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不良纨绔:来都来了,调教起来(下)
迫嫁不良纨绔:来都来了,调教起来(下)
34
十七日后。
鹅毛纷飞,大雪覆盖了整座新安城,四下全然是一片茫茫皓白。
我深一脚浅一脚扶着莲儿,身后跟着捧着报复的四宝,一行三人在雪地里走着。
鞋袜与裙角,已然湿透,经着寒风吹过,不由得缩起脚趾。
终于,站在牢狱门前。
静待了片刻,牢门已经打开,一个颓丧的身影走了出来。
身上披着的,还是那日出门时特意挑选的青紫金丝飞鸟长袍,只是穿它的人,已变了模样。
我们赶忙迎上前。
四宝已经迫不及待,边大喊着「郎君」,边从包袱里拿出暖袍,冲了过去。
「郎君,受苦了。」
我朝皇甫谧微微行礼,便主动拉着他冰凉的手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一路上,相顾无言。
皇甫谧垂头靠在我肩膀上,闭眼凝思,只是拉着的手,没再松开。
莲儿和四宝几次想开口说起家中近况,都被我瞪眼喝止。
经此一遭,叔父病倒了。
叔母因着日夜照顾,体力也有些不支。
全府上下乱作一团,担子自然而然压在了我的身上。
来牢狱的路上,我也想着见了皇甫谧,诉说一番那庄子上的主户们如何难应付,明明一清二楚的账目,偏偏要做个黑白颠倒,混淆视听。
但此时,我只想让他歇着。
35
自叔父病倒,我的担子就重了起来。
公中帐、后宅事、照顾二老身体,让我根本无暇顾及皇甫谧。
皇甫谧从牢狱回府后,大受打击,一直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不出来。
第一天,我敲了几下门,皇甫谧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别进来!」
我听见皇甫谧这掺杂丧气的声音,再也忍不住,轻轻推开了门。
门内景象,竟然让我有些错愕。
屋内一片狼藉,冷白的月光越过窗棂投在地砖上,房间内有股淡淡的酒气,很多东西都胡乱地堆在地上。
皇甫谧颓然坐在桌旁,头发散乱,衣服已经皱了,那双平素里饱含春水又多情的桃花眼已经失去了神采。
原本自信又耀眼的皇甫谧,如今像个不修边幅的街边醉汉。
他一连灌下了整整一壶酒,再度开口时声音都发哑了,「我不是让你别进来吗……」
看着这样的他,心里竟有一丝清浅的疼痛。
我大步走过去,在皇甫谧面前站定,蹲下了身,而后坚定地握住他垂在桌边的手。
「叔父已经病倒,家里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要坚强起来。」我恳切地说。
「我想冷静冷静。」他失神的盯着酒壶,嘟囔让我先出去。
我还想说什么,门外想起了账房管家的声音。
「夫人,庄子上等着分钱的佃户都到了。」
「这就来。」我轻声回应。
随后轻柔地抚着皇甫谧的后背,在他耳边安慰几句,便出了房门。
之后的日子,是越来越忙碌。
叔父的病久久未见好转,叔母日夜陪伴床前,身体也甚是疲累。
全城的郎中都被我寻了个遍,看过后都是闭眼摇头,我和叔母的心就落下万分。
我跟皇甫谧呆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有时候深夜回屋只想倒头就睡。
而皇甫谧,也越来越沉默。
36
城北郊外有个杨姓郎中,擅针灸,针到病除,有妙手回春之能。
我带着金子上门求医,结果被拒之门外。
冬日里的寒风愈加肆虐,刀子似的刮过府中每个人的脸,枯枝无力地吱吱作响。
一次不行就两次,直到第四次,这郎中才答允上门诊治。
等他舍得从珠帘内走出,我才发现是位极为年轻的郎中,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夫人,在下杨庭,劳烦带路。」
跟那...俊朗风流的皇甫谧,不差几分。
想到皇甫谧,不知道此时,他在做什么。
之后,杨庭为叔父施针三次后,果然病情有所好转。
我与叔母心里的石头才终于放下,每次,我都会亲自送杨庭出府,备上重金,然后安排马车送他回去。
今天,又是杨庭来看诊的日子。
漫着苦药味的卧房里,郎中的手正搭在叔父的手腕上,闭着眼睛,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我与叔母一直在房间里等待,在案边支着脑袋的我甚至已经有了点困意。
此时,皇甫谧依旧把自己锁在房间,我与叔母也不敢派人去唤他。
「夫人请借一步说话。」
我赶忙起身跟出去,全然忘记了莲儿送来的暖袍,冬日里的风总是有些刺冷,一下就将我吹得清醒。
「郎中,我家叔父的病如何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忍不住想咳嗽。
「夫人不必过于忧虑,已经在逐渐好转。」郎中缓缓说道。
听闻叔父无大碍,我心下终于松口气,心里多日来的重担终于卸下了一些,连连给郎中躬身行礼,招呼着莲儿去将诊金奉上。
「只是,施针时才发觉盒子里的少了副三棱针,所以在下的治疗,可能会拖上一阵。」
「想来是师父临时取走未归还,现下师父远游,不知何时才归,我已让匠人重新打造,还需多等几日。」
叔父的病刚见好转,不能因为针不齐全而耽误。
「郎中,这针,哪里还能做?」
「除了我找的那城北王家铁铺,就是城西的周头庄的李氏铁铺。」
「那好,请郎中带路,我去城西走一趟,把银针带回。」
话音刚落,连日来的疲惫,让我膝盖将将弯下一点便身形不稳晃了晃。
眼看就要摔个踉跄,一只大手堪看扶住了我的肩膀。
待我站稳,郎中的手已经悄然放下。
「夫人这气色实为不佳,要多多休养才好,还是不要去了。」
「无妨!」
不等杨庭多言,我便回房换了一身轻便的束腰裙,与莲儿戴着帷帽和银两,与他一起出了门。
杨庭将我带到铁铺后,嘱咐了两句就离开了。
而我与莲儿,则等了一天一夜。
李氏铁铺的老伯讲究慢工出细活,在我百般恳求和银两加持下,才勉强同意加急磨针。
只是,我跟莲儿还得给他把铺子收拾整齐了。
这倒是难不倒我,只是多日疲惫的身子,有些扛不住。
等带着针连夜折腾到回家时,已然是白日当头。
回到卧房,便一头昏睡到塌上。
恍惚间,仿佛有个人一直盯着我看。
37
方婷儿是我的闺中好友,今天来皇甫家找我。
她四处巡视了一圈,没外人在场,悄声在我耳边说道。
「九宁,好消息,年初你看中的那个宅子,如今要卖了。」
确有其事。
那宅子在定河一畔,依山傍水,风光旖旎,一眼看上就爱上了。
刚嫁给皇甫谧时,一心只想着攒钱买它,以防不时之需。
若行事不慎被赶出皇甫家,我这爹不疼、嫡母不爱的庶女也不必流落街头。
而如今,叔父叔母为人良善,待我如亲生女儿。
皇甫谧又经此一劫……
无论如何都不是买这个宅子的好时机,我也...不忍心。
「如今我的钱确实已攒够,要买此时买是最好。」
「不过.....」
「啊!」正说着话,对面的方婷儿突然尖叫起来,似是看到了什么。
「九宁,我刚看到假山后有个人。」
我赶忙回头看,又唤着不远处的莲儿去假山后查看,没人。
「许是你看错了。」
我轻声安慰道,又继续与她诉说着我的内心想法。
临走时,方婷儿握着我的手依依不舍,非要留下一小箱银子,说是救急之用。
我推脱不掉,抱了回来。
38
帐房里,我在灯下逐字核对庄子上递来的账本。
皇甫家家大业大,账本一天不看就堆得跟小山一样。
叔父的身体就是在这年复一年的辛劳中熬坏的。
「阿嚏!」一阵冷风钻进屋子里,惹的我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我抬眼看,莲儿端着一碗银耳粥推门进来,碗边还冒着阵阵热气。
「夫人,这都深夜,吃点粥先休息吧。」她把粥推到我面前,顺手为我披上了暖袍。
我看着眼前的银耳粥,突然想起来皇甫谧。
不知他今日有没有好好吃饭,这冬天寒意十足,读书时有没有披着个披风。
我边吃粥边看账本,不知不觉又到了后半夜。
等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踩雪回了卧房,发现屋子里整整齐齐,也没有人。
往常这个时候皇甫谧已经大剌剌的躺在床上睡觉了,还把屋子搞得乱七八糟。
之后我又去了书房,没人。
提灯到了正厅,也没人。
大半夜找这么一圈,有些下人们已经醒了。我索性坐在正厅里,把四宝喊了来。
「四宝,郎君去哪里了?」忙碌一天的我已经疲累,说话时都有些提不上气。
「回……回夫人,郎君他……他去花满楼了!」四宝哭丧着脸回应。
「花满楼?」
我低声跟四宝确认着,见他点头,我不禁苦笑起来。
青楼……
又是青楼……
连日来的劳累辛苦,都没有这两个字来得沉重,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总以为浪子能回头,可如今看来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自嫁入这皇甫家,我就一路盘算,想着给自己争个安分日子。
他上青楼,我便提鞭上青楼。
他去赌馆,我便抱金去赌馆。
管着他,压着他,拉着他,面子也不要了,规矩也不守了。
自从皇甫谧进了牢,我便扛起了整个皇甫家。
叔父病倒,叔母日夜哭泣,下人慌乱无措,账本堆积如山,庄子上的人三番五次找茬。
我都没在乎。
一个妇人家能做的和不能做的,我都做了,只求能谋个岁岁安稳。
可到头来,还是抵不过青楼里的那些个胭脂俗女的招招手。
「夫人...接下来该是如何....」四宝见我沉着脸,虚着底气讪讪地问。
「随他吧。」
我垂首摸着手上,因为做账没几日就起来的茧子,淡淡地扔下这一句,便让莲儿扶着回了卧房。
卧房里一片漆黑,耳边是窗外的簌簌冷风,我坐在寝床边上,神思飘到了远方。
就在不久前,在这个床上,他抓着我的手照顾了我一整晚。
就在不久前,还是在这个床上,皇甫谧说着「心悦我」。
因着那一个「嗯」字,无论他多颓废,我的坚信他会爬起来,成为我心爱的郎君,扛起这风雨飘摇的皇甫家。
他说要冷静,我让他冷静。
可最后,竟然冷静到了青楼?
