。

我的姊妹,保福、仁福、贤福已经殁了,她们死在了浣衣局,不知是冻死,病死,还是被折磨死,我只知道,她们死时,不过 16 岁。

我们这些帝姬毫无罪过,却要面对如此大祸。

《诗经》的这一页,夹着一片紫红色的牡丹花瓣,如今已经干枯,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明丽娇弱。

在金国的土地上,可长不出那么娇弱美丽的花朵。

这里苦寒无比,净长些不入眼野花野草,像这里的人一样粗粝。

耳边又是那熟悉的冷冷低沉声音传来,「看一个花瓣,值得流泪吗?」

「你们金人懂什么?」我内心的怒火,令我忍不住吼了出去。

金人粗鲁好战,即使他完颜宗贤会汉话,又怎么会懂我们汉人诗词的精髓,懂得那委婉的美呢?

「不过是一群只会折磨女人的蛮子罢了,卑鄙。」我再次补刀。

完颜宗贤听完笑了,「是折磨女人卑鄙?还是把自己的女儿、女人送给别人折磨更卑鄙?」

我听了这话简直气急到眼中蓄泪。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反驳他,泪水就这样不受控的涌出来了。

完颜宗贤稳稳地坐了下来,看着手足无措的我。

「你们到金国许久,你还是看不清局势吗?柔福帝姬。」

「你们这些大宋女人,应该学习下你们的皇帝,毕竟那样,可以保命。」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可能是想看看我什么表情。

可我早已被他训得茫然,我何尝不知要低头了,低头才能活下去。

6

我被一阵细密的吻弄醒,睁开眼睛,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昨晚完颜宗贤说,今天一早要去和金太宗议事,需要用早膳,想吃我做的肉脯水饭和菜饼。

可是我的肩膀被完颜宗贤的胳膊压着,起不来。

何时压得,压了多久,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昨晚折腾到了半夜。

「我要起来准备朝食,你挪一下。」我朝着完颜宗贤说道。

他似乎没听到我的话一样,像一只依旧困倦的豹,双手又将我的腰搂紧,头扎在了我的胸前。

「再睡会。」完颜宗贤嘟囔的声音闷闷发出。

他向来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好像没什么他做不到的事情,和爹爹那样优柔寡断的宋朝男人不一样。

我只能默默地被他困在床上,他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

尽管我成为完颜宗贤的女人已经数月了,从一开始的抵抗,到安静地接受,这副适应了他旺盛需求的身体,却更显卑贱。

可我依然算是幸运的,北上的两千多名女人,最悲惨的莫过于那些未婚的,其中又当属帝姬格外被「关照」。

爹爹的女儿,我的姐妹们,大多在 12 岁的时候,就一个个死在了浣衣局。

而如今在完颜宗贤的霸占下,我却可以多活几年。

我现在也不去想死的事情了。

毕竟,死的帝姬,已经很多了。

7

金国的春夏,十分舒服,是汴京城没有的清凉。

完颜宗贤喜欢每次议事后回到房间,把我抱起来坐在他的腿上。

他总是说:「瑗瑗,你好软。」

瑗瑗是我的小字,自从他打听到了我的小字,就总是如此叫我。

在我小时候,总是幻想自己出嫁的样子。

他会乘披挂着绘有涂金荔枝花的鞍辔,和金丝猴皮毛坐褥的骏马,头上打着三檐伞缓缓前来。

而我,则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穿绣长尾山鸡、浅红色袖子的嫁衣,坐在贴金软轿里静静等待。

等待骏马上的男人伸出手对我说:「来娶你了,瑗瑗。」

那日,华亭春风,花满宫廷,御池水清,满渠流瓣。

而现在,我的身边也有一个男人,对我伸出手说:

「带你去骑马。」

「……」

我无语地看着鼻孔朝天的骏马,此时却撒欢儿地蹭着他,还拿脑袋轻轻顶他。

他轻笑出声,干脆利落地跨上马。

一弯腰,手一捞,一抬身,把我安安稳稳地拉坐到了他身前,我顿时傻眼。

「瑗瑗,坐稳了。」

缰绳一抽,我们坐下的这匹白马便轻巧快速地往前冲去,周围的景物化作残影,晚风呼呼地吹,我的头发被吹得张牙舞爪,四处飞散。

我没有防备,我只能转身将脑袋埋在他的怀中,享受他的保护。

8

我与完颜宗贤在一起十个月了。

有一件事情,还是无法避免地发生了。

我有孕了。

完颜宗贤开心地疯了一般,之后,他时常来看我。

给我带一些中原的书和画,还带来了一位汉人女子,与我作伴。

当送她来的金人转身出去后,便立马跪了下来,小声道「奴婢见过帝姬。」

我连忙扶她起来,「同在金国受难,不必再行大礼。」

看着我被孕吐折磨的样子,她偷偷对我说「帝姬知道吗,韦妃她也怀孕了。」

像是有一道惊雷在耳边回响。

尽管不少宗室女子怀孕,但韦妃她是九哥的亲生母亲啊。

我们这些人刚刚被俘到了金国,九哥就在临安建立了国家。

虽然江山只剩下一半,宋成为了南宋,但至少保住了大宋血脉延续。

接着她又继续说道「帝姬你是最幸福的,韦妃太惨了,听说她不光要服侍金王,还要服侍许多人,这次怀孕,连孩子的爹爹是谁都不知道。」

这让我想起了九哥,那个在树荫下惊鸿一瞥的少年,

他会知道他母亲的遭遇吗,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呢?

我低头看着还未隆起的肚子,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9

最近几天,总是多雨。

我总是偷偷跑到廊下,偷偷站在雨里。

希望这雨水能够洗刷掉我的脏,和这个孩子。

完颜宗贤回来后,总是责怪我调皮,当了娘却更不老实了。

「怎么总爱往外跑?可别被雨淋出病了。」

他还是把我抱在腿上,用帕子绞着我的头发,衣服上的雨水洇湿了他的衣服,他也没有把我放下来。

后来,完颜宗贤得了领兵的任务,离府月余。

我开始不吃不喝,偷偷倒掉那些吃食。

没过多久,终于见红了。

巨大的痛感让我发不出声,一阵眩晕后,我昏倒在房中。

爹爹、娘娘,便如那上元节灯里的小人,你追我赶,一旋而逝。

偶尔,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踉跄走来,圆圆的脸蛋和糯糯的嘴唇。

后来的几十天,完颜宗贤没有再来看过我,他大概已经猜到我莫名其妙小产的原因,因此不愿见我了吧。

直到金国的雨季过去了,完颜宗贤才出现。

我站在一棵不知名的花树下,就这样远远看着他,他撩开头顶的枝叶,几片叶子飘落,直直地落到了男人的肩上,滑落开来。

我抬头看向他,只觉得他的眸色直如石烟墨一般,深不见底。

依然是完颜宗贤先开的口:「你身子好些了吗?」

我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个问题,我也一直没有个清楚的答案。

但我还是得给出一个交代,说给完颜宗贤,说给我,也说给孩子。

「你杀过汉人吗?这些从汴京来到金国的人,你杀过吗?」

完颜宗贤习惯搓着的手指停了,他目光外移,缓缓才开口:

