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男主是我:家在这里,你哪都不许去(上)
病娇男主是我:家在这里,你哪都不许去(上)
我奔逃于夜雨中,张牙舞爪的竹林扯乱了我的钗发。
不多时我跌坐于泥泞中,看见刀刃上流动的鲜红液体,那条差点夺我命的吐着红信子长蛇,如今断成两截落在我的脚边,恐怖至极。
雾雨朦胧中,那个长身玉立的男人持剑而立,我瞧不清他的表情,身子却抑制不住颤抖。
我害怕他。
「家在这里,哪儿都不许去。」
他的声音像冰冷的玉石敲击在寒冰上,明明是轻柔的语调,却让我想要逃离。
「不!我不和你回去!」
我狼狈地起身想要再次逃跑,踉跄地还没走两步,刀锋破空声陡然从身后袭来。
那人把剑刺向了我的方向,擦过我的裙边,掷在我脚下,嗡鸣不止。
我低声啜泣,不敢移动半分。
此时,背后贴过来一具身躯,我知道是他,他将我僵硬的身体拥入怀中。
「回家。」
说罢就被锢住了双手,强硬地抱了回去,身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1
立冬刚过,父母为我定下了一门亲事,半月内就要嫁过去。
这是我听过最仓促的婚事了。
我坐在闺房里,脚边的炭盆中还泛着红,却感觉不到丝毫热气,门窗关得严实,也总是有冷风钻进来。
青平他们忙得不可开交,在一旁不停地抱怨。
「别家公卿都躲着这风口浪尖,生怕落个嫁女冲喜的口实,怎地就沛王非要如此糟践女郎呢?」
「奴婢听城中人传,那人放浪形骸,喜怒无常,还蔑视权贵,实非良配。」
我听着婢女的抱怨出神,尖细的绣针不小心戳进了指腹,疼得我嘶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扔了红帕。
「女郎怎么不小心些!」青平惊得低呼了一声过来帮我瞧伤口。
看我无碍,又继续抱怨起来。
「女郎好歹是长乐亭主,给个白身家冲喜,不过名气大些,沛王为何如此?」
「且不说不配,哪有定了婚半月就嫁过去的道理?连东西都来不及绣。」
「青平,好了。婚事已定,不可再妄言。」
青平脸色陡然转白,应声认错。
「女郎,奴婢知错了!」
虽是训斥了她,可青平说得句句在理,一字一句皆是扎在我的心里。
我们曹家男人,出了名的「宁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做派,那人虽是白身,却是天下第一名士,惊才绝艳,用我一个女子,换天下第一名士助力,这买卖稳赚。
本来还算门当户对,可就在上个月他的母亲病重,这就阻碍了各家求亲的脚步,毕竟此时嫁女,就是冲喜。
我没想到,父亲和兄长却毫不在意风评,更不在意我的名声,痛快地定下了这门亲事。
而且定了个如此急促的日子,生怕那人中途反悔般。
曹家人,亲生女儿又如何呢?
2
大婚之日。
白日,我是风光大嫁的曹氏女。
闺阁到正门是金丝勾绒的吉毯,耳边是鸣竽调瑟的乐声,身边是亲人好友的殷切嘱咐。
晚间,我犹如苦苦等待的弃妇。
外面的喧嚣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那人仍未到洞房来,我坐在婚床上默默等待。
此时,门「啪」被大力推开的声音,这巨响惊得我颤了颤,抵住鼻梁的团扇,都掩不住心跳和莫名的害怕。
我猜,如此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娶了我,怕也是违心的。
「姑爷,请用平安秤揭盖。」
老媪是从曹家跟过来的,我听她语气挑不出错来,那人总不能打笑脸人。
正想着,眼下陡然大亮,喜红盖头被掀开了,我蓦然抬头撞进了那双笑眼中,只听那人桀骜讽了一句。
「他孔孟礼教,与我何干?」
我从镂花纱扇中盯着那人,当真是岩岩若孤松独立,傀俄若玉山将崩。
我用团扇抵住额间,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那修长的食指挑开了团扇时,不经意蹭到了我的嘴唇,触感冰凉。
「长乐亭主,容貌极盛,倒也不是假话。」
听闻此话,我才抬起头端详着他,他也打量着我。
「郎君谬赞。」
容貌极盛,在他面前,谁还敢配得如此夸赞,谁人不知,他出名的不止是才学,俊美更是如天人。
他似乎一眼看穿我对于他容貌的欣赏,竟毫不留情面,讽刺地开口。
「夫人满意便好。」
我被他嘲讽地低下了头,不知如何作答,只是不敢再抬眼直视他。
「你们都下去吧。」
没有多一句的废话,遣去了所有人,房间里只剩我和他。
3
「衣服真丑,脱了。」
下人们都走出新房后,他对我说。
我短暂愣了一下后,屈辱感立刻卷了过来。
尽管在他面前,我是个冲喜的物什儿,不配有尊严,可还是有礼义廉耻的,曹家家教严格,我从不曾跟男子单独共处一室,也不曾被人如此轻视。
从定亲到现在,多日来的委屈和用力掩盖的愤怒被这一句「脱了」全部激了出来,和热气一起爬上两颊。
我竟然横生出勇气来,推了他一把,顶着沉重的冠,就要往外面跑。
结果双脚都没离开床的四周,就被他摁着肩膀狠狠得放倒在床上。
他拧眉看着我,一把抓住了喜服。
「是我帮你撕了,还是你自己脱了?」
我死死抓住领口的手,指尖都是颤抖的,随着一声嘶拉声,布帛应声而裂。
这是我与青平连夜缝制的喜服,此刻如破布般轻飘飘地滑落在地。
他撕去的不仅仅是喜服,更是我对今后生活的那最后的渺茫希望。
那个过去十几年华贵骄傲不问世事的女孩,现在只身着最贴身的亵衣,站在空旷寒冷的新房,眼眶通红。
我双手环抱着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缩得小点,再小点。
但是,这个令我十分恐惧的人,撕掉喜服后,却又变了一张脸。
我身着一身白色亵衣,浑身没有任何金银首饰,素净地站着。
他就一直盯着我,不再上前。
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笑着走过来,温柔如水、浅笑低吟。
他的手拉着我的手,头贴近我的耳朵,对我说出了我这一生从未听过的情话。
「唤我叔夜。」
我知道,那是他的小字。
这是最亲密的人才会唤的名字。
这个人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我依然不敢乱动,担心他再做出什么我不理解的事儿来。
结果,这温柔,弥漫了整个夜。
我们二人中间的小布老虎,也笑眯眯地静静躺在他的怀里,夜色中软软可爱。
4
婚后第一天的请安,就被拖到了日上三竿。
青平为我挽着妇人头,这是我的新婚第一天,也是她服侍的小姐新婚第一天,我与她都不适应,连梳头都总是慌张出错。
那人却衣裳整齐,满面春风地依在门边看我梳妆。
「青平,快一点。」我只能催促青平,语气不免有一丝怨气。
可他依然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我,既不恼,也不催。
「穿这身衣服吧。」
他抬手指了下,床边的矮凳上放了一套乳白色的棉麻衣裙。
青平听到他的话后,走过去取来衣服,我明显看到她的眉头都皱了一下。
我抬手摸了下,料子实在粗糙,我打小穿得就是锦衣华服,曹家的仆人也不会穿这种简陋的衣服。
[郎君?]我疑惑地看向他。
叔夜不理我的疑问,要为我亲自穿上,从大袖襦裙到腰束绅带,一步一步轻柔细致,仿佛这粗布麻衣是蚕纱般贵重。
难道是像他这样的名士,自己的夫人都做此朴素的打扮?
