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不良纨绔:来都来了,调教起来(中)
迫嫁不良纨绔:来都来了,调教起来(中)
18
几个时辰后,我来到了新安城最大的赌馆。
没想到成婚几日,我便因寻找自家郎君接连两天去了青楼和赌馆。
要不是嫁给皇甫谧,大概这辈子与这些地方无缘。
这赌馆热闹非凡,在外几步远就能听见里面的人大喊。
「大!大!大……哎!」
我客气地与赌馆外的守门小厮行礼,差使莲儿不动声色地往他手里塞了几个碎银钱。
被放进正厅,入眼便是一个个赌得面红耳赤的大汉们。
而正中央极为显眼的那张赌桌上,布满了堆成小山的银两银票。
我一眼就看到了皇甫谧,毕竟在人群中他的样貌身材最为出挑。
他正一门心思低头沉浸在眼前的赌局里,仔细盯着骰盅,随后两手将桌上的银两往前猛推。
这专注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他的身后还围着几个看客,看那熟络的模样,想来是他平日里的「狐朋狗友」。
那几人见我目光直直盯着皇甫谧,便用胳膊肘一个劲儿捅他,又朝我挤眉弄眼。
此时皇甫谧才扭头看到我,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皇甫谧直起身子来,有些挑衅地对我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
「夫人可没说不能来赌馆啊,今日怎么没拿鞭啊?」
一边说着还一边打量着我的手里。
看见他这贱样,我确实后悔,出门前没顺道把鞭子带上。
身边的狐朋狗友们这才大悟出我的身份,见皇甫谧这般口吻,原本还想顾及皇甫家脸面。
如今一下子全都绷不住了,开始起哄,一声叫得比一声高。
我安然不动,还是浅笑着望着皇甫谧。
一个被唤作郑兄的男子吊儿郎当地朝我走来,一脸贱笑。
「哟这不是咱们皇甫兄的夫人么,女人家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身旁的另一个人更是话中有话。
「这个地方可不是女子该来的,这里什么都赌,夫人若是想干干净净地走……」
我不急不恼,对众人行完礼,后对皇甫谧温柔一福身,深情款款,低眉浅笑。
「奴家昨天说了,郎君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19
与皇甫谧对视了一会儿,看得他发毛。
莲儿拉了一个椅子让我坐下,我一边缓缓坐下,一边示意莲儿上前,只见她便捧着一个精美的匣子走到了赌桌旁。
「不知各位郎君刚刚在赌什么?我们夫人也加个码。」
说罢,全场哗然。
皇甫谧则快步走到我身边,随手拉了个椅子坐到了我身边,贴在耳边问我。
「差不多得了,回家吧赶紧,你坐在这儿算什么意思。」
距离有些过近,呼出热气撞进我的耳朵,一阵阵发热。
我稍错开身,也俯身在他耳边回应。
「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你还没玩儿尽兴呢,怎么败兴而归。」
这么一来一去,在别人眼里便是耳鬓厮磨。
「哟!皇甫兄应不急这一时吧?」边上的人贱嗖嗖地开口。
「是呀,夫人想赌,在下奉陪。」应和的是郑大郎君,挑着眉色眯眯地看着皇甫谧。
「滚你娘的!」皇甫谧破口大骂。
看到有好戏看,周遭围观的人顿时兴奋起来,一边期待地看着搓手,一边偷偷打量着皇甫谧的脸色。
我倒是没理会他,径直朝莲儿递了个眼色。
「敢问各位郎君,现在可以开赌了吗?」莲儿开口。
「可以可以,皇甫夫人要赌什么?」郑大郎君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刚刚郎君在赌哪个?」我看向皇甫谧,发问。
「大小,赌大小!」皇甫谧一言不发,郑大郎君急着抢答。
「那就赌这个吧。」
郑大郎君笑嘻嘻地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拍到桌上,一副宰到肥羊的得意模样。
「那我可不客气了,夫人出多少?」
我微笑望着皇甫谧,他皱着眉头,似乎在琢磨我的真实目的。
随后,我让莲儿恭恭敬敬地打开了捧着的木盒,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金子
「皇甫家拿的金子,路上带着怪重的,不多。」
我低头绞着手绢,低声说道。
「我的婢女拿回去,也怪沉的。」
我故意将「皇甫家」几个字咬的特别重,对面围观的看客吞了吞口水。
而身旁的皇甫谧,又惊又吓地看着我。
我知道,桌上那些金子这是皇甫谧一年的赌资。
即使我今天不赌,到头来也留不住,不如让我用到这刀刃上。
我又捡起赌桌上的一个小骰子,在手心把玩端详,一下一下的摩挲。
「夫人,你看,六个骰子,点数大,就是大,点数小,就是小,简单吧!」
「嗯。」我点点头。
「那我猜六个六吧,图个吉利。」
我话音未落,赌馆里一篇欢呼,大概头一次遇到我这样上赶着送钱的主儿。
我也不在意其他人,余光瞟到皇甫谧头上已有了细汗。
看到皇甫谧一言不发的赌气样子,我调戏他的念头又起。
我扭过头看向皇甫谧,对他眨了眨眼。
「郎君,就这么定了?」
皇甫谧憋不住,拽过我的手低声怒斥。
「别胡闹了!浪费钱干什么!」
我依旧保持着微笑,娇嗔的在他耳边吹着风。
「怎么能叫浪费呢?给郎君图个乐呵呐~」
我打了个手势,招呼莲儿将盒子里的银两一下子倒了出来。
金子在桌上滚动,叮了咣啷发出声响。
「开局吧。」
我开口,挥袖开局。
20
围观的众人都发出惊呼,还有的人发出了倒吸气的声音。
无数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金灿灿的黄金,气氛一瞬间被点燃。
郑大郎君掩饰不住的笑,眼底满是贪婪之色,恨不得直接把那些个金子全部抱走。
皇甫谧偏了偏头,紧张得最后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双眼。
摇骰。
落定。
此时的赌馆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能辨别出,所有人都盯着那赌桌中央。
皇甫谧的手指微微张开,用余光瞄着缓缓抬起的盅盖。
我的视线一直在皇甫谧身上,未曾看过一眼骰盅,毕竟也没什么可看的。
开盅。
自然是我输了。
周遭顿时爆出阵阵欢呼与尖叫。
押郑大郎君赢的人高兴得手舞足蹈,还有人在抑制不住的激动拍桌。
郑大郎君乐得嘴角咧到耳朵边,双臂赶忙围拢桌上的金子,生怕我反悔。
他边忙活边朝我笑道:「多谢夫人。」
随后又转头跟朝皇甫谧贱笑,得意洋洋,「皇甫兄好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嫂夫人!」
郑大郎君被众人拥簇着去了里间,万众瞩目,争相说着吉利话,让他请客,声浪一声高过一声。此刻的郑大郎君长袖潇洒一挥。
「晚上醉仙楼,本郎君包了!」
而这边厢,刚刚还热闹无比的赌桌,如今只剩下我和皇甫谧、莲儿三人,略显冷清。
我依然笑着,假意无辜柔弱。
「郎君,今晚这醉仙楼,咱们去吗?」
皇甫谧咬了咬牙,脸色阴沉,一甩袖子,没好气地往外走。
「去什么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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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皇甫谧的身后,一前一后走进家门,腿还未跨进前厅,就听到叔父叔母的大笑。
「整日跟谧儿混在一起的郑大郎君,今日在醉仙楼请客,谧儿这是第一次舍得不去啊!」
「对呀,谧儿甚至还主动要求回家,真是稀罕事儿啊!」
叔父叔母真是太宠皇甫谧了,有一次不去鬼混就开心成这样。
没想到皇甫谧听到前厅传来的笑语,突然停下脚步,还回了头。
我正思考着这一家三口的亲子关系,一时就没注意。
正正和皇甫谧撞了个满怀。
我整张脸都恰好撞在他的怀里,两只手更是抓住了他的腰……
皇甫谧被我突如其来的一撞,下意识就张开双手抱住了我,一只手搂着肩膀,一只手搂着后腰,怕我摔倒。
被皇甫谧抱着的我,疑惑平时看着羸弱不堪的他,没想到胸膛还挺结实的。
当时也不知道脑子发热想了啥,想试试这个家伙到底身材如何。
就用头蹭了蹭他的胸膛,隔着衣服,皇甫谧的身体突然僵硬了起来,甚至揽着我的双臂也收紧了。
结果就是我俩抱的更紧了,两个身体之间毫无缝隙,紧紧贴着。
像极了那天花满楼里男女之间那种炙热又深情的拥抱。
身边的空气凝滞,我只能听见耳边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声音。
还有,耳边一声咽口水的声音。
直到前厅里再次传来叔父叔母的交谈声,我才赶忙一把推开面前的胸膛,往后大退一步,刚刚浓烈暧昧的气氛一下子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吹散。
我才恢复了理智。
皇甫谧也呆了一瞬,迅速把身子转了过去,咳嗽了两下清了清嗓子,对我吼道:
「走路不懂得看路吗?!」
可这个吼,明显没什么威慑力,声音有些软软的,第一个字还破音了。
这么容易害羞,哪算什么浪子?