「瑗瑗,你是帝姬,应该明白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没有对错,甚至没有道德。」

「你的爹爹,曾经不明白,现在的他,也应该深刻地懂了。」

「金国与大宋皆无义旗,有的只是利益相争。」

10

完颜宗贤的手掌有些烫人。

我很想把自己的手缩回来,可我一缩,他就抓的更紧,好似怕我跑开一般。

从树下,至屋内,短短一段路,竟好似走了一个时辰般漫长。

等我的鞋履甫一迈入房间,便觉得身子一轻,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完颜宗贤把我横抱了起来。

他身形高大,抱我总是轻轻松松,抱得时候还会蹙眉责怪我。

「太瘦了,要多吃。」

完颜宗贤把我放到床上后,整个人就压了过来,手掌抚摸着我的脸颊凑近了。

当他没有接下来的动作,而是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瑗瑗,赵构在临安做的不错,你想回去吗?」

我一时愣住了。

「瑗瑗,你想回去吗?」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话。

我更不敢相信他会放我走。

这是陷阱吗?还是其他?我顾不了这么多,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完颜宗贤还是看着我,一动不动。

安静到我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

许久,真的许久。

他才张口发出了声音。

「好。」

这个字第一次听起来如此艰涩难读。

完颜宗贤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我入睡,而是自己躺下了,躺在每次都在的外侧。

我守着床边坐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深,才独自上床,睡了里侧。

11

天未亮,完颜宗贤就起身出了门,衣袂嗦嗦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他穿完衣服,在房间里站立了许久,才推门出去。

几天后,我被「转嫁」给一个叫徐还的男人,

这在金国算不上新鲜,众人都以为我被完颜宗贤厌弃了。

如此顺利,让我有些心慌,但这都被内心的狂喜掩盖。

走之前,完颜宗贤两手死死按着我的肩膀,盯着我说:

「我答应让你走,但你只能一个人走。」

「如果遭遇不幸,那就生死两别,如果你命大,那就期待来日再见。」

我面上笑意温软,一双眸却期待万分。

许久,直到他也不再说话了,我才出声「认识你很高兴,完颜宗贤。」

他掐着我的肩膀的手渐渐送了下来,回答道:「我也是,柔福帝姬。」

12

回去的路并不容易,我不敢声张,只带了些便于携带的财物。

一路上全靠一双脚行走,所幸我已经不是从前娇贵的帝姬了。

自从来到金国经常做活,况且那又是归乡的路,脚下所走的每一步都离我的家国更近。

即使累,也有希望。

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

在蕲州居然遇到了劫匪,他们将我抓住后,

我一开始就亮明了身份,但始终没有人相信我的话。

「你以为我是那么好糊弄的吗?柔福帝姬早就被送到金国了,说不定都被人玩儿死了!」

一旁的劫匪搭腔:「就是,你看她的手脚那么粗糙,哪有帝姬的样子?就算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也裹着脚,你再看看她的脚。」

我没有办法只好苦苦哀求:

「各位大哥,我是被夫家赶出来的,我一个弱女子又没有钱,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吧。」

他们坚持不相信我的身份,在劫走我的财物之后甚至开始动手动脚,

「这娘们长得还不错嘛,做不了帝姬不如给我当个小娘子可好?」我恼羞成怒,来不及思考就甩了他一巴掌。

当然,我也被打了,被他们关在山洞中。

我在黑暗又潮湿的洞里,几乎要绝望了,

初来金国的时候我没有绝望,

被金人侮辱的时候我没有绝望,

故意小产的时候我没有绝望。

可这次真的绝望了,

真的要如完颜宗贤所说的要生死两别了吗?

我拔下刚才偷偷藏下来的簪子,簪子头在我临走前被磨得又细又尖,为的就是保全自己。

可惜的是,临死前都没有走回大宋,走回梦中的故国风烟。

簪子正要对准喉部,我突然听到骚乱声。

外面战声渐浓,刹那间,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声道:

「去通报大宋皇帝,柔福帝姬在此,速派人迎接。」

原来他在战场上的声音,如此的刚强坚毅。

紧接着,就是一阵渐去渐远的马蹄声。

原来他...原来他一直,他没有走,一直在跟着我,一直保护着我。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不过是个被当作礼物送出去的女人,一个不值钱的汉女。

我的爹爹,我的哥哥,都不会如此待我。

但我,我不能回去,我要回到大宋。

我满眼泪水地向洞外望去,

昨日甚是鼎沸的山寨已然毫无生气,只有一匹白马静静地立在那里。

待我颤抖着走近,还是忍不住哭成声来,

我认得它,是在金国时完颜宗贤与我共骑的那一匹!

猛然回头,周围静谧无声,他走了。

我含泪驾马,奔入了一片原野,这骑射之技,也是完颜宗贤教授的。

夜色溶溶,箭矢破空之声在身后倏然响起。

但我不敢停下,只是一气驭马狂奔,将曾经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13

我虽已不记得宋人的风花雪月,可一旦踏入了临安,我便觉得这儿就是我的家。

连带着,已有些模糊不清的往事也一并涌现了出来。

这里一切都是安逸的,仿佛看不出之前的大宋有丝毫元气大伤的痕迹。

我终于见到九哥了。

我还记得九哥以前在军中传出的威名,能拉开一石五斗硬弓的人。

此时的九哥,已经是当今大宋的官家了。

我穿一袭郁金石榴裙,髻上只佩了两对穿花戏珠凤纹的镂雕玉簪,不施脂粉

九哥一身云龙红金窄袍,静立在那巍峨大殿前。

我远远看着他,觉得他消瘦了些,眉宇间多了沧桑。

不过话说回来,经历如此大起大落,谁又会不沧桑呢?

九哥见我愣神,有些感慨地说

「瑗瑗长大了,这么多年...都认不出你了。」

又意有所指地说:「你受苦了。」

我受的苦,何尝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

我怨过痛过恨过,可这些话我在嘴边就突然说不出了。

14

九哥的神色,早已不复以前的明朗。

我还记得他原来善书法,笔间婉若游龙,颇得晋人神韵,他的博闻强识又是在众兄弟里出了名的。

与此同时,他在军营里也是出了名的,连发数箭都射中靶心。

而现在,微笑中带着不可反抗的威严,让人看着害怕又疏离。

「瑗瑗,你怎么不叫朕九哥了?你瘦了许多,既然到了临安就好好休养。」

「你是大宋的帝姬,亦是朕的好妹妹,便不会再让你受苦。」

之后,我住在了十分华丽的宫殿。

我又穿上了帝姬的袍服,钗上了我之前喜爱的翠羽。

我,还是曾经的柔福帝姬。

最重要的是,这里很温暖,是金国不曾有的温暖。

安顿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梦到那个男人。

梦到他会高居马上,伸出臂膀对我说「带你去骑马。」

那个清晨会抱着我的男人,那个总是想吃我做的朝食的男人。

不知道现在他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已经找到另一个给他做吃食的女人了。

也不知怎么了,有几个夜里还梦到了那个清晨站在房间里迟迟不肯离去的的模样。

15

我正在热腾腾的汤池中沉思着,小婢们进来服侍。

但我的身体,不能被她们看到,这是我立刻浮现的想法。

她会看见我身上的痕迹,她会看见我被那些男人欺辱过的伤疤,

她会知道,这个高高在上的帝姬,过去是个被人糟践的脏女子。

不...我绝不会让他们知道,我不会让外人知道我的秘密。

我大怒,伸手就将一旁的花瓶摔得粉碎「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那小婢吓坏了,

她没想到这个刚回宫的帝姬会如此骄纵,畏畏缩缩的跪在地上。

我的怒火好像越烧越旺,许是回到了故土,脾气也不似在金国那边隐忍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