衣服虽然不如往常精美,但我并非追求锦衣玉食之人,既然叔夜喜欢,这样装扮也并非不可。
世上能有几位郎君会为夫人穿衣,想到此我竟还有些虚荣之意。
穿好衣服,他又从妆匣里翻了画眉的黛石,再次逼近了我。
他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喷洒在我的脸上,那一双眼睛,眸色如黑曜石一般,近处看时,更显得深邃,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吸引到里面去。
我身子又是一紧。
「夫人,我丹青也是不错的,不必害怕。」
叔夜以为我怕他画不好,笑着扶着我的脸颊,认真又温柔解释。
他笑得温柔,画完后,柔软地唇还贴了贴我的眉心。
郎君画眉的技术确实如他丹青一般鬼斧神工,我原是世家女常画的上扬而修长的柳叶眉,却被他改了形状,硬生生化成了小家碧玉的月牙眉。
揽镜自照,月牙眉确实更配这素雅装扮,我仿佛换了个人一般,虽不复曾经的娇柔华贵,却也新奇。
5
我与叔夜到达婆婆房间时,看到婆婆仍然卧病在床,面色并未因疾病减弱了威严。
早年丧夫后,她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后宅前堂都要考量,自然比一般宅门女人更刚强。
我心中紧张,将家中学的礼仪规矩展现了十成十,力求婆婆挑不出错处来。
可正待我要跪下接过婆婆的新婚礼,叔夜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强制性地让我坐下。
「曹家教出来的女儿就是规矩多,以后烂在肚子里就是,在这儿不必多此一举。」
他又变脸了,刚刚在房间里的温柔不复存在。
说完让我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所措地停在那很久。
婆婆也些许被他的无理冲撞了,只是这么多年已经习惯,才没有开口训斥。
只是对着我说了一句「起来坐吧」,才让我脸面有些许挽回。
叔夜并不管婆媳二人之间的情况,自己径直走到了拿了桌边托盘里的镯子,给我戴在手上,想匆匆结束了婚后第一次请安。
但婆婆并不管叔夜的想法,让人扶起自己,准备发表长辈的告诫之语,似乎给这次请安刚刚开了个头。
「叔夜娶了媳妇,过不了多久就会当父亲,肩上担了责任,就要像个人样。」
「切不能像以前一样,三天五日的出去过夜,连家也不归。」
婆婆这话里仍有责备,但说得并不重,可叔夜的神色已有不悦。
昨晚我就知道了,他生气的前兆不是普通人那般瘪嘴皱眉,而是那好看的唇角一边微微扬起,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是无意地撵着,一下一下。
此时他的手并未收回到云袖里,正好被我看到了。
避免叔夜生气,我立刻拦下了婆婆想要继续说的话。
「娘,郎君定晓得的。」
「你是他夫人,该看着点,新婚过了就让你父亲给他谋个官职。」
我低头恭敬地应下了,婆婆如此直接,也在我意料之外。
尽管屋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桩婚事是交易,曹家图的是叔夜在名士间的威望,而叔夜,不,应该是叔夜的娘,图的是功名。
但直白说出来,多少让我面子上挂不住了。
比我更不舒服的是叔夜。
我挨着他身边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压抑的呼吸声,然而婆婆还在说教。
「叔夜趁这几天多看看策论,向你老丈人讨教一下政务,和你那些朋友早早断了,今后不是一路人。」
提到那些朋友,婆婆病气笼罩的眉间闪过极度厌恶。
尽管如今名士声望极高,但是因为任情不羁,在她眼里仍然是不入流的货色,比不上她为官为将却又早死的丈夫长子。
我害怕矛盾爆发,急急帮夫君应承下来。
「母亲,叔夜明白的。」
我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
叔夜突然放下茶盏,侧头盯着我,明明是笑着的,眼中却失去了温度,冷冰冰地盯着我。
「我晓得什么,你说说看?」
我被质问地不知如何开口,被他目光钉在座位上,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恐慌。
须臾,叔夜连嘴边的笑都没有了,整个人像开锋的刀刃,刮在人身上叫人疼得慌。
「人样是什么样?卑躬屈膝? 阿谀谄媚?」
说罢扭头就走了,全不顾房中的老母和新婚妻子,以及满屋看着的下人。
我只能低着头不说话,生硬地将眼中的泪意憋回去。
6
叔夜一走,一天一夜未归。
白日的时候,事情已经传了出去。
「冲喜冲喜,冲完就没用了,都拴不住郎君哈哈哈。」
一整天我都一个人在房间里躲着,不想外面的风言风语再入耳。
更不知道,矛盾如此激烈的母子二人,我在他俩之间要如何自处。
想着想着就偎在暖和的锦被里,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醒来时屋子里的烛火快燃尽了,窗外的天蒙蒙发亮,有个人的影子隔着一层纱幔立着,影影绰绰也瞧不真切,我头皮一麻,快要尖叫出声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清清冷冷的声音。
「醒了?」
是叔夜。
「郎……君。」我颤颤巍巍开口,不敢质问,不敢发火,怯生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光。
他只是定眼看着她,并没有说话,看得我不知所措,只能咽了咽口水。
他才从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拉起来我的攥得紧紧手,放到了我的手里。
「这是?」我抬头问着。
「夫人,我为你雕了一支桃花钗。」说着更靠近了一步,他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还有细微不可闻的桃花香。
这……为何又变了?
叔夜这时而温柔时而暴虐的样子,让我捉摸不透,也有些害怕。
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他抬起双手,将我头上那金钗拔下,随手扔到了桌子上。
把这个木质的桃花钗,插在了我头顶的发髻上,插得不紧,几绺头发顺着脸颊滑落。
修长的手指撩起我垂落在肩头的发丝,在食指间缠绕了几圈,一张冷峻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温柔。
「好看。」
今天青平也给我画了月牙眉,他轻轻捏着我的下巴,看着我的眉,扬起嘴角端详了我好一会。
我的脸在他的注视下已经红透了,他都不肯移开视线。
「山涛寻了一处山谷,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我这才看向他的眼睛,山涛是他的好友,他愿意带我去见友人?
这是不是代表,他似乎有些认可我了?
还未容我将内心期待说出口,叔夜继续说道:
「以后,那些俗物都收起来吧,夫人要用什么首饰我亲自雕刻。」他看了看我那些贵重的首饰,嫌弃说道。
我皱了皱眉,刚刚的期待之情还未曾有所寄托,叔夜又换了模样和要求,我的一颗心也仿佛被揉来揉去,左右摇摆。
不知道现在是何形状。
不知作何表现。
看我不作答,叔夜突然直起身,拿着湿帕子擦拭起自己的双手。
「你不愿意就算了。」
压迫的氛围终于散下来了,此时我终于敢大口吐了一口气,手心里已经是汗涔涔的一片。
7
山涛果然是个妙人,寻的地方犹如人间仙境,几尺之外峭壁中长泄一条银瀑,坠入深潭中,水雾弥漫彩光乍现。
竹席铺在干草地,我旁边便是静静流动的水流,清可见底,偶尔从石峰中钻出几条小头鱼也也是憨态可爱。
我与山涛夫人便捏着糕点喂小鱼,而叔夜与山涛几人一起吟诗舞剑。
他们都以叔夜为中心,他站于其中,长襟广袍随着他的动作飘荡,一手提酒一手提剑,他念诗的时候像游吟诗人一般唱出来,语调奇怪,但是细听又别有韵味。
围拢他的人都纷纷喝彩鼓掌,与他相协倒酒,东倒西歪一遍。
此时我才真正体会到天下第一名士的风采,这些人的名气我都有所耳,而这些人却在叔夜面前,却都附耳倾听,每句话均奉为圭臬。
叔夜在漫天桃花中,仰天长啸,像是痛快极了。
旁人也跟着他高歌大叫,若是以前陡然见到这么一群放诞不羁的男子,我必要捂着鼻子退避三舍,可如今我只觉得身上的礼教枷锁都消失了,无比地痛快自由。
而他们的妻子,有的娇艳,有的爽朗,有的文静,皆是面目含笑,崇拜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只不过并非都是叔夜把我装扮的与世无争的素雅样子,原来名士并非都喜欢素净的女子,可能只是叔夜自己的爱好而已。
回家路上,叔夜不顾众人的窥探目光,牵起我的手去了成衣店,为我添置了十几套衣服。
各类布料都有,有名贵的蜀锦,也有低廉的麻布,但这些衣服都是白色,最多在裙摆处,绣了一些淡雅的春草、竹叶。
此后,叔夜就抢了青平的活儿,每天都会帮我选择穿哪件衣服,戴什么样的簪子,仿佛打扮我去吟诗作对还有乐趣。
不仅如此,每天晨起,叔夜还会捧着我的脸,神色温柔地为我画眉,那小巧可爱的黛色月牙,栩栩如生地改变了我的眉形,生生将我明艳的相貌变成了素雅的模样。
我曾问过他,「郎君,你们名士,都喜欢将夫人扮成如此脱俗模样吗?山涛他们似乎不是……」
叔夜未抬头,依旧仔细为我描眉,轻声说:
「我喜欢你如此。」
有这句话,我看那对月牙眉都顺眼了很多,郎君这是喜欢我,愿意为我打扮,我顺着他些又何妨?