皇甫谧大步走了,而我的手上,还残留着方才皇甫谧身体清晰的触感。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烫的……
22
叔父叔母见我二人回来,迈着大步径直迎来,步步生风。
还没等皇甫谧开口,叔父叔母直接绕过了他,站定在了我面前。
叔父满脸欣慰,对我连连点头。
叔母也拉起我的手,看着我笑眼盈盈。
我用余光看到二人身后的皇甫谧,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们。
和谐、融洽。
皇甫谧直接被忽略了,告状的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叔……这陈九宁......」
叔父却瞪了他一眼。
转头,又慈祥又满意地看向了我。
我微微垂首,谦虚地一笑。
叔母又拉着我往侧厅饭桌走,一路上絮絮叨叨与我说着许多家中事儿。
我偷偷去瞄了眼落在后面没人理会的皇甫谧,他此时一脸呆滞与...难以置信。
叔父叔母就准备好了一桌子菜等我们。
皇甫谧一肚子气坐下,拿起筷子就准备夹向眼前那碟红烧肉。
此时叔母却伸出手把碟子端起来,在皇甫谧注目下放到了我的面前。
「九宁,多吃点。」
我对叔母对我的照顾还没来得及说感谢,皇甫谧就先开了口。
「叔母,我这不好夹啊!」
叔母也不着急,慢慢放下手后,转头对皇甫谧说:「夹不到,就吃别的。」
皇甫谧举着筷子的手,此刻放下也不是,端着又不知道夹什么。
脸色嘛,很不好看。
一旁的莲儿满脸骄傲,甚至看着四宝的时候不经意扬起了下巴,而四宝满脸担忧地看着他的郎君,似乎为郎君的未来在犯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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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我与皇甫谧回到了卧房。
「啪!」皇甫谧抬脚踹开了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我在他后面,刚刚一条腿迈进屋子,就听见他的质问:
「陈九宁,你可真会装啊!」
说罢,还泄愤似的踢倒了供我每日梳洗的矮凳。
「郎君这说的什么话?奴家,做错了什么?」我低眉垂眼,浅浅福身。
「装的贤良,哄骗了叔父叔母宠信你!」皇甫谧气急败坏。
莲儿似是被吓了一跳,赶忙抖着手去扶凳子。
谁知四宝一把扯住她,使个眼色后就拉着她退出了卧房,还不忘把门紧关上。
见没了外人,我也放松了下来,在皇甫谧面前,何必再装,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坐下了。
「我什么时候装了?」
「你去青楼,叔父让我将你请回第一次。你去赌馆,叔父让我将你请回第二次。」
「我都是谨遵长辈之令而已,哪个长辈还不喜欢个听话的后辈,这也叫装吗?」
「郎君何必这么气?就算我不去,叔父也会让其他人去请你的。」
皇甫谧知道我所言非虚,也不好直接反驳。
只是,细究起来,我完全没必要选这么不给他留面子的方式。
毕竟叔父叔母之让我将他带回家,并没有让我当众下他面子。
二十个小厮是怕我被欺负,而不是架他走。
一盒子黄金是担心他没钱付,而不是我赔光。
只不过,以我对皇甫谧这大男子做派的了解,他是不会跟我揪着这些细节的,更不会把这些一一告诉叔父叔母。
所以,他必然辩不过我。
「所以你还冤枉了?还委屈了?」皇甫谧将信将疑。
「当然冤了,郎君去打听打听,我虽然原只是小庶女,但家教礼仪都恪守极严,哪里会去青楼赌馆那腌臜地儿,说一说都不敢的。」
皇甫谧皱着眉站在我面前,手指在我眼前点来点去,一边生气,一边又无奈,似乎放弃了跟我纠结两次丢脸的事儿。
「那你到底怎么样才能不管我?」
皇甫谧说出这句话,等于直接交代了底线,我差点笑出来了,这纨绔真是没心机。
「郎君,昨日我与你说的,就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了,你偏不听。」
「做好表面功夫,叔父叔母放心了,自然不会管你那么多爱好,二老都不管,我自然不会去管。」
「我还为你纳妾,怎么说你都不亏的。」
皇甫谧似乎听了进去,又似乎不甘心,我就看着他一会儿看着窗外沉思,一会儿又皱眉扶额,似乎要抓住我言语中的破绽。
但想了很久,他都没成功,这不读书的脑袋瓜果然不好用。
最后,皇甫谧只能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看着我说:
「好,成交。」
我微笑看着皇甫谧,优雅恬静。
大概是我的笑太假了,引起了他的猜忌,没等我心里的得逞笑结束,皇甫谧突然低头凑近了问我:
「我这么做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安稳地过日子而已。」我低头,谦虚地解释道。
「只是如此?」但皇甫谧依旧不信任,看着我说。
我不能让皇甫谧继续问下去,他似乎要找到破绽了。
毕竟娶我之前,他浪荡多年也没这么被管教过,凭什么我一进门,他就得听话,明显我就是那个症结所在。
我慢慢放下茶,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了皇甫谧面前。
「也不全是。」
皇甫谧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期待我说下去。
我伸出双手勾住皇甫谧的腰带,轻轻往前一拉。
凑到他的耳边,声音忽然低下去说:
「我还想让你,多陪陪我。」
一室灯火下,我抬起眼,望着皇甫谧的眼睛。
此时的他,浑身紧绷,一言不发,甚至呼吸都有些停顿。
去青楼、赌馆把你带回来,就是不想让你陪不相干的人。
要回来陪我,跟你一起请安、读书。
也是想与你多多相处。
想看看你那浪子外壳下的真心。
24
皇甫谧猛地推开我,气喘吁吁,大红着脸跑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终于敢吐出了憋着的那口气,双手垂着不知道放在哪里,只能一直撵着自己的衣角。
直到莲儿进门唤我,我才回过神。
虚惊一场,下次可不敢这么撩他了。
以前我从不曾如此大胆,怎得面对皇甫谧,如此放肆起来,如此羞人的话都说的出口了。
刚刚他的手……差点……抚上了我的腰,还好最后他放弃了,推开了我。
皇甫谧冷着脸,一言不发的出了门,门外伺候的人都看到他一脸怒气,又走向了书房。
一无所知地担忧看向屋内,似乎对我这个新夫人以后的日子,有所担忧。
清晨,天还未亮。
我已经站在了皇甫谧书房外,莲儿手里端着清水和手帕,其他婢女手里还有平整的衣服、发带等。
推门进去后,我言笑得体的站在了皇甫谧的寝床边上,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郎君,该去请安了。」
皇甫谧一动不动,我使了使眼色,莲儿她们就上前掀起了床帏、摇醒皇甫谧,叠被整理。
我推后一步,站在一边看着她们手脚麻利地收拾。
皇甫谧一边睡眼惺忪,一边嘟囔咒骂,一点都不配合。
婢女费了好大的劲,都没能给他把里衫穿上。
我看了许久皇甫谧气哼哼的不满模样,慢慢走上前,跟婢女说:
「我来吧。」说着把婢女手里的接了过来。
皇甫谧见到是我,左扭右扭的动作停下了,听话的让我把里衫穿好,又把外袍套妥帖。
「郎君,早啊。」我见他说不话,只能主动打招呼了。
「嗯。」皇甫谧看来不想理我,但依旧乖乖让我摆弄。
从漆盘里拿出腰带,我站在皇甫谧面前,低下头腰部微倾,双手沿着皇甫谧的侧腰穿过双臂之下,环住一圈。
皇甫谧高大,此刻我的头和肩膀快贴到他的胸前,双手才在他身后交握。
这个家伙也不帮我,只是张开双臂让我伺候,还一副享受的样子。
腰带终于环好,只要在腹部打个结就系好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系得太紧,只见皇甫谧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我疑惑的抬起头看向皇甫谧的脸,只见他抿紧双唇,头外扭,眼睛看向一侧,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嗯?我似乎发现了什么。
「郎君~」我轻声说,但此刻我的手还未离开那腰带。
「嗯。」皇甫谧回答。
我搭在那腰带上的手,轻轻一带,皇甫谧整个人又被我扯得稍稍往前倾了一下。
「腰带系好了。」我小声说。
然后突然松开手,我忍着笑着闪身退到了一边。
皇甫谧站在那里,瞪着我,脸红的像是门外的朝阳。
25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能听到我督促皇甫谧上进的话,飘荡在府里。
「郎君,该去请安了。」
「郎君,要起来读书了。」
「郎君,隔壁王家小郎君考上功名了。」
......
皇甫谧被我的阴魂不散随身陪伴,搞得烦躁的要命。
天未亮就从床上被拉起来请安;
辰时被押着去书房读书;
吃饭送至伏案前,热茶随时奉上,连糕点都是早就准备好,随时送到手边。
白日里,我一刻都不离皇甫谧,盯得死死的。
尽管他对我恨得咬牙切齿,仿佛想掐死我,偏偏又张不开嘴拒绝我。
毕竟我说了,我喜欢他陪着我。
大男子害死人哟,皇甫谧是不忍心拒绝小女人的心意的。
直至第八日傍晚。
看着他白日糊弄的模样,我就知道他将要憋不住想出门玩乐了。
我被叔母叫去交代件小事的一小会儿功夫。
果然。
再回来这皇甫谧就不见了人影。
审问了四宝,才知道皇甫谧在家里憋了太久,去茶楼听说书去了。
还好,去的地方还算正常。
直到傍晚,皇甫谧还未归家。
此时茶楼大约到了打烊的时候,派出去的人回报说皇甫谧已经往回走着。
我唤来了莲儿:「把这伏案和软垫搬至府门里侧。」
我端坐于案后,手里拿了本古籍,调整好样子,静等皇甫谧归来。
夜色昏沉,他回来了。
我掐着皇甫谧一只脚刚踏入正门之时,适时出声。
「郎君,奴家等你很久了。」
「谁?」
他被惊得径直跳了起来,额头的细汗瞬间爬了上来。
「还有其他人唤你郎君吗?」
我故作吃醋的样子。
「胡说什么!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郎君归来呀。」我上前去,故作要牵他的手的样子。
还未碰到,他一把甩开我,骂骂咧咧的回了书房,仿佛着急甩开我这个黏人精。
自那日后的连续几晚,我都在府门处等他回来,但这个家伙一次比一次晚。
不用想,他故意的。
26
已是第十日在府门处等他,这几天来我读完的竹简,大概比皇甫谧这辈子读的都多了。
眼看着夕阳西下,午后就跑了的皇甫谧还没有回来。
入秋后,阴雨不断,淅淅沥沥的不知个停,雨点打在人身上不禁惹得一阵寒颤。
「夫人,咱们今日不等了吧.......郎君这也太过分了。」
莲儿嘟着小嘴抱怨着,声音不小。
我侧头斜她一眼后,她住了嘴,赶忙左右查看有无旁人听到。
叔父叔母眼看着近日因为皇甫谧努力,二老都健朗不少,对我也是宠爱有加,就连那日用银两,给的也越来越丰厚。
这真是……意外收获呢。
我一个小庶女穷苦了半辈子,想不到如今嫁了人,婆家倒是不停往我手里塞金银。
可这个皇甫谧真是猪队友,总是耐不住性子不守契约。
不过,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别到时没把皇甫谧教训的了,自己的身子骨吃不消了,天气如今是真冷。
我蹙眉细细思索着。
直至烛灯明起,守在街口的莲儿跑进了门,说是郎君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包糕点。
此时我的腿已经跪坐的麻木,双手支着身子准备起身时,许是用力过猛,眼前一阵眩晕。
正扶着府门缓神,我心生一计。
「呦?夫人还在这儿啊,看为夫给你带了什么?」
皇甫谧每日都来这么一句,耳朵听起来茧子。
我慢慢走到他跟前来……
皇甫谧,你别怪我无情。
一垂首,一福身……
皇甫谧,我也不想用这种手段。
「郎君,奴家等你好......」
没说完,我便痛苦地扶额闭眼,身子软软地、慢慢地倒了下去,晕倒了。
没错,我装的。
就在我一心准备躺在冰凉地上时,一个宽阔温厚的怀抱接住了我。
耳边是莲儿的惊叫,期间还混杂着几声焦急的「陈九宁」。
这是第一次觉得,皇甫谧喊我的名字还有些好听。
27
皇甫谧拦腰横抱起我,一路小跑至卧房。
没想到平时看着羸弱的郎君,竟如此孔武有力。
边跑边高声差使着四宝去叫郎中,拦在腰间的手愈发收紧,双臂一个用力,我的耳朵便紧紧贴在了他的胸前。
许是跑得急,他的胸膛大力起伏着,还伴有让人无法忽略的心跳声。
随着木门被踢开的声音,皇甫谧终于将我放在了寝床上,还好心的盖上了被子。
紧接着他便坐在床边,大口喘着气。
我紧闭双眼,用尽全力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双手悄悄握成拳,克制着自己别被看出来。
郎中来了后,嘱咐了两句,开了药,完全看不出我是装晕的,害得我白紧张了。
之后房间里人进进出出,我都不敢睁开眼。
叔父叔母也来探望了我,然后劈头盖脸大骂皇甫谧。
说他不争气,说他愧对我,听得我这叫一个爽。
过了许久,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听着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现下房间里应该还剩一个人,我以为是莲儿,正准备睁眼,就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陈九宁,你怎么还不醒过来。」
是皇甫谧?