这新皇宫中开始流传出我的各种传说,

有的宣称我给金人生了两个孩子,

有的说我被金人折磨得神志不清,

甚至还有说法说我早已沦为犒赏将士的娼妓。

这些谣言都让我觉得可笑,唯一真实可信的是我愈加暴躁的脾气。

如今的我说话尖锐犀利,不允许任何人近身。

我时常患得患失,一旦宫人的动作异常我便破口大骂,并命令杖责。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我控制不住,

这里一切都没变,可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九哥没有在意这些,他给了我丰厚的赏赐,

又赐我福国长公主的称号,就像他说的那样,把我当作他的明珠。

直到一天,

在一次大张旗鼓地斥责宫人时,我发现九哥就静静站在门外看着眼前这一切。

我心中有些惶恐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过骄纵,会不会因此废除我。

可是,他都没有。

他就像过去一样迈着君子的步伐,向我走来。

语调平稳道:「瑗瑗,你和过去比活泼了许多。」

我向他行礼,有些不好意思:「柔福失仪了。」

他摇头,伸出双臂道「到朕身边来。」

16

他让所有宫人都退下了,偌大的宫殿就剩我们两个。

他搂着我,他的怀抱让我觉得那样安心,让我不必再害怕所有事。

「瑗瑗,朕喜欢你所有样子,不管是好是坏,在朕面前你永远都不必伪装。」

我们此刻好像不是兄妹的关系,但好像也不是皇帝和帝姬的关系,像是一个男人在安慰一个心碎的女人,他试图把我破碎的心都修补回来。

但我并未推开他,我许久,不曾被一个亲人拥抱了。

甚至不曾被一个故乡人拥抱。

这个拥抱,让我心安。

我无声地哭了。

但他却吻向我的脸颊:「瑗瑗,不要哭。」

我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他是我的兄长,也是我的官家呀,九哥怎么可以这样。

霎那间,我突然想起了完颜宗贤。

愣神了片刻。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我止住了哭,我只能用手抹掉眼泪,顺势隔开我与九哥俩人。

然后对他说:「九哥,你对我真好。」

他捧起我的脸,温柔地凝视我,「瑗瑗,你已经回来了,我在。」

那一晚,我们并无逾矩。

我们回忆了年少时的欢愉,

我向他诉说我在金国遭遇的各种,

然而他只是搂着我「瑗瑗,不要沉浸在过去,那会让你更痛苦。」

接着,他顿了顿道「朕唯一的皇子死于惊风,也很心痛,但心痛的事实在太多了,为什么不过好日子呢,忘了金国吧」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忘了金国的一切,若无其事地继续做着天真帝姬。

我私心里想,我只能抓住九哥了,否则我无路可走。

17

但一种奇怪的暧昧情愫,还是迅速在我们两个中间生成了。

我和他的亲密程度,甚至超过了他后宫中的任何一位妃子。

这在外人眼里看来或许无可厚非,这是出走已久的帝姬与兄长的叙旧。

只有我们知道,私下的时光我们是如何度过的。

九哥像一座山一样抚慰我,而我能从他的眼睛看到,作为一个君主在克己复礼之余放肆的快乐。

在一天天的亲密中,我与九哥我们发生了第一次的争吵。

至于原因。

很简单,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是我后来胆子渐渐大了,在一次玩乐之后我突然问:「什么时候攻打金国呢?」

他被我这个奇异的想法吓了一跳。

「为什么要攻打金国呢?现在不是很好?」

「况且打仗就意味着生灵涂炭,百姓为战争所累,你想看到那样的场景吗?」

很好?

我对九哥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吓到了。

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的娘娘,他的姊妹,那么多人,死在了金人的折磨下。

还有那么多人,半生半死般地困在那寒冷的北国。

他为何会觉得很好?

偏安一隅,就已经知足?

当了管家,就忘了国耻?

难道赵氏男儿,都如是而已吗?

我喃喃道:「可是大宋已经不是从前的大宋了。我们亡国了知道吗!」

他变得严肃起来:「柔福,战事是男人的事。」

我冷冷地凝视九哥,嘲讽道:

「看来九哥真是仁君,可有想过您的生母韦妃正在金国过什么日子?」

提到生母,我本以为他会情绪波动,

谁知,他像平静的湖面一样沉静:

「朕已经派人接太后回来,柔福,不可妄言!」

18

或许吧,从前的我习惯了肆意妄为的帝姬生活,无法接受一朝沦为臣虏。

我是没有治国齐家的经验,也不曾经历过九哥继位的艰辛。

我只是无法接受,我所依仗的强大王朝为何突然变得如此软弱无能,

过去英勇无比的九哥也变得如此懦弱。

于是,我开始拒绝和九哥说话。

我相信他是理解我的。

我相信他与我有同样的念头,收回故土。

可临安的日子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安闲自适。

我冷眼看着,九哥渐渐满足于这半壁江山,收复失地的勇气也在一丝丝的消磨掉。

朝堂上他不断罢黜主战派重用议和派,

后宫中他尽力满足我,每日搜罗各种美食或奇珍异宝,以求我一笑。

他很无奈:「瑗瑗,朕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让你快乐,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官家,柔福叫您官家,是为了提醒您的身份,您是一国之君,不是市井小人。」

「金人虎视眈眈,您的父兄姐妹都在金国受苦。难道眼睛一闭,就能装作他们的遭遇不存在吗?」

他依然耐心地劝阻我:「瑗瑗,朕没有忘记,朕已经派人接他们回来,包括...棺椁。」

我哭着大喊道:「屈辱地送出我大宋城池,搜刮民脂民膏讨好外敌,这就是换回他们的方式?」

为了迎回韦妃,九哥不仅割地而且赔款。

我厉声道:「九哥你实在太懦弱了,承认吧,你就是没有勇气攻打金国。」

眼前的九哥,让我想起了那个高大的男人,相比之下,九哥怯懦的令人心悸。

我的话着实刺伤了九哥的自尊,他打翻了眼前的一切:

「柔福,你实在是太骄纵了,是朕惯坏了你才让你对朝堂之事指指点点。」

「你好好想想你现在的一切都是谁给你的,想想什么是帝姬该做的事!」

帝姬该做的事,是指忍辱偷生?

还是继续像以前一样沉醉于宫里歌舞升平?

之后,九哥再也没有看过我。

就像那时完颜宗贤知我小产后那样,冷着我。

19

九哥打定主意不再见我后,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报复我的讽刺,竟然把我嫁给了高士荣。

我的九哥,我亲人,也把我当做一个物件一般随意赠送。

这和那些金人有什么区别?