如此想来对他留有一丝期待的我,仿佛是个笑话。
我低着头,眼泪止不住的啪嗒往下落。
此刻,只有莲儿站在我的身边,默默看着我,一言不发。
39
「给爷倒酒!」
熟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隔着房门都能闻到那桃花酒气,我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不想在皇甫谧面前落了下风。
「郎君,你走稳着点,夫人在等你呢。」
四宝一边低声提醒,一边不忘看一眼表情要吃人的莲儿。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没起身。
「啪!」
门被一脚踹开,鹅毛雪花瞬间随风闯进了屋子,转瞬即逝。
「四宝?你个死样怎么不点灯啊!给爷把烛灯点上,都点上!」
皇甫谧晃晃悠悠地扶着门框,东倒西歪靠在了上面。
一阵窸窸窣窣后,烛火亮起,卧房门口的皇甫谧也映入了我的眼帘。
脸色酡红,双眸混沌,衣袍大肆敞开着,头发从玉簪旁支出几根,落魄又浪荡。
他嬉笑着进屋,边走边说。
「这才对嘛!我皇甫家又不缺烛火钱!」
待扫了眼屋里,看到床边端坐的我,便大步走了过来,中途还被椅子绊了个踉跄。
我下意识起身扶了一手,便顺势被他抓住胳膊,一个大力,我就被他拉着坐回了床边。
只见他立于我身前,弯腰垂头,将两只手撑在我身子两侧。
他坚挺的鼻尖看看挨着我的,呼出的酒气像是要把我熏醉。
我已不想像从前那般撩拨他,只细细蹙起眉头,撑着身子向后躲了躲,拉开一点距离。
刚准备开口,就被他抢了先。
「在屋子不点烛,是想让爷摔个大跟头不成?」
「今日爷约的可是头牌李芊芊,正喝的起劲呢,你可真是扫兴!」
四宝赶忙上前,扶着自家郎君开口解释:
「不是夫人,不是夫人催郎君,是……是……我,天色晚了,郎君该回来了。」
四宝说着还抬眼看了看莲儿。
我大概能猜到,是莲儿看不下去我伤心的样子,逼着四宝把皇甫谧带回来。
「多事!你是谁家养的?胳膊肘往外拐?向着个外人。」
皇甫谧对着四宝破口大骂。
四宝被骂得狗血喷头,也不敢做声,只是一味安抚着皇甫谧。
「什么玩意儿!」
莲儿看到皇甫谧这样子,实在忍不住,上前指着皇甫谧骂了一句。
「我家女郎嫁给了你,真是瞎了眼,一点男人样子都没有!」
「女郎,我们不要他,我们走!」
莲儿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全骂了出来,不得不说,骂在了我的心坎上。
「嗯。」
见他这副无耻模样,我也实在不想和他说任何话,被莲儿扶着,往外走去。
结果还没走到门口,眼前男人手臂一横,挡住了去路。
皇甫谧伸手拦下我,头低下,看着我的脸。
我不想和这个刚刚从青楼回来的男人有任何接触,就退后一步往旁边走,他一条腿伸过来,迫近几步,就将我的路轻易全堵死了。
莲儿上前一步,已经撸袖子了,结果被四宝硬生生拉走了,出了房门。
四宝还不忘把门关上。
只留我和皇甫谧两人在卧房里,气氛紧张。
「你没派人去找我?」皇甫谧开口,却问得我一愣。
「并未。」我淡淡开口,声音冷的犹如外面的寒冷空气。
皇甫谧眯着眼看我,烛火下一身凌乱,却显得他风流潇洒,可说出口的话,却是打死都不为过。
「果然不如芊芊温柔小意,懂男人。」
「娶妻娶个开心,你哪里让郎君开心了,真是差劲,你读过妇德吗?」
「还跟那个杨什么的郎中眉来眼去,还厮混了一天一夜。」
「小门小户出来的庶出女,果然不懂规矩!」
我抿唇没说话,但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
「你,皇甫谧,你混蛋!」
「你不守承诺,好色浪荡,你哪有什么郎君该有的样子?」
我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红着眼擦都擦不完。
皇甫谧倒也没闲着,从我面前退至了半步远的伏案前,敞着大腿径直坐了上去。
「跟你那父亲一样见钱眼开,用我皇甫家的钱,私下买宅子,你胆子也够大!」
「你对着那郎中笑眼盈盈,一看到我就冷言横眉,就是不守妇.......」
啪!
皇甫谧话没说完,我猛然上前一步,一巴掌抽在了他脸上,实在忍无可忍。
「滚!」
我用力把他推倒,没回头地走出了房门。
40
一夜未眠。
供宾客住的西屋没生火,冷得很醒来昏昏沉沉,仿佛是要风寒。
我遣了莲儿将干净的衣裙找来,便独自前去给叔父叔母去请安。
尽管我与皇甫谧做不成恩爱夫妻,但面对叔父叔母,礼不可废。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需要一些日常做惯了的事,让自己忙起来。
让自己不再想皇甫谧,想着这段孽缘。
路过祠堂时,就叔父的厉声呵斥一声高过一声。
「为了操持这个家,忙得瘦了一大圈!竟让你那般侮辱!