8
我从府里小厮那知晓,叔夜从小患有心疾,发病时抱着那布老虎才能入睡,久而久之成了习惯。
所以成亲之初,布老虎每晚都躺在我与叔夜之间。
最近,叔夜渐渐喜欢抱着布老虎和我的胳膊一起入睡,时有清晨起床,布老虎被踢下了床,我趁他还未清醒,就赶忙放回他的身边。
每每想到此处,我觉得十分甜蜜。
白日,叔夜在家做什么,也都要与我一起,吃饭要挨着坐在一起,看书的时候头要躺在我的双腿上。
如果他不在家,就会去附近的竹林。
那挺拔的青竹,犹似站定的郎君,风吹肃肃而立不肯折腰,我便把那青竹秀在了郎君你的衣服上。
「女郎,郎君让你去竹林。」
「去做什么?」
我按耐住好奇,表现得一点也没有兴趣的样子。
「郎君说你绣的不是竹叶,让你好好看了再动针。」
我喉咙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气冲冲去了竹林,老远就瞧见一抹白色的影子在舞剑。
那动作利落又漂亮,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原本是形容女子的,放在郎君身上也合适。
我静静地看着他,那条白色的游龙,以云舞当海驰骋翻腾,忽而乘风而起,忽而点叶而坠。
一截竹枝向我飞来,稳稳落在我脚下。
「你看仔细,竹叶是什么样的。」
「郎君舞剑,却让我看竹叶?」
我大着胆子反问他。
见他头上冒了汗,脸上发红,微喘地看着我,不由得上前帮他擦汗。
想着他有心疾的毛病,不敢说出来,只在心里担忧。
「好看吗?」
「好看。」
我盯着他发亮的眼睛说道,不管是人还是舞剑,都是好看的。
「特意舞给你看的。」
叔夜突然一笑,仿佛云开雾散,彩霞四溢。
我看着他的脸,顾不得自己会不会再被蛊惑,掉进蜜糖罐子里,更顾不得他会不会隔几天又把我的真心扔出来曝晒。
叔夜的大手拉着我的手走向一个草房,推门而入,里面摆了一方焦尾古琴。
听闻郎君琴乐一绝,却从未听过。
我忍不住拨下弦,声如冰池落玉珠,声脆而幽远,是把好琴。
「你也懂琴?」
身后传来叔夜的笑语,大抵是心爱之物被碰了,不免语带轻视,笑意也稍有凉薄。
「六律十三徽,龙吟鹤响思庖羲。一弹流水一弹月,水月风生松树枝。」
我说完,在他眼皮子底下随意拨了几个音,抬头盯着他。
「你又没听过,如何知道我不懂。」
我生出了些快意,放肆地反驳了回去。
叔夜陡然抓了我的手,旋身将我搂着坐在他腿上,耳边传来他的笑语,这次没了轻视。
「雕虫小技,我教你弹一段。」
我承认郎君的琴技比我好上许多。
于是我还没多气上一会儿,喜欢就超过了生气,想想不免恼自己的不争气。
「我喜欢你笑的样子。」
下巴被掰到一边,叔夜贴着我的嘴脸说道,温热的吐息围绕着我。
「只准你对我不笑,不准我对你不笑吗?你这是什么歪理。」
「那我下次不会了。」叔夜宠溺地开口,声音入耳蛊惑。
「你说的话都不作数。」
听完此话,叔夜抱我又紧了些,我和他的面庞贴的更近了,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开了口。
「夫人没良心,我哪里说话不作数了?」
「你说坐着累,我就让你躺着。」
「你说快了,我便慢。」
「郎君我还不够听话吗?」
这登徒子大白天的突然说这些,我羞得快哭出来了,他还只管笑。
「我不想看到你了!」
我推开他跑了出去,头一次不顾淑女礼仪,提着裙子火烧屁股地跑掉了。
9
成亲至今,除了迎亲那次,叔夜从未入过曹家门。
三月过去了,父亲和哥哥忍不住想要攀附的心情,开始筹划家宴。
这边,婆婆也不断叮嘱我,要时时劝诫叔夜入朝当官。
说是男儿哪有不建功立业的,莫让列祖列宗蒙羞。
娘家的要求,婆母的命令,我毫无拒绝的余地。
不知道婆婆与郎君说了什么,他竟然答应了登曹家门参加家宴。
只是态度一入往常,随意、不羁……不屑。
我在安排着回娘家带的物品,而叔夜连外衣都还没穿好。
青平在门外等着,赶马车的小厮在院外等着,父亲母亲在府中等着。
偏他就是一副慢悠悠的样子,一身衣服差点穿了一个时辰。
家宴中,叔夜也是懒懒地靠在我肩膀上,絮絮叨叨念着我听不太懂的诗词。
「左揽繁弱,右接忘归。风驰电逝,蹑景追飞。」
「何用写思,啸歌长吟。谁能秉志,如玉如金。」
我认真听着不忍打断,等他停了问:「要饮些水吗?」
不止是我,家宴上的其他人,也并不打断叔夜的浪漫,第一名士作诗,谁能插嘴呢。
「夫人喂我我就喝。」
微醺的叔夜好像更容易亲近些,像个天真的大孩子,眼睛亮汪汪地盯着我,像讨食的小犬。
此刻我更爱他一分,似乎女人骨子都对爱人带着母亲似的怜爱。
我甚至想无限纵容我的郎君,只要他永远看着我,永远开心便好。
「妹妹与妹夫感情甚笃。」
说话的人是我表哥,近年初入朝堂,借着曹家的裙带关系混得风生水起。
我不太喜欢他,总觉得他满嘴天下社稷,好似自己是个多大的人物,不过他今天这句话却无可挑剔,于是我对他礼貌地笑了笑。
「表哥与嫂嫂也是。」
他旁边穿着青紫长衫的妇人闻言,笑着摇头。
「比不得妹妹运气好,当年我也是父母定下的婚事,你表哥勉强得很。」
嫂嫂娘家人是带兵打过战的,她自己也是爽朗性子,爱说什么说什么,不过嫁了人后学了些规矩,又要文绉绉地讲话,便有些四不像。
表哥敲了下碗,斜了嫂嫂一眼。
「如今你父亲不是官升吏部侍郎了吗?还有什么不满的?」
「再说我妹妹与你不同,她是亲封的长乐亭主,我们曹家又与旁人不同,哪轮得到送女儿出去。」
这话听得我尴尬,脸皮子都拉不起来了,刚定亲那会儿,我父母亲可不是急着将我送出去嘛。
我小心看向叔夜,怕他多想,垂眼我便笑了起来,人已经枕卧在我腿上闭眼了。
怕是已经睡熟了,不听也好,我拂了拂他腮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妹妹,家里准备给妹夫安个什么位置?」
如今酒席中都是自家人,表哥问起来也不避讳,光落在叔夜身上,笑得也是别有深意。
本来我父亲让我嫁给叔夜,就是为了拉拢他,让他进朝做官,好帮衬着曹家。
当然这也是婆婆的意思,估计两边的长辈早已商定,只是还未告知我俩。
「还不知。」
「妹夫倒是有福之人,不仅娶了妹妹如此貌美的夫人,一并连功名都解决了,身为男子,着实羡慕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下意识看向叔夜,幸好他还没醒,听不到这番刺耳的言论。
叔夜当时众多世家争相拉拢,曹家也算是得了便宜,如今说得好像郎君依靠曹家一样。
于是我只笑了笑,没接表哥的话。
10
马车中。
「郎君不舒服吗?」
从曹家出来,叔夜好像就没再与我说过话,脸上也没了笑意,我当他酒意醒来身体不舒服。
可是见他行得直坐得端,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只好担忧地问了一声。
「无事。」叔夜擦着他的剑,冷冰冰丢了两个字给我。
「那为何不笑了?」
「不想笑。」
我沉默了一瞬,那种踩不到地的虚浮感又出现了。
叔夜性格捉摸不透,温柔时像齁死人的蜜糖,冷起来又像锋利的刀刃,总之受折磨的是我。
他垂眸细细擦过刀刃,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冷的刀身,我盯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因着神色冰冷,眉宇间多了些令人胆怯的阴郁。
于是我不敢再问,怕听到什么伤人的话,又不自觉反省今日的事,想寻出哪里错了。
大约是表哥说话的时候,叔夜根本没有睡熟,他听到了。
马车中出奇的安静,只有车轮压在地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音。
突然,叔夜却说:「还不知?」
这是我刚刚和表哥说的最后一句的话。
我又一次被他问的不知所措,不知道这三个字哪里不对。
「看来你也参与了。」叔夜继续说。
「郎君,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还不知安排什么官职,就是知道已有安排,只是不知道具体官衔,不是吗?」
昏暗的马车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字字如针,质问着我。
我被逼问地有些喘不过气。
「夫人,到了。」青平在马车外唤我,像拯救了我一般。
我还没回答,他直接掀开了车帘跳了出去,直径大步迈进了家门。
11
青平告诉我,他一进家门就躲进了书房,婆婆唤了他几次,他连门都没开过。
婆婆只能叫我去「复命」。
原来,婆婆与爹爹已经商议好,让郎君入朝任中散大夫。
不是要职,却是近臣。
希望我再规劝郎君,收心,做事。
从婆婆处出来后,我犹豫着要不要去书房,可我如今心里也是乱的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直到人走到书房门口,都没有思考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份,和郎君是个什么关系。
所以,我带着青平转身离开了,回了房间。