怎么是他留在房间里?
我的天哪,我得装到什么时候?
皇甫谧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他坐在了床边。
得了,这下更得装到底了。
我已经开始后悔选这招了。
这时,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了我放在榻边的手,抚摸之外,还慢慢放在了他的脸颊处。
我差点一个没忍住抽回手。
然后,隔着眼皮感觉外面更黑了,有什么东西向我压来,随后一个温热湿润的东西碰了我的额头,是什么?
我好像睁想眼睛看看啊,啊啊啊我为什么要选这招,这是自己挖的坑,跪着也要填满。
之后很久皇甫谧都没有其他动作了,只是一直握着我的手。
许是夜色已深,又或是近日来坐门前有些劳累,乏得很。
没过一会儿,我睡着了。
翌日。
我迷迷糊糊醒来,嗓子干哑着说不出话来。
抬手准备支起身子,便察觉到了异样——我的寝床里侧,有个人?
还握着我的手,紧紧的。
定睛一看,是皇甫谧!
「你起来!你怎么在我床上?!」
冷静如我,看到一个男子穿着亵衣大剌剌睡在旁边,还是忍不住质问出声。
在我用力推了几下后,皇甫谧才眯着眼睛醒了过来,迷糊着将手覆在我的额头上。
「大清早吵什么吵。」
我红着脸抬手拍开他的手,支起身子半坐了起来。
「皇甫谧,你给我下去!」
我跳下床,光脚站在地上,挨着床边用力拉扯皇甫谧的胳膊,他在里面「嗷嗷」的喊叫。
「陈九宁,你先放开,我胳膊疼!」
我仍是不松手,一个劲儿把他往白纱围帐外拉。
倏地!
皇甫谧一个用力,本因拉扯他重心不稳的我,瞬间一个转身,跌落在了床榻上。
以及,他的怀里。
他紧紧箍着我,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因着我们皆无外服,这热感似是传递得有些快。
我用力拍着他箍在小腹前的两只大手,他在我耳边吹起了热气。
「光脚站地上又要受凉!」
我默默应声,原本半搭在床下的小腿也迅速蜷了上来。
我们二人的姿势,便成了我盘腿坐在了他的……长腿间。
哎哟这个姿势,花满楼里都没见到。
我的脸,不争气的红了。
「咳。你先放开我,我躺好还不行吗?」
我在他身前左右扭动着,试图蹭下去。
「你,你别乱动!」
皇甫谧突然低声一句,松开了我的手,自己退回床的里侧。
还背过了身去,怎么叫也不回头,死活不让身子面朝外。
「皇甫谧?皇甫谧?」
「你闭嘴!」他骂我?
「你胳膊疼怎么回事?」
看在昨日没让我摔落在地的「恩情」,我闷着嗓子问他。
「抱你的时候闪着了。」
......
「我又没让你抱!」
「我不抱谁抱?」
28
昨晚叔父叔母来看我时,发现我俩自成亲到现在,一直分房睡的事情。
痛骂了一顿皇甫谧。
皇甫谧极为反常的没有回嘴,谨遵教诲,甚至还很配合的搬了东西。
当晚,帷帐里,床第间。
「皇甫谧,你必须睡在床上吗?」我缩在床头戒备地问他。
没想到这厮今天来劲了,一副嘚瑟的样子,倨傲又坏笑地看着我。
「夫人,床就是用来睡觉的呀。」
这个避重就轻的回答,真是颇得我真传。
我瞪着他,看他毫不退让,只好退一步。
「那我睡守夜的外榻去。」
结果正在准备下床的时候,皇甫谧一把拉住了我。
「天气这么冷,你睡外面再生了病,又得让我照顾你,麻烦死了。」
说完皇甫谧手腕一带,就把我拉回到床里面。
「那那那,那你去睡外榻!」
输人不输阵,我装得强势的样子开口。
「那不行,叔母特意嘱咐,要睡在一张床上,你不是就喜欢听叔父叔母的话吗?」
皇甫谧蹬鼻子上脸反驳我,让我无所适从。
「那那那,那你说怎么办?」
他突然笑了,烛火微光,映着他得意的笑。
「那那那,那就都睡在床上咯,你看这床这么大」
他学我结巴的样子,无赖的说着话。
「那那那,那怎么能行?」
我竟然结巴地停不下来了。
「那那那,你睡里侧,我睡外侧,怎么不行?」
皇甫谧这个家伙简直就是故意的,每句话都在嘲笑我。
对峙了许久,皇甫谧累了,不管我打算怎样,反正他是躺在了外侧。
他这个位置,我也不能从他身上翻过去下床啊。
我坐在床里,越想越气,毫无睡意。
夜已经深了,皇甫谧突然睁眼挑衅地看着我,对我说:
「夫人不敢与我同床共枕,是不是怕自己忍不住对我做什么?」
我被他问的差点翻白眼,他也不撒……照照自己。
我懒得理他,依旧抱着双腿坐在床上,躲他远远的。
我不睡,皇甫谧也不睡,就只是躺在床上一会翻个身,一会挠挠头。
突然,这安静的夜里传来皇甫谧的声音,无比正经,无比深情。
「陈九宁,你是不是心悦我?」
皇甫谧的问题没有难倒我,而是他现在的声音,我从未听过他这样的嗓音,在夜里令人迷醉。
让我无所适从。
「皇甫谧,你心悦我吗?」我将难题丢给了他。
「嗯。」
皇甫谧毫不犹疑给了我肯定的答案,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嗯」字了。
今晚的夜色,也让人迷醉。
「皇甫谧,你心悦我哪里?」
我想知道更多。
「嗯,不知道。」
「长得也不好看,眼睛圆圆的像狗,话又多,总是缠着我叽叽喳喳,还……」
这家伙还越说越来劲,我离开一直坐着的床边,一边爬向皇甫谧,一边咬牙切齿打断他。
「你。说。什。么。」
随后,耳边就响起了他的大笑声。
他故意的!
我驱身往前,跪在他身边,死死瞪着他问:「皇甫谧,我好看吗?」
「不好看!」
见我不甘示弱,皇甫谧甚至摆了个大字,气焰嚣张看着我。
我脑子一转,渐渐低下身,跪着变成了半躺,一只胳膊支着脑袋,让乌亮的青丝散在他的胸膛之上。
我不信我治不了你。
「郎君,真的不好看吗?」
「不好看!问十遍也是不好看!」
本来嚣张的样子突然憋红了脸,身体也绷紧了。
摆着大字的双臂,突然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开始慢慢收回。
皇甫谧此时又想转过身去,却偏偏被我压住了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胳膊。
我半躺在皇甫谧身侧,一只手用发丝轻触着他,一路向下,从耳朵到脖颈。
头发扫到脖子时,皇甫谧咽了口水,白皙的喉结动了一下,我好奇,用手指摸了一下。
「陈九宁!」
「出事儿了你别哭!」
那人咬牙切齿,一字一字的蹦出这么一句话,便甩开我的手,用力转过了身。
我也仰躺下来,憋不住大笑。
29
入冬悄然,北风已经开始肆虐,阖府上下都裹上了暖袍。
我正在书房盯着皇甫谧读书,叔母差人送来了两碗中药,黑乎乎的隔着老远就闻到那苦味儿。
说是入冬补身体的,上面这碗是皇甫谧的,下面那碗是我的,但看着送药的婢女这挤眉弄眼的样子,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这位姐姐就差把「你懂得」三字写在脸上了。
我看着食盒里的苦药,又看看坐在一旁看书看到昏昏欲睡的皇甫谧,心生一计。
「郎君,叔母送来的补药,趁热喝。」
「这什么味道!赶紧拿走拿走!」
我闻着也连连皱眉,不过为了让他喝,强行平静地说,「说是补身子的汤药,叔母差人送来的。」
「爷不用补!」他调高嗓门喊了起来,挥袖让我拿走。
「哎,叔父叔母好心一片....不好辜负....」
我假似无奈地摇摇头,满脸可惜。
「必须喝吗?」
「喝吧。」
我笑着把汤药奉上,托腮欣赏着皇甫谧的精彩表情。
「还有一碗,叔母说得喝两碗。」
皇甫谧摇了摇头,但最后还是乖乖喝了下去。
之后的几日,我都看着皇甫谧一碗碗痛苦的下肚,内心笑得仿佛炸开了花。
直到有一日,他的脸上没了哭丧,反而满脸坏笑,我没在意,像往常那般劝着他喝药。
「夫人,我无意间听说...」
「听说什么?郎君把药先喝了再听说。」
我把温热的药碗端到案上,摸摸自己的耳垂,兴奋催促着。
「喝药不急。我听说叔母这药啊,可是让夫妻二人同喝的催生药。」
「夫人,可知晓?」
被发现了!