而你这个逆子!全府上下都在共渡难关,只有你整日败坏门楣而不自知。
你抬眼看看,对得起皇甫家的忠烈祖先吗!」
我轻步走过去,堂门大开。
皇甫谧垂头跪在一排排牌位下面,沉默不语,身上已经有几条鞭痕,把衣服撕裂般扎眼醒目。
叔父拎着鞭子连连斥骂,时不时捂着胸口不断咳嗽,叔母在身旁一边为他抚背一边抹泪。
门外的下人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大气。
「你个.....」眼见叔父又要打骂,我赶紧快步走上前,再这么打下去,叔父又要气病了。
「给叔父叔母请安。」
我像往日般行礼作揖,眉眼低垂,好似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更仿佛,此刻祠堂里,没有跪着任何人。
叔父见我闯进来,也未曾责备擅闯祠堂之为,只顾着叹气。
「九宁,我已让这逆子在祠堂罚跪一天一夜。」
「你受的委屈,叔父给你讨回来!」
叔父言辞间喘气已经费力,但依旧挺立,不敢倒下。
生怕他自己倒下了,这个家就倒下了。
「我无碍,叔父身体要紧,风冷日短,叔父身体要紧吧。」
我又行了一礼。
叔母见状,侧身向四宝递了个眼神,二人便硬哄着叔父离开了。
41
众人离开,皇甫谧依旧一动不动地跪着。
我回身将堂门紧紧闭上,将凛冽冷风和下人们探寻的眼神,都关在了门外。
我站定在皇甫谧面前,一字一字地吐出了思量一夜的决定。
「皇甫谧,我们的合作结束吧,我不会再烦你。」
有些人,着实不值得再付出心血。
「陈九宁,你可别装了,你的眼里只有钱。
还有,你不就看不上我吗?觉得我好色轻浮,胸无大志,不擅读书。
可没办法,你已经嫁给我了。」
皇甫谧此时已盘腿坐在地上,毫无跪坐挨打时的可怜模样,还持着一脸蔑笑。
见他如此,听言如此,我笑了。
苦笑。
我站在皇甫谧面前。
他坐着抬头,我站着垂头。
我俯视着这个曾经风流放浪,如此狼狈不堪的男人。
四目相对,满满的都是厌恶和折磨。
我用尽力气,才让自己开了口,因为我一直不想把话说得如此直白,让人毫无余地。
「你说我是庶女。我承认。打出生起我就不受待见,因着排行第九,就被随便安了个九宁的名字,而上面的那些个姐姐们,她们的名字个个都比我的雅致。我从小仰人鼻息,活的小心翼翼,着实没有你皇甫家大郎君恣意妄为。
你说我爱钱,我也承认。我进你皇甫家大门的第一天,我就盘算着如何攒点钱,去外面买个宅子。
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为何要盘算着讨好叔父叔母,为何要给自己攒钱留后路?」
「呵,你就是想让我出丑!」他梗着脖子嘴硬。
「看你出丑,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实在怒极,也顾不得当下是在皇甫祠堂,将心里对他的不满通通倒了出来。
「我如此种种,原因全是你这个做人郎君的,靠!不!住!」
我说的每一个字,掷地有声,像冬日里的冰雹,一股脑地砸向面前错愕的皇甫谧。
「你流连青楼,我怕你把妓女带回家,干出宠妾灭妻的勾当!你常住赌馆,我怕你败光家产我只能流落街头!你做事无章法,我怕被你在这乱世因那不着边际的行径牵连我的性命!」
「你说,我有错吗?」
「你......」他急着开口辩驳,我没给他余地。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要去争取,而且要一步一步安排好争取,任何的错漏都会让我失败。我不像你,那么敢赌。皇甫大郎君,我比你更懂得如何做事,我分得清什么是目标,什么是欲望,你分得清吗?」
人活一生,总要负点责任,叔父叔母年岁已大,禁不起打击了,可你就是他们心里最大的打击,一次一次,但凡有第二个选择,叔父叔母都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你这样的人身上,你却占着便宜而不自知!」
「你胡说!」他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我胡说?你以为皇甫家能护你一辈子?你看过账本吗?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你去青楼赌馆时可曾想过这是全府上下节衣缩食而来的?就连个小小的官吏之子,那左青思都敢来你皇甫家上蹿下跳,你可曾想过原因?」
「皇甫谧,人要有高远的志向,不是三五年,不是三五十年,而是百年千年。男子汉顶天立地,做事不仅仅是为了家族绵延,更是为了让这乱世有一天变成盛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连第一个都做不好,又如何做到最后一个?」
说罢,我痛快至极,像卸下了千万斤包袱,喘了一口大气。
皇甫谧刚刚还扬得顶天高的头,怒目而视的双眼,现在纷纷垂了下去。
我们静静对立。
久到我以为他似是睡着了。
我抬眼望着堂门口,颤声说道。
「皇甫谧,你好自为之吧。」
42
然后径直往堂门口走去。
刚开启个门缝,便被他用力拍住。
我被他堵在门前,整个人被罩得严实,无路可退。
「不行!我不同意!」
皇甫谧目光如炬,看着我的双眼低吼。
「什么不行?」
我不懂他冒出来这两句话到底想说什么。
「合作继续,我不同意结束。」
我冷冷看着他,实在无力再与他争辩,正准备用力挣扎离开。
他一条长腿从衣摆里伸出来隔着几层衣裙贴在我腿上,紧紧压制着。
「你答应我以后继续合作,才能出去。」皇甫谧一脸严肃地按着门板。
我怒极,红着眼圈瞪着他。
他没松动,反而又贴近了我一步。
意思是不会放我走了。
之后的一整夜,我们都在这祠堂里静静呆着,两厢不语。
他倚在房门前,任谁来敲门都被他骂走。
「皇甫谧,这样我们都很累。」
我靠在东侧的廊柱边,疲惫地说。
深夜的祠堂被上百个烛灯照亮,烁烁火焰随窗外的微风肆意摆动,祭祀的果木香熏得人昏沉。
隔了良久,不吭气的皇甫谧终于开口了,语气仿佛远远飘来般细不可闻。
「在陇西时,我也奋发过……」
「前段时间你让我看的那些书,我儿时早就熟背过,十里八乡的娃娃们都比不过我,再长大点,我也像别的热血男儿一样,拿起了弯弓长剑,也曾想过烈马红枪赴疆场。」
可是....再怎么努力,也挡不住有个处处比你强的嫡长子哥哥。
和一个恨你入骨的父亲。
我回过头,看向垂头低笑的皇甫谧,不正经中,竟然有些可怜。
「我娘生完我,当晚就死了。我那父亲和大哥,就把这责任统统算到我头上。
一个说因我失了妻,一个说因我丧了母。
呵,你说可不可笑?」
还在襁褓的稚子,从一开始就被最亲近的家人铐上了枷锁。
看他靠在那儿的丧气样,我叹口气缓缓站起身,往他那边走去。
他见我过来,失落的脸上硬挤出了一抹笑。
往左边挪了挪地方,还把长袍扯了大开铺在地上,轻拍两下示意我坐。
我假装没看到那些哄人的小动作,面无表情地挨着他抱膝坐下,一同靠在了门板上。
「后来我就住在偏院,衣服是大哥穿剩的,弓箭是大哥练旧的。
即使这样,我谁也没怨恨过。父亲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努力。总以为会入了他的眼。
可日子长了吧,也挺没劲的。
直到父亲临死,也没正眼看过我。还打着延续子嗣的名义把我从陇西赶到了新安。
我知道,他是怕我报复大哥。
走的时候,他们就指了看我长大的老仆张伯,和一个塞着几两银钱的包袱。
那几千里的路啊,黄沙漫天,荒芜戈壁,张伯没撑到新安就不行了,走的时候手一直放在自己衣襟怀里。
我用了好大力气才掰开他的手掏了出来,是两个干饼子。
到那时候我才知道,我路上每次喊他吃东西,他都说他先吃了,原来都是给我省的。」
听到这我的眼眶还是没忍住的红了。
在陈家的林奶奶,也是这样的爱我护我,一辈子当仆人没攒几个钱,出嫁时全塞给了我。
我扭头去看皇甫谧,他垂着头,大颗泪珠已经滴了下来,在衣袍上缓缓晕染开来。
我轻轻举起手,轻柔地抚在了他的背后。
43
「皇甫谧……」
我叹口气安慰他,却张口有些哽咽不知道说什么。
他将脸埋在自己双臂间,缩成一团不断哽咽着。
「你把自己搞成如今这副模样,不过是报复你父亲和大哥对你的打压,可曾想过你那未曾谋面的娘亲,和为你倾注心血的叔父叔母?对他们又何其不公?」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好似夹着些许颤抖。
如果娘亲还在,我和他……都会过得比如今好一些吧。
身旁的皇甫谧仍是低头不语,良久。
「陈九宁,别丢下我。」
皇甫谧突然闷闷的开口,言语中带着一丝祈求。
那张脸也抬了起来,堪堪停在了我的耳边,鼻息热气和门缝中透进来的冬日冷气,瞬间交杂起来笼罩在周身。
我抬手一把推开那张桃花脸,身子又往旁边刻意地挪动一番。
还说我眼睛像狗,此刻皇甫谧的眼睛,像极了看到主人的小狗,水汪汪而清澈。
「你好像小狗。」
皇甫谧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冒出来这句话,整个人愣了一下。
「小狗就小狗,只要你不走就行。」
说罢,皇甫谧毛茸茸的大脑袋一直往我怀里钻,就更像个小狗了。
只不过,小狗可不会一边钻一边圈起来你的腰。
「皇甫谧你放手,你别闹了,这里是祠堂。」
「不放,我们是夫妻,祖宗不会怪罪。」
看他插科打诨的样子,我心生无奈,双手摸着襦裙上的鸳鸯图样,深叹一口气,低头说道。
「皇甫谧,合作继续,是还要我得去青楼抓你吗?还是去赌馆拉你回家?」
皇甫谧听完,马上端坐起来,看着我的眼睛,一本正经。
「不,我不去了!」
我听完觉得不可思议,反问他:
「都去了这么多年了,说不去就不去了?」
皇甫谧伸手掰正我的身子,让我正对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不。去。了。」
「还有呢?」我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发问。
「还有?」皇甫谧挠挠头,「还有什么?」
「请安吗?读书吗?上进吗?」我问。
「那肯定啊,你陪我就行。」皇甫谧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好。」我歪着头看他,依旧不对他的承诺给出肯定。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继续问。
「还有?」皇甫谧一脸懵逼,「怎么还有?」
「呵,你昨天骂我了,骂我不如那芊芊,骂我小门小户,骂我不懂规矩、不守妇道、骂我差劲。」
昨天他说的混账话让我哭了一夜,我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哎呀,那都昨天的事儿了,喝多了,我喝多了,你别翻旧账……啊……」
皇甫谧见解释不明白,干脆死不承认。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完全不想道歉,我干脆扶着门槛站起身,转身就准备去拍门。
皇甫谧见我这样,也一脸心急地站了起来,拉住了我的胳膊,一个巧力,我便跌坐在皇甫谧的怀里,胸膛紧紧贴着我的背,让人好不自在。
「你放开我!」
我在怀里左右挣扎,可就是摆脱不掉。
「我错了,陈九宁,我错了,你打我还不行吗?」
那肯定不行,这么放过你,以后喝多了每次都骂我?