夜间我熟睡的时候,察觉有人抚摸着我的背脊,浑身一个激灵醒来了。
「你来了。」是他。
「嗯。」说着躺在了他每天睡的位置,还一直往床的内侧挪蹭。
「我娘与你说什么了?」他还是问出口了。
我看趁气氛良好,他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给他提了下婆婆的意思。
「你也觉得她说得对?」
叔夜笑着问我,语气却是冰凉的,这些日子我算是了解他的脾性,如今是生气了。
我心下不安,颇有些慌张地想解释什么,可是对上他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万般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这样子,仿佛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我心里忍不住害怕,总觉得叔夜有些不对劲。
「自然看郎君的意思,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提了。」见他没说话,我鼓起勇气说道。
「你不提和你不想是两回事。」
他敛了神色,又成了不告而别前的冰冷。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我今后便和你一个想法。」
我害怕他又冷不丁儿出去几天,扔我在家胡思乱想,然后他又像没事人一样回来继续搂着我叫夫人。
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我不想再体会了,才让我提高了声音去质问他。
没想到叔夜冷笑了下盯着我看,我低头避开他尖锐的目光,捏着手指不让自己失了方寸。
「你以前,很懂我的。」
他缓慢地说出这几个字,眼中似乎别有深意,像是对我的失望。
我讨厌这种目光,让我感觉是自己做错了,可是明明是叔夜无端发脾气。
可惜我当时没有参透。
「你不发脾气的时候,我懂的。」
「可是你……」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眼睛里是陌生的神色,仿佛之前的情爱都像个假象,胸腔里的那股气也越积越重,我埋头不看他。
他突然坐起身,笑了一下准备下床。
「郎君!」我喊了一声,这一声,是我与他认识至今声音最大的一次。
「这桩婚事,最初就是个交易!」
我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这句话,这句我一直都不敢直面的话。
我现在如万箭穿心般难受,明明都是受害者,为何偏偏总是来折磨我!
「我做错了什么?」
我随手拿了枕头向他扔去,他没有躲,闷声砸在了身上。
可他丝毫不生气,看向我的目光杂糅着怪异、陌生、痛苦,让我丝毫看不懂,只觉得委屈愤怒,还有怨,怨他古怪的性格,怨他为什么不能一直温柔待我。
他放下砸在他怀里的枕头,良久都没有说话。
我不争气地哽咽起来,再抬头,便只看到他一片洁白的衣角,还有被他出门踢碎罐子,月昙花的根茎被压着,枝叶散了一地。
一片狼藉。
12
十五日,整整十五日,他都没有再来过房间,却也没有出过家门,只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
而我,从十五在房间待到了初一,也是一个人。
每日三餐,早晚请安。
直到今晚,他来了。
「小虎呢?」他踢门进来,哐当一声巨响,那股子戾气快将门给撞碎了,我忍不住浑身发抖地看向他。
「什么?小虎?」面对他的质问,我除了不知所措,就是害怕。
「那个布老虎!哪去了?」他快步走向我,声音毫无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大了,双目赤红,好似我是他仇人一样。
他现在的样子十分凶狠,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一样,我起身退了两步,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了。
「我让人帮你把老虎洗了,还没干。」
我赶紧回答,生怕他会一个忍不住打我。
青平看到这样样子,立刻跑出去,去院里拿起来还没干透的布老虎。
「谁让你洗的?」叔夜一把抢过来,抱在怀里十分珍惜的模样。
「收拾书房时,看到布老虎脏了,就……就洗了……」
我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不过是一只布老虎,他却这样凶我。
他表情有些奇怪,双手湿腻腻的布老虎,我看到他喘了口大气,仿佛虚惊一场后的放松。
「没洗坏,你放心,我知道你离不开它,我还给它缝了几下。」我看他不再暴躁,走上前一边指着布老虎,一边张口安抚解释。
可没想到,换来的是他更大声的暴怒。
「你缝了几下?我说过,别碰我东西!」他厌恶地瞪着我,伸手用力推了我一下,不让我接近他。
我踉跄后退,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只是布老虎而已,你?」
「你不配。」
叔夜全然不顾我,看到我缝补过的痕迹,抠挖着想要把那些线角拆掉。
「我是你夫人,这只是个布老虎。」
先前的忽冷忽热算什么,这句话才是伤人的利箭。
那些夜晚,抱着我胳膊睡的又是谁,我怎么就不配了?
我想质问他,可惜心口疼到难以维持体面。
「谁让你多此一举?剪刀呢?」
他疯了一样踢倒桌椅,将我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那些木钗被他踩在脚下。
「我给你找。」
我红着眼眶,压抑着哭腔把剪刀递给他。
叔夜晾我在一边,小心翼翼地剪掉我缝补过的线,一下一下,似乎剪在了我的心上。
我泄了一声哭音,实在不想在他面前太软弱,独自跑到了院子里。
13
叔夜拿着布老虎跑了,我追了几步停下了脚步,明明是回暖的天,我却周身冰冷。
那日光将我狼狈的模样照得更加清晰,连廊下躲起来看戏的丫鬟们的声音也格外清晰,仿佛贴着我耳边说,生怕我听不见。
「公子又生气了,夫人动了他的布老虎。」
「那东西没人敢碰,竟然没人告诉夫人。」
「那个秀娘倒是好命,人死了还抓着公子的心,夫人真是可怜。」
秀娘?
我将三两句话连在一起,脑子不受控制地编织出一个恐怖至极的故事。
叔夜的奇怪、叔夜的独特,都是在认识我之前就刻入了骨血。
那个布老虎,还有个可爱的名字,「小虎」。
连我,在他口中,都只是一个身份,「夫人」而已,他从未喊过我的名字。
我接受叔夜的阴晴不定的性格,可是不能接受他是因为另外一个女人才这样对我的。
我神思恍惚地跑到婆婆的院子里,我不想从别人的嘴里一知半解地听到那个故事,我想知道真相。
婆婆手上转着佛珠,身上一股浓重的药味,听我说完神情变了一下,我便知她晓得原因。
「娘,布老虎是……秀娘给郎君的?」我摇摇欲坠地问道。
婆婆低眸,眼中又闪过熟悉的厌恶。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早知道给他烧了。」
「娘,她……是谁?」我语气急了些,眼泪却忍不住地落。
原来,他心里也不是住不得人,只是住的不是我。
「一个丫鬟而已,那时候叔夜还小,我对他太过严厉,便让一个贱仆钻了空隙,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让叔夜对她言听计从。」
「叔夜……喜欢那女子?」我口中像含了黄连一样苦,这味道通过喉咙,直传到心底。
又像是冬日掉进了冰窟窿里,冷得骨头缝儿都灌着冷风。
婆婆自顾自地说着:「小孩子懂什么喜欢,不过是谁对他好就听谁的,你无需在意,一会儿我便说他去。」
我摇头拒绝了,婆婆去说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那女子可还在府上?」我回忆着嫁过来所见的每一个婢女,想不出是哪一个。
「早死了。」婆婆不咸不淡地说道,好像死个丫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婆婆,那女子,是不是爱穿白色衣裙?月牙眉?」
我双手搓着白色袖口,用尽气力才能完整地问出这句话。
婆婆看着我的神色,变成了从未有过的可怜,同情。
「曹乐,死了的人,就别计较了。」
14
我连礼数都顾不上了,仓皇出了房间,我蹭了蹭眉骨,跌跌撞撞地回了院子。
我真是一个笑话,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我这般委曲求全打扮成另一个女子的模样,真将我脱光了曝晒一般难堪!
想到曾经种种,白衣,木钗,月牙眉……
叔夜说的喜欢,原来将我当成他心底人的替身。
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一心挂在他身上,为他改变,纵容他的任性。
在曹家,我是那个可以随时为了权利送出去的女人。
在这里,我又成了一个为了交换权利的替身?