我起身准备逃跑,便被他拉住手腕一把按了下来。
一个踉跄,又跌坐在了他的怀里。
他双臂圈着我,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伸手将汤药送至我眼前。
皇甫谧抬抬下巴,阴测测地说,「夫人也补补,怎得平时都让给了郎君我一人独享。」
我推搡几次,都被他闪开。
「郎君,平日里我早就自己喝过了,呵呵呵!」我讪笑。
「哦?今日甚早,夫人不如先喝了这碗。我等等也无妨。」
皇甫谧想来是要报复了。
一狠心,一咬牙,我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咳咳咳!
我虽知良药苦口,不过这也太苦了吧!
正呛咳着,一只梅子被递至了眼前,还有皇甫谧的一脸得意。
「就知道你嫌苦,早就备好了梅子。」
说罢,抬手将梅子塞进了我的嘴里,自顾自,硬生生。
不得不说,这梅子,还挺甜。
30
冬日夜长,府里的人都早早歇下了。
冷风卷过门窗,缝隙中溢进来的寒冷,让人在被窝中不禁打个哆嗦。
皇甫谧与我一前一后进门,他就径直张开四肢,仰躺在了床上。
「你怎么不脱长靴就上床,还躺在我的被子上。」
我小声嗔怪着他,拉着他的胳膊让他起身。
刹那间一个用力,我就被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连带着万分轻佻。
「夫人帮我脱。」
皇甫谧随意蹬掉他的长靴,斜过身把头放在了我肩膀上。
此时他的脸离我近在咫尺,说话的气息不断扑在我的耳边,我甚至不敢转头看他。
担心转头后,贴的就更近了,万一亲上了,就不好了。
可他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看我不敢动弹,甚至又再次靠近说:
「夫~人~怎么还害羞了呢?」
再这么下去,我以后还怎么与他「合作」?
我正准备起身,离开这奇怪的氛围。
皇甫谧似是察觉到我的心思,搂着我的腰,直接把我……
放倒了。
「平日里的夫人古灵精怪,都不如今夜害羞的夫人……可爱呢。」
我红着脸有些不知所措,把头侧开时远处桌上的书提醒了我。
「看来郎君你还没有困意,不如起来读书吧。」
我眨着眼笑着问他,皇甫谧的脸色瞬间凝滞,下一秒便从我身上翻下去躺在了旁边。
「睡!不解风情,哼!」
之后的一夜,他故意把腿搭在我身上,死命霸占着我那半边。
秋后天气渐渐冷了,我也渐渐习惯把手脚放到像火炉一样的皇甫谧的怀里取暖。
今年入冬,竟然成了我过的最暖的一个冬天。
近些日子,皇甫谧不怎么出门了。
与我共处的日子也越来越长,在外人眼里,我们俨然成了一对恩爱夫妻。
可有的时候,本不用绑一起,皇甫谧偏偏要找上门来。
说一些莫名奇妙的话,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
我有时夜里在书房日常整理,皇甫谧就会突然出现,说要提前看看明日要学的是哪卷书。
这还用看吗?当然是那本第二卷《论语》,不知已经被你的口水浸湿多少次。
我在院中和莲儿琢磨流行的绣花样式时,皇甫谧也会突然从书房里走出来。
拿起我们手中的帕子就开始左右端详,嘴里还叨叨着他有对绣花颇有经验。
我撇撇嘴,心说你当然有经验,毕竟是花满楼的常客。
在皇甫谧读书的时候,要我陪的时长也越来越多,我好几次想出门与好友一叙,都被他用一句「不论做什么,奴家都陪着你」给拦了下来。
自己许下的承诺,咬着牙也要守着。
每到此时,书房都会传来一阵一阵的哀嚎。
31
一日傍晚,我在后院理着枯枝落叶。
皇甫谧背抄着手,鼻孔朝天地朝我走来。
不用说,肯定有事。
「我晚上出去一趟。」他从身后凑近,言语随意又含糊。
「什么?」我偏头问。
「我说!我晚上!要出去一趟!」他凑到我耳边,一字一句地大声说。
「和谁啊?」
「还能有谁?!」
见他语气相冲,我便没再理他,提裙走向下一个枯树下,低头捡着树枝。
「咳.......你别生气嘛。」
「你可知城西的王大郎君,那可是出了名的有才之人,今日邀我一叙。」
我抬头,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这王大郎君的美名我倒是听过,是个学富五车的正派君子。
怪不得皇甫谧如此得意,难得被这样的人相邀,定是要把头抬的高高的。
多日相处,我对皇甫谧的信任已不似从前那般低廉。
假意严肃地答允了,还故意交代了一番回府时间,不得留宿在外。
刚入夜,暗沉的夜色刚刚笼罩了日光。
府门口,一个年轻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见我疑虑,四宝便侧身与我耳语:「这是左家大郎君左青思。」
这名字,我曾听闻过,新安城里出了名的地痞无赖,仗着当官的父亲在城里一手遮天,恃强凌弱,强抢民女,无恶不作。
可又偏偏没人拿他有办法。
守门的家仆根本拦不住左青思,竟然还被他一脚踢翻!
左青思一甩袖子,手里晃着一支长鞭,抬着下巴走进前院。
这人身上穿得衣服是一等的料子,可不仅没有半点贵气,更像是脱了这层皮就是地痞流氓。
叔父沉着脸迎了出去,躬身询问道:「不知左郎君登府有何事?」
左青思挑衅:「什么事你不知道吗?前日你冲撞了我的车马,几块银子就想了事?」
我疑惑地看向叔母,她朝我轻点了点头。
身旁的莲儿也在我耳边小声说:「听说咱们已经赔过钱了.......」
「那左郎君想如何?」叔父依然好声询问。
「我家牵车马乃是乌骓之后,如今被你皇甫家一下子撞坏了,你家人不该派人前来照看吗?」
「那老夫这就派人去寻大夫,登门诊治。」
叔父说罢,便将王伯叫至跟前,低声耳语了几句,接着又被一声大喝打断。
「晚了!除非皇甫老儿你亲自去!」左青思挑着眼睛在院子里奸笑。
此时的叔父,已经沉着脸说不出话,但依然躬着身。
我紧紧绞着手里的帕子,简直欺人太甚,皇甫家主何时如此委曲求全?
叔母被丫鬟扶着倚在我身侧,眼圈已经泛红。
我实在气急,也顾不得什么妇道修养,径直走向了在院子里耍威风的左青思。
「左大郎君,养马师傅前去照料,不是最合适吗?」
我静静站在左青思面前,提着气冷声询问道。
32
冬夜的风是刺骨的,叔父近日也是旧疾频发。
今日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为妥当,否则真要被气出病来。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悍妇陈九宁?」
「不愧是个庶女,嫁为人妇,又上青楼,又上赌馆。」
「此刻见到真人,看着还颇有一番滋味儿啊,要不跟爷我玩儿几天?」
左青思色眯眯地盯着我,突然伸手死死捏住了我的手腕。
我进也不敢,退也要被看轻。
正在为难时候,皇甫谧终于回来了。
他一进门,风一般立刻冲到了我的面前,一把把我护在了身后。
「左青思你来做甚?!」
「讨债啊!」
左青思在赌馆赌钱出千,让皇甫谧正巧识破,不仅当场揭穿了他,还让他那天赔了不少金,这才让他怀恨在心。
时过数月,都不忘来找茬。
「你们虽然暂时将我家的车辆赔了钱,可是呢我这重金买来的马匹受了惊,该如何算?」
「你!欺人太甚!」叔父面色激动地怒骂。
我咬了咬牙,瞄到皇甫谧攥紧的拳头,又去扯他的袖子。
谁都知道左青思是胡搅蛮缠,故意羞辱我们来出那口气。
如果激怒他反而会使事情更棘手,只能忍耐。
「你叔父叔母也真是可怜,自己生不出儿子,还抱了个傻子回来!」
家仆听闻了这句话,皆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叔母向来柔弱,不断地用帕子擦拭眼泪。
叔父也是气得捶胸顿足几欲晕厥,被人搀扶才勉强站立。
皇甫谧此时已经死死盯住了左青思,满眼阴鸷,我死死拽住皇甫谧的袖子,不断地提醒他,
「你看不出来他故意的吗?别上当。」
皇甫谧已经气得咬牙切齿了,恨不得扑上去狠狠揍左青思一顿,我架着皇甫谧,又小声安抚。
「狗咬了你,你难道要咬回去吗?」
这一句不大不小,正好传进了左青思的耳朵里。
他倒是没恼,径直绕到我面前,若有所思地盯着我,露出了点猥琐的笑,
「虽然是个泼妇,可我还没尝过这款儿的呢。皇甫兄你要不让给我玩儿几天?」
皇甫谧听了,突然爆怒。
我再也架不住他,他挣脱我的禁锢,狠戾地冲了上去。
之后,对着左青思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皇甫谧这一顿打,把他自己送进了牢狱。
33
左青思父亲在新安城官居高位,即使是将门之后的皇甫家公子,也难逃严刑拷打的命运。
叔父叔母为了救皇甫谧,一夜白了头。
经着日夜打点,才通融了一位皇甫家对他昔日有恩的狱头,趁着夜深,将我放了进去。
待狱头老伯把门打开,我拎着食盒走了进去。
见到靠在角落的人,发丝凌乱,面白如纸,身上是道道血印。
我眼圈突然酸涩,似是要滚下泪,赶紧仰头深吸一口气。
我轻轻走近,蹲在了皇甫谧面前,哆哆嗦嗦地拉住了他的手。
闭眼沉睡的他,终是醒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哑着嗓子,将头别向墙面。
「我来看看你。」我不由得抬手想抚一抚他的发丝,却被他轻轻挥了下去。
我没在意,又将身子往前倾了倾,轻轻伸手将他的脸转过来。
我这一伸手,长袖褪至手肘,露出了那一片淤青。
「这……是左青思掐的?」他盯着我的眼睛,喑哑地问。
我错开他的眼神,没回答,腾出另一只手把食盒打了开。
皇甫谧却反手拉住我手,轻柔地摩挲起来,犹豫着问出了声。
「陈九宁,左家后来可有为难?」
「没有,放心吧。」
见他依旧不放手,我又温声安慰他,将一块桂花糕递至了他面前。
「皇甫家上下都在想办法救你,你再等几天。」
听罢,他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糕点,我又把熬的大补汤药递过去,他看也没看,一饮而尽。
再也没抱怨,只是暗暗舔着牙,回味着苦涩。