不过一个是身体侮辱、一个精神侮辱。

他诛杀了岳飞后,猜忌心一日比一日严重,朝中已经无人敢主张应战了。

而且,韦妃也快回来了。

九哥亲自到临平镇迎接。

为了表示隆重,不惜用半副銮驾迎接,虽然时移世易,但奢靡享乐却未改。

我心中冷笑。

我还听说,有位金国将军主动请缨护送韦妃,果然割地后的待遇,会高那么一点。

我过的平静无比,每日写字画画,抚琴奏乐,日子就像回到从前。

我的脾气也没有以前暴戾了,因为懒得计较了,我累了。

我越发想念完颜宗贤,想念他的怀抱。

他袒护我的事会被金太宗发现吗?

他......会想我吗?

20

迎回韦妃那天,我看到了她。

多可怕的变化,她走的时候还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后妃。

如今却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了。

当她见到我时,神色大变。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是害怕我把她的过往都说出去。

凌辱、强奸、怀孕、产子,甚至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但我不会说的,我们都是弱者,何必自相残杀。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当天晚上,我还是被拘捕了,被人直接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地架走。

昨天,我还是高高在上的帝姬,现在,已经跪在了大理寺冰冷的地砖上。

这个冷很熟悉,让人想起来那些湿冷雨天在浣衣局的日子。

那些北方冬天,双手还要泡在冷水里的刺骨。

我一遍又一遍的解释,判官却说:「太后证实柔福帝姬死在金国了,难道太后说的有假?还不速速招来!」

呵,我懂了。

韦妃为了她名誉清白,干脆指认我是假帝姬,

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她在金国生子的丑闻。

而我那九哥呢?也是相信她的,

毕竟和一个性格大变,日益暴戾的女子相比,当然相信生养他的太后。

往日情爱,皆如云烟。

我可以选择指认韦太后污蔑,但我放弃了。

我没有力气了。

从国破那一刻起,那刺骨的冷就从未消散。

为数不多的温暖,大概只是虚妄。

唯一真实的暖意,还被我自己丢掉了。

21

当我躺在阴冷潮湿的牢狱中生不如死时,有个陌生面孔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帝姬!帝姬!」他轻声喊道。

被人指正是假帝姬久了,别人喊我时,我都忘了应答。

我抬起眼望着他,等他下一句话,谁知,他没应声,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

悄悄的塞在墙边,对我无声的说了几个字,重复了多次。

说罢,便转身离去。

我一边琢磨着这个人说了什么,一边拖着被酷刑折磨过的身子,躲在角落里打开了那封信。

信上只有「柔福帝姬」四个字,还画了一棵树。

字是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孩童写的那般。

我泪如雨下。

是完颜宗贤。

也瞬间明白了那人的口型是在说什么,是金语里他的名字。

在金国呆久了,在他的府上呆久了,即使不懂金语,也不得不对他的名字烂熟于心。

温暖,原来也不都是虚妄。

我掏出簪子,是我在蕲州山洞避难的那一只,缓缓移到自己的脖颈。

我闭上眼,仿佛回到了在汴京的日子。

我一个人在华丽的皇宫里奔跑玩耍,

一阵风吹来,树上的花瓣飘落大地,爹爹和娘娘笑着向我走来。

然后毫无留恋地捅了下去。

真正的柔福帝姬,深夜死在了阴暗牢狱的一角。

然而世人流传下来的,是假冒柔福帝姬的女子畏罪自尽。

后记:

绍兴十一年(1142 年),即柔福帝姬自尽同年, 宋高宗赵构解除岳飞、韩世忠等大将的兵权,向金表示坚决议和的决心。不久,他与秦桧制造岳飞父子谋反冤案,以「莫须有」的罪名加以杀害,遂同金朝签定了屈辱的绍兴和议,向金称臣纳贡。

绍兴三十二年(1162 年)六月,宋高宗传位给养子赵昚,是为宋孝宗,自称太上皇帝。

淳熙十四年(1187 年),赵构病死于临安行在的德寿宫,时年八十一岁。

端平元年(公元 1234 年),金朝政权在蒙古和南宋的联合夹击之下终告灭亡,结束了宋金之间长达 100 余年的对峙。

提示:

柔福帝姬真假成迷,但留存很多韦太后因担心自己在金国的屈辱史被暴露,灭口真柔福帝姬的传闻。

事件发展遵照历史资料,人物情感多为虚构创作。

文献参考:

古籍:

1.【宋】叶绍翁著,《四朝见闻记》,中华书局

2.【元】脱脱及阿鲁图著,《宋史》,中华书局

3.【宋】孟元老著,《东京梦华录》,中华书局

著作:

1.《宋代皇亲与政治》,张邦炜著,四川人民出版社 年

2. 《中国古代谣言与谶语小史》,栾保群著,中国长安出版社 年

3.《假装生活在宋朝:京都汴京等地生活指南》,马骅著,江苏人民出版社 年

论文:

1. 陈玺. 帝姬疑云:绍兴年间李善静妄冒公主案始末[N]. 人民法院报-02-21(007).

2. 陈士平.宋妃帝姬在金上京惨遭凌—赵构为何杀害柔福公主[J].黑龙江史志(10):40-41.

「若要与我成亲,咱们先约法三章。」

「第一,夫妻虽得同床共枕,但你我之间不可越界,床榻一人一半。」

「第二,我每日要习武练剑,研习兵法,你莫要打扰。」

「第三,人前需和我相敬如宾恩爱有加,以免爹娘担忧。」

「你若同意,你我人前便是夫妻,人后结为异姓大兄弟。」

「若你不同意,那我即刻便走,想必府中上下也断没有人拦得住我!」

我是李和风,唐国公李渊家的三女儿。

眼前正面色扭曲看着我的那个男人,正是长安城的高级公务员柴绍。

过了今夜,他便是我的郎君了。

1

今日,是宜婚嫁的良辰吉日。

天朗气清,黄昏斜阳照进花轿里,温暖和祥。

但我听着花轿之外的喜乐与不绝的议论声,忍不住想翻个大白眼。

「柴家柴绍?娶这威猛李三娘?」

一男子啧啧两声,压低了声音嘲弄。

「他能讨到千牛备身的好差事还不是靠他那好爹嘛!他会武功吗?不会!」

另一个男子啧啧啧三声,讽刺道。

「别说武功,我听说啊,这柴小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跟病秧子差不离!」

第三个男子啧啧啧啧插嘴道。

「听闻这李家三娘子可凶了,成天耍弄枪棍,女红音律半点不通。」

一女子哟哟两声,八卦的声音传来。

「我见过那小娘子,不得不说啊,相由心生!长得真是....哎哟可怜柴公子这俊郎君了!」

另一女子哟哟哟三声,茶味儿浓厚。

「据说这李三娘寻觅夫家已久,柴郎君之前没人敢要,真不知道这他经不经受得住!」

第三个女子哟一声绵长,令人遐想。

众人纷纷附和,就差把「呵,tu」脱口而出了。

直到现在,我对爹爹所作的决定还是不理解,甚至还有点埋怨。

门当户对的公子那么多,为何爹爹偏就选了钜鹿郡公之子柴绍那弱鸡做我的夫婿?