我想不通,或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就是无法安眠。
脑海里一直转着叔夜说的那两句话。
「我喜欢你如此。」
原来不是「我喜欢你,如此」,而是「我喜欢,你如此」。
「你以前,很懂我的。」也不是对我说的,以前,是很久以前。
我枯坐了一夜,看着燃烛化成一滩水,看着夜色深沉又转白。
15
几天后,我给婆婆说要回去几天,因为二嫂要临盆生产了,想回去陪伴下。
她也知道我如今背着情伤,没说任何劝慰的话,只是派人送我出了府。
我自幼便不太外向,有些事习惯本在心里,回了娘家自然没有露出什么端倪。
但挡不住在娘家住的太久,母亲一开始还信我的说辞,只当是叔夜出去游玩了我无聊,所以回娘家陪嫂嫂。
结果一住就是小半月,母亲忍不住了,几次三番问我出了什么事,让我回去好好和叔夜商量,我只能敷衍应合着。
没过几天,婆婆也差人来接我回去,母亲才急了。
「两口子吵架是正常的,你不能不回去啊,你婆婆都来接你了,再不回让人家怎么说你?」
母亲不能理解我的难处,我也不想说那桩丢人现眼的事。
「母亲,就让我再多住几日。」我偏头看着母亲的见她不解的神色。
「你应该明白自己嫁过去的责任,年纪也不小了,不该再如此任性了。」
我虽然不再反驳她的话,却绝口不说回去的话。
母亲甩袖走了,不敢再劝我回去。
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劝我回去,唯独我的郎君,不曾开口。
几天后,父亲把我叫到了书房。
「叔夜亲自来了,你任性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我沉默不语,心里是不信的,只当这是父亲编的说辞,就像当时让我出嫁时将叔夜形容成「好归宿」一般。
父亲看我冥顽不灵的样子,好话说尽我也无动于衷,最终厌烦地挥手让我出去。
就在第二天,他来找我了。
「夫人……」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你响起。
他怎么会来?他不是最讨厌曹家吗?
我看他眼眶乌黑,身上也是脏兮兮的。
他站在花团锦簇的花丛边,人却和繁荣沾不上一点关系,宽大的袍子下空荡荡的,可见最近瘦了很多。
他直直地注视我,神色憔悴而悲伤。
我仓皇地转来头,不让他看见我眼中的惊慌失措。
「夫人……跟我回去吧。」
嫁过去那天,我的心就放在了他身上。
但从得知真相那一刻起,我用尽一切力气在切断、收回自己的爱,这些日子我以为自己可以了,可以做到不在乎了。
所有情绪都安稳藏在我风平浪静的面目下,
如今他又过来招惹我,掀开了我的伪装做什么。
「夫人……夫人我想你了,你跟我回去吧。」
叔夜跟在我后面,一声声唤我,我急步往前走,丫鬟婆子都避开了不敢来打扰我们。
你既然放不下那人,何必找我当影子?
何必又如此惨兮兮上门来找我?
我走一步,他跟一步。
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拘谨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太坦荡了,带着一丝不安的时候便显得可怜。
可是这双眼睛,也是那天因为布老虎似要杀了我般的眼睛。
我不回去。
我不敢回去。
此后两天,叔夜一直在曹家守在我身边,道歉了无数次。
16
天下第一名士,在曹家守了两天,父亲与兄长赚足了面子。
自然要回以面子,便擅自把我的东西都收拾好,安排好了马车,把我送回婆家。
对啊,在他们心中,叔夜的「威名」远远比女儿的幸福来得重要。
走进了一桩交易婚姻,我期望他真心的样子愚蠢,我期望家人全力支持我的样子更愚蠢。
我终是跟他回了家。
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回来后的第一晚,他抱着我良久。
在我快要睡着时,闷闷地出了声。
「夫人,别走,别离开我。」
「那年,秀娘就说要陪着我,然后她却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只留下了小虎。」
提起那秀娘,我不愿听,别过了脸,不过没一两下,又被他的大手掰了回来。
「我以为再也不会有第二人如她那样,陪伴我。」
「直到,有了你。」
那晚,我听他絮絮叨叨了很多,即使解释良多,心里的酸涩还是没化掉半分。
之后,他待我比往日更殷勤,每晚都要死死地抱着我的胳膊睡觉。
布老虎也不见了,不知道被放到了哪里,我也不会张口问。
可我知道那老虎既在他心里,也梗在我的心里。
我像个傀儡一样,他笑,我就回以微笑,他叹气,我就安慰一句。
我与他这样的分寸感,让我更加自如一些,也能喘息一下。
我再也不想回到被他阴晴不定的情绪带着走的日子。
我跟不上,也不想跟了。
我们依旧像刚成亲后那样,白日、夜晚都在一起,可我与他都心知肚明,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连青平,也看得出来。
我不再笑了,也不再哭了,时常呆滞的看着在我面前温柔体贴的他。
不言,不语。
他似乎很害怕,不知道是怕我离开,还是怕我一去不回,所以日日守着我。
17
在家待了很久,很久。
他说要带我出门,我只说好的,却不曾询问什么时候、去哪里。
听到我的回答后,他立刻兴冲冲地跑出去准备,那个样子,犹如少年。
到了街上,他拉着我在一家小摊上停下来了。
「公子,这头绳是我家婆子自己编的,祈过福的,给你家娘子买一条吧。」
「那就这条吧。」他挑了一条。
是一根红色的长绳,颜色张扬了些,不过编的花样好看。
终于不是白色的了,想到这个我甚至自嘲地笑了下。
这个自嘲的丑笑被他看在了眼里,我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伤痛,就见他拿着绳子,径直绑在了他死死抓住的,我俩交握的手上。
绳子勒着腕骨,磨得肉疼,我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牢牢抓住。
「做什么?」
「绑住,你就跑不掉了。」
那一刻我却毫无被爱着的感觉,只有无端的害怕。
「我不跑,可以松开吗?街上这样很奇怪。」
「不松,我喜欢这样牵着你。」
他又笑了起来,拉着我继续逛街,可我的心神却被这个红绳打乱了。
不过之后的日子,这种「在乎」快让我透不过气了。
我与他不是待在关着门窗的房中,就是必须紧紧绑着出现在人前,这让我越发恐惧。
18
母亲身边的近仆登门,说是有事要告知于我,让我速速回家。
「女郎,夫人让你回家一趟。」
「很急吗?怎么过来这儿了?」
那婢女眼睛眺了下完全不想避嫌的他,说:
「夫人前日染了风寒,遣奴婢叫女郎回去。」
我心里一急,担忧不止,要是普通风寒,母亲肯定不会让我回去。
「严重吗?」我一边起身一边问道,叔夜也跟着我起来。
「我跟你一起回去。」
婢女脸上白了白,忙摆手说:「不严重,只是夫人想女郎了。」
我觉得她支支吾吾的话也说不清楚,很是奇怪,母亲身边的人何时如此不妥帖了,怕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你就在家吧,我自己去。」我看着他说道。
但是他立马缠了上来,整个人抱着我,神色惶惶。
「不行,我要跟着你去。」
我劝说了几句,但他死活不同意,铁了心要跟着我。
没办法,我只好说到了曹家后,不要这么粘着我,免得旁人看了笑话。
19
我满怀着担忧到家后,却被现实狠狠地打了脸。
父亲与母亲健健康康地端坐在书房,毫不愧疚的对我讲着话。
竟然让我……改嫁。
嫁到司马家。
如果叔夜没有名声,不够有才华,我如今确该嫁到了司马家。
当时两相比较,叔夜更盛,让我嫁给叔夜。
没料到司马家前段时间收复了几个城池,兵力陡然壮大起来,如今曹家要忌惮司马家了。
原不关我什么事,但哪承想司马家一子侄想要娶我,特地求到了司马大将军面前。
此事传到了父亲耳中,他却记在了心上,如今觉得正是有用,竟然就愿意了。
如今再次比较,司马家更盛,便让我改嫁给司马家。
我如今已嫁作人妇,另嫁他人之事在父亲口中,犹如吃茶般自然。
我跪在堂前垂泪不止,听着父亲的话陡生悲凉。