我复又从食盒里拿出一盒梅子,塞进了他的手里,不大不小,能藏在角落里。
「皇甫谧,再坚持几天。」
说罢,我快速地轻抱了他一下,转身走出了牢狱。
大颗泪珠终于夺眶而出。
34
十七日后。
鹅毛纷飞,大雪覆盖了整座新安城,四下全然是一片茫茫皓白。
我深一脚浅一脚扶着莲儿,身后跟着捧着报复的四宝,一行三人在雪地里走着。
鞋袜与裙角,已然湿透,经着寒风吹过,不由得缩起脚趾。
终于,站在牢狱门前。
静待了片刻,牢门已经打开,一个颓丧的身影走了出来。
身上披着的,还是那日出门时特意挑选的青紫金丝飞鸟长袍,只是穿它的人,已变了模样。
我们赶忙迎上前。
四宝已经迫不及待,边大喊着「郎君」,边从包袱里拿出暖袍,冲了过去。
「郎君,受苦了。」
我朝皇甫谧微微行礼,便主动拉着他冰凉的手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一路上,相顾无言。
皇甫谧垂头靠在我肩膀上,闭眼凝思,只是拉着的手,没再松开。
莲儿和四宝几次想开口说起家中近况,都被我瞪眼喝止。
经此一遭,叔父病倒了。
叔母因着日夜照顾,体力也有些不支。
全府上下乱作一团,担子自然而然压在了我的身上。
来牢狱的路上,我也想着见了皇甫谧,诉说一番那庄子上的主户们如何难应付,明明一清二楚的账目,偏偏要做个黑白颠倒,混淆视听。
但此时,我只想让他歇着。
35
自叔父病倒,我的担子就重了起来。
公中帐、后宅事、照顾二老身体,让我根本无暇顾及皇甫谧。
皇甫谧从牢狱回府后,大受打击,一直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不出来。
第一天,我敲了几下门,皇甫谧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别进来!」
我听见皇甫谧这掺杂丧气的声音,再也忍不住,轻轻推开了门。
门内景象,竟然让我有些错愕。
屋内一片狼藉,冷白的月光越过窗棂投在地砖上,房间内有股淡淡的酒气,很多东西都胡乱地堆在地上。
皇甫谧颓然坐在桌旁,头发散乱,衣服已经皱了,那双平素里饱含春水又多情的桃花眼已经失去了神采。
原本自信又耀眼的皇甫谧,如今像个不修边幅的街边醉汉。
他一连灌下了整整一壶酒,再度开口时声音都发哑了,「我不是让你别进来吗……」
看着这样的他,心里竟有一丝清浅的疼痛。
我大步走过去,在皇甫谧面前站定,蹲下了身,而后坚定地握住他垂在桌边的手。
「叔父已经病倒,家里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要坚强起来。」我恳切地说。
「我想冷静冷静。」他失神的盯着酒壶,嘟囔让我先出去。
我还想说什么,门外想起了账房管家的声音。
「夫人,庄子上等着分钱的佃户都到了。」
「这就来。」我轻声回应。
随后轻柔地抚着皇甫谧的后背,在他耳边安慰几句,便出了房门。
之后的日子,是越来越忙碌。
叔父的病久久未见好转,叔母日夜陪伴床前,身体也甚是疲累。
全城的郎中都被我寻了个遍,看过后都是闭眼摇头,我和叔母的心就落下万分。
我跟皇甫谧呆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有时候深夜回屋只想倒头就睡。
而皇甫谧,也越来越沉默。
36
城北郊外有个杨姓郎中,擅针灸,针到病除,有妙手回春之能。
我带着金子上门求医,结果被拒之门外。
冬日里的寒风愈加肆虐,刀子似的刮过府中每个人的脸,枯枝无力地吱吱作响。
一次不行就两次,直到第四次,这郎中才答允上门诊治。
等他舍得从珠帘内走出,我才发现是位极为年轻的郎中,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夫人,在下杨庭,劳烦带路。」
跟那...俊朗风流的皇甫谧,不差几分。
想到皇甫谧,不知道此时,他在做什么。
之后,杨庭为叔父施针三次后,果然病情有所好转。
我与叔母心里的石头才终于放下,每次,我都会亲自送杨庭出府,备上重金,然后安排马车送他回去。
今天,又是杨庭来看诊的日子。
漫着苦药味的卧房里,郎中的手正搭在叔父的手腕上,闭着眼睛,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我与叔母一直在房间里等待,在案边支着脑袋的我甚至已经有了点困意。
此时,皇甫谧依旧把自己锁在房间,我与叔母也不敢派人去唤他。
「夫人请借一步说话。」
我赶忙起身跟出去,全然忘记了莲儿送来的暖袍,冬日里的风总是有些刺冷,一下就将我吹得清醒。
「郎中,我家叔父的病如何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忍不住想咳嗽。
「夫人不必过于忧虑,已经在逐渐好转。」郎中缓缓说道。
听闻叔父无大碍,我心下终于松口气,心里多日来的重担终于卸下了一些,连连给郎中躬身行礼,招呼着莲儿去将诊金奉上。
「只是,施针时才发觉盒子里的少了副三棱针,所以在下的治疗,可能会拖上一阵。」
「想来是师父临时取走未归还,现下师父远游,不知何时才归,我已让匠人重新打造,还需多等几日。」
叔父的病刚见好转,不能因为针不齐全而耽误。
「郎中,这针,哪里还能做?」
「除了我找的那城北王家铁铺,就是城西的周头庄的李氏铁铺。」
「那好,请郎中带路,我去城西走一趟,把银针带回。」
话音刚落,连日来的疲惫,让我膝盖将将弯下一点便身形不稳晃了晃。
眼看就要摔个踉跄,一只大手堪看扶住了我的肩膀。
待我站稳,郎中的手已经悄然放下。
「夫人这气色实为不佳,要多多休养才好,还是不要去了。」
「无妨!」
不等杨庭多言,我便回房换了一身轻便的束腰裙,与莲儿戴着帷帽和银两,与他一起出了门。
杨庭将我带到铁铺后,嘱咐了两句就离开了。
而我与莲儿,则等了一天一夜。
李氏铁铺的老伯讲究慢工出细活,在我百般恳求和银两加持下,才勉强同意加急磨针。
只是,我跟莲儿还得给他把铺子收拾整齐了。
这倒是难不倒我,只是多日疲惫的身子,有些扛不住。
等带着针连夜折腾到回家时,已然是白日当头。
回到卧房,便一头昏睡到塌上。
恍惚间,仿佛有个人一直盯着我看。
37
方婷儿是我的闺中好友,今天来皇甫家找我。
她四处巡视了一圈,没外人在场,悄声在我耳边说道。
「九宁,好消息,年初你看中的那个宅子,如今要卖了。」
确有其事。
那宅子在定河一畔,依山傍水,风光旖旎,一眼看上就爱上了。
刚嫁给皇甫谧时,一心只想着攒钱买它,以防不时之需。
若行事不慎被赶出皇甫家,我这爹不疼、嫡母不爱的庶女也不必流落街头。
而如今,叔父叔母为人良善,待我如亲生女儿。
皇甫谧又经此一劫……
无论如何都不是买这个宅子的好时机,我也...不忍心。
「如今我的钱确实已攒够,要买此时买是最好。」
「不过.....」
「啊!」正说着话,对面的方婷儿突然尖叫起来,似是看到了什么。
「九宁,我刚看到假山后有个人。」
我赶忙回头看,又唤着不远处的莲儿去假山后查看,没人。
「许是你看错了。」
我轻声安慰道,又继续与她诉说着我的内心想法。
临走时,方婷儿握着我的手依依不舍,非要留下一小箱银子,说是救急之用。
我推脱不掉,抱了回来。
38
帐房里,我在灯下逐字核对庄子上递来的账本。
皇甫家家大业大,账本一天不看就堆得跟小山一样。
叔父的身体就是在这年复一年的辛劳中熬坏的。
「阿嚏!」一阵冷风钻进屋子里,惹的我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我抬眼看,莲儿端着一碗银耳粥推门进来,碗边还冒着阵阵热气。
「夫人,这都深夜,吃点粥先休息吧。」她把粥推到我面前,顺手为我披上了暖袍。
我看着眼前的银耳粥,突然想起来皇甫谧。
不知他今日有没有好好吃饭,这冬天寒意十足,读书时有没有披着个披风。
我边吃粥边看账本,不知不觉又到了后半夜。
等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踩雪回了卧房,发现屋子里整整齐齐,也没有人。
往常这个时候皇甫谧已经大剌剌的躺在床上睡觉了,还把屋子搞得乱七八糟。
之后我又去了书房,没人。
提灯到了正厅,也没人。
大半夜找这么一圈,有些下人们已经醒了。我索性坐在正厅里,把四宝喊了来。
「四宝,郎君去哪里了?」忙碌一天的我已经疲累,说话时都有些提不上气。
「回……回夫人,郎君他……他去花满楼了!」四宝哭丧着脸回应。
「花满楼?」
我低声跟四宝确认着,见他点头,我不禁苦笑起来。
青楼……
又是青楼……
连日来的劳累辛苦,都没有这两个字来得沉重,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总以为浪子能回头,可如今看来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自嫁入这皇甫家,我就一路盘算,想着给自己争个安分日子。
他上青楼,我便提鞭上青楼。
他去赌馆,我便抱金去赌馆。
管着他,压着他,拉着他,面子也不要了,规矩也不守了。
自从皇甫谧进了牢,我便扛起了整个皇甫家。
叔父病倒,叔母日夜哭泣,下人慌乱无措,账本堆积如山,庄子上的人三番五次找茬。
我都没在乎。
一个妇人家能做的和不能做的,我都做了,只求能谋个岁岁安稳。
可到头来,还是抵不过青楼里的那些个胭脂俗女的招招手。
「夫人...接下来该是如何....」四宝见我沉着脸,虚着底气讪讪地问。
「随他吧。」
我垂首摸着手上,因为做账没几日就起来的茧子,淡淡地扔下这一句,便让莲儿扶着回了卧房。
卧房里一片漆黑,耳边是窗外的簌簌冷风,我坐在寝床边上,神思飘到了远方。
就在不久前,在这个床上,他抓着我的手照顾了我一整晚。
就在不久前,还是在这个床上,皇甫谧说着「心悦我」。
因着那一个「嗯」字,无论他多颓废,我的坚信他会爬起来,成为我心爱的郎君,扛起这风雨飘摇的皇甫家。
他说要冷静,我让他冷静。
可最后,竟然冷静到了青楼?