路上轿帘外的障车族讨吉声越来越大,为了讨彩头讨银钱。

「教你喜气扬扬、拥护门户吉昌、要夫人娘子贤和,取个国家可畏忠良!」

嚯!这嘴巴给甜的哟!

这柴绍也是大方的很,让仆人把那些个吉物噼里啪啦使劲儿往街边散。

一边是议论纷纷见不得别人好,一边又为了点彩头银钱点头哈腰。

世人皆俗,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国公府嫁女、郡公府娶妻的仗势极大,全城轰动。

无数皇亲国戚,名门贵族,纷纷上来道贺,门槛都快给踩破了。

2

礼节繁琐,我与柴绍三拜之后天都快黑了。

今天拜堂的时候,我故意瞥了眼那未来郎君的手,双手还怪纤细好看的,果真不像府上那些练家子般骨节粗大。

我现在坐在院子角落的青庐里,这就是我们今晚的新房。

一阵窸窸窣窣,夜晚凉风吹了进了青庐。

柴绍要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拨人。

我听见动静赶忙端坐,心想着赶紧掀了盖头,拿开团扇就完事儿了。

结果念完《去扇诗》,还要吃同牢盘,喝了交杯酒,还要卸帽惑......

全部流程走完,我已坐着快入梦了,甚至都在梦里闻到了一丝酒香。

一睁眼,便看到了一双长长的睫毛,因为离得太近,对方鼻间的气息温热地倾洒在我通红的双颊间。

「娘子,该醒了,一会儿再睡。」柴绍一张口,酒香就更浓郁得喷在我的面上。

原来这酒香是柴绍身上散出来的,难怪闻得这么真切。

待我真正清醒过来,才发现这柴绍是不是离我过于近了?!

我用力推了一下,没推动。

「柴绍,你离我有些太近了吧?」

「哦。」

片刻后,有点小醉的柴绍才慢吞吞地拉开点距离。

但也就一点点。

第一次有男子离我那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怪紧张的。

他没再往前近一步,只是两只白净的手不自在地拉扯着里衣。

「我....我也没成过婚,不知道会被扒成这样。」他红着脸磕磕巴巴地说。

见他这样,我的脸也不争气的红了。

李和风,你可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女子,不能怯场!

我深呼吸后鼓足了胆子,抬头望着他。

先前隔着帽惑珠帘,又被催着喝交杯,压根没在意这柴绍什么样儿。

如今来看,倒是面容清隽俊逸,身材高挑,烛火在眼底跳动增添了几抹公子风流。

视线往下,又瞟了眼柴绍的身材,宽大的白纱里衣倒是看不出个胖瘦。

不过看那肩膀,嗯....窄窄的。

「咳......听闻你身子不太好。」

「放心,我唐国公府上还有许多珍稀补药,明日便差人送来,我亲自为你熬制,保证把你身子养好。」

柴绍听闻,眉头微微皱起,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似笑,非笑。

是不是我说的太直白,他不好意思了?我赶忙宽慰道:

「外边传得再凶也无妨,再说了身子骨不好是娘胎里带来的,又不是你的错。」

「噗!」柴绍仿佛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多谢娘子关怀,不过我这身子骨到底行不行,娘子一试便知。」

他边说边走近。

越往前一步,我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这...这是要洞房花烛了吗?

我正愣神,柴绍的手眼看就要摸了过来,还没来得及思考,我习武多年的身体抢在意识之前。

就......反射性飞起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洞房花烛夜,良辰吉日时,我竟然把自己的郎君打趴在地了!

柴绍抬起眼看我,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见他不开口,我便说道:「若要与我好好过日子,咱们就先约法三章。」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3

翌日。

我迷迷糊糊醒来,一抬眼就看到柴绍沉静的眉眼。

手下的触感也好生舒服,摸索了几个来回后才慢慢清醒过来——那是男人光裸的皮肤!

我一惊,再往下一看,赫然是柴绍的胸膛!

「你怎么不穿衣服睡觉!说好的一人一半床呢!」我慌张大叫,又抬腿将他踹了下去。

「穿了!穿了!裤子在呢!习惯问题!」只见柴绍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无奈又虚弱地痛呼。

就这样,一个愿打一个被迫挨打的场景,在柴府上演了无数次。

终于到了柴绍休沐的日子,他答应我许久的要去外出游玩。

「柴绍!快!我带你去西边利人市尝尝特别好吃的樱桃毕罗。」

京城闻名的王家毕罗铺出了新品,便想带着他出来尝个鲜。

才走了不一会,我脚程快,一直走在柴绍前面,柴绍紧紧跟着我。

但他好几次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回扯,有一次扯得我差点扑在他怀里。

结果他只是说了一句「慢一点……」

我这才反应过来。

啊对,自家郎君这小身板,定是走累了。

「好好好,那我就慢慢走!」我笑眯眯地朝他说,我简直就是整个大隋最体贴的娘子。

柴绍见我笑得有些小变态,也不言语,只是笑着看着我。

这个慈祥而包容的笑,我只在爹爹脸上见过。

当这一碗毕罗只剩下一个时,我才想起来,旁边的这人还一口没吃。

这就有点尴尬了。

接着,我把已经到嘴边的美食,半途中拐了个弯儿,送到了他的面前。

「试试?」我朝他挤眉弄眼。

柴绍愣了一下,毕竟大街上,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但最后,他低下头来,就着我举起来的手把毕罗吃下去了。

而且,明显有什么软软的温温的东西碰到了我的手。

我顿时害羞了。

我只是让你拿去吃,你怎么直接用嘴?

「你脸红什么?」柴绍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无辜样子,轻轻问我。

「没有啊,都怪这毒辣辣的日头!」我赶忙推开他离近的大脸,赶紧转移话题。

4

待到傍晚时,我手中已经提了不少东西。

此次出行并未带仆人,柴绍多次提议他来拎东西,都被我贴心婉拒,千万别让人家累着了。

突然不远处便传来一身讥笑。

一个面生的小郎君带了佩刀,笑得很贱:「哟?这不是关系户柴小郎吗?」

柴绍面不改色,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对我说了两个字:「走吧。」

见他这大气不敢吭的样子,有些怄气。

柴绍不会武功不敢招惹可以理解,但这架势看着柴绍被欺负不是一次两次。

那就要反抗啊,不反抗还是人么!

如今,柴绍是我明媒正娶...咳...明媒正嫁的郎君。

我不能欺负他,别人——更别想动他一根手指!

我大步向前,张开双臂挡在柴绍前面,让母鸡护小鸡一样牢牢护住了他。

「我李三娘的人,谁敢动?!」

然后,随手抄起的木棍直直扔向了对方心口,对方一个不防,狠狠摔了出去。

我有些小得意,拍拍柴绍的肩膀:「莫怕,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而柴绍呢?本以为他会有点丧气加害羞,毕竟被一个女人当众护着,失了颜面。

正酝酿着再安慰几句。

谁承想,他站在一边犹如看戏,嘴角还突然上扬,点头接了一句。

「好!」

结果言语里那种似有非有、隐隐约约的得意感,又冒出来了!