「父亲……当真要做此决定吗?」
「我曹氏一族如今利剑悬顶,虎口之肉,实属迫不得已。」
父亲脸上是微弱的遗憾,真实的算计。
看在我的眼里,着实令人恶心。
「自小,爹娘教我恪守女子品德,我未出差池。」
「我对父亲、母亲、兄长、曹家,无愧!」
「可是父亲,您是将女儿当做物件了吗?今日这个想要便给这个,明日若那个想要,就送那个吗?」
我泣不成声地质问父亲,为何父亲心中就未留一点父女之情?轻易决定我的未来。
「乱世之中,岂容你那点儿女情长?」
父亲依旧威严十足,不容反驳。
我悲恸地看着垂泪不语的母亲,又看着面色铁青的父亲。
「父亲,想那吕奉先被世人称作三姓家奴,想不到我们曹家也不过如此,呵!」
「男子汉大丈夫,自己不去承担那毁名声的事儿,却来逼自己的女儿。」
「父亲,是要女儿被人叫作三姓娼妇吗?」
我当然知道,我刚刚的一字一句皆是踩在了父亲就看中的面子上,接下来自然就是他的暴怒。
可母亲死死地拦住了他,然后跑到我的身边抱住了我,一劲儿说再想想办法,让我再顶撞。
母亲揽着我回到了房间,洗了热帕子帮我擦了脸,重新梳洗了一番。
然后拉着我的手,坐了下来。
但说出口的话,却实打实站在父亲那边。
「不是我与你父亲心狠,情势变化太快,朝不保夕。」
「人只要有条命在就好,我与你爹想着,你和叔夜成婚不久,没什么感情,司马家那个盯上你誓不罢休。」
「你便是不改嫁,他日司马家得势了,没人护得住你,下场如何娘亲不敢想?」
我看着母亲眼中的哀伤,帮我理着头发。
「娘亲,此时,就需要用我来换太平吗?」
「就算他司马家一朝崛起,但我曹家也并未到如此卑躬屈膝的地步吧,父亲和兄长何不努力反抗?」
「就算一死,又有何惧?」
我的泪哗得落下来了,只盯着娘亲,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相信,这是一个母亲会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该说的话。
「傻孩子,活着难,死也难,有人不让你死你便死不了。」
母亲停了半晌,才又说。
「你现在改嫁,爹娘还能借着这层关系为曹氏一族想好退路,就连叔夜也不会被牵连……」
母亲的意思我懂了,这是在威胁我。
我若是不从,司马家真有了那天,连他,都会被连累。
20
叔夜在客房等我,我平复了很久才敢去见他。
他没看出端倪。
这次从曹家回去后,我不嫌他粘着我了,因为曹家如此算计,让我深深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看来你的母亲,劝你是有用的。」
我对他的态度不再像以前那样被动,他以为是父亲母亲劝慰了我。
甚至他开始放心,不再像之前那样严防死守着我。
「夫人,我给你买了一支钗子,你喜欢吗?」
一天他出门,回来的时候兴冲冲地来找我,捧着盒子像献宝一样。
我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点翠缠金的钗子,中间镶了圆润的东珠,奢华贵重。
叔夜半蹲在我面前,双手搭在我的膝盖上,小心翼翼看着我的神色,害怕我不喜欢。
其实我喜欢他亲手雕的木钗,不过那要是仅仅为我雕的那就好了,比这用钱买来的死物更能讨我的欢心,不过这些话我没告诉叔夜,只微笑着点点头。
「多谢,我很喜欢。」
我说完后叔夜好像不太满意,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大概是我情绪控制得不太好,没有看到礼物时该有的欣喜,让他失望了
后来他又送我许许多多首饰,还有华服,都是我作为长乐亭主该享有的奢侈。
我们的感情好像又恢复到刚成亲的时候,叔夜还是喜欢缠着我。
每天依旧会给我穿衣,画眉,只不过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随心所欲,做什么都会问我意见。
我想,如果我与叔夜永远这样,该多好。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母亲的人又来了。
我让青平去打发了几次,不想去多纠缠。
拒绝了几次后,但依旧架不住母亲的催促,她用自己的身体作幌子,又将我骗回去几次。
我有怒不敢发,只是心情越来越不好。
每次回去的时候,叔夜总是会在家门口等我。
我不回来,他就不回房间。
夜风露重,叔夜甚至感染了风寒,又卧床了好几日。
「你最近怎么老是回娘家?」
我又被母亲叫了回去,耳提面命,拖到半夜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叔夜半撑着身子,脸色不悦地问我。
「母亲身体不太好,想多见见我。」我只好找借口说道。
他敢怒不敢言,只阴阳怪气地说:「你干脆搬回去住算了。」
说得急了又开始咳嗽,脸上惨白一片,盯着我让我快点陪他睡觉。
「你不回来,我都睡不安稳。」
他整个人都压着我,凑在我耳边嘀咕着,我的胳膊被他死死抱在怀里。
我夜里没怎么睡,心里发慌,今日回去父亲和母亲一起向我施压。
父亲不比母亲好应付,连连发问和威胁,让我无法招架。
21
这不是长久之计。
明日就是母亲的生辰了,我必然要回去一趟。
我打算那时和母亲摊牌,如果要我改嫁,除非我死。
最近出门太多,叔夜时常冷脸,现在擦他的剑,神色冰冷。
「又要出门吗?」
我看着心慌,但又鼓起勇气说:「母亲生辰,最后去一次,我们一起去。」
叔夜将剑收回去,盯着我看了半天,终于露出了一些笑容。
「好。」
生辰宴上觥筹交错,言语欢畅,其乐融融。
母亲却把我带到了一边,一进门,里面还有个贵妇。
看着我的目光挑剔厌恶。
「乐儿,来见过司马夫人。」母亲拉着我的手,亲切的说。
母亲完全不管此时一脸不情愿的我,直接把我赤裸裸放在了司马家人面前,犹如被挑挑拣拣的货品。
我苦笑着行礼。
「民妇见过司马夫人。」
叔夜一介白身,我自当是民妇。
「这嫁过人的就是不大一样。」
司马夫人自然听懂我的话里话,母亲的脸色瞬间沉了。
司马夫人旁敲侧击地问我与夫君的感情,我自然说情深不移,她本就不太待见一个嫁过人的女人当她儿媳妇。
听我的意思不愿意二嫁,便甩甩手结束了谈话。
母亲送走司马夫人后,遣开下人,关上了房门。
走到了我的面前死死盯着我,「你!」
「你知道那司马家,有意抬你做平妻,连聘礼都准备好了!」
「你是疯了吗?你让我如何跟你父亲交代?」
如今司马夫人对我已经没了兴趣,釜底抽薪,母亲如何骂,我自然不在意。
「母亲,一切都有办法的。」
我随后应付了几句,并不想与母亲说任何重话。
母亲盯了盯我,一甩袖子,走出了房间。
留我一人,轻松自在。
22
母亲的寿辰还未结束,我与叔夜便乘马车回了家。
了结了司马家的事情,我自然身心愉悦,甚至还会掩面笑出来。
但一路上,叔夜却一言不发,只是一直盯着我看。
结果晚上,却看到他在院子里淋雨。
舞雨蒙蒙他没有撑伞,我看不清他的脸色。
像是遇到未知危险的本能,莫名地脚步一滞。
担忧还是胜过了恐惧,我朝他飞奔而去。
「怎不撑伞!淋了雨又要生病?」
「你母亲能病,我不能病?」
「你觉得我这副身体是拖累?」
他的声音像尖锐的冰刃,冷得人发抖。
我怕他这副模样,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管抱着他往屋子里推。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生病了我会心疼。」
我眉间跳了跳,扯着袖子给他擦脸脸上的水珠。
「你说的话哪句又是真,哪句又是假呢?」
「你到底怎么了?」
叔夜深深地看了我一样,让院中的仆人都退了下去,然后反手锁上了房门。
23
「今日你与你的母亲说了什么?」
我手指发冷,尽管他平时也会冷脸,不过绝无现在这么吓人。
「我……庆贺她生辰。」
「是吗?」
我没法子再侥幸,当下便问。
「你听到了?」
「我看到了司马家的人,还听到了你们谈话。」叔夜干脆利落说出口。
叔夜突然抱住我,他身上都是湿淋淋的,贴着我耳边讲话的时候,唇是冰冷的。
像一条蛇,有毒的蛇。
我还没说话,唇就被狠咬了一下,我痛呼了一声,嘴里都是血腥味儿。
「这嘴里,都是谎话。」
叔夜拽着我摔到了床上,我见他神情恐怖,害怕地发抖,又想急着解释。