如此想来对他留有一丝期待的我,仿佛是个笑话。
我低着头,眼泪止不住的啪嗒往下落。
此刻,只有莲儿站在我的身边,默默看着我,一言不发。
39
「给爷倒酒!」
熟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隔着房门都能闻到那桃花酒气,我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不想在皇甫谧面前落了下风。
「郎君,你走稳着点,夫人在等你呢。」
四宝一边低声提醒,一边不忘看一眼表情要吃人的莲儿。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没起身。
「啪!」
门被一脚踹开,鹅毛雪花瞬间随风闯进了屋子,转瞬即逝。
「四宝?你个死样怎么不点灯啊!给爷把烛灯点上,都点上!」
皇甫谧晃晃悠悠地扶着门框,东倒西歪靠在了上面。
一阵窸窸窣窣后,烛火亮起,卧房门口的皇甫谧也映入了我的眼帘。
脸色酡红,双眸混沌,衣袍大肆敞开着,头发从玉簪旁支出几根,落魄又浪荡。
他嬉笑着进屋,边走边说。
「这才对嘛!我皇甫家又不缺烛火钱!」
待扫了眼屋里,看到床边端坐的我,便大步走了过来,中途还被椅子绊了个踉跄。
我下意识起身扶了一手,便顺势被他抓住胳膊,一个大力,我就被他拉着坐回了床边。
只见他立于我身前,弯腰垂头,将两只手撑在我身子两侧。
他坚挺的鼻尖看看挨着我的,呼出的酒气像是要把我熏醉。
我已不想像从前那般撩拨他,只细细蹙起眉头,撑着身子向后躲了躲,拉开一点距离。
刚准备开口,就被他抢了先。
「在屋子不点烛,是想让爷摔个大跟头不成?」
「今日爷约的可是头牌李芊芊,正喝的起劲呢,你可真是扫兴!」
四宝赶忙上前,扶着自家郎君开口解释:
「不是夫人,不是夫人催郎君,是……是……我,天色晚了,郎君该回来了。」
四宝说着还抬眼看了看莲儿。
我大概能猜到,是莲儿看不下去我伤心的样子,逼着四宝把皇甫谧带回来。
「多事!你是谁家养的?胳膊肘往外拐?向着个外人。」
皇甫谧对着四宝破口大骂。
四宝被骂得狗血喷头,也不敢做声,只是一味安抚着皇甫谧。
「什么玩意儿!」
莲儿看到皇甫谧这样子,实在忍不住,上前指着皇甫谧骂了一句。
「我家女郎嫁给了你,真是瞎了眼,一点男人样子都没有!」
「女郎,我们不要他,我们走!」
莲儿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全骂了出来,不得不说,骂在了我的心坎上。
「嗯。」
见他这副无耻模样,我也实在不想和他说任何话,被莲儿扶着,往外走去。
结果还没走到门口,眼前男人手臂一横,挡住了去路。
皇甫谧伸手拦下我,头低下,看着我的脸。
我不想和这个刚刚从青楼回来的男人有任何接触,就退后一步往旁边走,他一条腿伸过来,迫近几步,就将我的路轻易全堵死了。
莲儿上前一步,已经撸袖子了,结果被四宝硬生生拉走了,出了房门。
四宝还不忘把门关上。
只留我和皇甫谧两人在卧房里,气氛紧张。
「你没派人去找我?」皇甫谧开口,却问得我一愣。
「并未。」我淡淡开口,声音冷的犹如外面的寒冷空气。
皇甫谧眯着眼看我,烛火下一身凌乱,却显得他风流潇洒,可说出口的话,却是打死都不为过。
「果然不如芊芊温柔小意,懂男人。」
「娶妻娶个开心,你哪里让郎君开心了,真是差劲,你读过妇德吗?」
「还跟那个杨什么的郎中眉来眼去,还厮混了一天一夜。」
「小门小户出来的庶出女,果然不懂规矩!」
我抿唇没说话,但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
「你,皇甫谧,你混蛋!」
「你不守承诺,好色浪荡,你哪有什么郎君该有的样子?」
我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红着眼擦都擦不完。
皇甫谧倒也没闲着,从我面前退至了半步远的伏案前,敞着大腿径直坐了上去。
「跟你那父亲一样见钱眼开,用我皇甫家的钱,私下买宅子,你胆子也够大!」
「你对着那郎中笑眼盈盈,一看到我就冷言横眉,就是不守妇.......」
啪!
皇甫谧话没说完,我猛然上前一步,一巴掌抽在了他脸上,实在忍无可忍。
「滚!」
我用力把他推倒,没回头地走出了房门。
40
一夜未眠。
供宾客住的西屋没生火,冷得很醒来昏昏沉沉,仿佛是要风寒。
我遣了莲儿将干净的衣裙找来,便独自前去给叔父叔母去请安。
尽管我与皇甫谧做不成恩爱夫妻,但面对叔父叔母,礼不可废。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需要一些日常做惯了的事,让自己忙起来。
让自己不再想皇甫谧,想着这段孽缘。
路过祠堂时,就叔父的厉声呵斥一声高过一声。
「为了操持这个家,忙得瘦了一大圈!竟让你那般侮辱!
而你这个逆子!全府上下都在共渡难关,只有你整日败坏门楣而不自知。
你抬眼看看,对得起皇甫家的忠烈祖先吗!」
我轻步走过去,堂门大开。
皇甫谧垂头跪在一排排牌位下面,沉默不语,身上已经有几条鞭痕,把衣服撕裂般扎眼醒目。
叔父拎着鞭子连连斥骂,时不时捂着胸口不断咳嗽,叔母在身旁一边为他抚背一边抹泪。
门外的下人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大气。
「你个.....」眼见叔父又要打骂,我赶紧快步走上前,再这么打下去,叔父又要气病了。
「给叔父叔母请安。」
我像往日般行礼作揖,眉眼低垂,好似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更仿佛,此刻祠堂里,没有跪着任何人。
叔父见我闯进来,也未曾责备擅闯祠堂之为,只顾着叹气。
「九宁,我已让这逆子在祠堂罚跪一天一夜。」
「你受的委屈,叔父给你讨回来!」
叔父言辞间喘气已经费力,但依旧挺立,不敢倒下。
生怕他自己倒下了,这个家就倒下了。
「我无碍,叔父身体要紧,风冷日短,叔父身体要紧吧。」
我又行了一礼。
叔母见状,侧身向四宝递了个眼神,二人便硬哄着叔父离开了。
41
众人离开,皇甫谧依旧一动不动地跪着。
我回身将堂门紧紧闭上,将凛冽冷风和下人们探寻的眼神,都关在了门外。
我站定在皇甫谧面前,一字一字地吐出了思量一夜的决定。
「皇甫谧,我们的合作结束吧,我不会再烦你。」
有些人,着实不值得再付出心血。
「陈九宁,你可别装了,你的眼里只有钱。
还有,你不就看不上我吗?觉得我好色轻浮,胸无大志,不擅读书。
可没办法,你已经嫁给我了。」
皇甫谧此时已盘腿坐在地上,毫无跪坐挨打时的可怜模样,还持着一脸蔑笑。
见他如此,听言如此,我笑了。
苦笑。
我站在皇甫谧面前。
他坐着抬头,我站着垂头。
我俯视着这个曾经风流放浪,如此狼狈不堪的男人。
四目相对,满满的都是厌恶和折磨。
我用尽力气,才让自己开了口,因为我一直不想把话说得如此直白,让人毫无余地。
「你说我是庶女。我承认。打出生起我就不受待见,因着排行第九,就被随便安了个九宁的名字,而上面的那些个姐姐们,她们的名字个个都比我的雅致。我从小仰人鼻息,活的小心翼翼,着实没有你皇甫家大郎君恣意妄为。
你说我爱钱,我也承认。我进你皇甫家大门的第一天,我就盘算着如何攒点钱,去外面买个宅子。
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为何要盘算着讨好叔父叔母,为何要给自己攒钱留后路?」
「呵,你就是想让我出丑!」他梗着脖子嘴硬。
「看你出丑,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实在怒极,也顾不得当下是在皇甫祠堂,将心里对他的不满通通倒了出来。
「我如此种种,原因全是你这个做人郎君的,靠!不!住!」
我说的每一个字,掷地有声,像冬日里的冰雹,一股脑地砸向面前错愕的皇甫谧。
「你流连青楼,我怕你把妓女带回家,干出宠妾灭妻的勾当!你常住赌馆,我怕你败光家产我只能流落街头!你做事无章法,我怕被你在这乱世因那不着边际的行径牵连我的性命!」
「你说,我有错吗?」
「你......」他急着开口辩驳,我没给他余地。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要去争取,而且要一步一步安排好争取,任何的错漏都会让我失败。我不像你,那么敢赌。皇甫大郎君,我比你更懂得如何做事,我分得清什么是目标,什么是欲望,你分得清吗?」
人活一生,总要负点责任,叔父叔母年岁已大,禁不起打击了,可你就是他们心里最大的打击,一次一次,但凡有第二个选择,叔父叔母都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你这样的人身上,你却占着便宜而不自知!」
「你胡说!」他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我胡说?你以为皇甫家能护你一辈子?你看过账本吗?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你去青楼赌馆时可曾想过这是全府上下节衣缩食而来的?就连个小小的官吏之子,那左青思都敢来你皇甫家上蹿下跳,你可曾想过原因?」