「哎呀,我也是看你对我爱答不理,以为你...看上那郎中了。」
「然后,你还想买宅子,我就误会了嘛~」
随后又把下巴靠在里我肩膀上,嘴里开始嘟嘟囔囔。
我僵硬着脖颈儿不敢侧头,这距离让人觉得难以呼吸。
「那郎中虽然没我长得好看,但听说为人清正,做事正派,还是有名的神医。」
「这都是你喜欢的模样,我就以为.......」
「呵!」
我不想听,发出了声嗤笑,谁知惹了他更紧地拥住了我。
「陈九宁,你看我这都道歉了,别生气了,啊?」
本来倚靠在肩膀的脸,慢慢挪至了我的后背,他把眼睛抵在我肩膀上,闷闷地出声。
「我不生气,你就会放我出去吗?」
我微微侧过头,无奈地问他。
「嗯,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我问。
「我跟那郎中,谁更好看?」
「什么???」我算是无语了。
像是预计到我会挣脱,皇甫谧此刻抱我抱得紧紧的,死活不撒手。
趁我不注意,皇甫谧突然亲了我一下。
狡黠地问:「谁更好看?」
见我愣着不回答,又亲了我第二次。
「谁更好看?嗯?」
我脑子现在被这个吻搞得一片混乱,结果又被皇甫谧亲了第三次。
「谁好看?」
我感觉自己的脸,应该已经红的不成人样了。
「你你你你……你好看……放开我!」
皇甫谧这才满意的放手,然后扶着门,拖着发麻的腿,晃悠悠站了起来,打开了房门。
外面已晨光熹微,在院中扫雪的仆人们听见动静纷纷抬头,之后便露出了扭曲又暧昧的眼神。
我和皇甫谧察觉异样,立马对视了一眼。
祠堂过夜。
他,衣衫不整。
我,面颊桃红。
......
44
自宗祠那日后,皇甫谧真的如他承诺,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每日读书至深夜。
我白日也有一堆账本要处理,鲜少与皇甫谧说话。
反把四宝忙得不可开交。
今日去城东买来上等狼毫让我记账,明日又去城西订来各味糕点.....
我随口夸一句桂花味儿的好吃,第二天便是满桌的桂花糕、桂花糖、桂花汤......
今天,终于得了闲,我带上莲儿走去书房,看下皇甫谧。
我站定在门前,犹豫几分后轻轻敲响了房门,陈旧斑驳的木板发出低沉的响动。
「敲什么敲!直接滚进来!」
皇甫谧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出来。
莲儿见状,蹙起秀眉准备上前通报,被我挥手拦了下来。
随后,我手指轻巧一推,门开了半边,我侧身轻步走了进去,莲儿识相的等在屋外。
晨光还未彻底消散,明亮温柔地射在书房正中的伏案上,泛着点点金黄。
我走近一步才发现之前都空置的伏案上,蜿蜒盘放着一支长鞭,鞭柄处的牛皮裂了小口。
竟是,之前带着上青楼那支。
「爷的磨没了,赶紧过来给爷磨墨!」
我循声向书房里间走去,边走还边看着皇甫谧。
似乎感觉到不是四宝,隐在书堆后的人,瞬间抬起了头,一个俊俏利落的皇甫谧入了眼帘。
「九宁......?你怎么会来?」
他瞬间站起了身,抖了抖广袖便从书案后疾步走出来。
长袍里衣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发冠束得一丝不苟,面色也不似宗祠那晚的颓丧。
我敛起心思,朝大步走来的皇甫谧牵出一丝微笑。
「不是没墨了吗?我来给你研吧。」
我柔音说罢,面前的皇甫谧连连点头,一把拉起我的手,径直就牵着往前走至书案旁。
「夫人,你坐我这里研墨,我站着写。」
他谄媚地笑着,按着我的肩膀便往正座上引,我没挣脱,就生生跌坐了下去。
「皇甫谧,哪有研墨之人正襟危坐于案后,读书者却站着?」
我微微仰头,看着旁边一直低头对着我傻笑的皇甫谧,双手撑着伏案准备起身。
「那我也坐下不就行了?就坐夫人旁边。」
说罢,他便大剌剌地盘腿坐了下来,左肩碰右肩,靠得极近。
只见他双手胡乱收拾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经书名著,还不忘把砚台和墨石摆在我面前。
嘴里还唠唠叨叨地交代。
「我跟你说,我对书墨的要求极高,每次四宝来都会磨半个多时辰。」
.......
我陈九宁好歹写过字,哪里有研墨研半个时辰的?
「我先给磨着,稍后让莲儿接着来。」
我没看他,直直盯着眼前的砚台,边动手边说。
「那不行!中途换人更会影响我....我写字....」
门外,莲儿听到我唤她,准备进来,却被四宝摁住了。
45
皇甫谧每日浸在书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伏案上的竹简也换了一批就一批。
郑大郎君也来过几次,都被皇甫谧大袖一挥劝走了。
临了挥别时,还朝昔日「好友」的背影大喊一句赶紧娶亲多读书。
日子一天天过,寒冬也悄悄走了。
朝廷之中也大事频发,蜀汉的诸葛孔明去世,司马懿拜为太尉,皇太后郭氏突然抑郁而终。
正待山花烂漫的时节,杨庭郎中也应邀上了皇甫府,来给叔父复诊。
下人来禀报时,我正与皇甫谧在书房温习前几日的课业。
「夫人,郎中已到。」
闻言我便放下手里的古书,准备前去府门迎接。
谁知,左脚还未踏出门,就被皇甫谧一个大力拉了回来,生生靠在了他的胸前。
下人见我们二人如此「亲密」一番,羞红着垂下了头,退了出去。
「别闹了。」
我也红着脸转身推开他,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又准备提裙出房门。
「不就是给叔父复诊吗?夫人安坐,我去不就行了?」
皇甫谧蹭着我的耳朵,扔下这么一句,就绕过我径直跑了出去。
我不放心,也提着步子赶紧跟上。
叔父的病一直是我在跟前与郎中交谈,这皇甫谧到后来才旁听过几次,别到时给郎中徒增麻烦。
没走几步,就看到正院中的两道人影,一前一后。
走在前面大摇大摆的那位当然是皇甫谧,我亲手给他绣的荷包在他身前被甩得飞扬四起,像故意给身后的人看到似的。
身背诊盒得郎中倒是走得不疾不徐,风雅卓绝,看着前面昂头挺胸的皇甫谧,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幼稚鬼!
他们往叔父卧房去,我也快步穿过廊下往那边走。
46
待郎中给叔父施了针灸,开完保养方子后,屋外早已夕阳西斜。
我与皇甫谧将杨庭送至府门外,这一路我都跟在后面。
前面的皇甫谧将右臂大咧咧搭在郎中的肩膀上,两人都低语些什么。
直到站在府门外,二人聊得更是热火朝天。
但见皇甫谧的神情,眉头细细蹙起,脸色一本正经,左手的食指还一直摩挲着拇指。
这是他认真思考时样子,不像是在说插科打诨的胡话。
待郎中走远,皇甫谧才回过身来。
见我在廊下依旧等着,坏笑着向我走过来,全然没了刚刚的正经模样。
「夫人怎么还在?莫不是想多送一程那俊俏郎中?」
紧接着,就是他的一声嚎叫,我掐着他的胳膊回了卧房,一路上的下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进屋后,我便迫不及待地向皇甫谧询问起来。
「你与那郎中一下午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
他坐在寝床边揉搓着胳膊,赌气的说。
「嗯?」
我没理他,只是甩过去一个疑问中带着点威胁的眼神。
「就……我就看那郎中给叔父施针好生出奇,就多问了几句。」
「不得不说,这针灸之术当真厉害的很,不过学起来也颇为辛苦。那郎中从小便随师学了近十年,才有了如今的本事。」
我静静地看着他,随即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眨着眼试探。
「那你的意思是……想要学这针灸之术?」
身旁的皇甫谧,侧着头没说话,只是放空盯着屋外的月亮。
良久,他转过身来,深深地望着我的眼睛,双手也覆在了我的手上,温热一片。
「九宁,你说...我能行吗?」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
47
之后的日子,皇甫谧都窝在书房内钻研古籍。
人人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但皇甫家这浪子,终究是回了头。
我看着书房里整日用功的皇甫谧,心下一阵清平。
抬头望天,云淡风轻,那日光是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和煦。
这也是第一次,自娘亲走后,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了。
又是个深夜,我趁着皇甫谧院中舒散筋骨的空荡,给他收拾书房。
书桌上散乱着些医书,我将它们一一摆整齐,却发现书本的下面压着一角纸张。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惊讶地不禁出了声。
那上面画着赫然是一个府院,惟妙惟肖!