「叔夜,我们坐下来,我好好给你讲,从头到尾的解释好不好?」
我不停地抚着他的背,往日他生气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做的。
可是今日他大概是气狠了,我不敢挣扎惹怒他。
「我来解释!」
「司马家那个屠夫喜欢你是不是?」
「他想要你,就让司马家老妖妇来找你。」
「而你曹家,也打算利用完我,再拿你去孝敬司马家。」
「这几天你回家,跟司马家那汉子,见面了吧?」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眼睛中的怒火也高涨一分,掐着我手臂的大手用力一分。
问到最后一句,黑夜中的叔夜,整个人像一只要发疯发怒的野兽,被血腥怒火包围的我,要被他捏碎,只能哭着不停地摇头,连一句字的声儿都发不出来了。
我闭着眼睛不敢看他暴怒的面孔,害怕自己赌气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但是他不让我如愿,折腾我不得不睁开眼,也不打算给我解释的机会。
那条红头绳最终还是勒进了我的皮肉,将我紧紧绑在床头。
那施暴的人是我的郎君,他以为我背叛了他。
24
从昏迷中醒过来,半个身子都麻木得没有知觉了,我惊恐了一瞬,以为自己瘫了。
「我不知道房间里有司马夫人,说那些话只是为了周旋。」
「这几天偷偷回家,也是为了拒绝父母的安排,我拒绝她了。」
我心中恐惧无法言表,仍然按稳着自己把误会解释清楚,期望他想我道歉。
「瞒着你,是害怕你生气。」
我声音沙哑得不像样,磕磕绊绊把事情原委讲给他听。
泪水不争气,糊了我一脸,我不想露出太脆弱的表情。
因为叔夜太令我心寒了,他一点也不信任我,还不停地强迫我。
除了这些,还有另外一个我不想承认的因素。
我在害怕叔夜,我恐惧他。
「夫人,我都知道,但是我受不了,你还是乖乖待在床上吧。」
叔夜在我眼中变得面容模糊起来,我嫁的那人不是此刻的他,心悦的郎君也不是此刻的他。
我被逼着吃了一颗甜的药丸,我不知道是什么,只晓得吃了浑身无力。
25
他好像囚禁了我,我的穿衣吃饭都是他亲自动手。
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软着手脚任由他做什么。
院子里没了下人,青平不知道被他打发去那里了
婆婆也不曾多问。
我心中绝望更甚,每日像个残废的人,穿什么吃什么都要凭那人的心意。
就是连说话也要顺着他的喜好,唯恐错了一个字,被没命地折腾。
于是我在几尺的床上度过了十几天,每天都被他逼着吃饭吃水,整日浑浑噩噩。
叔夜在我心里已经不是郎君了,也不是我的爱人。
而是,吃人的鬼怪。
我想我会死在这张床上吧。
没想到曾经的宗室贵女,沦落到这样的境地,父亲母亲想尽办法卖我,嫁的郎君想尽办法折磨我。
我病了,病了好多天。
叔夜找了郎中来为我诊病,开了很多药,为了不影响药效,叔夜停了他一直喂我的药丸。
不分白天黑夜的一直在身边照顾我,我每每一睁眼,都可以看到他在我身边。
有时,是他抱着我的胳膊熟睡。
有时,是我躺在他怀里醒来。
有时,他的手还在我的额头上。
但是,脚上的铁链一直都在,另一端拴在床柱上,我的空间依旧是这几尺床榻。
26
几天的病痛折磨终于结束,我有所好转,感觉到手脚开始有力。
脑海中有个声音在说,不要告诉叔夜。
一旦他知道我病好了,一定会再喂我吃药丸的。
所以我一直继续装作昏沉的样子,让叔夜以为我仍未康复。
依旧日夜不断地照顾我,让我喝下去郎中开的药。
这一夜,我始终无法入睡。
白日总担心自己装的不像被叔夜看穿,我一直让自己多睡,到了深夜,就只好睁着眼睛,看窗外月色沉沉。
房中烛火飘摇,叔夜躺在我身边,手臂箍着我的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音。
我睁开眼,面前的脸庞俊美无俦、面如冠玉,黑黑长长的睫毛一根根交错,高挺的鼻梁给脸颊打出了一扇阴影,清晰的下颌线从耳朵到下巴。
而叔夜的嘴唇,像流火凝成,棱角分明,光泽饱满,每每唤出「夫人」二字,让人颤抖。
但皮囊下却是让人透不过气的妖魔,独断专横,控制欲强盛,将我掌控于他的鼓掌间。
我知道,就这几天了,我要逃,以后再也见不到叔夜,见不到这张俊颜。
此刻我贪恋着叔夜入睡后的温柔,多一刻是一刻。
27
「夫人,我学了新的剑式,今天练给你看。」
今日天气好,我也需要晒晒太阳。
他抱着我欢欢喜喜去了竹林,他的脸庞在日光下,是冷玉质的,漂亮又纯粹。
到了竹林,他都不忘把我锁住,只不过,这次锁住的是双手。
我手指搭在琴弦上,泪水啪嗒啪嗒地掉,扯了下链条。
「叔夜,我手指没有力气。」
「怎么哭了?」
他抱着我,脸上的心疼不假,眼中的偏执疯狂也不假。
「我想弹琴。」
他定定地看着我,面上无悲无喜,只是眼神专注,好像我是他的唯一。
「我是你夫人,不是囚徒。」
我哭着盯着他,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破碎起来,露出一丝悲伤。
「曹乐,你要陪我一辈子,是你说要白头到老的。」
他的脸埋在我的脖窝里,瓮声控诉着。
我心中已无波澜,眼泪却止不住地掉。
「嗯,我说话算数的。」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我知道这是假话。
「我教你弹琴。」
叔夜解开了铁链,体贴的扶起了我,把我带到了琴边,盘腿而坐,认真地教我弹了他新作的一手曲。
柔情蜜意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叔夜熟睡了。
而且,他没有再拴住我。
铁链被弃之一旁。
等到月色西沉,我小心翼翼翻下了床,叔夜晚上闹了我很久,我都配合,如今他必然累得起不来。
我随便拽了几件衣服穿上便出了门,趁着月色,我钻进了竹林。
竹林里有条河,通往城外。
28
潮湿的夜雨裹挟住我的呼吸,我慌乱地踩踏在湿淋淋的青石板上。
淅淅沥沥的雨中只有我木屐的踏踏声格外清晰。
我忍不住回望来路,黑夜只勾勒出竹林密密的轮廓。
风唰唰吹动,枝丫张牙舞爪地扯乱我的衣服。
「啊!」
我吓得绊倒在地,钗发全乱,华服被淋湿变得厚重。
竟然压得我起不来,抽泣了两声我不敢再回头,爬起来又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小道四通八达,我找不到河流在哪里,茫然环顾着四周。
这是我逃跑的第二天,恐怕叔夜也没有想到我会钻进竹林里,就算知道他要在这诺大的竹林找到我,也是极困难的,我还有时间。
竹枝被风压低,扫在我脸上,还有冰冷的滑腻地触感。
我下意识看去,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瞪着枝丫上缠绕的长蛇。
「啊……」
长蛇挺直身体,吐着蛇星子向我探来。
绝望缠绕着我,我双手捂住脸哽咽地哭泣。
有微凉的液体撒向手背,头顶的雨也停了。
我喘着气,慢慢挪开手,看见一截冷白的刀刃。
血液顺着刀壁往下流。
雨噼里啪啦打在伞面,那人收刀,长身玉立。
雾雨朦胧,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更加害怕起来。
被蛇咬死和逃不掉是同等的绝望。
「家在这里,哪儿都不许去。」
他的声音像冰冷的玉石敲击在寒冰上,明明是轻柔的语调,却让我想要逃离。
「不!我不和你回去!」
我狼狈地起身想要再次逃跑,踉跄地还没走两步,刀锋破空声陡然从身后袭来。
那冒着寒光的剑被狠掷在我脚下,嗡鸣不止。
背后贴过来一具身躯,叔夜将我冰冷僵硬的身体拥入怀中。
我绝望地想做最后的挣扎,不断锤打他的肩背。
挣扎不掉,被他强制抱着往回走,我急得咬上他的肩膀。
叔夜却不发一言,只是腰上的手臂蓦然收紧,像是要勒断我一般。
我疼得松口,抬眼看见他轮廓紧绷的下颌。
此刻他的表情定是冷漠而不近人情,就像我在床上哭着求他那般。
我晕了过去,再醒来看见的人是青平还有婆婆。
「真是胡闹,叔夜也是,那性子就没人受得了。」
老夫人手上飞快拨弄着佛珠,嘴上絮絮叨叨数落着年少夫妻爱折腾。
29
青平红着眼眶,吹凉了药递到我嘴边。