果然我家郎君习惯了别人的保护。

回府后,仆人上前迎接,我明明听到两个人的谈论。

「买了这么多甜食?阿郎不爱吃甜啊……」

我瞪大眼看向柴绍,这人却一把牵起来我的手,还用力握了握。

「娘子爱吃,我就爱吃。」

4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

梦到了我白天喂柴绍毕罗的情景。

「郎君,今日这樱桃毕罗好吃吗?」

「好吃,甜甜的,娘子还想再尝尝吗?」

说罢,柴绍软软的唇便向我贴了过来,轻轻一碰....唔.....

「啊!」

我小声惊叫一声,醒了。

接着掐了掐自己的脸,确认刚刚是在做梦,我怎么会做这么邪恶的梦。

一扭头,看见了熟睡的柴绍,规规矩矩躺在寝塌外侧,这才松了一口气。

「娘子,明日我得入宫...今天就别踹我了。」

许是听到了我的动静,柴绍闭着眼迷迷糊糊的说道。

不踹了不踹了,只求你此刻别睁眼。

不然我这红得像灯笼的脸要被你看到了!

当然,他的手也没闲着。

右手轻轻放在了我的寝被上,拍了几下,像儿时阿娘哄我那般。

安心极了。

自那日在大街上公开「护短」后,我与柴绍之间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了,总之就是每次见到他,总会不自觉的脸红。

每到这时,我都借口说练武之人都这样,上脸。

他也不拆穿我,只是对着我笑。

笑得我直发毛。

5

我像在国公府那时一样,时不时假扮成俊俏小郎君独自出门玩儿。

换上久违的男装,束起长发,挑了一袭素色锦绣长袍,气派地走进了茶楼。

许久不听街坊故事,可把我憋坏了。

从晌午听到了傍晚,笑的我腮帮子都酸了。

等我正准备从后门溜回府时,一个人影堪堪挡在了我面前。

「咦?柴绍!你怎么站门口?」

「这位小郎,敢问可知现下几时了吗?」

他比我个头高很多,此时沉着脸严肃地问我,我竟有点慌。

还没等我开口解释,他甩下一句「跟我回屋!」就转身走了。

弱鸡还有了小脾气?

本想低头认个错,见他这样,我心里的火直接从脚底直接窜到了心头。

正巧角落里还有几个仆人在偷看,更是气极。

「柴绍,你凶我干嘛!」做人,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柴绍板着个脸径直走过我,看都不看我一眼。

走到门边往外,探身左右望了望,才关上门。

「柴……」

「没想到今日娘子男装也是如此好看……」

关上门后的柴绍,阎王脸没了。

一脸狗腿笑地朝我走来。

???

「你别笑,怪瘆人的,你不就想说我出门玩儿一整天吗?何必阴阳怪气。」

他见我还在气头上,才正色道:

「和风,你既已是柴家娘子,自然府里院外有很多人盯着。平日该有的样子还需有,太过张扬或会遭人非议。」

「那你也不能这么凶我!」

女人,没有理也得气势足,我虽然不生气了,但嘴上也不依不饶。

结果柴绍这个人,就是很懂如何哄女人,这次也一样,一两句话就能让我从阴转晴。

「我的异姓小兄弟,明日我们结伴再去茶楼听故事可好?」

我噗一声就笑了出来。

这还让人怎么气势足!

6

与我和柴绍的甜蜜不同,外面的世界一团乱。

大隋皇室愈发奢靡,大兴土木,而且已多次出兵高丽,搞的民不聊生、国库空虚,百姓没有个稳当的收入。

官逼民反,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有了起义的心思。

李密、窦建德、杜伏威为首的三支主力农民起义军,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瓦解着隋王朝的统治。

我一个女子,也只能是出府施舍些银两,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乱世之中我总是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

不能领兵出战,不能拯救这因腐朽统治而丧命的百姓亡魂。

柴绍此时进了小院,我也不再想着劳什子的烦心事。

把一直温着的补药给他端来了,方才还生龙活虎的柴绍这个时候又懒洋洋的了。

「又要我喂?怎么日日都这么难?」

我一勺勺地喂给他,看他一脸享受的样子也不好再发作什么。

「这么多补药下肚,究竟好了点没?」

柴绍装聋不回答,只是乖乖半躺,等着我的下一勺。

一碗黑漆漆的补药喝完,苦得他直抱着我撒娇。

7

「晋安、南阳、岐州……早已乱了。」

「丈人已被任命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负责平息叛乱。」

柴绍今日下朝后,回房间叹气说道。

刀剑无眼,爹爹尽管足智多谋,宽仁容众,但我依旧为他担忧。

但更令人担忧的,是当今圣上那看不懂的心。

「李氏当为天子」的民间传言让圣上对李家猜忌已久。

一面对爹爹委以重任,一面又派各路人马紧盯我们李家全族。

幸亏爹爹机敏,以「自秽」之策日日沉迷酒色,大肆贪污受贿一番,才让圣上稍有放松。

但,监视从未停止。

就连我这个已嫁入「柴家」的小女儿,也要被刺客试探一番。

入夜,我正与柴绍在书房商讨如今大势,却听见头顶上方的瓦片作响。

这小小院落中,竟然藏了两个黑衣刺客,一交手,便知他们是高手!

我快走几步扑到柴绍跟前,可不能让刺客伤了不懂武功的他。

可柴绍硬是把我死命往他身后拉,手劲大得很。

我又急又怕:「都什么时候了!还装什么大男子!我好歹会武功,定能护你!」

趁我与柴绍低语分神之际,两个刺客又在近卫的围堵中突围出来,手中握着的长剑寒光一闪便要割喉而来。

我刚要应对却被柴绍一个大力甩至身后!

刹那间,他便从我手中夺得长剑,脚一蹬地飞身出去。

几个眨眼的功夫,我那把长剑已经死死钉在一刺客心口。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柴绍几招就卸下另一刺客的关节,反手夺来刺客的刀,干脆利落地砍了下去。

狠戾、无情、招招毙命。

这是柴绍?

那个天天缠着要我喂药喂羹汤的文弱郎君?

我看傻了。

彻底傻了。

甚至都不知道说什么。

柴绍解决了刺客,看我呆愣赶忙来询问。

「娘子,有没有伤了哪里?」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家伙原来一直在装弱。

「不错嘛,没想到这小院还卧虎藏龙呢,柴公子好功夫,平日委屈你了。」

柴绍赶紧吩咐人收拾,一口一个「和风」一口一个「娘子」追了过来。

8

「砰!」我摔门而入。

他紧跟着进来关了房门。

「和风,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不是故意瞒我?根本就是看着我被耍的团团转很有趣!

我李和风哪里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身子骨这么好的柴大少爷,逼自己天天喝那么苦的药,这叫不是故意的?」

「看我打架,你不出手,为了看猴戏吗?」

我瞪着他,想用力挣开他手却怎么也脱不开。

我怎么以前就没意识到,他的力气很大。

柴绍用力抱着我,小心翼翼又可怜巴巴地解释道:

「我见娘子护我之心像是要冲破云霄,我实在不忍拆穿。」

「平日里都是我护太子,护爹娘。如今有一人视我为珍宝,怎么会是欺负你呢?」

「我只是想和娘子更亲近些,想更多......享受你的爱罢了。」

等他说完这些,我已经被他半抱半推着坐在了寝床边上。

柴绍真是深知我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总是死皮赖脸的糊弄我。

但这次,我李和风说不原谅,就不原谅。

柴绍的大脑袋就扎在我的脖颈中,一直蹭来蹭去,嘴里还嘟囔着。

「娘子~娘子~娘子~~~~」

这都没有用,我李和风说不原谅,就不原谅。

柴绍看我不回答,又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还努嘴???