而这院子,就是我先前要一心攒钱买下的那个!
难道......
「九宁,你……看到了。」
不知何时进来的皇甫谧看着我,尴尬地立在原地。
见他不动,我便把画作安放好,绕过伏案走向了他。
「郎君,你画这别人家府院做什么?」
一边说,手一边又搭在了我最喜欢的腰带上。
问出来时特意将「别人家」三字咬的极重,还有些期待和紧张。
「这哪是别人家,已成了咱们家了。」
还没等我说话,皇甫谧一个大力,便把我横抱起,大步朝卧房走去。
如当初成婚时那样,一脚踹开了房门,反脚一踢,这门板复又关上。
烛光闪烁,红帐袭人。
「皇甫谧,你...你轻点。」
「夫人,叫郎君。」
之后这一夜的鸳鸯锦被间,传出了无数声春意盎然的「郎君」。
48
后来,皇甫谧呕心沥血著出了《针灸甲乙经》,让天下更多百姓得以被救治。
因此,他名传天下。
叔父叔母每日都笑得合不拢嘴,替皇甫谧迎来送往那些前来慕名拜访的文客。
皇甫谧的针灸讨学之路也未曾停止,走四方,拜名师,那杨庭郎中更成了他的挚友。
待出游归家,他便在皇甫家的府门廊下,设上义诊之位,专为那些无言治病的穷人治病。
每每黄昏收拾摊位,我总要被几个衣着老旧的老妇人拉住,听她们一遍遍念叨着皇甫谧的好。
因战乱被人抛弃的乞儿孤子们,也时常围着我与皇甫谧打转转。
皇甫家的大门总是为穷人打开着,只要有人在外面唤一声「大夫」,皇甫谧便会带着自己银针包快跑出去。
「夫人!完了完了!」
我正在给皇甫谧整理着银针,伏案后看书的他突然大喊了起来。
我赶忙去看,连笔也搁下了,手不停地揉着眼睛。
「我眼睛看不到了!该不会是要瞎了吧!」
我吓了一跳,连忙焦急地问:「怎么会这样?!」
见皇甫谧的表情疼痛难忍,我便俯下身去想要仔细看看他的眼睛。
正仔细端详的时候,皇甫谧猛然凑近,将自己温热的唇贴了上来。
他不仅亲了我的嘴唇,还捧着我的脸将额头,脸颊,下巴全都亲了一遍。
正准备质问,只见他却笑极为狡黠。
「亲了才有力气看书,就是我最好的补药。」
「你这个浪荡子!」
「只对你浪荡。」
后记:
皇甫谧(m),字士安。三国西晋时期学者、医学家、史学家,东汉名将皇甫嵩曾孙。他一生以著述为业,其著作《针灸甲乙经》是中国第一部针灸学的专著。被誉为「针灸鼻祖」。
皇甫谧生后遂丧生母,家道中落后过继给叔父,自幼贪玩不习上进,跟村童编荆为盾,执杖为矛,分阵相刺,嬉游习兵。20 岁时仍游荡无度,犹不好学。后来经叔父叔母劝诫,改弦易辙,矢志发奋读书。
脑洞的由来:
大家好,我是@桃汁儿。有些男主,从起名字开始,就赢了,听到皇甫谧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应该是我的大男主,皇甫谧是三国西晋时期学者、医学家、史学家,著中国第一部针灸学专著《针灸甲乙经》。
而皇甫谧的经历,也让我面露微笑,家道中落、二十岁还游手好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弦易辙发奋读书、最后成为了我国「针灸鼻祖」。
大家说为什么,那肯定是因为女主啊!
所以我就大开脑洞,写了一篇机智多谋小庶女 x 口嫌体直大浪子的甜甜爱情故事!
这篇写得比较上头,一时没控制住写了四万多字,希望大家喜欢~
反转来了:
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浪子男主,其实长这样。
(不知道在你们心里,他还能不能浪起来~)
文献来源:
古籍:
【唐】房玄龄等著,《晋书》,中华书局
论文:
1.安正发. 皇甫谧研究[D].西北师范大学.
2.孙巧云. 皇甫谧及其著述论略[D].西北师范大学.
3.魏明安.魏晋思潮与皇甫谧[J].兰州大学学报(01):44-62.
提示:
1.事件发展遵照历史资料,人物情感均为虚构创作。
2.文中女主与配角们的名字均为杜撰,毕竟古代历史中男人背后的女人,不值得拥有姓名。
我奔逃于夜雨中,张牙舞爪的竹林扯乱了我的钗发。
不多时我跌坐于泥泞中,看见刀刃上流动的鲜红液体,那条差点夺我命的吐着红信子长蛇,如今断成两截落在我的脚边,恐怖至极。
雾雨朦胧中,那个长身玉立的男人持剑而立,我瞧不清他的表情,身子却抑制不住颤抖。
我害怕他。
「家在这里,哪儿都不许去。」
他的声音像冰冷的玉石敲击在寒冰上,明明是轻柔的语调,却让我想要逃离。
「不!我不和你回去!」
我狼狈地起身想要再次逃跑,踉跄地还没走两步,刀锋破空声陡然从身后袭来。
那人把剑刺向了我的方向,擦过我的裙边,掷在我脚下,嗡鸣不止。
我低声啜泣,不敢移动半分。
此时,背后贴过来一具身躯,我知道是他,他将我僵硬的身体拥入怀中。
「回家。」
说罢就被锢住了双手,强硬地抱了回去,身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1
立冬刚过,父母为我定下了一门亲事,半月内就要嫁过去。
这是我听过最仓促的婚事了。
我坐在闺房里,脚边的炭盆中还泛着红,却感觉不到丝毫热气,门窗关得严实,也总是有冷风钻进来。
青平他们忙得不可开交,在一旁不停地抱怨。
「别家公卿都躲着这风口浪尖,生怕落个嫁女冲喜的口实,怎地就沛王非要如此糟践女郎呢?」
「奴婢听城中人传,那人放浪形骸,喜怒无常,还蔑视权贵,实非良配。」
我听着婢女的抱怨出神,尖细的绣针不小心戳进了指腹,疼得我嘶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扔了红帕。
「女郎怎么不小心些!」青平惊得低呼了一声过来帮我瞧伤口。
看我无碍,又继续抱怨起来。
「女郎好歹是长乐亭主,给个白身家冲喜,不过名气大些,沛王为何如此?」
「且不说不配,哪有定了婚半月就嫁过去的道理?连东西都来不及绣。」
「青平,好了。婚事已定,不可再妄言。」
青平脸色陡然转白,应声认错。
「女郎,奴婢知错了!」
虽是训斥了她,可青平说得句句在理,一字一句皆是扎在我的心里。
我们曹家男人,出了名的「宁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做派,那人虽是白身,却是天下第一名士,惊才绝艳,用我一个女子,换天下第一名士助力,这买卖稳赚。
本来还算门当户对,可就在上个月他的母亲病重,这就阻碍了各家求亲的脚步,毕竟此时嫁女,就是冲喜。
我没想到,父亲和兄长却毫不在意风评,更不在意我的名声,痛快地定下了这门亲事。
而且定了个如此急促的日子,生怕那人中途反悔般。
曹家人,亲生女儿又如何呢?