「女郎,喝点药吧。」
我偏开头,没心情喝。
青平抓着我的手放在小腹上,欲言又止地盯着我。
「女郎,你怀上了,身子骨太虚了,先喝点补药。」
我惊地只顾着瞪着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摸了摸平坦的肚子。
想着前几天被叔夜那样折腾也没事儿,又是庆幸又是伤心。
「真是胡闹!」
青平身后的婆婆出了声音,她不安地转着珠子,脸都气红啊。
「这次是叔夜过分了,我已经罚他了,那孩子从小就是这个性子。」
婆婆从青平手上端了药,使个眼色让她出去。
当娘的,儿子再混账也想帮他说两句好话。
药抵在我嘴边了,我想着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乖乖喝下去了。
「叔夜性子从小古怪,尤其是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必须牢牢抓住了才甘心。」
「娘……我是人。」
不是随便处置的东西,我端了药自己喝。
「叔夜小时候喜欢他爹,总喜欢缠着他爹玩耍,可有次他爹有急事要出门,叔夜不让,就骗他说去买山药糕,一会儿就回来。」
婆婆悠远地开了口,她眸中有些泪光。
我知道结局,公公被抓了,还没来得及辩白,就被杀了。
「从此家里就失了顶梁柱,叔夜也阴郁了很久,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是死亡,一直以为那杀千刀的,不要他了。」
提到自己的男人,婆婆眼中的泪光凝结成了泪水,啪嗒啪嗒落下。
「渐渐地,他长大了,性子终于疏阔了些。」
「也到了上学的年纪。跟他哥哥约好开春了去找学武,结果他兄长被迫从了军。」
「叔夜那时也才十四五岁,哥哥说收了城池就回来,结果连尸首都找不到。」
婆婆哽咽着说完这些。
「我家男子命总是不好,我一个女人撑得辛苦,就希望叔夜能扛起来,可他……不争气……」
「你多包容他,老婆子我看得出来,他稀罕你。」
婆婆又零零碎碎与我讲了许多,她走后我想了很久,但毫无头绪。
30
半夜,床上摸进来一个冰凉的身体。
我知道是叔夜,下意识开始挣扎颤抖,忍不住恐惧,甚至反胃恶心。
「别害怕,我只是想抱抱你。」
他浑身的奇怪的味道,熏得我脑子发昏,一时间没顾上挣扎。
他的头抵在我的脖弯里,双手护着我的肚子,腿又霸道地缠着我。
我以为他睡着了,结果我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咬着我耳朵,愤愤地嘀嘀咕咕。
天一亮,这人浑身发烫,像个火炉子。
我推了下,一手黏腻,才发现这人穿了中衣,血浸了到了床单上。
「啊!」
我的尖叫惊醒了他,他眼神涣散地盯着我看,一副要哭的样子。
「你吓到我了。」
叔夜拽着我的手,想亲亲我求安慰,我僵直了身子没动,他只好凑过来亲亲我的肚子。
他现在浑身是伤躺在床上,全是鞭伤。
我消失的事情,不仅被婆婆知道,也传到了曹家耳朵里。
细细询问,众人得知叔夜把我囚禁的事情。
父亲母亲大做文章,叔夜将我从竹林找回来那天,他们也在。
婆婆只好当着曹家人的面,命仆人鞭挞叔夜,但父亲母亲依旧不想轻易放弃,逼着叔夜与我合离。
叔夜跪在房中央,鞭子加身,却丝毫不曾低头。
面对父亲,他毫不松口,只讥笑地看着父亲说。
「合离?丈人这是发梦呢?」
此时,郎中跑进来说我有孕了,房中众人一惊,
父亲听后甩手离开,母亲匆匆跟了上去。
全不顾还未苏醒的我。
叔夜依旧跪着,嘴角却满意地扬了起来。
31
叔夜本来又有心疾,加上鞭伤,几番折腾下来害了场大病。
虚弱的叔夜让人心怜,尽管我依旧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但此刻照顾他,却是我该做的。
毕竟那时,也是他一直照顾我,须臾不曾离开。
叔夜康复后,又像变了个人。
整天地粘着我道歉,我若是冷了脸不理他,便一直盯着我。
要是不让他进门,便在门外站一整夜。
三个月后,我肚子已经显怀了。
叔夜还是成日地叫疼,先前还会紧张一下,结果一去就被他占便宜。
「夫人,我疼。」
「疤都好了你还疼。」
我已经不上当了,并且打算把气生得久点,至少得等孩子出生我才原谅他。
「你一点也不心疼我。」
叔夜虽不是五大三粗的男人,但是身量高还结实,结果成天腻在我身上。
怀一个都像怀两个一样累。
我推了推他埋在我胸口的脑袋。
「你压得我心慌。」
「我帮你揉揉。」
那只好看的白嫩的手就揉上来了,我面红耳赤地打他。
「夫人不要动,要摔下去了。」
他抖了下腿,我又稳稳坐在他身上,他手轻轻锢着我的腰。
整个人躬着身子来听我肚子。
「月份还小,你听不到。」
「听到了,咕咚咕咚响。」
「那是我肚子响!」
我轻轻扯了下他的头发,让他起来,这人又偏不,窝在我肚子上絮絮叨叨的。
我盯着窗外落日的余晖,这样的日子很平静。
叔夜不曾解释任何,只是带我去了一处无人山谷,拿起来布老虎在我面前,长臂一挥。丢到了杳无人烟的山中。
然后转头对我说:「走吧。」
后记:
父亲给我传了信,司马昭狼子野心,弑帝夺权。
城中天天都在死人,抓贪污的,抓谋逆的,清君侧的,一天天杀个不停。
名士们死的死,当官的当官,连山涛也成了司马家的幕僚。
此刻的父亲再无攀附之心,全力保全家中众人,我与叔夜也需要尽快离开。
叔夜夜不能寐,一剑断了山涛送的新婚礼,我们连夜收拾了东西,准备去往平城。
害怕出什么意外,我们扮成农人夫妇,叔夜用一辆简陋的牛车拖着我。
经过层层检查,终于出了这铁笼子一样的都城。
回望高怂矗立的黑色城墙,我无声流着泪。
此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我与叔夜在城门角落朝着家的方向,行跪拜之礼,便投入了夜色中。
在下一个城池,婆婆、青平早就等在了那里,见到我们顺利出来,一家老小泣不成声。
我们住在平城的山上,周围都是农户,远方炊烟寥寥。
「青平!慢点!」
我站在山坡喊了一声,底下有个柿子树,结满了果子,青平一边摘,底下那个萝卜头小鬼一边捡。
叔夜扛着一捆柴扔在后院,脏着一张脸过来亲我一脸口水。
「要下大暴雨了,我们的柴足够了。」
我盯着远方的城池,黑云已经乌压压地碾过来了,好像要把平城给吞没。
这暴雨不会小……
脑洞的由来:
大家好,我是@桃汁儿,虐心又虐身的病娇男主一直是心中所爱,这次终于动笔自己写了一篇。
大家有没有猜到男主叔夜是谁?他就是三国时期曹魏思想家、音乐家、文学家,竹林七贤之一,嵇康大帅哥啊!他可是为数不多,有记载的帅,自幼聪颖,身长七尺八寸,容止出众,他博览群书,广习诸艺。
在查资料的时候,我发现嵇康患有心疾,娶了曹操的曾孙女长乐亭主,顿时我就收不住我的脑洞了,这不就是名声大噪病娇偏执艺术家 X 名门后代软糯温柔世家女嘛。
所以诞生了这篇病娇文,但可惜的是景元四年(263 年),四十岁的嵇康就被司马昭处死,所以文章就留了开放结局,我们就当不畏权贵折腰的嵇康一直躲在山村里,与女主乐享一生吧。
反转来了:嵇康字面来看妥妥一位「三国吴亦凡」,实际上是位拥有反方向乳沟的「美男子」。
文献参考:
古籍:
【唐】房玄龄等著,《晋书》,中华书局
【宋】司马光著,《资治通鉴》,中华书局
著作:
1.《嵇康集注》,殷翔著,黄山出版社 年
2.《嵇康评传》,童强著,南京大学出版社 年
论文:
1.范子烨.嵇康锻铁与服散养生[J].陕西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03):63-69.
2.胡敬霞.嵇康之死——从《与山巨源绝交书》谈起[J].湖北经济学院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09):76-78.
3.樊荣.嵇康之妻为曹操孙女[J].焦作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01):9-11.
提示:
1.事件发展遵照历史资料,人物情感均为虚构创作。
2.文中长乐亭主 「曹乐」的名字为杜撰,史料中记载均为「曹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