「皇甫谧,人要有高远的志向,不是三五年,不是三五十年,而是百年千年。男子汉顶天立地,做事不仅仅是为了家族绵延,更是为了让这乱世有一天变成盛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连第一个都做不好,又如何做到最后一个?」
说罢,我痛快至极,像卸下了千万斤包袱,喘了一口大气。
皇甫谧刚刚还扬得顶天高的头,怒目而视的双眼,现在纷纷垂了下去。
我们静静对立。
久到我以为他似是睡着了。
我抬眼望着堂门口,颤声说道。
「皇甫谧,你好自为之吧。」
42
然后径直往堂门口走去。
刚开启个门缝,便被他用力拍住。
我被他堵在门前,整个人被罩得严实,无路可退。
「不行!我不同意!」
皇甫谧目光如炬,看着我的双眼低吼。
「什么不行?」
我不懂他冒出来这两句话到底想说什么。
「合作继续,我不同意结束。」
我冷冷看着他,实在无力再与他争辩,正准备用力挣扎离开。
他一条长腿从衣摆里伸出来隔着几层衣裙贴在我腿上,紧紧压制着。
「你答应我以后继续合作,才能出去。」皇甫谧一脸严肃地按着门板。
我怒极,红着眼圈瞪着他。
他没松动,反而又贴近了我一步。
意思是不会放我走了。
之后的一整夜,我们都在这祠堂里静静呆着,两厢不语。
他倚在房门前,任谁来敲门都被他骂走。
「皇甫谧,这样我们都很累。」
我靠在东侧的廊柱边,疲惫地说。
深夜的祠堂被上百个烛灯照亮,烁烁火焰随窗外的微风肆意摆动,祭祀的果木香熏得人昏沉。
隔了良久,不吭气的皇甫谧终于开口了,语气仿佛远远飘来般细不可闻。
「在陇西时,我也奋发过……」
「前段时间你让我看的那些书,我儿时早就熟背过,十里八乡的娃娃们都比不过我,再长大点,我也像别的热血男儿一样,拿起了弯弓长剑,也曾想过烈马红枪赴疆场。」
可是....再怎么努力,也挡不住有个处处比你强的嫡长子哥哥。
和一个恨你入骨的父亲。
我回过头,看向垂头低笑的皇甫谧,不正经中,竟然有些可怜。
「我娘生完我,当晚就死了。我那父亲和大哥,就把这责任统统算到我头上。
一个说因我失了妻,一个说因我丧了母。
呵,你说可不可笑?」
还在襁褓的稚子,从一开始就被最亲近的家人铐上了枷锁。
看他靠在那儿的丧气样,我叹口气缓缓站起身,往他那边走去。
他见我过来,失落的脸上硬挤出了一抹笑。
往左边挪了挪地方,还把长袍扯了大开铺在地上,轻拍两下示意我坐。
我假装没看到那些哄人的小动作,面无表情地挨着他抱膝坐下,一同靠在了门板上。
「后来我就住在偏院,衣服是大哥穿剩的,弓箭是大哥练旧的。
即使这样,我谁也没怨恨过。父亲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努力。总以为会入了他的眼。
可日子长了吧,也挺没劲的。
直到父亲临死,也没正眼看过我。还打着延续子嗣的名义把我从陇西赶到了新安。
我知道,他是怕我报复大哥。
走的时候,他们就指了看我长大的老仆张伯,和一个塞着几两银钱的包袱。
那几千里的路啊,黄沙漫天,荒芜戈壁,张伯没撑到新安就不行了,走的时候手一直放在自己衣襟怀里。
我用了好大力气才掰开他的手掏了出来,是两个干饼子。
到那时候我才知道,我路上每次喊他吃东西,他都说他先吃了,原来都是给我省的。」
听到这我的眼眶还是没忍住的红了。
在陈家的林奶奶,也是这样的爱我护我,一辈子当仆人没攒几个钱,出嫁时全塞给了我。
我扭头去看皇甫谧,他垂着头,大颗泪珠已经滴了下来,在衣袍上缓缓晕染开来。
我轻轻举起手,轻柔地抚在了他的背后。
43
「皇甫谧……」
我叹口气安慰他,却张口有些哽咽不知道说什么。
他将脸埋在自己双臂间,缩成一团不断哽咽着。
「你把自己搞成如今这副模样,不过是报复你父亲和大哥对你的打压,可曾想过你那未曾谋面的娘亲,和为你倾注心血的叔父叔母?对他们又何其不公?」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好似夹着些许颤抖。
如果娘亲还在,我和他……都会过得比如今好一些吧。
身旁的皇甫谧仍是低头不语,良久。
「陈九宁,别丢下我。」
皇甫谧突然闷闷的开口,言语中带着一丝祈求。
那张脸也抬了起来,堪堪停在了我的耳边,鼻息热气和门缝中透进来的冬日冷气,瞬间交杂起来笼罩在周身。
我抬手一把推开那张桃花脸,身子又往旁边刻意地挪动一番。
还说我眼睛像狗,此刻皇甫谧的眼睛,像极了看到主人的小狗,水汪汪而清澈。
「你好像小狗。」
皇甫谧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冒出来这句话,整个人愣了一下。
「小狗就小狗,只要你不走就行。」
说罢,皇甫谧毛茸茸的大脑袋一直往我怀里钻,就更像个小狗了。
只不过,小狗可不会一边钻一边圈起来你的腰。
「皇甫谧你放手,你别闹了,这里是祠堂。」
「不放,我们是夫妻,祖宗不会怪罪。」
看他插科打诨的样子,我心生无奈,双手摸着襦裙上的鸳鸯图样,深叹一口气,低头说道。
「皇甫谧,合作继续,是还要我得去青楼抓你吗?还是去赌馆拉你回家?」
皇甫谧听完,马上端坐起来,看着我的眼睛,一本正经。
「不,我不去了!」
我听完觉得不可思议,反问他:
「都去了这么多年了,说不去就不去了?」
皇甫谧伸手掰正我的身子,让我正对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不。去。了。」
「还有呢?」我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发问。
「还有?」皇甫谧挠挠头,「还有什么?」
「请安吗?读书吗?上进吗?」我问。
「那肯定啊,你陪我就行。」皇甫谧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好。」我歪着头看他,依旧不对他的承诺给出肯定。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继续问。
「还有?」皇甫谧一脸懵逼,「怎么还有?」
「呵,你昨天骂我了,骂我不如那芊芊,骂我小门小户,骂我不懂规矩、不守妇道、骂我差劲。」
昨天他说的混账话让我哭了一夜,我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哎呀,那都昨天的事儿了,喝多了,我喝多了,你别翻旧账……啊……」
皇甫谧见解释不明白,干脆死不承认。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完全不想道歉,我干脆扶着门槛站起身,转身就准备去拍门。
皇甫谧见我这样,也一脸心急地站了起来,拉住了我的胳膊,一个巧力,我便跌坐在皇甫谧的怀里,胸膛紧紧贴着我的背,让人好不自在。
「你放开我!」
我在怀里左右挣扎,可就是摆脱不掉。
「我错了,陈九宁,我错了,你打我还不行吗?」
那肯定不行,这么放过你,以后喝多了每次都骂我?
「哎呀,我也是看你对我爱答不理,以为你...看上那郎中了。」
「然后,你还想买宅子,我就误会了嘛~」
随后又把下巴靠在里我肩膀上,嘴里开始嘟嘟囔囔。
我僵硬着脖颈儿不敢侧头,这距离让人觉得难以呼吸。
「那郎中虽然没我长得好看,但听说为人清正,做事正派,还是有名的神医。」
「这都是你喜欢的模样,我就以为.......」
「呵!」
我不想听,发出了声嗤笑,谁知惹了他更紧地拥住了我。
「陈九宁,你看我这都道歉了,别生气了,啊?」
本来倚靠在肩膀的脸,慢慢挪至了我的后背,他把眼睛抵在我肩膀上,闷闷地出声。
「我不生气,你就会放我出去吗?」
我微微侧过头,无奈地问他。
「嗯,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我问。
「我跟那郎中,谁更好看?」
「什么???」我算是无语了。
像是预计到我会挣脱,皇甫谧此刻抱我抱得紧紧的,死活不撒手。
趁我不注意,皇甫谧突然亲了我一下。
狡黠地问:「谁更好看?」
见我愣着不回答,又亲了我第二次。
「谁更好看?嗯?」
我脑子现在被这个吻搞得一片混乱,结果又被皇甫谧亲了第三次。
「谁好看?」
我感觉自己的脸,应该已经红的不成人样了。
「你你你你……你好看……放开我!」
皇甫谧这才满意的放手,然后扶着门,拖着发麻的腿,晃悠悠站了起来,打开了房门。
外面已晨光熹微,在院中扫雪的仆人们听见动静纷纷抬头,之后便露出了扭曲又暧昧的眼神。
我和皇甫谧察觉异样,立马对视了一眼。
祠堂过夜。
他,衣衫不整。
我,面颊桃红。
......
44
自宗祠那日后,皇甫谧真的如他承诺,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每日读书至深夜。
我白日也有一堆账本要处理,鲜少与皇甫谧说话。
反把四宝忙得不可开交。
今日去城东买来上等狼毫让我记账,明日又去城西订来各味糕点.....
我随口夸一句桂花味儿的好吃,第二天便是满桌的桂花糕、桂花糖、桂花汤......