2
大婚之日。
白日,我是风光大嫁的曹氏女。
闺阁到正门是金丝勾绒的吉毯,耳边是鸣竽调瑟的乐声,身边是亲人好友的殷切嘱咐。
晚间,我犹如苦苦等待的弃妇。
外面的喧嚣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那人仍未到洞房来,我坐在婚床上默默等待。
此时,门「啪」被大力推开的声音,这巨响惊得我颤了颤,抵住鼻梁的团扇,都掩不住心跳和莫名的害怕。
我猜,如此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娶了我,怕也是违心的。
「姑爷,请用平安秤揭盖。」
老媪是从曹家跟过来的,我听她语气挑不出错来,那人总不能打笑脸人。
正想着,眼下陡然大亮,喜红盖头被掀开了,我蓦然抬头撞进了那双笑眼中,只听那人桀骜讽了一句。
「他孔孟礼教,与我何干?」
我从镂花纱扇中盯着那人,当真是岩岩若孤松独立,傀俄若玉山将崩。
我用团扇抵住额间,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那修长的食指挑开了团扇时,不经意蹭到了我的嘴唇,触感冰凉。
「长乐亭主,容貌极盛,倒也不是假话。」
听闻此话,我才抬起头端详着他,他也打量着我。
「郎君谬赞。」
容貌极盛,在他面前,谁还敢配得如此夸赞,谁人不知,他出名的不止是才学,俊美更是如天人。
他似乎一眼看穿我对于他容貌的欣赏,竟毫不留情面,讽刺地开口。
「夫人满意便好。」
我被他嘲讽地低下了头,不知如何作答,只是不敢再抬眼直视他。
「你们都下去吧。」
没有多一句的废话,遣去了所有人,房间里只剩我和他。
3
「衣服真丑,脱了。」
下人们都走出新房后,他对我说。
我短暂愣了一下后,屈辱感立刻卷了过来。
尽管在他面前,我是个冲喜的物什儿,不配有尊严,可还是有礼义廉耻的,曹家家教严格,我从不曾跟男子单独共处一室,也不曾被人如此轻视。
从定亲到现在,多日来的委屈和用力掩盖的愤怒被这一句「脱了」全部激了出来,和热气一起爬上两颊。
我竟然横生出勇气来,推了他一把,顶着沉重的冠,就要往外面跑。
结果双脚都没离开床的四周,就被他摁着肩膀狠狠得放倒在床上。
他拧眉看着我,一把抓住了喜服。
「是我帮你撕了,还是你自己脱了?」
我死死抓住领口的手,指尖都是颤抖的,随着一声嘶拉声,布帛应声而裂。
这是我与青平连夜缝制的喜服,此刻如破布般轻飘飘地滑落在地。
他撕去的不仅仅是喜服,更是我对今后生活的那最后的渺茫希望。
那个过去十几年华贵骄傲不问世事的女孩,现在只身着最贴身的亵衣,站在空旷寒冷的新房,眼眶通红。
我双手环抱着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缩得小点,再小点。
但是,这个令我十分恐惧的人,撕掉喜服后,却又变了一张脸。
我身着一身白色亵衣,浑身没有任何金银首饰,素净地站着。
他就一直盯着我,不再上前。
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笑着走过来,温柔如水、浅笑低吟。
他的手拉着我的手,头贴近我的耳朵,对我说出了我这一生从未听过的情话。
「唤我叔夜。」
我知道,那是他的小字。
这是最亲密的人才会唤的名字。
这个人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我依然不敢乱动,担心他再做出什么我不理解的事儿来。
结果,这温柔,弥漫了整个夜。
我们二人中间的小布老虎,也笑眯眯地静静躺在他的怀里,夜色中软软可爱。
4
婚后第一天的请安,就被拖到了日上三竿。
青平为我挽着妇人头,这是我的新婚第一天,也是她服侍的小姐新婚第一天,我与她都不适应,连梳头都总是慌张出错。
那人却衣裳整齐,满面春风地依在门边看我梳妆。
「青平,快一点。」我只能催促青平,语气不免有一丝怨气。
可他依然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我,既不恼,也不催。
「穿这身衣服吧。」
他抬手指了下,床边的矮凳上放了一套乳白色的棉麻衣裙。
青平听到他的话后,走过去取来衣服,我明显看到她的眉头都皱了一下。
我抬手摸了下,料子实在粗糙,我打小穿得就是锦衣华服,曹家的仆人也不会穿这种简陋的衣服。
[郎君?]我疑惑地看向他。
叔夜不理我的疑问,要为我亲自穿上,从大袖襦裙到腰束绅带,一步一步轻柔细致,仿佛这粗布麻衣是蚕纱般贵重。
难道是像他这样的名士,自己的夫人都做此朴素的打扮?
衣服虽然不如往常精美,但我并非追求锦衣玉食之人,既然叔夜喜欢,这样装扮也并非不可。
世上能有几位郎君会为夫人穿衣,想到此我竟还有些虚荣之意。
穿好衣服,他又从妆匣里翻了画眉的黛石,再次逼近了我。
他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喷洒在我的脸上,那一双眼睛,眸色如黑曜石一般,近处看时,更显得深邃,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吸引到里面去。
我身子又是一紧。
「夫人,我丹青也是不错的,不必害怕。」
叔夜以为我怕他画不好,笑着扶着我的脸颊,认真又温柔解释。
他笑得温柔,画完后,柔软地唇还贴了贴我的眉心。
郎君画眉的技术确实如他丹青一般鬼斧神工,我原是世家女常画的上扬而修长的柳叶眉,却被他改了形状,硬生生化成了小家碧玉的月牙眉。
揽镜自照,月牙眉确实更配这素雅装扮,我仿佛换了个人一般,虽不复曾经的娇柔华贵,却也新奇。
5
我与叔夜到达婆婆房间时,看到婆婆仍然卧病在床,面色并未因疾病减弱了威严。
早年丧夫后,她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后宅前堂都要考量,自然比一般宅门女人更刚强。
我心中紧张,将家中学的礼仪规矩展现了十成十,力求婆婆挑不出错处来。
可正待我要跪下接过婆婆的新婚礼,叔夜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强制性地让我坐下。
「曹家教出来的女儿就是规矩多,以后烂在肚子里就是,在这儿不必多此一举。」
他又变脸了,刚刚在房间里的温柔不复存在。
说完让我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所措地停在那很久。
婆婆也些许被他的无理冲撞了,只是这么多年已经习惯,才没有开口训斥。
只是对着我说了一句「起来坐吧」,才让我脸面有些许挽回。
叔夜并不管婆媳二人之间的情况,自己径直走到了拿了桌边托盘里的镯子,给我戴在手上,想匆匆结束了婚后第一次请安。
但婆婆并不管叔夜的想法,让人扶起自己,准备发表长辈的告诫之语,似乎给这次请安刚刚开了个头。
「叔夜娶了媳妇,过不了多久就会当父亲,肩上担了责任,就要像个人样。」
「切不能像以前一样,三天五日的出去过夜,连家也不归。」
婆婆这话里仍有责备,但说得并不重,可叔夜的神色已有不悦。
昨晚我就知道了,他生气的前兆不是普通人那般瘪嘴皱眉,而是那好看的唇角一边微微扬起,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是无意地撵着,一下一下。
此时他的手并未收回到云袖里,正好被我看到了。
避免叔夜生气,我立刻拦下了婆婆想要继续说的话。
「娘,郎君定晓得的。」
「你是他夫人,该看着点,新婚过了就让你父亲给他谋个官职。」
我低头恭敬地应下了,婆婆如此直接,也在我意料之外。
尽管屋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桩婚事是交易,曹家图的是叔夜在名士间的威望,而叔夜,不,应该是叔夜的娘,图的是功名。
但直白说出来,多少让我面子上挂不住了。
比我更不舒服的是叔夜。
我挨着他身边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压抑的呼吸声,然而婆婆还在说教。
「叔夜趁这几天多看看策论,向你老丈人讨教一下政务,和你那些朋友早早断了,今后不是一路人。」
提到那些朋友,婆婆病气笼罩的眉间闪过极度厌恶。
尽管如今名士声望极高,但是因为任情不羁,在她眼里仍然是不入流的货色,比不上她为官为将却又早死的丈夫长子。
我害怕矛盾爆发,急急帮夫君应承下来。
「母亲,叔夜明白的。」
我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
叔夜突然放下茶盏,侧头盯着我,明明是笑着的,眼中却失去了温度,冷冰冰地盯着我。
「我晓得什么,你说说看?」
我被质问地不知如何开口,被他目光钉在座位上,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恐慌。
须臾,叔夜连嘴边的笑都没有了,整个人像开锋的刀刃,刮在人身上叫人疼得慌。
「人样是什么样?卑躬屈膝? 阿谀谄媚?」
说罢扭头就走了,全不顾房中的老母和新婚妻子,以及满屋看着的下人。
我只能低着头不说话,生硬地将眼中的泪意憋回去。
6
叔夜一走,一天一夜未归。
白日的时候,事情已经传了出去。
「冲喜冲喜,冲完就没用了,都拴不住郎君哈哈哈。」
一整天我都一个人在房间里躲着,不想外面的风言风语再入耳。
更不知道,矛盾如此激烈的母子二人,我在他俩之间要如何自处。
想着想着就偎在暖和的锦被里,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醒来时屋子里的烛火快燃尽了,窗外的天蒙蒙发亮,有个人的影子隔着一层纱幔立着,影影绰绰也瞧不真切,我头皮一麻,快要尖叫出声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清清冷冷的声音。
「醒了?」
是叔夜。
「郎……君。」我颤颤巍巍开口,不敢质问,不敢发火,怯生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光。
他只是定眼看着她,并没有说话,看得我不知所措,只能咽了咽口水。
他才从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拉起来我的攥得紧紧手,放到了我的手里。
「这是?」我抬头问着。
「夫人,我为你雕了一支桃花钗。」说着更靠近了一步,他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还有细微不可闻的桃花香。
这……为何又变了?
叔夜这时而温柔时而暴虐的样子,让我捉摸不透,也有些害怕。
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他抬起双手,将我头上那金钗拔下,随手扔到了桌子上。
把这个木质的桃花钗,插在了我头顶的发髻上,插得不紧,几绺头发顺着脸颊滑落。
修长的手指撩起我垂落在肩头的发丝,在食指间缠绕了几圈,一张冷峻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温柔。
「好看。」
今天青平也给我画了月牙眉,他轻轻捏着我的下巴,看着我的眉,扬起嘴角端详了我好一会。
我的脸在他的注视下已经红透了,他都不肯移开视线。
「山涛寻了一处山谷,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我这才看向他的眼睛,山涛是他的好友,他愿意带我去见友人?