「娘子要是一直不理我,我就一直不撒手,吃饭睡觉如厕都在一起!」

???柴绍你个大男人恶不恶心,要看我如厕???

我知道他就是想勾搭我张口说话,我偏不。

我李和风说不原谅,就不原谅。

柴绍见我还是不开口,就把我挪了一下位置,让我正视他。

「第一次上街你替我出头那次,我就想告诉你了,但我这人...你也知道,不善言辞……」

???????

不善言辞???

「都是我的错,我该早点告诉你。」嗯,这柴绍认错态度算是一流。

「你打我骂我就行,就是千万不理我,躲着我。」

我嘟着嘴小声道:「我其实没生气,只是觉得之前挺傻的。」

我李和风说不原谅,就不原谅。

说完一个不留神,柴绍就「啵」一下亲在了我的下巴上,痒痒的。

「不傻,我傻才是,让我家娘子保护我这么久。」

「你还提这事儿!唔......」

然后,体弱的柴绍扑了过来。

从那以后,我和柴绍的日常,从逛茶楼吃毕罗换成了......比武练剑。

「柴绍,快来跟我比试一场。」

「郎君,好郎君,你就教教我这一招吧。」

「不行了我不行了,柴绍你怎么不知道累啊?」

......

9

那晚,柴府很快就查明了刺客身份。

是我把刺客引了来。

这自然引起了柴家长辈的不喜与忧虑。

那日,柴父忧心忡忡地将柴绍叫走,在正堂说了有半日的话。

我那一日未见柴绍,心中不免有些慌乱,柴府上下气氛紧绷,家仆都不与我透露半点消息。

结果柴绍没回来,婆婆却来了,还带了个年轻娘子走了过来。

我礼还未毕,柴夫人冷冰冰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你嫁入柴家已久,成天里刷枪弄棒。」

「不但不见子嗣,更不见丝毫稳得住的样子!」

我再看旁边的小娘子,心里大惊,这是有备而来啊。

还未等我这婆婆开口,柴绍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大步赶来,握着我的手拦在了身前。

「阿娘这是做什么?」

他有些生气,连音调也不自觉拔高了不少。

「娘认为和风到现在都不见子嗣,你是时候纳个妾了。李家如今成了圣上的眼中钉,她也不适宜再留在府中。」

柴绍听后反而更紧紧护着我,神色低沉,半响后才说:

「唐国公乃皇亲国戚,谋反一事既未发生,不便再议。」

柴绍如此一本正经地回答,更是让我紧张。

10

接连几日,长安都是黑云压城的阴郁天气。

远处传来轰隆雷鸣,我心中更是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当今王朝如何腐败,柴绍自然清楚不过。

饿殍满地,田地荒废,大厦将倾并非一日之工,那是从根基开始烂的,

圣上有无能力力揽狂澜的答案已经很明显。

柴绍心中纠结,不禁问自己:

「他柴绍,守护的究竟是杨氏天下,还是百姓的天下?」

「他柴绍,追随得了杨氏,难道就追随不了李氏?」

忠义两难全,柴绍还没有思考明白这千古难题,爹爹就递来了消息。

「阿郎,娘子!晋阳密信!」

我与柴绍对视一眼,不做声。

此时的我们,站在了悬崖边上。

柴绍拿着这父亲亲手写的信,同我进了屋。

有些昏暗的屋子里,我捏着那封信,我们都隐隐约约猜出爹爹这急信中所述何事。

但,谁也不敢说出来。

相处几年来的默契在此刻彰显的极为明显。

片刻后,我借着恍惚的烛光,颤颤巍巍地打开信。

只有三个字:「起,速归。」

果然!爹爹要领兵起义。

柴绍深呼吸,之前那么多天的思虑,就在这一刻像万股熔浆在心里沸腾。

必须铸成那个最终的决定了。

11

柴绍皱眉不语一分,我的心就跟着沉了一分。

一边是千牛备身的身份和柴家上下性命,一边是腐朽朝廷和丈人起义。

生死抉择,违背忠心的时刻,怎能不愁?

「郎君现在便写休书,我一个人前往晋阳,助爹爹起义。」

「只是,你我从此,便隔着国仇。」

我艰难地说出这几句话,似乎要给我们之间的感情做出个了断。

但柴绍却摇了摇头:「等一下,再商量一下。」

我挣脱他的手,仍旧想收拾东西赶到爹爹身边。

柴绍却一把将我抱住,紧紧地箍着,他慢慢抚摸我的头发,安慰我道:

「你的父兄都是有勇有谋之人,暂时不会陷入危险。」

他这是让我抛弃父兄选择他吗?

柴绍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楚地说:

「我心中已定,追随李氏。」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这是....要抛弃大隋和他柴家的荣华富贵了吗?

我还在不解他的选择,柴绍却在烁烁烛火下,说着自己的计划。

「长安怕是待不下去了,但你走,或者举家迁移都会引起怀疑,容易生出事端。」

柴绍直直地盯着我,过了良久他才轻声说。

「和风,我明日立即前往晋阳与你的父兄汇合.....」

他竟然...

他竟然!

我知道柴绍的情与义。

更知道柴绍这个选择有多艰难。

我拉下他的手,思索后接话:

「既如此。那我便留在长安,照顾公婆牵制朝廷。放心,你妻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隔日,不知那柴绍如何说服了父母,竟是同意了。

临行前他依依不舍:「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只盼这乱世能早日结束,你我好团圆。」

我赠他一方贴身的帕子,我一个舞刀弄剑的人,竟然也眼角含泪。

「我留在这后方,今日是郎君坚不可摧的盾,来日便是郎君锐不可当的矛。」

「这位异姓小兄弟,切莫牵挂!」

柴绍利落上马,扬尘四起,留给我的只剩下一袭相思影。

我抹了把泪,回柴府后便开始连夜安置柴府家人。

之后,我便带着几人前往户县,那里有李家别业。

坐以待毙定不是我李和风的风格,必须主动出击,为父兄丈夫清扫长安障碍,助一臂之力。

12

户县这边,早已乱作一团,流民山匪遍地。

我挽起长发换了男装,唤做「李三郎」,身边跟随皆是心腹。

其中一人名为马三宝,是柴绍留给我的忠仆,机智灵活,最是得力。

「这位郎君,能赏口吃食吗?」一个七八岁小童拦在我面前,低头哆哆嗦嗦说道。

我向远看去,五六个像他一样年纪的小童聚在一起,眼神灼灼的望着我。

烫得我心疼。

造孽!