今天,终于得了闲,我带上莲儿走去书房,看下皇甫谧。
我站定在门前,犹豫几分后轻轻敲响了房门,陈旧斑驳的木板发出低沉的响动。
「敲什么敲!直接滚进来!」
皇甫谧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出来。
莲儿见状,蹙起秀眉准备上前通报,被我挥手拦了下来。
随后,我手指轻巧一推,门开了半边,我侧身轻步走了进去,莲儿识相的等在屋外。
晨光还未彻底消散,明亮温柔地射在书房正中的伏案上,泛着点点金黄。
我走近一步才发现之前都空置的伏案上,蜿蜒盘放着一支长鞭,鞭柄处的牛皮裂了小口。
竟是,之前带着上青楼那支。
「爷的磨没了,赶紧过来给爷磨墨!」
我循声向书房里间走去,边走还边看着皇甫谧。
似乎感觉到不是四宝,隐在书堆后的人,瞬间抬起了头,一个俊俏利落的皇甫谧入了眼帘。
「九宁......?你怎么会来?」
他瞬间站起了身,抖了抖广袖便从书案后疾步走出来。
长袍里衣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发冠束得一丝不苟,面色也不似宗祠那晚的颓丧。
我敛起心思,朝大步走来的皇甫谧牵出一丝微笑。
「不是没墨了吗?我来给你研吧。」
我柔音说罢,面前的皇甫谧连连点头,一把拉起我的手,径直就牵着往前走至书案旁。
「夫人,你坐我这里研墨,我站着写。」
他谄媚地笑着,按着我的肩膀便往正座上引,我没挣脱,就生生跌坐了下去。
「皇甫谧,哪有研墨之人正襟危坐于案后,读书者却站着?」
我微微仰头,看着旁边一直低头对着我傻笑的皇甫谧,双手撑着伏案准备起身。
「那我也坐下不就行了?就坐夫人旁边。」
说罢,他便大剌剌地盘腿坐了下来,左肩碰右肩,靠得极近。
只见他双手胡乱收拾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经书名著,还不忘把砚台和墨石摆在我面前。
嘴里还唠唠叨叨地交代。
「我跟你说,我对书墨的要求极高,每次四宝来都会磨半个多时辰。」
.......
我陈九宁好歹写过字,哪里有研墨研半个时辰的?
「我先给磨着,稍后让莲儿接着来。」
我没看他,直直盯着眼前的砚台,边动手边说。
「那不行!中途换人更会影响我....我写字....」
门外,莲儿听到我唤她,准备进来,却被四宝摁住了。
45
皇甫谧每日浸在书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伏案上的竹简也换了一批就一批。
郑大郎君也来过几次,都被皇甫谧大袖一挥劝走了。
临了挥别时,还朝昔日「好友」的背影大喊一句赶紧娶亲多读书。
日子一天天过,寒冬也悄悄走了。
朝廷之中也大事频发,蜀汉的诸葛孔明去世,司马懿拜为太尉,皇太后郭氏突然抑郁而终。
正待山花烂漫的时节,杨庭郎中也应邀上了皇甫府,来给叔父复诊。
下人来禀报时,我正与皇甫谧在书房温习前几日的课业。
「夫人,郎中已到。」
闻言我便放下手里的古书,准备前去府门迎接。
谁知,左脚还未踏出门,就被皇甫谧一个大力拉了回来,生生靠在了他的胸前。
下人见我们二人如此「亲密」一番,羞红着垂下了头,退了出去。
「别闹了。」
我也红着脸转身推开他,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又准备提裙出房门。
「不就是给叔父复诊吗?夫人安坐,我去不就行了?」
皇甫谧蹭着我的耳朵,扔下这么一句,就绕过我径直跑了出去。
我不放心,也提着步子赶紧跟上。
叔父的病一直是我在跟前与郎中交谈,这皇甫谧到后来才旁听过几次,别到时给郎中徒增麻烦。
没走几步,就看到正院中的两道人影,一前一后。
走在前面大摇大摆的那位当然是皇甫谧,我亲手给他绣的荷包在他身前被甩得飞扬四起,像故意给身后的人看到似的。
身背诊盒得郎中倒是走得不疾不徐,风雅卓绝,看着前面昂头挺胸的皇甫谧,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幼稚鬼!
他们往叔父卧房去,我也快步穿过廊下往那边走。
46
待郎中给叔父施了针灸,开完保养方子后,屋外早已夕阳西斜。
我与皇甫谧将杨庭送至府门外,这一路我都跟在后面。
前面的皇甫谧将右臂大咧咧搭在郎中的肩膀上,两人都低语些什么。
直到站在府门外,二人聊得更是热火朝天。
但见皇甫谧的神情,眉头细细蹙起,脸色一本正经,左手的食指还一直摩挲着拇指。
这是他认真思考时样子,不像是在说插科打诨的胡话。
待郎中走远,皇甫谧才回过身来。
见我在廊下依旧等着,坏笑着向我走过来,全然没了刚刚的正经模样。
「夫人怎么还在?莫不是想多送一程那俊俏郎中?」
紧接着,就是他的一声嚎叫,我掐着他的胳膊回了卧房,一路上的下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进屋后,我便迫不及待地向皇甫谧询问起来。
「你与那郎中一下午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
他坐在寝床边揉搓着胳膊,赌气的说。
「嗯?」
我没理他,只是甩过去一个疑问中带着点威胁的眼神。
「就……我就看那郎中给叔父施针好生出奇,就多问了几句。」
「不得不说,这针灸之术当真厉害的很,不过学起来也颇为辛苦。那郎中从小便随师学了近十年,才有了如今的本事。」
我静静地看着他,随即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眨着眼试探。
「那你的意思是……想要学这针灸之术?」
身旁的皇甫谧,侧着头没说话,只是放空盯着屋外的月亮。
良久,他转过身来,深深地望着我的眼睛,双手也覆在了我的手上,温热一片。
「九宁,你说...我能行吗?」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
47
之后的日子,皇甫谧都窝在书房内钻研古籍。
人人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但皇甫家这浪子,终究是回了头。
我看着书房里整日用功的皇甫谧,心下一阵清平。
抬头望天,云淡风轻,那日光是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和煦。
这也是第一次,自娘亲走后,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了。
又是个深夜,我趁着皇甫谧院中舒散筋骨的空荡,给他收拾书房。
书桌上散乱着些医书,我将它们一一摆整齐,却发现书本的下面压着一角纸张。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惊讶地不禁出了声。
那上面画着赫然是一个府院,惟妙惟肖!
而这院子,就是我先前要一心攒钱买下的那个!
难道......
「九宁,你……看到了。」
不知何时进来的皇甫谧看着我,尴尬地立在原地。
见他不动,我便把画作安放好,绕过伏案走向了他。
「郎君,你画这别人家府院做什么?」
一边说,手一边又搭在了我最喜欢的腰带上。
问出来时特意将「别人家」三字咬的极重,还有些期待和紧张。
「这哪是别人家,已成了咱们家了。」
还没等我说话,皇甫谧一个大力,便把我横抱起,大步朝卧房走去。
如当初成婚时那样,一脚踹开了房门,反脚一踢,这门板复又关上。
烛光闪烁,红帐袭人。
「皇甫谧,你...你轻点。」
「夫人,叫郎君。」
之后这一夜的鸳鸯锦被间,传出了无数声春意盎然的「郎君」。
48
后来,皇甫谧呕心沥血著出了《针灸甲乙经》,让天下更多百姓得以被救治。
因此,他名传天下。
叔父叔母每日都笑得合不拢嘴,替皇甫谧迎来送往那些前来慕名拜访的文客。
皇甫谧的针灸讨学之路也未曾停止,走四方,拜名师,那杨庭郎中更成了他的挚友。
待出游归家,他便在皇甫家的府门廊下,设上义诊之位,专为那些无言治病的穷人治病。
每每黄昏收拾摊位,我总要被几个衣着老旧的老妇人拉住,听她们一遍遍念叨着皇甫谧的好。
因战乱被人抛弃的乞儿孤子们,也时常围着我与皇甫谧打转转。
皇甫家的大门总是为穷人打开着,只要有人在外面唤一声「大夫」,皇甫谧便会带着自己银针包快跑出去。
「夫人!完了完了!」
我正在给皇甫谧整理着银针,伏案后看书的他突然大喊了起来。
我赶忙去看,连笔也搁下了,手不停地揉着眼睛。
「我眼睛看不到了!该不会是要瞎了吧!」
我吓了一跳,连忙焦急地问:「怎么会这样?!」
见皇甫谧的表情疼痛难忍,我便俯下身去想要仔细看看他的眼睛。
正仔细端详的时候,皇甫谧猛然凑近,将自己温热的唇贴了上来。
他不仅亲了我的嘴唇,还捧着我的脸将额头,脸颊,下巴全都亲了一遍。
正准备质问,只见他却笑极为狡黠。
「亲了才有力气看书,就是我最好的补药。」
「你这个浪荡子!」
「只对你浪荡。」
后记:
皇甫谧(m),字士安。三国西晋时期学者、医学家、史学家,东汉名将皇甫嵩曾孙。他一生以著述为业,其著作《针灸甲乙经》是中国第一部针灸学的专著。被誉为「针灸鼻祖」。
皇甫谧生后遂丧生母,家道中落后过继给叔父,自幼贪玩不习上进,跟村童编荆为盾,执杖为矛,分阵相刺,嬉游习兵。20 岁时仍游荡无度,犹不好学。后来经叔父叔母劝诫,改弦易辙,矢志发奋读书。
脑洞的由来:
大家好,我是@桃汁儿。有些男主,从起名字开始,就赢了,听到皇甫谧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应该是我的大男主,皇甫谧是三国西晋时期学者、医学家、史学家,著中国第一部针灸学专著《针灸甲乙经》。
而皇甫谧的经历,也让我面露微笑,家道中落、二十岁还游手好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弦易辙发奋读书、最后成为了我国「针灸鼻祖」。
大家说为什么,那肯定是因为女主啊!
所以我就大开脑洞,写了一篇机智多谋小庶女 x 口嫌体直大浪子的甜甜爱情故事!
这篇写得比较上头,一时没控制住写了四万多字,希望大家喜欢~
反转来了:
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浪子男主,其实长这样。
(不知道在你们心里,他还能不能浪起来~)
文献来源:
古籍:
【唐】房玄龄等著,《晋书》,中华书局
论文:
1.安正发. 皇甫谧研究[D].西北师范大学.
2.孙巧云. 皇甫谧及其著述论略[D].西北师范大学.
3.魏明安.魏晋思潮与皇甫谧[J].兰州大学学报(01):44-62.
提示:
1.事件发展遵照历史资料,人物情感均为虚构创作。
2.文中女主与配角们的名字均为杜撰,毕竟古代历史中男人背后的女人,不值得拥有姓名。