这是不是代表,他似乎有些认可我了?
还未容我将内心期待说出口,叔夜继续说道:
「以后,那些俗物都收起来吧,夫人要用什么首饰我亲自雕刻。」他看了看我那些贵重的首饰,嫌弃说道。
我皱了皱眉,刚刚的期待之情还未曾有所寄托,叔夜又换了模样和要求,我的一颗心也仿佛被揉来揉去,左右摇摆。
不知道现在是何形状。
不知作何表现。
看我不作答,叔夜突然直起身,拿着湿帕子擦拭起自己的双手。
「你不愿意就算了。」
压迫的氛围终于散下来了,此时我终于敢大口吐了一口气,手心里已经是汗涔涔的一片。
7
山涛果然是个妙人,寻的地方犹如人间仙境,几尺之外峭壁中长泄一条银瀑,坠入深潭中,水雾弥漫彩光乍现。
竹席铺在干草地,我旁边便是静静流动的水流,清可见底,偶尔从石峰中钻出几条小头鱼也也是憨态可爱。
我与山涛夫人便捏着糕点喂小鱼,而叔夜与山涛几人一起吟诗舞剑。
他们都以叔夜为中心,他站于其中,长襟广袍随着他的动作飘荡,一手提酒一手提剑,他念诗的时候像游吟诗人一般唱出来,语调奇怪,但是细听又别有韵味。
围拢他的人都纷纷喝彩鼓掌,与他相协倒酒,东倒西歪一遍。
此时我才真正体会到天下第一名士的风采,这些人的名气我都有所耳,而这些人却在叔夜面前,却都附耳倾听,每句话均奉为圭臬。
叔夜在漫天桃花中,仰天长啸,像是痛快极了。
旁人也跟着他高歌大叫,若是以前陡然见到这么一群放诞不羁的男子,我必要捂着鼻子退避三舍,可如今我只觉得身上的礼教枷锁都消失了,无比地痛快自由。
而他们的妻子,有的娇艳,有的爽朗,有的文静,皆是面目含笑,崇拜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只不过并非都是叔夜把我装扮的与世无争的素雅样子,原来名士并非都喜欢素净的女子,可能只是叔夜自己的爱好而已。
回家路上,叔夜不顾众人的窥探目光,牵起我的手去了成衣店,为我添置了十几套衣服。
各类布料都有,有名贵的蜀锦,也有低廉的麻布,但这些衣服都是白色,最多在裙摆处,绣了一些淡雅的春草、竹叶。
此后,叔夜就抢了青平的活儿,每天都会帮我选择穿哪件衣服,戴什么样的簪子,仿佛打扮我去吟诗作对还有乐趣。
不仅如此,每天晨起,叔夜还会捧着我的脸,神色温柔地为我画眉,那小巧可爱的黛色月牙,栩栩如生地改变了我的眉形,生生将我明艳的相貌变成了素雅的模样。
我曾问过他,「郎君,你们名士,都喜欢将夫人扮成如此脱俗模样吗?山涛他们似乎不是……」
叔夜未抬头,依旧仔细为我描眉,轻声说:
「我喜欢你如此。」
有这句话,我看那对月牙眉都顺眼了很多,郎君这是喜欢我,愿意为我打扮,我顺着他些又何妨?
8
我从府里小厮那知晓,叔夜从小患有心疾,发病时抱着那布老虎才能入睡,久而久之成了习惯。
所以成亲之初,布老虎每晚都躺在我与叔夜之间。
最近,叔夜渐渐喜欢抱着布老虎和我的胳膊一起入睡,时有清晨起床,布老虎被踢下了床,我趁他还未清醒,就赶忙放回他的身边。
每每想到此处,我觉得十分甜蜜。
白日,叔夜在家做什么,也都要与我一起,吃饭要挨着坐在一起,看书的时候头要躺在我的双腿上。
如果他不在家,就会去附近的竹林。
那挺拔的青竹,犹似站定的郎君,风吹肃肃而立不肯折腰,我便把那青竹秀在了郎君你的衣服上。
「女郎,郎君让你去竹林。」
「去做什么?」
我按耐住好奇,表现得一点也没有兴趣的样子。
「郎君说你绣的不是竹叶,让你好好看了再动针。」
我喉咙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气冲冲去了竹林,老远就瞧见一抹白色的影子在舞剑。
那动作利落又漂亮,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原本是形容女子的,放在郎君身上也合适。
我静静地看着他,那条白色的游龙,以云舞当海驰骋翻腾,忽而乘风而起,忽而点叶而坠。
一截竹枝向我飞来,稳稳落在我脚下。
「你看仔细,竹叶是什么样的。」
「郎君舞剑,却让我看竹叶?」
我大着胆子反问他。
见他头上冒了汗,脸上发红,微喘地看着我,不由得上前帮他擦汗。
想着他有心疾的毛病,不敢说出来,只在心里担忧。
「好看吗?」
「好看。」
我盯着他发亮的眼睛说道,不管是人还是舞剑,都是好看的。
「特意舞给你看的。」
叔夜突然一笑,仿佛云开雾散,彩霞四溢。
我看着他的脸,顾不得自己会不会再被蛊惑,掉进蜜糖罐子里,更顾不得他会不会隔几天又把我的真心扔出来曝晒。
叔夜的大手拉着我的手走向一个草房,推门而入,里面摆了一方焦尾古琴。
听闻郎君琴乐一绝,却从未听过。
我忍不住拨下弦,声如冰池落玉珠,声脆而幽远,是把好琴。
「你也懂琴?」
身后传来叔夜的笑语,大抵是心爱之物被碰了,不免语带轻视,笑意也稍有凉薄。
「六律十三徽,龙吟鹤响思庖羲。一弹流水一弹月,水月风生松树枝。」
我说完,在他眼皮子底下随意拨了几个音,抬头盯着他。
「你又没听过,如何知道我不懂。」
我生出了些快意,放肆地反驳了回去。
叔夜陡然抓了我的手,旋身将我搂着坐在他腿上,耳边传来他的笑语,这次没了轻视。
「雕虫小技,我教你弹一段。」
我承认郎君的琴技比我好上许多。
于是我还没多气上一会儿,喜欢就超过了生气,想想不免恼自己的不争气。
「我喜欢你笑的样子。」
下巴被掰到一边,叔夜贴着我的嘴脸说道,温热的吐息围绕着我。
「只准你对我不笑,不准我对你不笑吗?你这是什么歪理。」
「那我下次不会了。」叔夜宠溺地开口,声音入耳蛊惑。
「你说的话都不作数。」
听完此话,叔夜抱我又紧了些,我和他的面庞贴的更近了,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开了口。
「夫人没良心,我哪里说话不作数了?」
「你说坐着累,我就让你躺着。」
「你说快了,我便慢。」
「郎君我还不够听话吗?」
这登徒子大白天的突然说这些,我羞得快哭出来了,他还只管笑。
「我不想看到你了!」
我推开他跑了出去,头一次不顾淑女礼仪,提着裙子火烧屁股地跑掉了。
9
成亲至今,除了迎亲那次,叔夜从未入过曹家门。
三月过去了,父亲和哥哥忍不住想要攀附的心情,开始筹划家宴。
这边,婆婆也不断叮嘱我,要时时劝诫叔夜入朝当官。
说是男儿哪有不建功立业的,莫让列祖列宗蒙羞。
娘家的要求,婆母的命令,我毫无拒绝的余地。
不知道婆婆与郎君说了什么,他竟然答应了登曹家门参加家宴。
只是态度一入往常,随意、不羁……不屑。
我在安排着回娘家带的物品,而叔夜连外衣都还没穿好。
青平在门外等着,赶马车的小厮在院外等着,父亲母亲在府中等着。
偏他就是一副慢悠悠的样子,一身衣服差点穿了一个时辰。
家宴中,叔夜也是懒懒地靠在我肩膀上,絮絮叨叨念着我听不太懂的诗词。
「左揽繁弱,右接忘归。风驰电逝,蹑景追飞。」
「何用写思,啸歌长吟。谁能秉志,如玉如金。」
我认真听着不忍打断,等他停了问:「要饮些水吗?」
不止是我,家宴上的其他人,也并不打断叔夜的浪漫,第一名士作诗,谁能插嘴呢。
「夫人喂我我就喝。」
微醺的叔夜好像更容易亲近些,像个天真的大孩子,眼睛亮汪汪地盯着我,像讨食的小犬。
此刻我更爱他一分,似乎女人骨子都对爱人带着母亲似的怜爱。
我甚至想无限纵容我的郎君,只要他永远看着我,永远开心便好。
「妹妹与妹夫感情甚笃。」
说话的人是我表哥,近年初入朝堂,借着曹家的裙带关系混得风生水起。
我不太喜欢他,总觉得他满嘴天下社稷,好似自己是个多大的人物,不过他今天这句话却无可挑剔,于是我对他礼貌地笑了笑。
「表哥与嫂嫂也是。」
他旁边穿着青紫长衫的妇人闻言,笑着摇头。
「比不得妹妹运气好,当年我也是父母定下的婚事,你表哥勉强得很。」
嫂嫂娘家人是带兵打过战的,她自己也是爽朗性子,爱说什么说什么,不过嫁了人后学了些规矩,又要文绉绉地讲话,便有些四不像。
表哥敲了下碗,斜了嫂嫂一眼。
「如今你父亲不是官升吏部侍郎了吗?还有什么不满的?」
「再说我妹妹与你不同,她是亲封的长乐亭主,我们曹家又与旁人不同,哪轮得到送女儿出去。」
这话听得我尴尬,脸皮子都拉不起来了,刚定亲那会儿,我父母亲可不是急着将我送出去嘛。
我小心看向叔夜,怕他多想,垂眼我便笑了起来,人已经枕卧在我腿上闭眼了。
怕是已经睡熟了,不听也好,我拂了拂他腮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妹妹,家里准备给妹夫安个什么位置?」
如今酒席中都是自家人,表哥问起来也不避讳,光落在叔夜身上,笑得也是别有深意。
本来我父亲让我嫁给叔夜,就是为了拉拢他,让他进朝做官,好帮衬着曹家。
当然这也是婆婆的意思,估计两边的长辈早已商定,只是还未告知我俩。
「还不知。」
「妹夫倒是有福之人,不仅娶了妹妹如此貌美的夫人,一并连功名都解决了,身为男子,着实羡慕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下意识看向叔夜,幸好他还没醒,听不到这番刺耳的言论。