我命三宝将这些小童都喊了过来,刚从长安带来的干粮瞬间被分得干净。

「咳咳...咳咳咳...」

「慢点吃,都别噎着。吃完了,跟我李三郎走!」

经过几晚的考虑,我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计划。

既要作响应爹爹举兵,也要做好长安城的内应。

第二日天还未亮,我便指使着仆人们开始变卖这李家别业里的全部家产。

现下最缺的是粮食,以粮食和银两为条件,足够吸引一批人马。

不出意料,在短短几日之内,那些打着起义名义烧杀抢掠的流民悍匪,甚至终南山的亡命之徒都已投至我麾下。

我随便掐指算人口,发觉足足有百人!

万事开头难,如何将这些凶悍之人收拾服帖更为重要,断不能放松。

三宝建议以「仁心」收服。

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这些亡命之徒投奔我们并非是真的臣服,有的人只是想谋一口吃食。」

「而更多的是图谋不轨,倘若我们不以严厉镇压,恐怕这些人有朝一日会踏在我头上。」

我连忙起草军规,一旦有人触犯便重罚。

每每清晨,我便身披戎装,亲自带领士兵练武。

就这样,这支队伍终于有了正规军的模样,整个队伍的精气神都提升了许多。

一日,我正在屋内研究如何攻略长安城周围的重镇,不久的将来定会出兵长安。

如今联系不上父亲,只能步步为营。

13

流民组合起来的乌合之众,管理起来自然难上加难。

有兵卒吃完饭,却不愿支付银两在酒楼闹起来了。

我坐在这李家别业正堂中, 闭着眼听三宝细说两个兵卒闹事过程。

说罢,我没吭气。

肃穆的空气让每个人都头皮发麻。

是生,是死,全都在等待我发令。

事儿不是大事儿,但是军威却不能动摇。

我叹了口气,冷着声对三宝说:「将那两个人领于军前,就地格杀。」

三宝猛然抬头,眼睛里充满诧异。

我不想杀人,不想因为小事就置那些信我、投奔我的兄弟们于死地。

但,如今这只队伍包含各路义军山匪,规模已成军队。

军令如山。

跟爹爹和兄弟们呆久了,兵书也已读了不少。

「治军从严」这四个字是不能违背的。

今日在酒楼里因不想给钱大肆打砸,明日若起义事成便会鱼肉百姓。

这样的人,不要也罢。

14

带兵艰苦,只有柴绍的信,让我安心。

信中说他在前往晋阳途中先是偶遇了我的两个兄长,之后只身带精锐便一举歼灭了敌人,斩首五百级大获全胜。

我看着他的字,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担心,连连提笔回信。

不讲后方多么艰难,只道寻常生活趣事。

转眼间来到了九月。

爹爹及兄长同柴绍已经渡河,我内心激动不已,更觉得胜利在望。

「柴绍,柴绍……」

我心中默念这个让我牵肠挂肚的名字,终于能够见到你了。

在南山脚下,爹爹特命柴绍带领百骑前来接应,我披坚执锐,带领着训练有素的士兵迎接。

听着铁蹄声音越来越近了,我心中难耐,一夹马肚子率先往前走了几步。

另一匹马儿也驮着一铁甲将军朝我奔来,马蹄扬起旖旎的尘土。

「和风!」是柴绍!

他晒得更黑了,也瘦了,可整个人带着股强大的气场,再也不是初见他那边看着文弱。

「郎君!」我满眼都是他,马儿停下,我仰起脸去仔细看他。

柴绍靠近我,伸出双臂将我拥入怀,他大声笑道:

「好个李家三郎!不知三郎准不准许我见见自家娘子?」

我几乎都要喜极而泣了,上天保佑他没有受伤。

入了别院,众家仆与侍卫向我行礼:「三郎。」

柴绍哈哈大笑,戏谑道:「三郎,不知道我家娘子如今在何处?」

我装作男子低沉的声音:「你娘子就在房中等待,还不快去。」

我与他前后刚一进屋,就被抵在门板上。

他在我耳边轻轻说:「娘子英勇,你叫我莫要牵挂,可我控制不住,还是日夜思恋,整日里带着那方帕子,就当……就当你在身侧。」

随后将我捞起,抱着我入了卧房。

换下厚重的盔甲后,我忘了这是隔了多久,才再次换上女子的衣装。

15

随后,柴绍告诉我父兄的位置,我俩稍作休整前往渭河北岸。

对岸那是支浩荡的大军,如今我也带着我的七万人队伍融入了进去。

父亲与兄长爽朗的笑声传来:「我李家后代如此英勇,不论男女!」

长安,已近在眼前,唾手可得。

大业十三年十月,长安上空乌云低垂,落叶飞舞,像那飘零颓败的王朝。

爹爹带领精锐大军开始攻城。

几乎没有悬念的,赢得了这场胜利。

一年后,将军府内。

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便落雪似的飘下来。

我正在研习兵书,柴绍坐在身旁看着我,突然他说:「别动。」

我无声地笑着,他替我从鬓间取下一朵桃花。

「这位郎君,若想要与我长厢厮守,咱们定要约法三章,可好?」

「好!」

后记:

恭帝义宁二年(618 年),李三娘的父亲李渊称帝,国号唐,改元武德,是为唐高祖,李三娘也成为历史上的平阳公主。

在一举定天下的长安之战中,平阳昭公主起了关键作用,为父兄大业、为唐王朝打下坚实的基础。据唐高祖《旧唐书》卷五八《柴绍传附平阳公主传》记载:唐高祖封自己的这个女儿为平阳公主。每次赏赐公主们的时候,「以独有军功, 每赏赐异于他主」。

武德六年(623 年),平阳公主去世,谥号为昭。她是唐朝第一位死后赐予谥号的公主,也是中国古代历史上唯一一个采用军礼殡葬的女子。

据推测,平阳昭公主去世时,可能只有二十五岁。

脑洞的由来:

大家好,本人@桃汁儿,著名大女主戏的忠实粉丝,面对又飒又甜的大女主们,每次都不自觉的拜倒在姐姐们的西装裤下。

其实在我们的历史上,也有让人跪得五体投地的大女主们,建唐元勋平阳昭公主就是最出彩的一位。

但是这位在奠定大唐基业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平阳昭公主,在史料中只占据了寥寥几字。

甚至,没有姓名。

我们只知她是「李氏」,排行老三,年少时嫁给了千牛备身柴绍。

所以我给她起了个浪漫的名字——李和风,于是有了这边又甜又爽的大女主脑洞文,希望大家能领略一代女将的傲人战绩和甜出糖尿病的爱情。

注:文中平阳昭公主的名字、相貌以及与柴绍的爱情描述皆为改编。

实际上,男主长这样。

文献参考:

古籍:

1.【后晋】刘昫著,《旧唐书》,中华书局

2.【宋】宋祁、欧阳修、范镇、吕夏卿等《新唐书》

3.【宋】司马光著,《资治通鉴》卷一八四《隋纪八》

著作:

1.《她世纪 | 隋唐的那些女性》,于赓哲著,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年

2.《唐朝穿越指南 | 长安及各地人民生活手册》,森林鹿著,北京联合出版社 年

3.《走进日常唐代社会生活考论》,黄正建著,中西书局 年

4.《隋唐人的日常生活》,于赓哲著,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 年

提示:

事件发展遵照历史资料,人物情感多为虚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