叔夜当时众多世家争相拉拢,曹家也算是得了便宜,如今说得好像郎君依靠曹家一样。
于是我只笑了笑,没接表哥的话。
10
马车中。
「郎君不舒服吗?」
从曹家出来,叔夜好像就没再与我说过话,脸上也没了笑意,我当他酒意醒来身体不舒服。
可是见他行得直坐得端,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只好担忧地问了一声。
「无事。」叔夜擦着他的剑,冷冰冰丢了两个字给我。
「那为何不笑了?」
「不想笑。」
我沉默了一瞬,那种踩不到地的虚浮感又出现了。
叔夜性格捉摸不透,温柔时像齁死人的蜜糖,冷起来又像锋利的刀刃,总之受折磨的是我。
他垂眸细细擦过刀刃,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冷的刀身,我盯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因着神色冰冷,眉宇间多了些令人胆怯的阴郁。
于是我不敢再问,怕听到什么伤人的话,又不自觉反省今日的事,想寻出哪里错了。
大约是表哥说话的时候,叔夜根本没有睡熟,他听到了。
马车中出奇的安静,只有车轮压在地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音。
突然,叔夜却说:「还不知?」
这是我刚刚和表哥说的最后一句的话。
我又一次被他问的不知所措,不知道这三个字哪里不对。
「看来你也参与了。」叔夜继续说。
「郎君,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还不知安排什么官职,就是知道已有安排,只是不知道具体官衔,不是吗?」
昏暗的马车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字字如针,质问着我。
我被逼问地有些喘不过气。
「夫人,到了。」青平在马车外唤我,像拯救了我一般。
我还没回答,他直接掀开了车帘跳了出去,直径大步迈进了家门。
11
青平告诉我,他一进家门就躲进了书房,婆婆唤了他几次,他连门都没开过。
婆婆只能叫我去「复命」。
原来,婆婆与爹爹已经商议好,让郎君入朝任中散大夫。
不是要职,却是近臣。
希望我再规劝郎君,收心,做事。
从婆婆处出来后,我犹豫着要不要去书房,可我如今心里也是乱的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直到人走到书房门口,都没有思考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份,和郎君是个什么关系。
所以,我带着青平转身离开了,回了房间。
夜间我熟睡的时候,察觉有人抚摸着我的背脊,浑身一个激灵醒来了。
「你来了。」是他。
「嗯。」说着躺在了他每天睡的位置,还一直往床的内侧挪蹭。
「我娘与你说什么了?」他还是问出口了。
我看趁气氛良好,他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给他提了下婆婆的意思。
「你也觉得她说得对?」
叔夜笑着问我,语气却是冰凉的,这些日子我算是了解他的脾性,如今是生气了。
我心下不安,颇有些慌张地想解释什么,可是对上他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万般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这样子,仿佛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我心里忍不住害怕,总觉得叔夜有些不对劲。
「自然看郎君的意思,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提了。」见他没说话,我鼓起勇气说道。
「你不提和你不想是两回事。」
他敛了神色,又成了不告而别前的冰冷。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我今后便和你一个想法。」
我害怕他又冷不丁儿出去几天,扔我在家胡思乱想,然后他又像没事人一样回来继续搂着我叫夫人。
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我不想再体会了,才让我提高了声音去质问他。
没想到叔夜冷笑了下盯着我看,我低头避开他尖锐的目光,捏着手指不让自己失了方寸。
「你以前,很懂我的。」
他缓慢地说出这几个字,眼中似乎别有深意,像是对我的失望。
我讨厌这种目光,让我感觉是自己做错了,可是明明是叔夜无端发脾气。
可惜我当时没有参透。
「你不发脾气的时候,我懂的。」
「可是你……」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眼睛里是陌生的神色,仿佛之前的情爱都像个假象,胸腔里的那股气也越积越重,我埋头不看他。
他突然坐起身,笑了一下准备下床。
「郎君!」我喊了一声,这一声,是我与他认识至今声音最大的一次。
「这桩婚事,最初就是个交易!」
我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这句话,这句我一直都不敢直面的话。
我现在如万箭穿心般难受,明明都是受害者,为何偏偏总是来折磨我!
「我做错了什么?」
我随手拿了枕头向他扔去,他没有躲,闷声砸在了身上。
可他丝毫不生气,看向我的目光杂糅着怪异、陌生、痛苦,让我丝毫看不懂,只觉得委屈愤怒,还有怨,怨他古怪的性格,怨他为什么不能一直温柔待我。
他放下砸在他怀里的枕头,良久都没有说话。
我不争气地哽咽起来,再抬头,便只看到他一片洁白的衣角,还有被他出门踢碎罐子,月昙花的根茎被压着,枝叶散了一地。
一片狼藉。
12
十五日,整整十五日,他都没有再来过房间,却也没有出过家门,只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
而我,从十五在房间待到了初一,也是一个人。
每日三餐,早晚请安。
直到今晚,他来了。
「小虎呢?」他踢门进来,哐当一声巨响,那股子戾气快将门给撞碎了,我忍不住浑身发抖地看向他。
「什么?小虎?」面对他的质问,我除了不知所措,就是害怕。
「那个布老虎!哪去了?」他快步走向我,声音毫无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大了,双目赤红,好似我是他仇人一样。
他现在的样子十分凶狠,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一样,我起身退了两步,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了。
「我让人帮你把老虎洗了,还没干。」
我赶紧回答,生怕他会一个忍不住打我。
青平看到这样样子,立刻跑出去,去院里拿起来还没干透的布老虎。
「谁让你洗的?」叔夜一把抢过来,抱在怀里十分珍惜的模样。
「收拾书房时,看到布老虎脏了,就……就洗了……」
我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不过是一只布老虎,他却这样凶我。
他表情有些奇怪,双手湿腻腻的布老虎,我看到他喘了口大气,仿佛虚惊一场后的放松。
「没洗坏,你放心,我知道你离不开它,我还给它缝了几下。」我看他不再暴躁,走上前一边指着布老虎,一边张口安抚解释。
可没想到,换来的是他更大声的暴怒。
「你缝了几下?我说过,别碰我东西!」他厌恶地瞪着我,伸手用力推了我一下,不让我接近他。
我踉跄后退,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只是布老虎而已,你?」
「你不配。」
叔夜全然不顾我,看到我缝补过的痕迹,抠挖着想要把那些线角拆掉。
「我是你夫人,这只是个布老虎。」
先前的忽冷忽热算什么,这句话才是伤人的利箭。
那些夜晚,抱着我胳膊睡的又是谁,我怎么就不配了?
我想质问他,可惜心口疼到难以维持体面。
「谁让你多此一举?剪刀呢?」
他疯了一样踢倒桌椅,将我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那些木钗被他踩在脚下。
「我给你找。」
我红着眼眶,压抑着哭腔把剪刀递给他。
叔夜晾我在一边,小心翼翼地剪掉我缝补过的线,一下一下,似乎剪在了我的心上。
我泄了一声哭音,实在不想在他面前太软弱,独自跑到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